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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顾怀远创作的长篇小说《驻京办主任》8

2026-02-20 10:28作者:王晓方

十八

当天晚上我打齐胖子的手机,一直关机。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离没离开北京,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也可能是这两天连着急带上火的,我感觉全身不舒服,回到宿舍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七度五,有点发烧,我要了一碗面条,胡乱吃了,倒头便睡,却翻过来调过去的睡不着,脑海里像演电视剧一样,一集一集地连绵不断,每一集都少不了杨妮儿那个小妖精的表演。

此时此刻,仿佛杨妮儿就坐在我的对面,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的红葡萄酒在灯光的辉映下晶莹剔透,她一脸媚笑地望着我,然后轻呷了一口红酒,缓缓起身,扭动着让人心痒的屁股走过来,向我抛了个媚眼,突然猛地将杯中酒泼在我僵死的脸上,我顿时一激灵,刚要发作,小妖精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小妖精得意的笑声。

我被这笑声警醒,发现床头柜上的电话正响个不停,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半夜三点钟了,谁会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我昏昏沉沉地拿起电话,竟然是高严的声音:“丁哥,出事了!”

我顿时惊坐起来问:“出什么事了?”

高严压低声音说:“丁哥,中纪委专案组正在突袭大圣集团,有四五十个武警将大圣集团包围了,整个东州市重要路口都被武警封锁了,连梁市长都没有通知,他们一定是冲齐胖子来的,齐胖子和你在一起吗?”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么快就动手了,幸亏齐胖子提前做了准备,我深知这个电话是梁市长让高严打的,目的就是探一探齐胖子是否脱身,把准了高严的脉,我用安抚的语气说:“应该出境了吧。”

高严将信将疑地问:“你确定?”

我犹豫了一下说:“傍晚时就打不通他的手机了,估计是已经在飞机上了!”

高严舒了一口气说:“但愿这小子脱身了,不然会有很多人跟着倒霉的。”

挂断电话,我无心再睡,便试着拨通了铁长城的手机,铁长城一看是我的手机号,知道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他,开口便说:“则成,齐天已经脱身了,飞机起飞前他给我发了一个短信。”

我试探地问:“刚才专案组突袭大圣集团,你没有参加?”

铁长城情绪低落地说:“没有,他们根本没有通知我,”接着他长叹了一口气,“则成,咱们都好自为之吧。”

按程序,专案组理应通知梁市长和铁关长配合的,但是这两个重量级的人物都没有得到通知,说明专案组根本不信任这两个人,这不是个好兆头。

大约早晨六点钟,我接到周中原打来的电话,他紧张兮兮地告诉我,昨晚专案组突袭大圣集团一无所获,齐胖子跑了,现在正扩大抓捕范围,整个清江省的出境关口重兵云集,看架势要出大事!

我用侥幸的口气说:“老周,瞧把你紧张的,实话告诉你,齐胖子已经出境了,专案组是冲齐胖子去的,抓不到齐胖子能出什么大事?”

周中原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便惴惴不安地挂断电话。我知道今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为了及时得到消息,我到餐厅简单吃了早餐后,直接去了办公室,一上午我都没离开办公室,除了喝茶抽烟看报纸,我什么也没干,我以为会有人向我通风报信,我迫切需要掌握专案组的一举一动,但是一上午却一个电话也没接到,平时响个不停的手机和办公电话仿佛欠费停机了一样,办公室静得让人心里发瘆,中午很快就过去了,我由于心神不宁一点食欲也没有,午饭根本没去吃。

下午两点钟,有人敲我的办公室,我控制住不安的情绪,喊了声:“请进!”门开了,习海涛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我的对面,不怀好意地说:“头儿,我来是想告诉你个坏消息,铁长城出事了。”

尽管我心里一阵惊恐,但还是故作镇静地问:“昨天晚上还和我通电话呢,能出什么事?”

习海涛得意地说:“今天上午被中纪委专案组双规了。”

我吃惊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呢?”

习海涛淡然一笑说:“怎么不可能?你以为你把齐胖子放跑了,就万事大吉了?难道你忘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习海涛显然是来奚落我的,我强压着怒火和惊恐质问道:“习海涛,你这是什么意思?落井下石吗?”

习海涛收起笑容说:“头儿,你别激动嘛!不光是你,向齐胖子通风报信的大有人在,你们以为,只要专案组抓不到齐胖子,什么事都好办,以为没有齐胖子开口,死无对证,谁拿你们也没办法,依我看,你们是如意算盘拨错了珠子,铁长城被双规了,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头儿,你冒死放了齐胖子,步铁长城的后尘,怕也是迟早的事,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吧!”

“你……”我被习海涛气得说不出话来,习海涛却洋洋自得地向我罢了摆手,“拜拜了,头儿!”然后扬长而去。

这个狗日的,简直是欺人太甚了!我气呼呼地在办公室来回踱了十几圈,也没能平息心中的怒火,都说困兽犹斗,我却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奈。

一连几天,不断地有东州官员被双规的消息传来,我越听这些消息,心里越发毛,好在梁市长这棵大树还在,这是我心里略感安慰的唯一理由,只要梁市长这艘大船不翻,我这个驻京办主任就不会有事。

为了确认梁市长确实没事,我每天都和那顶顶通个电话,每次那顶顶都信心十足地告诉我,她求五台山的师傅给梁市长算过,梁市长不仅官运亨通,而且可以进京为官,她师傅还说,尽管东州这场风暴来势凶猛,但也不过是外强中干,水过地皮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国部长、官部长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呀!那顶顶的话犹如精神安慰剂,每次我和她通完话,都觉得心神安宁不少。那顶顶毕竟是梁市长的心上人,我坚信他们之间每天都通信息,既然那顶顶如此泰然,说明梁市长有能力摆平这场劫难。

直到昨天,我打了一天那顶顶的手机,一直响,但没人接听,我内心的惊恐徒然升腾起来,我在驻京办主任岗位上混了这么多年,深知一个人的手机一打就通,但就是没人接意味着什么,只有被专案组控制起来的人,手机才只响没人接。为了验证我的判断,我用公用电话又试了两天,还是只响没人接。

我知道那顶顶出事了,正想给高严打手机验证一下,高严却给我打来电话,他告诉我,梁市长今晚进京,让我接机,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问他梁市长进京干什么?他说见面时再说,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听高严的语气就让人紧张,我的心顿时悬了起来。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感觉自己像孤独的蜘蛛沾在丝网上,绝望地看着远处一座座像囚笼一样的大厦。太阳不时悄悄从云层背后探出脸来,溢出的强光像探照灯一样,像是在探寻什么,我的眼睛被刺得眯成一条线,心里被恐惧不停地撞击着,以至于恨不得像柳玉琴那样,一头撞出去,以此结束毫无意义的一切。然而,当我试着往下看时,两条腿不争气地发起抖来,内心的恐惧几乎要将我淹没掉,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一屁股瘫在沙发上。

十九

我万万没想到,梁市长走出机舱时,竟然戴了一副墨镜,看上去很有点黑老大的气派。但是由于是晚上,看上去让人觉得很别扭。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梁市长戴墨镜,很显然是不想让别人认出来,却越发显得乍眼。

一上车,梁市长亲自给国部长家里打电话,还好,国部长答应见他,于是连酒店也没去,就径直去了万寿路甲十五号。路上,我从高严嘴里证实,那顶顶被专案组带走了,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梁市长才星夜进京见国部长。

车停到大门前,通过门卫给国部长家打了电话,平时都是秘书出来接,今天情况特殊,陆小雅竟然亲自出来接我们。奔驰车停在国部长家的四合院门前,梁市长随陆小雅进了院子,车里只剩下我和高严。

高严告诉我,今天上午周中原也被双规了,双规时,他要求去卫生间方便一下,市纪委林书记怕他耍花招,便和专案组一位处长亲自陪他进了卫生间,在卫生间,周中原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半天也没撒出尿来。突然,周中原冷冷地问:“林书记,带卫生纸了吗?我肚子不太舒服,恐怕得蹲一会儿。”就在林书记翻口袋找卫生纸之际,周中原猛地窜向窗口,抬脚就往外跳,幸亏专案组的那位处长手疾眼快,一把拽住周中原的一条腿,把他从窗户上拉了下来。搞得林书记虚惊一场。高严讲得轻描淡写,我却觉得历历在目。心想,想不到周中原还有畏罪自杀的勇气,要是轮到我,怕是早就两腿筛糠了。

我实在担心周中原的命运也落在我头上,便试探地问:“高严,你估计这次梁市长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高严打马虎眼地说:“丁哥,你觉得一个外科医生既要给自己进行腹外科手术切除肿瘤,又要给自己做截肢手术,还要给自己换心脏瓣膜,这可能吗?如果法律的准绳因斗争的需要或某位领导的喜怒哀乐可长可短可松可紧,那么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高严的话让我心中充满难以言表的落寞,但也可能是快乐的绝望。我摇下车窗,和高严互相点了一支烟,我们默默地吸着烟,各怀心腹事地沉默着,已经是下半夜一点钟了,梁市长还没有出来的迹象,我模糊地望着眼前的黑暗,似乎嗅到空气中有一股腐臭的气味。

我送梁市长和高严住进昆仑饭店时,已经是下半夜三点钟了,我发现梁市长从国部长家出来,情绪并没有任何好转,似乎更沉重了,我本以为他会透露一点与国部长谈话的内容,但是似乎没有值得透露的,一路上他一言未发,我也没敢多嘴问。

安顿好梁市长,我心乱如麻地要告辞,梁市长突然叫住我说:“则成,明天上午和政言大师联系一下,如果他有空,你和高严陪我一起去一趟龙泉寺。眼下也只有求佛祖保佑了!”

梁市长最后这句话已经告诉了我一切,看来他已经无力回天,只能听天由命了。我觉得自己离开梁市长房间时,脸上的肌肉下意识地抽搐了几下,我大概是想微笑着与梁市长告辞,却没笑出来,因此脸部肌肉颤抖了几下。走出昆仑饭店时,尽管空气很清新,我却憋闷得透不过气来,我用右拳捶了捶胸口,终于通透地放了一个响屁。

第二天我去接梁市长,发现一夜之间,他憔悴了许多,我进屋时,一个人正在桌子前写着什么,我凑上去看了一眼,发现梁市长在一张纸上写满了“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我虽然不通佛法,但当了十年驻京办主任,没少与北京各大古寺名剎的方丈住持交朋友,知道梁市长写的是《心经》的话,本意是什么我不明白,但总归是祈求佛祖保佑,消灾免难的意思。

我试探地问:“梁市长,佛祖真的能普渡众生吗?”

梁市长虔诚地说:“连毛泽东都说,共产党就是信仰马列主义这个‘佛’,毛主席为什么把马列主义比作‘佛’?因为马列主义也好,共产主义也好,还不都是为了普渡众生,让我说,共产主义不如改为共禅主义,因为佛教是最讲辩证法的。就拿《心经》来讲,所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是辩证法是什么?”

高严接过话茬说:“毛主席说,‘信佛教的人和我们共产党人合作,在为众生即为人民群众解除压迫的痛苦这一点上是共同的’。后来他还称赞赵朴初,‘这个和尚懂得辩证法’。”

梁市长叹了口气说:“这说明毛主席也承认,佛教与共产主义有相通的东西。可是有人却说,党员领导干部求神拜佛是精神空虚,背离了马列主义,岂有此理。让我说,有信仰总比什么也不信好,天底下哪儿有有信仰的人反倒成了精神空虚的人,而什么都不信者精神却是充实的,哪里还有半点实事求是!好了,咱们该上路了,还是让政言法师给咱们指点指点迷津吧。”

正值晚夏时节,108国道两侧的树木显得苍翠繁茂,色彩欢快的田野和我沉重的心情形成强烈的反差,我猛然打了几个喷嚏,心想一定是杨妮儿那个小妖精在骂我,远处密林覆盖的群山雄峰拱翠,我的胸膛里却万壑堆云。不知为什么,往常驾车去龙泉寺,路上的风光很让我受用,而此时沿途的自然美景却令我生厌。尽管晴空万里,我却觉得奔驰车刚刚驶出永恒的黑暗,正在向另一个永恒的黑暗驶去,但愿龙泉寺是黑暗世界的出口,然而九龙峰之上云雾缭绕,出口与深渊之间会不会有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

以前梁市长来龙泉寺,政言大师都会非常热情地迎出山门,这次政言大师对梁市长的态度比往常冷了许多,不过是派了一个小沙弥迎出来,引领我们进了客堂,在客堂内,政言大师正襟危坐,一副严师的样子,梁市长并未介意,毕恭毕敬地为政言倒了杯茶。

政言一边呷着茶,一边说:“色空,你来得太晚了。”

梁市长虔诚地问:“师傅,此话怎讲?”

政言放下茶杯缓缓地说:“我曾经嘱咐过你,诺大个北京城,只有龙泉寺大年初一的头一炷香最灵验,为什么?因为一千七百多年来,龙泉寺都是北京城最大的皇家寺院,当年乾隆皇帝为什么给寺院里千年的银杏树赐名为‘帝王树’,就是因为龙泉寺的香火不仅灵验,连树都可预测庙堂之事。每年的大年初一,你知道有多少有头有脸的人争着到龙泉寺烧头柱香,九十九万的功德你烧不起吗?不是,说白了,色空,还是你心中无佛呀!这头柱香别说九十九万,就是九百九十九万也未必预约得上,龙泉寺是佛门净地,财大在这里未必气粗,东州大圣集团的齐董事长就很有气魄,本来给你留着的头柱香,让他抢了先机,九百九十九万的功德,现在看出灵验了吧。”

我不解地问:“怎见得灵验了?”

政言师傅双手合十地说:“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正是因为年他初烧了头柱香,才躲过了眼下的一场劫难啊!”

老和尚这一席话,说得梁市长、高严和我面面相觑。很显然,政言和尚已经知道了东州官场大地震的事,老和尚消息之灵通令我们刮目相看。

高严迫不及待地插嘴问:“大师,如果梁市长现在补上这九十九万功德,能不能弥补?”

政言摆了摆手说:“晚了,时辰已经错过了。”

梁市长一筹莫展地问:“师傅,弟子这次来就是为了弥补过失的,难道真的不能补救了吗?”

政言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然后微睁二目思忖着说:“俗话说,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讲的是古时候,在云南南部有一个小国,民众笃信佛教。有一次一个被判了死刑的罪犯在深夜挣断了锁链和木枷越狱逃跑了。第二天清晨,官府发现后,立即派兵丁差役四处追捕。那个罪犯逃了一天一夜后已经精疲力竭,眼看追兵已近,他自知逃不掉了,便一头撞进了一座寺院,这座寺院内供奉着佛祖坐像,佛像高大无比。罪犯一见佛像心里悔恨不已,便抱着佛脚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磕头忏悔道:‘佛祖慈悲,我自知有罪,从今以后,再也不敢为非作歹了!’不一会儿,他的头就磕破了,弄得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正在这时,差役赶到,见此情景,竟被罪犯的虔诚向佛、真心悔过的态度感动了,便派人禀告了官府,官府也不敢做主,层层禀告,一直禀告到了国王,王国笃信佛教,赦免了罪犯。以老僧之见,你们也只剩下临时抱佛脚这一条路了。”

梁市长眼睛一亮说:“师傅,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到大雄宝殿之上,抱着佛脚忏悔就会得到佛祖的保佑?”

政言连连摇头说:“龙泉寺最灵验的是头柱香,抱佛脚只有无锡的灵山大佛最灵验了,你们口口声声让我指点迷津,去灵山大佛抱抱佛脚吧,阿弥陀佛!”

老和尚的话似乎给了我们一线希望,梁市长和高严都虔诚地烧了高香,借他们烧香之际,我向老和尚请教“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是什么意思?老和尚双手合十说:“这是《心经》中的四句咒语,念诵这四句咒,其效力等同于诵读《心经》。意思是‘去啊,依无上妙智到彼岸’!”

听了政言的解释,我不解地问:“大师,都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难道一块石头靠自身的重量沉到了河里,靠念经能让这块石头浮上来吗?”

政言淡淡一笑说:“都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瓜怎么能得豆呢?”

老和尚如此一解释,刚刚在我心中燃起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只是在梁市长和高严面前不敢显露出来。

回来的路上,梁市长的情绪异常高涨,就像临死前的人突然回光返照了一样,他兴奋地让我回去后抓紧订明天去无锡的机票,让我和高严陪他一起去灵山抱佛脚。然后他让我赶紧将车载CD打开,放他最爱听的《大悲咒》,我赶紧照做,很快奔驰车内回**起法器齐鸣、唱经如仪的歌声。

二十

次日清晨,我去昆仑饭店接梁市长时,一进房间,发现高严正在用电子测压仪给梁市长测血压。我关切地问:“怎么,梁市长,不舒服吗?”

梁市长皱着眉头说:“早晨起来头重脚轻,我估计是血压上来了。高严,多少?”

高严一副吃惊的表情说:“梁市长,血压太高了,高压200,低压110。”

我担心地问:“梁市长,你这么高的血压,能去无锡吗?要不咱们缓一天,先去医院调一调?”

梁市长口气坚决地说:“抱佛脚必须心诚,我没事,吃点降压药就好了,高严,收拾东西,北京的交通到处都堵,咱们得提前一点,别误了飞机。”

梁市长说这句话时,目光扭曲地令人发毛,仿佛一面充满裂缝的镜子,从里面看到的是一团荒诞离奇和不堪的东西,我无法判断这种扭曲的目光中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觉得心里发凉,就像一声颤抖的叹息,让人陷入一种绝望的麻木之中。

登机前,我的手机响了,是省驻京办主任薪树仁打来的,他告诉我一个让我心惊肉跳的消息,董梅已经被中纪委专案组双规了,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正在省委办事,刚刚听说的。我谢过薪树仁之后,惴惴不安地上了飞机。高严似乎看出来我情绪有点不对劲,问我谁打来的电话,考虑到梁市长的血压那么高,一旦得知董梅被双规的消息非出事不可,便掩饰说是白丽莎打来的电话,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由于梁市长抱佛脚的心非常虔诚,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情绪上的变化。飞机一起飞,梁市长便酣然大睡,呼噜噜的声音引得头等舱几名旅客投来惊异的目光。或许梁市长昨晚没睡好,或许连日来的神经太紧张,太疲劳了,亦或许他相信只要齐胖子抓不回来,一切都平安无事,更或许是他太相信政言大师的话了,以为只要抱了佛脚,佛祖就会显灵保佑,总之,梁市长好像这辈子没睡过觉似的,如果不是如雷的鼾声,谁都会相信他已经睡死过去了。

飞机抵达无锡机场时,刚好是中午,一走出进港大厅,就觉得热浪滚滚,想不到已经是夏末初秋,无锡仍然这么热。本来可以在机场内吃午饭,梁市长不同意,非要赶到灵山素菜馆吃素面,我和高严也只能饿着肚子依了他。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马山镇,想不到半路上梁市长非逼着出租车司机找卖乌龟的市场,出租车司机问,“没有乌龟,有甲鱼可不可以?附近有一个专门卖太湖水产的市场,里面有太湖甲鱼。”梁市长高兴地同意了。我问梁市长买甲鱼干什么?梁市长十分虔诚地说:“到了佛祖脚下,当然要放生了!”我听了以后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心想,甲鱼不就是俗称的王八吗?敢情我们大老远赶来就是给乌龟王八放生的?

到了市场附近,高严买了三只甲鱼放到后备箱里,出租车这才赶路。出城不久,迎面望见烟波浩渺的太湖,梁市长催着停车,要在这里放生,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说:“老板,在这里放生,大佛看不见,还是到灵山园区里去放生吧,那里面有放生池,在放生池你们把三个王八放了,佛祖看得清清楚楚的。”我们三个人都是第一次来无锡,哪里知道灵山胜境内还有放生池,梁市长一听灵山胜境内有专门放生的放生池,非常高兴,便催出租车司机加快速度。体味着梁市长急于抱佛脚的迫切心情,再想一想他尚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已经被专案组双规了,我的内心深处涌起阵阵悲凉。

灵山胜境就在眼前了,付了出租车费,我和梁市长下了出租车,感觉空气又闷又热,透不过起来,梁市长头重脚轻地晃了几晃,我赶紧扶住他,关切地问:“梁市长,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说:“不碍事。”

高严提溜着三个缩着脑袋的甲鱼买了三张票,和我一起扶着梁市长走进正门,一面题有“湖光万顷净琉璃”的大照壁,气势恢宏,庄重大气地矗立在眼前。此时灵山之上,巍然屹立的大佛双眉半弯,慈目微闭,法相庄严,平和宁静,梁市长不胜感慨道:“你们看,这里三山环抱,大佛南面是太湖,背倚灵山,左挽青龙,右牵白虎,地灵形胜,风水佳绝,真是一块难得的佛国宝地,怪不得政言大师让我们到这里来抱佛脚,这还真应了赵朴初先生那句诗:‘不意鹫峰飞到此,天花烂漫散吾家’啊!”

一路上我都担心梁市长的身体,想不到他望见灵山大佛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双目放光,情绪高涨,精气神十足,高严建议是不是先去素菜馆吃了午饭,再去抱佛脚,立即被梁市长否定了,他非要先放生,再抱佛脚,等从山上下来后再吃饭。

我和高严面面相觑地摇了摇头,只好沿菩提大道来到祥符禅寺山门前,只见这里的放生池呈对称分布,东西两边各有一个小亭,东边的叫善缘亭,西边的叫慧果亭,其实就是用石料围成的一个池子,里面的水是绿色的,毫无生机,水面上不时露出三四个小乌龟的脑袋窥视我们,我心想,这哪儿是什么放生池,简直就是一座水牢,我们买的三只甲鱼要是刚才放进碧波**漾的太湖,那可是湖阔凭鱼跃,如今放进这个小池塘里,就等于被永远双规了。

梁市长看见放生池很兴奋,连忙从高严提溜的口袋里挑了一个大一些的甲鱼,直奔西边的慧果亭,我和高严只好各捧一只王八去了东边的善缘亭,我一边将甲鱼扔进池塘,一边心里叹道:“这三只王八白扔在这里太可惜了,要是炖成甲鱼汤味道一定不错。”这时,我和高严扔进池塘的两只甲鱼,伸出两只小脑袋,看我们,高严找了一根树枝,一边撩水一边逗弄两只甲鱼,我发现对面的梁市长十分虔诚地捧着手里的甲鱼,念念有词地嘟囔半天,才恭恭敬敬地将甲鱼放进水里,也是梁市长太虔诚了,放生时,甲鱼猛一回头,一口咬住了梁市长的无名指,他疼得顿时哎哟起来,不停地甩手,可能甲鱼也是饿急眼了,梁市长越甩手,甲鱼咬得越不松口,只见梁市长站在亭子里疼得直转圈,甲鱼被无名指提溜在半空,甚是滑稽。

高严连忙跑过去,拽住甲鱼的下半身使劲往下扯,结果甲鱼伸着细长的脖子咬得更紧了,眼见着梁市长的手指鲜血直流,手足无措的高严情急之下,掏出口袋里的水果刀,一下子切断了甲鱼的脖子,甲鱼顿时身首异处,高严连忙将手中无头的甲鱼身子扔进池塘,慌乱中,梁市长也将甲鱼头甩进了池塘内,想不到放生成了杀生,梁市长一脸的晦气,幸亏大中午的没人看见,我们匆匆离开放生池,高严从拉杆箱内取出两贴创可贴缠在了梁市长的无名指上。梁市长一边埋怨高严不冷静,怎么能在放生池里杀生,一边面朝灵山大佛连忙忏悔,折腾了好一阵子,我们才又重新上路,直奔登云大道。

要想“平安抱佛脚”,必须登上这长长的阶梯。从下往上看,只见台阶不见平台,再加上大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连我仰望大佛都头晕目眩的,何况梁市长的血压高得吓人,再加上刚才放生甲鱼时受了惊吓,精气神低落了许多,好在他有一颗虔诚的心,仿佛登上这两百一十八级台阶,就脱离了苦海似的,尽管他虚汗淋漓,气喘吁吁,满脸涨红,仍然坚持往上爬,一边爬,一边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们两个谁能告诉我,这登大道为什么是七个平台吗?”

高严抢嘴说:“是不是‘救一生灵,胜造七级浮屠’的意思。”

梁市长停住脚步一边歇气一边说:“你小子刚才在放生池不仅杀生,而且是当着佛祖的面,罪加一等,一会儿到了大佛脚下可得好好忏悔,请求佛祖宽恕!”

高严狡辩地说:“梁市长,我杀生是为了救生,佛祖不会怪罪的。”说完快步往上攀登。

梁市长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又步履维艰地往上攀。我担心梁市长的身体,紧随其后。奇妙的是,无论我们是在山脚下,还是在攀登过程中,大佛的“眼神”始终双目垂视,眼神睿智,慈祥地跟随着我们,关注着我们,当我们渐渐靠近大佛时,大佛的“眼睛”仿佛在微微开合,靠的愈近,眼睛就睁得愈开,嘴角似笑而未笑,欲言而未语,诸多嘱咐即将出口,使人顿生崇敬之心,倍感亲切,引发种种遐想。仿佛耳畔梵音袅袅,经声曼妙,眼前瑞霭低垂,佛光普照。越靠近大佛愈需仰视,湛蓝的天空中祥云悠悠,让人产生佛在“动”的感觉。大佛周围信众云集,焚香顶礼。

我发现大佛的大拇脚指的高度与人的身高差不多,梁市长登上莲花座已经累得像是虚脱了一样,可是他连口气也来不及喘,便一头扑向大佛的大拇脚趾头,将厚厚的嘴唇吻在了大佛的大拇脚趾上,只听见“哎哟”一声,烫得他捂着嘴一个劲地转圈圈。他忘了大佛是由铜板焊接而成,烈日炎炎,手摸在铜板上都烫得受不了,更何况嘴唇。然而,梁市长的嘴唇已经被烫得秃噜皮了,血糊糊的。

我和高严没敢如法炮制,只是用手摸了一遍大佛的十个脚趾头,刚摸完,高严的手机突然响了,高严接听电话,我赶紧去搀扶累得直打晃的梁市长,站到一个稍微阴凉的地方,然而信众太多,莲花座上地方有限,根本找不到坐的地方,此时梁市长脸涨得通红,眼睛像得了甲亢一样看着我,直嚷嚷头疼,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肩膀。

就在这时,接完电话的高严神色慌张地走过来,将嘴凑在梁市长耳畔窃窃私语了几句,梁市长不听则已,听了之后口吐白沫,身子后仰,一个仰八叉摔了下去。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和高严吓傻了,幸亏梁市长的头先磕在高严的脚背上,高严疼得下意识地一抽脚,才又磕在了地面上,否则梁市长怕是要魂归西天了。

我手足无措地埋怨道:“高严,你跟梁市长说了什么?他怎么听了你的话,一下子就昏倒了?”

高严小脸吓得煞白,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大嫂被双规了。”我气得用手指指着高严想说:“你好糊涂啊,就不能瞒着下山后再说。”可是我又气又急,一时语塞。心想,就怕梁市长听了这个消息受不了,一路上我都瞒着,要是可以告诉梁市长,我早就告诉了,还能轮到你在大佛面前多嘴。

这时围上来的信众提醒了我,“还不快打120急救,他怕是中暑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拨打120急救电话。大约二十几分钟后急救车才到,在众人的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梁市长抬到救护车上。

告别众多好心人,我和高严像囚徒一样上了救护车,救护车的警笛尖锐地响起来,一路上都在重复两个字:“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路上我惴惴不安地给市委书记夏世东打了电话,汇报了梁市长出事的过程,夏书记听了以后长叹一声,嘱咐我和高严务必护理好梁市长,随时保持和他联系,他立即派人赶到无锡。

二十一

专案组领导,接下来的事情你们比我清楚,因为当天傍晚你们就派人赶到了无锡市人民医院,我和高严当场被实施双规,跟随专案组的四位领导回东州,你们留下两位领导专门护理梁市长。

我被双规以后,尽管心里非常挂念梁市长的病情,但是始终没有得到他是死是活的消息。直到一个星期前,专案组两名领导找我谈话时,才向我透露,梁市长没死,但也没醒,已经住进了清江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据两位领导透露,医生说,梁市长怕是永远要睡下去了。我听了以后,心情非常沉重,之所以如此沉重,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本来驻京办和大圣集团合作的事是梁市长一手促成的,圣京公司走私的事只有齐胖子和梁市长能说得清,我虽然名义上是董事长,但仅仅是挂个名,走私具体怎么操作的,我根本没参与,但眼下齐胖子跑了,梁市长成了植物人,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应该感谢我现在写的这篇自白,这篇自白让我理清了思路,更看清了我自己和我的爱情。上一次专案组领导找我谈话时,向我透露,杨厚德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不仅恢复了自由,而且还恢复了工作,现在是东州市驻京办副主任并主持工作,我能想象得到,不久的将来,杨厚德会取代我,为驻京办主任。如此一来,杨妮儿那个小妖精的全部目的都达到了,她现在很可能正依偎在习海涛的怀里说着贴心细语。我现在被关在这坟墓一样的房间里只能靠幻想和回忆打发每一天,尽管我不能被判死刑,但我的心已经死了。即使我真的死了,杨妮儿,我知道你不可能像寡妇一样悲伤,更不可能在我的坟前站一站,献上一束鲜花,但是你也不可能将我忘掉,一辈子都不可能将我忘掉,早晚有一天你会良心发现,对自己在我身上干的那些卑鄙勾当感到恶心,我已经听到你在梦中凄惨的尖叫,恶梦才刚刚开始,从今往后,我会像鬼魂一样在你的梦中缠着你,直到有一天你进行忏悔,从这一点上说,你和我仍然是一体,别想甩了我,杨妮儿,你和我的故事并没有完。我之所以将我们的故事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拯救我的灵魂,也包括你。为此,我没有掩饰任何东西。我希望我写的这份东西,不仅专案组领导能看到,更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看到,我已经体会到你看见这份东西时的神情,这绝对是一面镜子,但不是你平时照的普通镜子,而是一面魔镜,绝对能够照出你这个小魔女的灵魂。

故事讲到这里,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想着我了,然而,我错了,那天专案组领导说有人从澳洲专程来看我,我冰冷的心顿时温热起来,我老婆,不,只能惭愧地说是我的前妻,领着我女儿泪眼涟涟地站在了我的面前,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们母女,即使我现在在她们面前长跪不起,也赎不了我对她们的过错,她们却不计前嫌,在我人生最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回到了我的身边,我还能说什么……

专案组领导安排我们见了二十分钟,我老婆和我女儿哽咽着说不出话了,尽管没说什么,但是我什么都明白了。她们恋恋不舍地离开我时,我透过窗户像孩子一样,呜呜地大哭起来,我生来从未流过这么炽烈的眼泪,我感到泪水像刀片一样划过我的脸,流到我的下巴上,引起阵阵灼痛。我知道,这是忏悔的泪水,流得越多越能洗涤灵魂。终于,我的鼻子也被堵塞了,憋得喘不上气来,然而我感觉我的灵魂却开窍了!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模糊的希望……

关于一本题名《驻京办主任》的书

顾怀远

我之所以要写这篇后记,是因为接受了我妻子的建议,她认为应该在每一部作品完成后,写一篇后记,主要是阐述我的创作初衷。其实想写一部关于驻京办的长篇小说在我给贾朝轩当秘书时,就萌生了。大家知道,我从小酷爱文学,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一直有一个文学梦,尽管大学毕业后,我阴差阳错地从了政,但是心中的文学梦从未泯灭过。当年贾朝轩在中央党校青干班学习,我在北京陪读,就住在东州市驻京办,每天和丁能通、钱学礼、黄梦然、白丽娜打交道,足足有一年时间,对他们每天迎来送往、“跑部钱进”、招商引资、搜集信息、截访维稳等工作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丁能通经常在我面前苦穷,求我在贾朝轩面前溜缝,希望贾朝轩给驻京办房地产开发公司批几块好地,丁能通常说,驻京办这个地方,有多少钱都不够花。我问他为什么?他摇着头说,那么多京城大员的夫人孩子都来驻京办报销,再加上省市领导的老婆孩子,财政那点钱根本不够。在驻京办,最肥的差事就是接待处处长,一天到晚不知要安排领导吃多少顿饭,如果接待处处长不检点,光靠报销饭票子就可以赚个盆满钵满,后来黄梦然东窗事发,有相当一部分贪污款是多报饭票子。在驻京办人人都有一个关系网,主任、处长们不用说,就连车队队长由于经常为领导以及领导的老婆、孩子开车、派车,而成为心腹的也不乏其人。有一次我和能通开了一辆挂部长级车牌子的奥迪车,去中央党校接贾朝轩,奥迪车驶出中央党校大门不远,就被一名上访妇女给拦住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身。在车上,我跟丁能通开玩笑说:“能通,你应该将每天经历的事用日记记下来,将来驻京办主任不干了,就以驻京办为题材写小说,再把小说拍成电视剧,一定会火遍大江南北。”丁能通不以为然地说:“只可惜我对文学一窍不通,怀远,你不是一直都有个文学梦吗?什么时候想写小说了,我给你提供素材,不过发了财,可别忘了挖井人。”当时只是戏言,不成想戏言竟然变成了现实。

经过“肖贾大案”炼狱般的心灵洗礼,我通过文学重新找回了自己。当年和能通的戏言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越来越让我寝食难安。我的头脑中不停地构思着《驻京办主任》这部长篇小说,其实从当年与能通戏言开始,我的头脑中就没有停止过对驻京办这个特殊政治平台的思考。终于以昌山市驻京办撤离北京为契机,我的灵感被激发了,我下决心完成《驻京办主任》这部长篇小说。当然我没有忘记丁能通当年对我的承诺(尽管是戏言),要想让这部作品生动起来,丁能通是一口深井,即使他不情愿,我也不能放过他。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能通听了我的想法后,竟将就任驻京办主任以来的日记借给了我,整整三大本,在我看来,这三大本日记不用修改,起名为《驻京办日记》,直接给出版社出版,就会成为中国最火的一本书。丁能通的这份真诚,让我的心灵久久不能平静。我深知,只有写一部对得起自己良知的作品,才不至于辜负能通对我的希望。这也是我之所以将这部长篇小说“献给能通”的主要原因。当然,还暗含着一种更重要的原因,这就是警示、提醒和嘱咐。众所周知,驻京办是个大染缸,有一个别名叫“蛀京办”,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要想做到出污泥而不染,谈何容易啊!从“肖贾大案”算起,东州市仅副市级以上领导就倒了三批了,这期间东州市驻京办也有两名副主任腐败掉了,这就是钱学礼和黄梦然,我不希望再有第三个,更不希望丁能通重蹈覆辙。毫无疑问,小小的驻京办好比百慕大三角,北京城有大大小小的驻京办六万多个,如果每一个都好比百慕大三角,那么北京城就成了一艘闯入百慕大三角的船,说句心里话,在我心灵深处不情愿将驻京办比作百慕大三角,姑且比作一座座迷宫,驻京办主任都是些身陷迷宫的人,我希望我的这部长篇小说能成为阿里阿德涅线团上的线头,每个驻京办主任手里都牵着这个线头,像忒修斯杀死牛头人身怪物一样,成功走出迷宫。因此,我将这部长篇小说“献给能通”,其实就是献给了所有驻京办主任。

但是我拿到能通给我的日记后,始终没有找到一种合适的叙述方式,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位东州市监狱局的朋友请我吃饭(当然他也是我的书迷),告诉我原东州市驻京办副主任钱学礼在监狱里一直不安心改造,始终企图通过申诉为自己减刑,目前在狱中写的申诉材料可以出一本书了,我才突然顿悟,何不以一位刚刚被双规的驻京办主任作为叙述者,通过回忆录的形式写一份自白书。我一直在创作上有一个改造、革新小说形式的抱负,应该以《一位驻京办主任的自白》,也就是《驻京办主任》这部长篇小说为契机,大胆尝试一种新的叙述方式,为此,不惜破坏掉传统的所有模式,正所谓不破不立。好在我是学理的,不受文学固有的思维之狱的限制。

《驻京办主任》写的是腐败分子丁则成在被双规时对犯罪过程的回忆。为了准确把握丁则成的心理,我求监狱局的朋友帮我借阅了钱学礼在狱中的申诉材料,通过阅读,我大受启发,钱学礼的申诉材料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充满了含糊性和矛盾性,他申诉的主要理由,就是竭力辩白自己之所以落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由于丁能通的陷害,称自己是“肖贾大案”的受害者,称贪官的罪恶并不是一个或者某一些人的过错,而是整个体制的过错,整个社会的过错,凭什么整个体制和社会的过错要由个人来承受惩罚?同时他又以忏悔的口吻坦言自己的罪行,讲述事情的原委,并细细描述自己贪污受贿的心理,在罪与非罪之间拷问自己的灵魂,使读到这份申诉材料的人感到:钱学礼的罪行虽然违反了党纪国法,但却是可以理解的,又因为他处在一种逼良为娼的环境中,这种含糊性和矛盾性恰恰反映了官场生态环境的残酷性。为此我在《驻京办主任》中设计了一个美若天仙的杨妮儿,表面上她是替父报仇的侠女,通过美人计一步一步逼丁则成掉进了桃色陷阱,但更深层次的隐喻是,杨妮儿犹如现实当中的体制充满了**,杨妮儿恰恰是运用体制上的缺陷**丁则成掉进桃色陷阱的,丁则成实际上是一个颇有警觉性的驻京办主任,但是人性在强大的体制面前是十分弱小的,丁则成的就范不是他个人的就范,而是官场人在体制面前的集体就范,我恰恰想通过《驻京办主任》这部长篇小说揭示官场人面临的整体困境。陈腐的体制正如美丽的杨妮儿一样,**着官场人,一个一个地掉进陷阱。尽管有对体制深刻的思考,但是我并未使小说陷入粗俗的色情和传统的道德说教之中,而是始终向灵魂付出美感,我一向认为使文学作品不朽的不是其社会重要意义,而是其艺术,也只能是艺术。正因为如此,我力图使《驻京办主任》成为一部探讨艺术和审美的小说。丁则成在自白中对犯罪心理普鲁斯特式的剖析,充满了碎片和梦幻。驻京办的现实是残酷的,但丁则成的头脑中却是迷幻的,正因为如此,小说中的人物都像章鱼一样生机勃勃。

从这个意义上讲,《驻京办主任》这部作品大大超出了自传体的范畴,而成为一个浩渺的、诗意的存在。这部小说全篇采用了典型的倒叙,但在叙述中间不时插入丁则成在双规中的情况。这种叙述方式完全摆脱了传统意义上的思维之狱,在表现悲剧冲突时没有渲染毁灭和悲情,而是突出了与传统悲剧不符的戏剧性效果和荒诞风格。(《驻京办主任》描写的是丁则成自作自受的悲剧,却极富喜剧色彩,充满了黑色幽默的魅力。本来丁则成迷恋杨妮儿的美貌,费尽心机想把杨妮儿搞到手,杨妮儿却将计就计**了丁则成,以至于丁则成向专案组领导喊冤:“在驻京办主任的岗位上,我一干就是十年,直到我遇上杨妮儿,这个勾人魂魄的小婊子。请原谅,专案组领导,每个人都有愤怒的时候,我的的确确是被桃色陷阱陷害的,我是冤枉的。”之所以这么写,就是想造成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艺术效果。但是在哭笑不得之后,人们不得不绕到小说的背后,去寻找更加深刻的存在,这就是我的写作意图。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陷害与反陷害的故事,实际上是对现实的滑稽模仿,目的是想告诉读者,小说的荒诞完全是由于现实生活的荒诞使然。

二零零九年九月二十三日十六时整于沈阳

尾声:恍如一梦

王晓方一向认为,顾怀远的小说是一面镜子,凡是镜子都有点可怕,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然而王晓方有个习惯,他喜欢在睡觉前躲在**读几页书。近来他读顾怀远的《驻京办主任》,发现他了解的顾怀远不止一个,起码有两个,甚至几个。正如他在《驻京办主任》中读到了不止一个丁则成,而是一批丁则成一样。通过读这本书,王晓方判定他脑海中的顾怀远与现实当中的顾怀远不是一个人。之所以有这种判断,是因为这本新出版的《驻京办主任》与顾怀远以前创作的其它作品截然不同,如果不是“顾怀远著”几个字赫然封面,王晓方几乎猜不到这是顾怀远的作品,不光王晓方猜不到,估计顾怀远的书迷也无人能猜得到。王晓方记得博尔赫斯曾经讲过:“我想尝试写一本非常好的书,谁都猜不到会是我写的。那就是我的目标。”或许是记忆出现了偏差,恍如在梦中顾怀远也对王晓方说过,以至于让王晓方混淆了回忆与幻想之间的界限。

在《驻京办主任》中,丁则成的自白采用了回忆录的形式,难道回忆中就没有幻想?或许整部小说都是顾怀远幻想的结果亦未可知,但是细节太真实,以至于又让王晓方模糊了现实与虚构之间的界限。《驻京办主任》读起来明明是一部悲剧,却常常让人忍俊不禁,像是一部喜剧,看上去顾怀远像是在与读者开玩笑,但是掩卷之后,才发现玩笑原来是梦魇。这种写法是王晓方最近刚想尝试的,却被顾怀远抢了先。

在文学创作上,王晓方发现自己总是步顾怀远的后尘,他始终没弄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是当他读了顾怀远刚刚出版的这部《驻京办主任》后,他恍然大悟:自己太喜欢顾怀远了,以至于一直都在模仿他。他记得齐白石曾经对自己的学生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当时他的学生模仿齐白石的对虾,画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外人一般不能分辨真假,为此他的学生飘飘然了。王晓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和齐白石的学生一样的毛病。正如齐白石的学生想成为齐白石一样,作为顾怀远的崇拜者,王晓方很想成为顾怀远。正因为如此,他脑海中也有一个丁则成,正当他构思过程中,顾怀远的《驻京办主任》出版了,王晓方发现他想写的丁则成恰恰是和顾怀远描述的一模一样,为什么会如此巧合?王晓方陷入痛苦的思索之中,他发现自己的脑海仿佛是一个中了魔的花园,丁则成不是个游园者,而是牛头人身怪。他太喜欢自己设计的丁则成这个人物了,但是被顾怀远占了先机,写进了《驻京办主任》中,自己怎么办?自己设计的丁则成就因为与顾怀远书中的主人公重复而放弃吗?绝不能,经过苦苦思考,他决定将自己的书名定为《驻京办》,《驻京办》与《驻京办主任》完全是两本书,根本不重复,就像《吉诃德》与《堂吉诃德》完全是两本书一样,没有任何舆论认为《吉诃德》是《堂吉诃德》的跟风书,当然就更不存在重复和模仿了。

其实,走进书店,只要稍加留心,就会发现《堂吉诃德》只有一本,而《吉诃德》却是丰富多彩的。无论是出版社,还是书店,无不靠丰富多彩的《吉诃德》支撑着,如果出版社只出版《堂吉诃德》这种书,书店只卖《堂吉诃德》这种书,那么出版社、书店都无法生存。这么一想,王晓方甚至有些沾沾自喜。看来无论是出版社还是书店并不是靠《驻京办主任》这种书生存,读者真正喜欢的应该是《驻京办》这种书,不然为什么书店到处是《吉诃德》种类作品?

为了写好《驻京办》,王晓方反复阅读顾怀远的《驻京办主任》,为了使两部书迥然不同,王晓方想放弃《一位驻京办主任的自白》这种回忆录式的写法,他想尝试在形式或心理上的变体,但是他很快放弃了这种伤脑筋的想法,他觉得既然现在的长篇小说在叙述模式上很大程度上是对以往长篇小说的抄袭,那么模仿就是一种高明的创造。何况他囿于《驻京办主任》的原文而只好放弃变体。原文太精彩了,他情不自禁地身陷其中,不能自拔。王晓方坚信克隆是最前沿的科学,他对超越顾怀远信心十足。甚至不止一次地梦到《驻京办》出版了,评论家好评如潮,他们的共同结论是《驻京办》丰富多彩的程度几乎让《驻京办主任》望尘莫及。

其实他梦想超越顾怀远的梦从来就没有醒过。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他顽强地用笔写,连手指都磨出了茧子。他之所以坚持用笔写,而不用电脑打,是因为他坚信像《驻京办》这种匠心独运的现实主义力作,必须要留下手稿,应该说文学界已经闹手稿荒了,作家们都热衷于在电脑前敲键盘,却忽略了手稿是任何一位有价值的作家留给后人的最珍贵的财富。王晓方窃喜,顾怀远一定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由于坚持用笔写,他的手稿越来越多。即使废弃的草稿,他也坚持不让妻子塞进碎纸机。终于大功告成的那一天,他将厚厚的《驻京办》手稿得意地放在妻子面前,希望妻子多提宝贵意见。多年以来,妻子一直是他的第一位读者。一个星期以后,妻子读完了王晓方的手稿。王晓方兴奋地问妻子,读了《驻京办》以后感觉怎么样?妻子未加评价,只是意味深长地说:“老公,我在一本书上看过一个故事,在日本青少年书法展上,有一位九岁的天才小书法家,四幅作品全部被收藏家高价买下收藏,但是二十年过后,一些默默无名的人脱颖而出,而这位天才小书法家却销声匿迹了,你知道为什么吗?”王晓方不知道妻子想说什么,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妻子接着说:“因为这位小神童临摹王羲之的书帖成瘾,二十年下来,他把自己的书法个性磨得一点都没有了。尽管他的字与王羲之的字比较起来几乎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但是在艺术家眼里,他的作品只能算是仿制品,没有任何鉴赏价值。老公,重复和模仿无异于抄袭。”

妻子的话让王晓方沉默良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拥有两套思维方式,一套是自己的,另一套是顾怀远的,自己的思维方式一直被顾怀远的思维方式牵着,可能是顾怀远的书读多了,也可能自己太想超越顾怀远了,以至于无时无刻不在琢磨他,揣摩他的思维方式,就像那个日本小孩揣摩王羲之一样,久而久之,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思维方式。

王晓方拥有了顾怀远的思维方式,却丢掉了自己的思维方式,这让他内心世界非常窘迫。人的思维方式并不是加法,拥有两个人的思维方式之后,王晓方不知道思考着的人是自己还是顾怀远,连做梦都分不清是谁在做梦,这让王晓方很惶恐。妻子提示他,解铃还需系铃人。他又想起了齐白石老先生告诫学生的话:“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看来自己只能效仿齐白石老先生的学生“寻门而入,破门而出”了。

“既然我对顾怀远这么熟悉,何不就用小说创造一个顾怀远。”想到这儿,王晓方有些激动。他想起博尔赫斯借他小说中的人物奎恩之口说过的话:“在文学所能提供的各种幸福感中间,最高级的是创新。由于不是人人都能得到这种幸福感,许多人只能满足于模仿。”一个人什么都可以模仿,但幸福感却无法模仿。为了不再重复和模仿,王晓方决心一定要见一见顾怀远。

刚好王晓方的《蜘蛛》由北京一家出版社出版后,反响还不错,出版社决定在北京为《蜘蛛》这部长篇小说开一个研讨会,王晓方心想,研讨会上一定会邀请许多评论家、作家,说不定就有顾怀远的朋友,到时候就能打听到顾怀远的联系方式。

王晓方是迫不及待地乘飞机赶到北京的,他入住的酒店离出版社不远,当他从出版社专门接他的面包车上下来时,发现自己即将入住的酒店挂了一条横幅:“热烈欢迎著名作家顾怀远下榻本酒店”。王晓方欣喜若狂,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与顾怀远住一家酒店,他急三火四地走进酒店大堂,来到总台讯问顾怀远住的房间号,服务小姐笑着说:“顾老师刚刚退房,去王府井书店签售了。”王晓方连忙问:“知道顾老师签售活动结束后去哪儿吗?”服务小姐微笑着摇摇头。王晓方心想,决不能和顾怀远擦肩而过,应该立即去王府井书店。想到这儿,他快步走出酒店,一头钻进了面包车……

后记:透过心灵极目远眺

当代西班牙著名画家米罗说:“我需要一个引发点,不管它是一粒尘埃,还是一线阳光,都能给我许多生生不已的东西。”有一个引发点是所有艺术创作的前提。我说过,我不属于创作,我属于创造,因此我的引发点只能是思想的火花。我喜欢感受思想的力量美,为了获得这种美的享受,我必须透过心灵极目远眺。

小说是一种思想游戏,所谓游戏就是一种心灵历险,这恰恰是创造的巨大魅力。小说创新不仅是小说家创作心理上的一次大的探险,也是读者阅读心理上的一次大历险。优秀的小说家首先是个思想家,当然他的思想一定潜藏于作品之中,通过小说中人物的言行、心理得以表现,这种开掘与阐释的过程是阅读的价值所在。

正是由于人类透过心灵极目远眺,才发现了与现实并存的艺术世界。人类对世界与人自身的认知永远也不可能穷尽,因此艺术的创造就永无止境。创造并不是否定,或许是在否定基础上对继承的再认识。通过再认识,发现美,研究美,在捕捉美的过程中实现创新。

作为一名坚持寻找小说文体特性的作家,我一直试图突破和超越自己,《驻京办主任四》是一次新的心灵历险。

从小说艺术问世以来,小说的形式和内容就一直是一对矛盾。但仅就创新而言,相对于小说的题材和内容而言,小说的形式被赋予更加重要的意义。因为每一次形式试验,其实都是对人性、对政治、对哲学、对社会、对心灵的提问。小说的意义不在于“写”本身,而在于“如何写”。正因为如此,小说的形式往往会揭示小说的内容。

我强调小说家首先要是个思想家,并不是想在小说中解决所谓哲学问题,哲学是阐释实现了的美,而小说是发现未发现的美,两者是互相质疑或互相补充的关系。有了这种关系,我们就可以用小说的形式讲述哲学家们用哲学形而上的方法提出的问题。我无意成为哲学家,我痴迷的是如何开拓小说创新的无线可能性,创新不仅是一个民族的灵魂,更是文学的灵魂。这个灵魂的内核恰恰是思想。

改革需要解放思想,文学创作更需要解放思想,但是人们的思维定式一旦形成,很难冲破思维之狱。从这个角度说,《驻京办主任四》无疑是一次大胆的突围。创新是化腐朽为神奇,是置于死地而后生,是勇敢、果断地走进现实,走进生命本体,并以突破思维之狱的勇气和胆识将自己拥抱的现实与生命本体转化为诗意的形式。艺术直觉告诉我,《驻京办主任四》是一次文体的冒险,是一次思想的游戏,是一次语言的探析,是一次审美的体验。

叙事视角在小说叙事中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决定了小说的叙事结构。一般一部小说只有一个固定的叙事视角,要么是第一人称,要么是第三人称,很少有以第二人称作为叙事视角的。我在《驻京办主任四》中充分运用了叙事视角,融合了三种人称叙事的优点,使小说同时具有了第一人称的主体性,第二人称的对话性和第三人称的全知性。三种人称视角综合运用、巧妙切换,构建出一个独特的叙事结构。《驻京办主任四》直接采取了多个视角的叙事技巧,不仅打破了传统的线性结构,而且可以从多个视角上观察小说中的人物和事件,实现了文本叙事向空间逻辑的转变。这不仅让我在创作中感觉到有足够的创造自由度和灵活度,而且给予了读者阅读的挑战性和自由想象的空间。

在《驻京办主任四》中,不仅采取了多个视角叙事的技巧,而且采取了小说套小说的方法。在顾怀远创作的《驻京办主任》中,小说的隐含读者是专案组领导。因此,丁则成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坦陈自己的罪过,并且不时对自己调侃和嘲笑,第一人称的叙述特别适合于心里忏悔,因为人称本身就具有一种独白性。丁则成直接将读者带到了自己的内心世界,拉近了叙述者与读者的距离。总之,他、我、你三个视角实际上是人的三个侧面。三种叙事视角的融合,有利于“我”具有“他”的全知性视角,“他”具有“我”的内在主体性,同时通过“你”进行对话,使得三者互为镜像,达到自由、全面叙述的目的。

一部小说不管用何种手法成书,思想都是它的灵魂。这“不是为了把小说改造成哲学,而是为了在叙事的基础上动用所有理性的和非理性的、叙述的和沉思的、可以揭示人的存在的手段,使小说成为精神的最高综合。”在这里,米兰·昆德拉将小说显现的“思想”概括为是作家通过一些想象的人物对存在进行思考。小说是对人进行精神实验,当然这种精神实验是作家对“人的存在”的整体考察、感受的基础上所做出的专属于小说的表达方式。

《驻京办主任四》在思考上,关注人性和人的生存状况,尖锐地批判了官本位对人性的扭曲和异化。深刻地指出,那些最动听的政治语言,正是社会的顽症之所在。呈现了只有文学才能说出而政治不能说或说不出的人的生存真相。其实真相是非常主观的东西,真正的艺术创造着自身的真相,真相存在于创造之中,存在于主观意识之中。

我创作的中心是人、主体、自我、内心世界,着重表现人的内心生活和心理真实。在这里,意识是绵延的思想流,具有思想性的作家不仅是社会的观察家、历史的见证人和人性的呈现者,他必然有自己的人性观、哲学观和历史观。

《驻京办主任四》从四个方面呈现了思想的力量美。在“他”章中,映对的是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将七位大师的七部名著的思想通过顾怀远的思考散落在字里行间,这七位大师是简.奥斯丁、狄更斯、福楼拜、斯蒂文森、普鲁斯特、卡夫卡、乔伊斯,这七部名著是《曼斯菲尔德庄园》、《荒凉山庄》、《包法利夫人》《化身博士》、《追忆似水年华》、《变形记》和《尤利西斯》。在“我”章中,映对的是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将西方从古代到近代,几十位哲学家的思想通过丁能通的思考散落在日记当中,用这些思想对驻京办这个特殊的政治平台进行了深刻的思考。在“你”章中,映对的是曹雪芹、高鹗的一百二十回《红楼梦》,想不到用《红楼梦》解读驻京办,竟然有那么多场景相似,仿佛《红楼梦》不是一部古典小说,而是现代小说似的,这不仅说明经典的不朽性,其现代性更应该令我们深省。在“附”章中,是顾怀远创作的《驻京办主任》,在一部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中,套着一部由小说主要人物创作的十五万字的长篇小说,其创作难度极具挑战性。但是我并没有采取常规的创作方法,而是采取滑稽戏仿的方法,戏仿了纳博科夫的长篇小说《洛丽塔》。戏仿是一场游戏,强调的是对现实生活的解构和颠覆。通过主人公丁则成忏悔式的长篇独白,将读者直接带入人物的内心世界,让读者直接潜入主人公内心裂开的无底深渊一探究竟,从而深刻认识到,陈腐体制对人性的扭曲和异化。文学理所当然是政治的对话者,是社会的对话者,更是自身的对话者。在《驻京办主任四》中,我不仅用第二人称进行对话,还通过丁则成与专案组领导的对话,完成了上述三者的对话。总之,在创作过程中,我力争使小说成为有思想的小说。

《驻京办主任四》是一部将触角伸向人物内心的作品,正如年轻人喜欢实地旅游,而老年人喜欢神游一样,就语言来说,我更倾向于神游,因此在这部小说中力争使意识流化为思想流,使思想流化为语言流。通过语言的流动,让读者体悟大河奔涌的畅快,小溪流淌的恬静,瀑布倾泻的力量。在语言上用词以保持叙述的张力为主,力求语气轻松,使得叙述声音和所描述的对象之间获得一种情感的距离,正如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中引用法国诗人瓦莱里的一句话:“就像鸟儿那样轻,而不是像羽毛。”语言的轻松化增强了幽默感和诙谐性,使得文字有时像绅士一样“文质彬彬”,有时像孩子一样活泼可爱,有时像姑娘一样腼腆秀美,有时像喜剧演员一样调侃诙谐。当然语言的轻松不等于意义的轻松,在《驻京办主任四》中,我有在轻松语言中表达不轻松的意义的决心。心灵自由时,必倾心于语言,渴望于表达。正如政治言辞如果不落实到个人,只不过是一番空话一样,我力争通过语言透视心灵,达到轻松而怡静地写出官场原始神态的目的。

文学的根本目的是审美,高尚的文学品味一直是我创作追求的目标。我在《驻京办主任四》中,自始至终以审美的眼光,观照每一个场景、时间和人物,时刻不忘记给读者以美学的品味与享受。开篇以顾怀远突发奇想引领读者进入驻京办这个神秘的政治平台,怀着窥探天机的心理,领略了驻京办主任丁能通的日记,通过顾怀远对日记触目惊心的解读,读者像贾宝玉畅游太虚幻境一样获得一种照镜子的体验。为了达到实像与虚像的相互依存,实现梦与真实的混合,我采取元小说的技巧,通过顾怀远创作的《驻京办主任》,让刚刚照过镜子的读者绕到镜子背后一探究竟,从而达到对时间性质的文化内涵的透视与独特的审美体验的目的。读者透过丁则成命运的潮起潮落,体悟的是宦海俯仰沉浮的审美历程。这是小说的诗意美。我之所以钟情于创新,是因为常规的创作模式已经被写烂了,跳不出重复和模仿的框子,更无法把我的感受表达通透,必须独辟蹊径。文学创作之所以充满魅力,正在于个人的独创性和唯一性。艺术美离不开几何图形。笛卡尔的二元论则认为,世界上有两类实体:精神实体和物质实体。从美学角度看,《驻京办主任四》结晶成了一个六面体,这个六面体不是僵硬的,而是一个新的充满生机的有机体。每一个面都代表人的心灵世界,犹如镜子一样具有折射光线的魅力。它犹如一粒细胞,通过阅读使人的心灵产生类似于光合作用似的反应。这就是对美的感受。六面体内不是实的,也不是空的,而是燃烧的火焰,这是心灵炼狱之火。六面体表面的宁静与内部的燃烧,正是人类的生存形式和生存方式。六面体结构就是一个世界,每一个面都相当于一张网。在网上,读者会发现故事之多种可能性的组合。这是小说的雕塑美,同时六个章节衔接得如同音乐上的六重奏,有一种旋律美,我甚至私下里就将这部小说称为《六重奏》。作家以音乐的方式确定**追求的是小说的音乐美。

总而言之,小说的本质是虚构,小说的魂魄是思想,小说的终极目的是审美,小说的出路是创新。一个勇于创新的作家必然站在风气、俗气、潮流的彼岸,拒绝做潮流中人,拒绝做风气中人,拒绝做功力中人,拒绝用先验的理论框架经营自己,独创、唯有独辟蹊径,才是他艺术探索的唯一途径。

2009年9月27日16时第一稿于沈阳

2009年10月06日17时20分于沈阳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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