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张雨昂依然遵循着康乐家的一切守则。
有几次,他自发地想要去教程一勇绘画,但都被医生拦了下来,不过那孩子的状态看起来恢复得很不错。
除此以外,他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当然大多数病人也不待见他),也没有任何事情想做。明明现在已经没有安保人员形影不离地监视了,他却没有去音乐室找叶灿然,也回避了姜睿,遇到老人时他也绕道走。他就这么独来独往,回避着一切会引起他思考的人和事。
他不愿意再去想过去了,这些日子想得够多了,那些他本以为遗忘的事已经够多了。他也不愿意去想未来了,自己的治疗到底进展如何他也不在意了,马镜清说的第二阶段的治疗,或许无法实现了吧。或许,他一辈子都无法彻底治愈自己的病,会这么一直留在康乐家。一日三餐,画画,时不时地种植,再与周边的人抱怨外界的糟糕,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没事,反正一切都能很快就习惯的。他告诉自己。
周五,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这天清晨,他走到活动中心,却发现了一些陌生面孔。几位他从未见过的医生正跟程一勇的主治医生争论着什么,最终程一勇的医生还是点了点头,那些陌生医生便立刻转向了程一勇。恐惧在程一勇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后变回了麻木呆板的表情,他顺从地站起身来,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
张雨昂的心再次揪了起来,他猜到程一勇即将面对的绝不是什么好事。他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走到活动中心的门口,看向程一勇离开的方向。他们似乎没有前往治疗室,但他没法放下心来,想要走近些看看。两个安保人员立刻走到张雨昂的身边,气势汹汹地警告了一句,别多管别人的事。
张雨昂看了他们一眼,又想起了上次他被打趴下的情形,迟疑了一下,又走回活动中心坐下。
下午,在前往画室的路上,负责监视的安保人员再次出现。
张雨昂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下定决心这一次什么也不做。
可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已经早早地起床了。他本不该这么早就醒来的,陈美芸给他开的药,至少能让他睡到朝阳升起。然而事实是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反反复复被那个熟悉的噩梦折磨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久了,那个噩梦又突然重新出现。
如果是这样,岂不是一切都彻底回到原点了吗?他感觉到浑身无力。
康乐家似乎还未苏醒,打开门,眼前不见安保人员,走到病房大楼的门口,值班护士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张雨昂走出大楼,一个人草草吃完早饭,想着去画室,却不自觉地前往另一个方向。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走到音乐室的门口。
音乐室的大门紧闭着,不见叶灿然的身影。张雨昂无奈地笑了声,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万一被安保人员发现可就不妙了。
这时突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张雨昂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一看,竟是叶灿然。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她看着张雨昂,微笑着说,“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
同一时间,马镜清已经在办公室完成了一部分的工作。
他这几天都没有回家,而是住在康乐家的职工宿舍里,最近的形势容不得他像往常一般生活。他是康乐家的院长,然而最近康乐家愈发不受自己的控制。
“马镜清院长,我知道你一直采取的都是温和的治疗方式,但病人的病情一直有所反复,药物已经不足以根治他的病了,他的身体已具备了耐药性。除非你有更好的方案,否则治疗必须按照我们制订的方案进行。”
昨天新来的医疗团队制订的治疗方案,马镜清强烈反对,最后双方不欢而散。想到这里马镜清扶住了头。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没等他回应,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文件你都拿到了吧?”马镜清抬起头看清了前来的人是谁,平静地说,“我已经签过字了。”
姜睿径直坐在马镜清面前,摇头说:“我知道,这不是我来的原因。程一勇被新来的医生团队带走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马镜清的表情凝固了一秒,但很快恢复如常,说:“这是治疗的一部分,下午我也会亲自去看他。”
姜睿摇了摇头,继续说:“是因为程一勇的父亲吧?每次他到来之后程一勇都会受到影响,他前阵子想要出去的理由我也大概猜得到……程一勇平日里接受电休克治疗的次数已经下降很多了,但最近实在是太过频繁,这一次甚至还来了一个新的医疗团队……”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马镜清打断了他,“毕竟你不是医生,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姜睿短促而又沙哑地笑了,然后干咳了两声,说:“院长,现在的康乐家跟你之前创立的康乐家,已经不是一个地方了,甚至已经不再是一家医院了。前段时间在你外出的时候,有人来颁布了新的规章制度,我想这件事你也已经听说了。”
马镜清没有回答,电脑的反光让姜睿看不清他的面庞。
“举报机制?这真的是一家医院应该存在的东西吗?”姜睿说,“还有刘国庆根本就不需要来到康乐家进行治疗,他怎么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呢?程一勇接下来的治疗,想必会有极大的副作用。院长,你总是对我说,你站在病人这一边,我至今依然相信这点,但我同时也认为,现在的康乐家已经不受你的控制了。”
马镜清的脸色沉了下去,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姜睿叹息一声,再次开口:“院长,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
马镜清依然沉默着。
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姜睿静静地站起身,走到了门边,马镜清突然叫住了他:“离开康乐家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坚持我的梦想,”姜睿说,“哪怕我的天赋并不足够,哪怕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开花结果。”
说到这里姜睿笑了一下,又说:“我的情况您不是很清楚嘛。”
“我很高兴你能够跨出这一步。”马镜清说。
姜睿颔首,笑了声,静静地鞠了一躬,打开门走了出去。
姜睿走后,马镜清只是安静地坐着。他的表情很是忧虑,嘴角垂了下来,眼窝凹陷。很快,他的背又开始疼了,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
他缓了缓神,打开程一勇的档案,一动不动地思索着。
当初程一勇来到康乐家时,自己之所以会答应把这样的一个孩子留在康乐家,是出于保护他的心理。马镜清知道这样的孩子在外面的世界只会受到更大的伤害。马镜清采取温和的治疗方案,也是因为想要让这孩子慢慢地接受现实,接受他人,接受自己。等到他哪天准备好了,可以接受伤害,可以接受痛苦,可以允许自己格格不入的时候,就可以停止治疗,回归外界。
想到这里,马镜清又想起了姜睿说的话,那些话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一直逃避思索康乐家的现状,他总是说服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考虑,可马镜清又怎么可能不明白,现在的康乐家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治疗疾病的地方了。他当时建立康乐家,是希望人们可以摆脱残酷的环境,从而重新建立起内心的堡垒,他只想到了让他们逐渐接受现实,接受自己,却忘了去考虑外界的世界是否会接受他们。
他关掉档案,看向诊室窗户外边的那堵高墙。
他不知道这堵高墙真正起到的作用,是把可控和不可控、正常和不正常隔绝开来。
人们总是喜欢跟自己相同的人,总是喜欢那些自己可以控制的人,总是喜欢那些能给自己带来价值的人。
不可控意味着未知。未知让人恐惧,恐惧带来误解,误解造就了高墙。
马镜清试图再次说服自己,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问题。即使他没有建立康乐家,也一定会有另外一些人建立类似的场所,把那里当成疯人院,当成监狱。相较而言,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尽责,他关心病人,他尽全力地不让病人受到伤害。
可程一勇的事,让马镜清无法轻易说服自己,这样下去,那孩子会遭遇记忆缺失的后遗症,甚至还会让他的智力遭到损伤。新来的医疗团队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还是说,这也是程一勇的父亲认为可以承担的风险?
一种无力感袭来,马镜清的眼睛有些干涩和疼痛,这让他不得不把视线移开,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我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他问自己,可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