二十九

2026-02-20 00:19作者:梁源法

那天在林芬家聚餐后,保尔每天中午还是照常到“之江”外卖店来用午餐,除了有时到外地出差,基本上风雨无阻。

这中间,星期天凡是没有其他事情,林芬也有空,保尔就会约她出去玩。他知道林芬喜欢大自然,喜欢摄影,每次都开车到郊外去采风,陪林芬到森林或湖边找些景点照照相,然后拿回去打印出来,下一次见面时,两人一起来欣赏林芬的摄影作品。如果巴黎有什么摄影展或好的画展,保尔也会预先订好票,然后约林芬一起去参观。

在一起相处时,保尔一点也没有大男子主义,总是依照林芬的意愿行事。但是这么长时间里,他唯一表现的大男子作风,就是与林芬一起用餐时,他从不让林芬付费,在这个问题上,由不得半点商量的余地。林芬感到不好意思,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抢着付钱,也只得由着他去。中午保尔来“之江”吃饭时,林芬也不想收他的钱。每当这时,保尔总是一脸严肃地说,公事公办。如果林芬不收钱的话,他以后就不来这里吃饭了。他的执著,搞得林芬毫无办法,也只好照单收费。只有这样,保尔用完餐后,才会高高兴兴地去上班。

差不多又过了一年时间,林芬与保尔已确定了恋爱关系。林芬妈妈长期观察下来,对保尔也比较满意,她觉得这位法国小伙子人品正,有礼貌,能体贴人,让林芬与他一起生活,她也放心了。

与保尔在一起,林芬从内心里感到有一种温馨和安全感,生活似乎多了不少新的内容。来法国十多年了,一直是单身一人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打拼。每日里,白天忙忙碌碌,一到夜深人静时,常常会有一种孤独感和空虚感袭来,让她无法安然入睡。有时她也想,这些年,靠自己的艰难拼搏,钱是赚到了一些,也有了自己的车子、房子。一般人追求的“小康生活”的目标也算达到了。但生活中光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人生短短的几十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人生在世,没有钱不行,但是,光有钱也不行;妈妈是妈妈,朋友是朋友,这些都代替不了自己有个心爱的人,有个温暖的小家。一些朋友和熟人有时见到她,总对她说,你都三十多了,人又长得漂亮,又有了事业,还不赶快找个对象,难道真的要独身过一辈子吗?是啊,正常的人,谁愿意独身过一辈子?但是,林芬自己总觉得缘分不到不能勉强。

什么是缘分?缘分是要靠自己去找的啊。在法国有那么多的温州人,像你这样的条件找一个对象有何难呢?林芬有时想想,你们说得轻松,我何曾不想找啊,但要找一个合适的又谈何容易?

这里是有很多温州人。但是三、四十岁的男子,大多已结了婚,有了家庭;有些虽然单身,坐在一起,一开口就口沬横飞,除了赚钱,还是赚钱的话题,与他们缺少共同语言;有些一看就是纨绔子弟,靠父母多年打拼留下的积蓄,整天花天酒地的人,看了就不舒服,更谈不上将来能在一起过日子。林芬有时也想,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实际上也不是。两个人在一起,起码能谈得来,有共同感兴趣的话题,相处时让人感到欢愉,感到有意思,这就是一种缘分。否则就是无缘。

保尔虽然是法国人,但林芬觉得与他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题,有一种轻松感。这可能就是缘分吧。保尔说得对,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也是可以包容、可以交融的,关键是觉得在一起快乐、幸福就好。不少中国女子与法国男子结合,最后以离婚收场的是有;但也有不少中法联姻,相亲相爱一辈子的也很多的呀。

林芬思考了很久,觉得与保尔的结合,一定会给她带来幸福的,她有这样的信心。日子就在这种洋溢着幸福感中翻过一页又一页。

一天中午,保尔来店里吃饭时,告诉林芬,明天公司派他到法国一个中部城市出差,要在那里逗留几天。他希望林芬今晚有空的话,能否到他家里来聚聚?保尔曾经几次邀请过林芬到他家,但她一直找理由推托了,从来没有去过。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与保尔有过拥抱,有过亲吻,但是始终没有突破底线,她想把神圣的那一刻留给正式结婚后的那一天。前天,他们已到市政府领了结婚证,并商量定下了举行婚礼的日子。今天,她看到保尔殷切的眼神,想想这次不好再拒绝他了,就答应他说:“等我安排一下下午的工作,争取傍晚早点过去。”保尔见林芬这次这么爽快地答应了,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

傍晚六点钟一过,保尔就来接林芬了。林芬向员工简单交代了店里的事,叫保尔稍等一下,她到楼上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就赶紧下来。

保尔带着林芬到了巴黎第十五区的一座大厦,乘电梯到了五楼。开门进去,这是一个两居室的公寓,房子不大,家具也简单,但收拾得整洁、明亮。林芬听保尔说过,这套房子是他两年前自己贷款买下的,付了首期后,直到现在,每月还要向银行缴纳一定数额的款项。说了很多次,林芬今天是第一次来参观他的房子。

保尔带着林芬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放下公文包,一下子就抱住了林芬,他用结实有力的胳膊,将林芬揽在怀中,眼中放射出炽热的光芒,将热乎乎的嘴唇贴着林芬的耳边说:“亲爱的,我是多么爱你。”林芬被他抱得透不过气来,脸上露出羞怯的红晕,她想挣脱保尔的怀抱,但却一动也动不了,整个人没有了一点力气。在保尔热烈的亲吻中,林芬既感到惊慌,又感到温暖。林芬嗔怪地说:“你把我弄痛了。”

保尔不理林芬的挣扎,一把抱起林芬走进了卧室,将林芬轻轻地放在**。林芬侧身躺在**,闻到床单上散发出来的一股玫瑰花的清香。床单是新换的。林芬这是第一次躺在一个异性的**,心里一阵紧张袭来,感到有点透不过气来。此时的林芬,意识里几乎是一片空白,身体轻飘飘的,像在云里,又像在雾里……保尔也躺了下来,他伸出双臂,开始又紧紧地抱住林芬,不断地亲着她。过了一会,他松开了抱着林芬的双手,慢慢地为林芬解开上衣的衣扣。

此时的林芬,任由保尔摆布,她紧闭着眼睛,只是感到心就快要跳出胸膛了。

在保尔既粗鲁又温柔的大动作中,林芬完成了从少女变成少妇的过程。一阵**过后,保尔还是紧紧地拥抱着林芬,一边在她耳边喃喃地说着情话,一边温柔地继续抚摸着林芬浑身发热的躯体。

林芬闭上双眼,没有说话。似睡非睡地躺在保尔宽大、结实的怀抱里,享受着亢奋后的缠绵与宁静。多年来她一直向往着有一个温柔、馨香的港湾,能让她这只在异国陌生的海洋里漂泊了多年的孤舟,有一个停靠的地方。现在,她踏踏实实地享受到了。

她永远记着这个难忘的夜晚。

一阵无语的沉默后,林芬扑在保尔的怀里,深情地对他说:“我把最珍贵的东西都交给你了,我要你永远都对我好。”保尔一脸认真地对她说:“请你相信我,我会一辈子守着你。我们还要有孩子,要有男的,也要有女的。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漂亮的。”林芬说:“男孩子像你。”保尔说:“女孩子像你。”他们一边逗笑着,一边憧憬着婚后的家庭新生活。

夜深了。林芬怕妈妈在家担心,她知道,晚上她不回家,妈妈是不会先睡的。该起身回家了,她告诉保尔,她该走了。但保尔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还是那样紧紧地抱着她,没有一丝放松的样子。虽然她也很留恋这张温馨的床,愿意就这样躺着,在温柔乡里甜蜜地好好睡一觉。但理智告诉她,要走了。保尔最后经不住林芬的一再催促,只得很不情愿地起身,先自己穿好衣服;同时也帮着递上林芬的衣服,看着她梳理好头发,才挽着林芬的手走出房门。

保尔开车送林芬回家,一路上两人有说不完的柔柔情话。保尔舍不得林芬离去,林芬安慰他说,我们结婚证都已领了,在法律上已经是夫妻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们随时可以在一起。

车到了林芬的家门前,但是保尔不让林芬急着下车,要她在车上再坐一会儿。结果,他开着车绕着她家前面的马路,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二天。上午一早,保尔就打电话给林芬,说他已经出发了,自己开车去法国南部。开车时不方便给她打电话了,下午办完事,有空时会再与她通话。

整个上午,林芬一直回忆着昨晚的温馨时刻,脸上还一阵阵的发热,心里却充满着甜蜜。俗语说:“少女怀春总是情”。林芬已经过了少女岁月,步入了青年和中年女人的门槛。现在回想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少女时光是怎么遛走的,从来没有多少“怀春”的**四溢的青春冲动,爱意就在不经意中僵化了。

昨晚,在保尔温馨的港湾里,初尝了爱情的甘泉,第一次享受了舒畅的泄放,林芬心里又涌起一阵激动,已经把逝去的“少女”情怀补回来了,以后若是回忆起自己走过的人生之路,应该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林芬透过门前的落地玻璃,看见街道上人来人往,各人的面部表情各有不同,有脸上露着笑意的,有面上挂着乌云的;有皱着眉头的,有若有所思的。林芬想,都说在这个世界上,人生百态,各有各的生活经历和生活道路,这真是一点不错。

林芬的思绪在跳跃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总觉得头脑里有点空****的感觉,时不时的会显得心绪不宁。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林芬猜想一定是保尔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平安到达的消息。不想接通电话后,却是里昂附近一家医院打来的电话,说保尔在前往里昂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严重的车祸,现在已送到医院进行抢救。院方是在保尔的手机上看到他最近通话的手机号,所以打电话告诉她,问她是不是保尔的家属或亲人,希望取得联系。林芬一听这个电话,一下子整个脑袋像爆炸了一样,差一点晕了过去,眼泪止不住潸潸地流了下来。怎么可能呢,上午出门时还是好好的,几个小时后却会飞来横祸?

过了好一阵,她才清醒了过来。连忙问清楚了医院的地址,急忙向员工交代了一下工作,准备自己开车马上往里昂方向赶。林芬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急得不行。她又怕林芬自己一人开这么远的长途,容易出事,说要不要找个人陪她一起去,但被林芬拒绝了。陈美英在公司里接到林芬妈妈打来的电话,知道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也陪着林芬流了不少的眼泪,她立即给林芬打电话问,是否要陪林芬一起去医院。林芬说你白天是要做工的,临时请假不好。况且已怀孕五个月,长途跋涉对孕妇来说也不合适,坚决不让她跟着去。

林芬一人急匆匆地开车上路。一路上泪水常常模糊了她的双眼,使得她不得不降低开车的速度,用手一次次地擦干眼泪。她在想,是不是真有人们所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今天早上她一直心绪不宁,是不是预感保尔有事要发生?为了不使眼泪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再流泪,要小心驾车,保尔发生了车祸,自己不要再发生什么事,因为现在保尔需要她去照顾。

车子开了近四个小时,才找到这间医院。

在医院的接待处经过询问,林芬找到了这间医院的急救室。急救室的护士在问清楚林芬的身份后,让她在等候室等一下,说伤员还在紧急抢救之中,一会儿急救医生会来见她。

差不多在等候室等了近一个小时,四五个穿白大褂的男女一起走进等候室,在了解了林芬与伤员的关系后,其中一位年纪稍大一点,据自称是主治医生的对林芬说,伤员被送到医院后,到现在为止还一直在紧急抢救之中。他说,伤员伤势十分严重,双腿多处粉碎性骨折,胸部严重撞伤,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现在最要紧的是处理胸部伤口,抢救生命,但能不能挽回生命,现在还不能确定,不管怎样,医院会尽最大努力去抢救的。

林芬提出能不能进急救室去看一看?医生说现在不行,要等到第二次抢救手术完成后,家属才能进去看。随行的护士并告诉林芬,医院也已与保尔的父母取得了联系,他们今晚才能赶到医院来。

在等候室等待期间,护士告诉了林芬有关这场车祸的大致情况。

护士说,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在国家第六号高速公路上发生了四辆车连环相撞的事故,保尔的车是在第二辆的位置。他没有问题,是最后面的那辆车超速违规驾驶,接连碰撞前面的三辆车,造成了严重车祸。车祸发生后两人当场死亡,还有四人均程度不同的受伤,现在都正在急救室抢救之中。

大约又等了两个小时,护士才过来对林芬说,第二次抢救手术已经完成,伤员家属可以进去看,但伤员至今没有知觉,无法交流,也只能是看一看。林芬努力抑制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跟着护士进入急救室。在一张急救**,保尔静静地躺在上面,两条腿包着白布,身上插着很多管子,两腿外面被铁板固定在那里不能动弹。保尔的脸上戴着一个很大的氧气罩,鼻子里还插着小管子。他左边半个脸被白纱布包着,露在外面的脸毫无血色,一片苍白,双眼紧闭着,躺在**一动也不动。

看见这种惨状,林芬一下子忍不住,大声地哭了出来,扑在床边眼泪哗哗地流着,口里不停地叫着“保尔,保尔”,双手紧紧地握着保尔露在被单外面的一只手。一位护士过来轻抚林芬的背部,安慰她,让她安静。任凭林芬怎样的呼唤,但是保尔没有任何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医生让林芬坐到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对她说:“保尔先生伤得很重,两腿多处粉碎性骨折,基本上复原的可能性很少。更主要的是他的胸部被撞击很严重,影响到心脏,虽然做了手术,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明天还要再动手术,我们只能尽力抢救,最后的结果很难说,你们家属要有思想准备。”

听了医生的这番话,林芬已是欲哭无泪,头脑一片空白,后来他再讲什么,她都不知道了。医生、护士看她这个样子,都劝她到等候室去休息一会,过些时候可以再进来。

林芬坐在等候室里,脑袋麻木,思想一片混乱,她始终没有办法承认保尔目前的这个现状。昨天还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小伙子,今天却躺在病**没有了知觉。“人生如梦”这句成语,对她来说今天才有了真切的感受,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此凋谢?即使他的生命保住了,但从今以后再也站立不起来了,那他的后半生怎样度过?

后来,她再次走进了急救室,一直守在保尔的身边,抚摸着他的手,泪水洗面,内心绞痛。心里一直在呼唤着“保尔”的名字,希望他能苏醒过来,睁开双眼再看看她。

下半夜二点钟左右,保尔的父母坐火车也赶到了医院,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看着躺在病**毫无知觉的爱子,两位老人伤心悲恸,与林芬拥抱时,久久地没有松开。很长时间,他们只是看着医生、护士在进进出出,木然地坐着,相对无言。

清晨五时,护士担心保尔父母年纪大了,会累出病来,就劝他们先去休息,好好睡一觉,等下午再来。在一再劝说下,保尔父母同意在医院附近找一家旅馆住下来。而林芬则要赶回巴黎去,因为中午外卖店还要开门营业,临时也难找得到工人来代替,还得要自己赶回去打理。

就这样,连续五天,林芬都是晚上八点钟外卖店收工后,匆匆驾车往医院赶,到达医院已十二点了,然后一直守在保尔的病床前,有时轻轻的呼唤他,有时拉着他的手号啕大哭。实在太睏了,就趴在床边合一下眼睛,但双手仍紧紧地握着保尔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保尔虽然没有任何知觉,但是还有生命的迹象,只是紧闭的双眼从没有睁开过。

到早上七点钟左右,林芬亲了又亲保尔绑满了白绑带的头部,又急着赶回外卖店做工。她妈妈担心这样下去会累坏身体,而且在这种疲劳的状态下,长途驾车也很危险。但林芬坚持每天驱车近三百公里去医院,要守在保尔的身边。她说:“我要每天见到保尔。不然我心里不安,什么事也做不成。只要见到他,我什么累都没有了,我挺得住的。”妈妈见林芬态度这样坚决,也没有办法,只是在一边暗暗地伤心流泪。

医院里什么办法都用尽了,也挽救不回保尔的生命。在第六天的下午,保尔停止了最后的呼吸,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深爱着的林芬。他们虽然领了结婚证,但是还没来得及举行婚礼,保尔就这样带着遗憾走了。

保尔遗体火化后,保尔的父母与林芬一起将他的骨灰带回巴黎,安葬在拉雪兹神父公墓。但林芬向保尔父母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将保尔的一部分骨灰留给她。保尔的父母被林芬的真诚所感动,同意了她的请求。于是林芬特地买了一个精緻的骨灰盒,装了保尔的部分骨灰,带回到家,安放在客厅的书架上。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林芬只要有空,总是要对着保尔的骨灰盒喃喃自语地说上一阵话,倾吐她的思念,倾吐她的爱意。在她的感觉里,保尔并没有走,他魁梧的身影总在她的眼前闪动,他爽朗的笑声,总在她的耳边回响。只是每天中午,再也见不到保尔来“之江”吃午饭了。每到这个钟点前后,林芬总是背着人们暗自流泪,心里一阵阵颤抖。来法国这么多年,一直靠自己的顽强意志在打拼,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找到了自己心爱的人,他却这样突然的走了,又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世上。命运为什么这样捉弄人呢?

此后,斯人已去,情何以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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