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顺来到新疆乌鲁木齐以后,首先去医院看望了张来顺。张来顺因为身体底子不错,所以,所以,犯罪分子的这一刀没把他怎么样;如果这一刀放在一般人身上,有可能就立马“光荣”了,而张来顺硬是在鬼门关逛来逛去,生命垂危,却迟迟没有咽气。
如此得力的左膀右臂生命垂危,朱永顺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他带着愤怒从医院出来以后,立马就带着刑警大队的人亲自审问了杀人凶手,而且,一照面他就忍不住动手给了犯罪嫌疑人劈头一个大嘴巴,非常响亮的“啪!”的一声。然后问他为什么杀人,为什么劫持刘奔。
犯罪嫌疑人被打得口鼻流血,晃了几晃才站住。这个人身上有十来个证件,全是假的,真的反而没有。他今年四十岁,从上世纪的一九八五年第一次颁发身份证,他丢了以后,就没再补一张真的。那时他已满十八岁,因为小时候上学晚,这个岁数他刚刚初中毕业,此时他已经有了一些分辨能力,对自己的名字比较反感,他的大名是冯二狗,他一直想改名,想在补身份证的时候顺便把名字改了。可是一打听,方知补身份证和改名都非常麻烦,既要求人还得花钱,他一个农家孩子认识什么人?哪儿来的钱?
这时,一个回村探亲的堂哥告诉他,一个大城市的郊区油田,现在正缺人手,既招技术工人也招小工,你要愿意去,我就带着你。冯二狗一听这话便立马答应。但没有身份证却不行。于是堂哥就花钱帮他找村里一个长得与他有点像的伙伴手里借了一张身份证。从此,他就不能叫冯二狗了,而是叫那个孩子的名字,张猫剩。那个孩子之所以叫了这样的名字,是因为小时候饭量极小,连猫儿吃剩的一点点东西就够他一顿的。当然这是形容。冒名顶替的张猫剩去了油田以后,感觉名字不好听就在油田领导帮助下改叫张胜利,又换了一张身份证,他没敢露出他根本不姓张的事实,他怕人家油田“剔儿”了他。谁知,他老家来信却疏忽了这一点,写了“冯二狗收”,这封信没人要,张猫剩却拿走了,于是,问题就暴露了。那时油田还很左,见张猫剩弄虚作假,就将他开除了,真的剔儿了。冯二狗一想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临走便顺走了一个电工的成套工具。他在那个大城市把电工工具卖了三十块钱。那个年头三十块钱可不是小数,一下子给了他一个惊喜,也让他蓦然间茅塞顿开——却原来被人们唾骂的偷盗这种事竟如此美妙!
冯二狗怀里揣着张猫剩、张胜利两张身份证,开始了街上游**和顺手牵羊的勾当。由于比较机灵,短时间内没有被抓,一混就混过去两年。两年时间不算短,冯二狗已经差不多变成惯偷了。但时隔不久就“进去”了。进去的结果是什么呢?是认识了一群更厉害的大偷,而且还认识了一个善于组织的小偷头目。当他们在监狱混了几年相继出狱以后,就勾结到一起,冯二狗为吃饭找到了头目。于是,他们有了第一次,也是让冯二狗再次倒霉的一次合作:一个同伙掏行人裤兜,冯二狗紧随其后,当行人发现回头时,冯二狗就迎头给行人当头一木棒,一下子将行人打晕。过后几个人打开钱包的时候大失所望,因为里面并没有多少钱,他们便开口大骂:“这个傻X,既然没钱,弄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做什么?”
自然,他们没分到几个钱。但目击者却将冯二狗的体貌特征描述给警察了。于是,时隔不久,冯二狗就“二进宫”了。他从警察嘴里听说那个挨打的行人被打成植物人了,长时间地躺在病**,没有任何知觉。冯二狗十分后悔,感觉自己做得确实过了,理应受到法律处罚。他交代了一切,还供出了同伙和头目。于是警察将这个犯罪团伙一网打尽了。因为有前科,他应该被判无期的,但他又有悔过和立功表现,于是被判了二十年。又因为他在监狱表现不错,不断减刑,十五年就出来了,出来以后按说应该找个工作,或是回乡务农,本本分分生活,但冯二狗已经看不起靠出力干活来挣钱的生活,监狱的十几年已经让他到了忍耐的极限,他在里面咬着牙好好表现只是为了早点出来。问题就在这,有的人刑满释放以后重操旧业只是因为好逸恶劳。而此时的冯二狗已经历练得相当老到,堪称“老江湖”了。他本来看不上蓝海这样的中小城市,他之所以漂到蓝海,是因为一个同在监狱服刑提前释放的狱友是蓝海人,将他邀请到蓝海。这个人给他预支了两万块钱,然后给他一张刘奔的照片,让他到乌鲁木齐机场劫持刘奔,让刘奔在大西北忍上半年,等高架桥的风波平息以后,再把刘奔放回来。如果刘奔不听招呼,就把刘奔做掉。
那么冯二狗怎么会知道刘奔逃到了新疆?怎么知道刘奔几时离开乌鲁木齐,而且还是坐飞机走?朱永顺心里明镜似的,背后必然有一条线在活动。冯二狗只是一个被牵了线的木偶在前面表演而已。而且,他再继续审问冯二狗,也没用了,其他事冯二狗一概不知,只是供出与他接线的狱友叫胡傻儿。很显然,他们都是单线联系。朱永顺便就此打住,退出屋子,立马给蓝海刑警大队打了电话,让他们立马抓捕有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胡傻儿,叮嘱他们,抓住以后别急着审问,先晾着他,蹲他,让他起急,让他纳闷,同时等待他朱永顺回来亲自审问。
那么,朱永顺算什么人?正角儿还是反角儿?问题复杂了。他身为正角儿,也一直扮演正角儿,但凡是涉及郭增省的事,他都大力支持和配合,在这个问题上他不在乎是不是反串了反角儿。因为,他了解郭增省的底细,知道郭增省有“根儿”有背景,道行大。只要他支持了郭增省,那把保护伞就顺理成章会将他也罩在里面。他事事求“顺”,只有处在保护伞下面,办事才会顺。否则,喝凉水都塞牙。至于会不会失算,他则没想。如果想了,也就不会支持郭增省了。但他始终坚信,郭增省是个办事稳妥的人,绝对不会把他撂在旱地儿上。
他和郭增省的交往可以通过几件小事说明其信誉:十年前郭增省在桥梁公司搞企业改革,请求时任公安局副局长的朱永顺保驾。朱永顺做到了。回头郭增省就给朱永顺买了五套房子,至于朱永顺是把房子分给困难户了,还是私吞了,郭增省根本不问。不过还好,朱永顺只私吞一套,其他四套确实分给局里的困难干警了。公安局的人只拿那一点死工资,没人分配住房,大多数干警都是缺房户,往往依靠老婆那边解决。个别有本事的自己淘换,那就往往踩了高压线,不知几时就犯事了。朱永顺还找别的局要过房子,也都是给了局内的人,所以,他以“善于为干警解决困难”的美名顺利当选了正局长。
后来郭增省走上建设局的局长岗位以后,与朱永顺平级,只在待遇上差半格,与朱永顺的交往就显得更加自然了,不是过去那种需要仰视的感觉了,给朱永顺送房子的积极性也更高了。而朱永顺一直觊觎副市长的位置,所以也很需要手里有房,需要不断为干警解决困难,塑造自己的形象。于是乎,他与郭增省的关系不知不觉间陷得很深。高架桥出事以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应该保护郭增省。十年前修桥的时候郭增省正是桥梁公司总经理,拆桥的时候桥突然塌了,砸死了人砸坏了车,郭增省必然难逃干系。但朱永顺立即为郭增省找到了脱身的说辞——高架桥毕竟运转了十年,十年当中什么问题也没出,只是在拆桥的时候,因为施工队是没有资质的外行,才导致事故。要追究就追究施工队便是。而且,他很快就知道了,那家施工队曾经遭到郭增省的拒绝,是他们打着民爆公司的旗号承包了拆桥工程。如此说来,郭增省就更没责任了,再追究就连民爆公司一起追究便是。眼下民爆公司和施工队的头头全都肇事逃逸了,这也好,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裤裆里的黄泥,不是屎也是屎”,朱永顺为此很为郭增省高兴。
问题是郭增省手底下的办公室主任刘奔也逃了。他逃个什么劲儿?不是也让人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刘奔的角色只是给郭增省跑腿办事的,并没有什么实权,刘奔有问题就意味着背后的郭增省有问题,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于是,朱永顺对刘奔非常反感。当天审问完了冯二狗以后,就找到刘奔,问他:“平白无故地你跑什么?你知道你这一跑是什么副作用吗?”
刘奔想了想,回答道:“有人追杀我。”他本来不想说出实情,但他知道朱永顺与郭增省关系莫逆,说了也就说了,如果朱永顺也心怀鬼胎的话,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朱永顺道:“肇事的人才会逃逸,你没肇事你逃什么?塌桥事故就是施工队一手造成的,与你们建设局毫无干系,到时候找他们算账就是。而你一逃不是把事情的脉络和线条逃乱了?让不明就里的人都以为你们建设局出了问题,你说是不是这样?如果说,有人想追杀你,你也应该立即报警,协助公安把坏人抓住,你逃跑算哪出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就不信有人敢跟公安叫阵!你难道怀疑咱们蓝海公安的办事能力吗?”
刘奔无言以对。不能说蓝海的公安干警没能力,那张来顺和李三枪就都是出类拔萃的好刑警。问题是情况实在危急,他即使报警也只怕保不住自己一条小命。他逃走的那天,情况是这样的:他早晨刚上班的时候,就在办公室里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刘奔,你对蓝海高架桥的来龙去脉知道得太多了,你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当时刘奔吓得心脏怦怦乱跳,没等对方说完,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撂了。他二话没说,锁好抽屉锁好门,就直奔蓝海机场,买了一张机票就奔了乌鲁木齐了。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好在身上有些零钱,有两张银行卡。下了飞机,他就在乌鲁木齐的商场采买了洗漱用品和换洗的内衣。没想到,只隔了一天,蓝海的刑警队长张来顺就带着李三枪迅速而准确地追了过来。
刘奔对朱永顺说:“我现在仍然不敢回蓝海,因为威胁我的因素并没有消除。你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我的安全,短时间我是不会回蓝海的!”
朱永顺也想了想,他毕竟是吃这碗饭的,考虑问题就周全多了,他说:“你还是要跟我回去,那边,我已经安排抓捕冯二狗的上线胡傻儿了,也许一天半天抓不到,而你只要一在蓝海出现,那些人必然就都出现了,于是,刑警大队就可以全员出动,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刘奔道:“敢情你想拿我当诱饵?”
朱永顺道:“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上街,身边会有刑警陪伴你。而且在你的行走路线上撒下我们足够的眼线和便衣。”
看这意思不回去是行不通的,最后刘奔想了想下了决心,道:“我可以回去,也可以在街上走,但你们必须保证我的绝对安全!”
朱永顺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拍了拍刘奔肩膀,微微一笑,就离开了。
刘奔无可奈何,便来到隔壁的屋子里给丁海霞打电话,对方接听以后,他说:“妹子,明天你就可以见到我了,你放心吧。”就把电话撂了。相当谨慎,连“我很快就会回到蓝海”这样的话都没敢说。旁边的人知情的自然知情,不知情的便莫名其妙,都斜着眼睛看他。
朱永顺留下一个刑警在医院守护张来顺,带着李三枪、另一个刑警,押着冯二狗和刘奔回到了蓝海。
一路上,李三枪把刘奔和冯二狗铐在一起,让刘奔既别扭又委屈。自己怎么能和“犯罪嫌疑人”为伍呢?这不是表明自己和“犯罪嫌疑人”是一路货色了吗?他缠着李三枪一个劲嘟囔:“嗨,哥们,我既没偷盗又没杀人,你干嘛非把我和他铐在一起?”
李三枪起初不理他,他问得多了,李三枪便告诉他:“谁让你脚底下痒痒袭击刑警,给我们队长来了一个‘踢儿’?你以为你‘踢儿’完就没事了?回去以后我不得跟你算账?再说了,我如果把你撒开了,你给我们这几个人一人一个‘踢儿’全撂倒了,然后你逃之夭夭,我们拿什么向领导交差?”
刘奔知道李三枪半是玩笑,就央求说:“我没让你撒开我,只要别把我和犯罪嫌疑人铐在一起就行。”
李三枪又不理他了。李三枪开始琢磨怎么抓住胡傻儿,审问胡傻儿的问题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身边的冯二狗听个满耳,但一句话也不敢说。此时他面如死灰,心里却亮堂堂地如明镜似的。这次动刀非同一般,他不被枪毙也是死缓。能死缓还算谢天谢地,只怕回蓝海以后就立马挨枪子了。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反倒是踏实的,只是自己这么多年竟没结婚生子留下后代就嗝儿屁了,实在是窝囊。女人他倒是没少搞,只要手里有钱就去开荤,数一数的话,这么多年他干了不下一百个女人,因此这方面没有遗憾。遗憾的是没有儿子,没人给自己收尸。老家一直没回去过,估计老两口都不在了。即使还在,他也不能让他们给自己收尸,因为他们年岁大了,必定会经受不了这个打击。那个堂哥更没必要告诉,他第一次离开油田的时候,堂哥吓得连送送他都没敢。这样的人,与他交往个什么劲?就算花钱请他来收尸,估计他也会装糊涂不来。在飞机上,冯二狗感觉离死亡越来越近了,便不由自主地悄悄抽泣起来。身边的刘奔厌恶地把脸扭向一边。
话说丁海霞和王小妮在蓝海教委的招待所忍了一宿,转天天一亮,她就砸隔壁的门把项未来砸起来了。项未来一脸疲惫,呵欠连天地过来开门,让丁海霞非常反感。他怎么会哈欠连天,难道是一宿没怎么睡?与胡兰在电话或手机里聊天吗?丁海霞方才感觉自己也疲惫,但那是自己和王小妮研究问题耽误了睡觉。而项未来又是因为什么呢?但对这个问题她懒得质问项未来,实在上不得台面。本来她是想向他汇报一下她和王小妮商量的结果的,于是她蓦然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站在门外,连屋都没进,开口就说出了连她自己都感到突兀的话。
“咱们分成两个小组吧,我和建设局王小妮一组,你和胡兰一组。这样工作起来彼此都方便一些。”丁海霞道。
“不行,力量太分散了。本来省委已经正儿八经组织了专案组,咱们这个组已经是多此一举了,再变成两个组,让省委那边的人知道了,不是要嗤笑我们?”
“我不管他们,他们也管不到我们,我只为工作方便考虑。”
“说不行就不行,胡兰跟着你还可以学学你的为人处事,你说走就走了让她跟谁学?”
“跟你学,你是副秘书长,比我职位高多了。”
“那怎么可能?胡兰现在管着我呢,我们俩在一起我得听她的,她怎么可能向我学?”
这时,胡兰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站在项未来身后,嘴里含着牙刷,嘴角全是泡沫,乌乌涂涂地说了句什么,丁海霞也没听清,她也不管这些了,便硬性宣布道:“请你们俩听好,民爆公司和施工队那边的情况由你们负责,建设局这边的情况由我负责,有了进展以后再随时沟通。”说完,不等项未来和胡兰表态,她转身就走了。
回到这边屋里以后,丁海霞告诉王小妮,说:“咱们分成两个组,项未来他们算一个组,咱们算一个组,否则,工作效率太低了。你不是说建设局的市政工程规划管理处的老处长魏雨缪和建设局的老局长刘森都与高架桥有关系吗?咱就一个个地打上门去,能问出多少情况就问出多少,尽咱们的能力。”
王小妮听了这话,便抓起茶几上的电话给魏雨缪家里打。一打就通了。
“魏处长,我是王小妮。”
“小妮你好,还没忘我这个老梆子呐?”
“怎么能把您忘了啊,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呐!一会您在家吗?我们打算去您家一趟。”
“干什么?不会是发奖金吧?”
“还真让您说着了,就是发奖金,一万块呢!”
“小妮你别开玩笑,真发假发?”
“真发!”
“什么名目?”
“协助高架桥问题的调查。”
“哦,我明白了,你们想找我搞调查!你们不用到我这来了,一万块钱我也不要,我每个月的退休金有好几千,我不缺你那一万块钱——高架桥的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跟着掺和那些干什么?弄不好把我搅进是非坑里。”
“魏处长您别褪套啊!修桥的时候,您是把关定向的有功之臣,谁想了解高架桥都没法把您绕开不是?”
“不不不,谢谢你们高抬我这个老梆子,我已经不记得过去的事了,再说,那时候有局领导把关定向,我这个小处长还不是听喝的?你们甭来啊,甭来!”说完这句话,不等王小妮回话就把电话撂了。
这边王小妮“喂,喂,喂”了好几声,对方早就撂了,你这不是白“喂”吗?气得王小妮把话筒“啪”的一声摔在座机上。
丁海霞急忙劝解王小妮:“别急别急,你再拨,我跟他说。”
王小妮便再次抓起话筒,按号,可是,好半天没人理睬,她便看丁海霞,丁海霞道:“别放,你就让它响着,看魏雨缪接不接!”
至少过去了两分钟,最后电话那头终归接了。接了就好。丁海霞拿过话筒说:“魏老吗?我是省政府一处副处长丁海霞。”
对方说:“别蒙我!省政府一处副处长叫刘志国,我们打过交道!”
丁海霞道:“刘志国已经调到集团公司当办公室主任挣大钱去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是?”
对方道:“我现在已经退休了,省政府也管不着我,对不对?如果你们和我谈别的,咱就尽管谈,如果谈高架桥,对不起,免开尊口!”
丁海霞道:“魏老啊,想必您认识公与乘,而且因为高架桥还和公与乘打过交道。我这次找您,就是受了公省长的委托,现在,我代表公省长先向您致敬了,请您接受我这个晚辈的敬礼吧!”
也可能是丁海霞提到了公与乘,这句话起了作用,魏雨缪确实认识公与乘,两个人还为了高架桥打过交道。要么就是魏雨缪碍于公与乘现在是一把省长,他没法拂逆这个面子。他确实与刘志国共过事,知道省政府一处是为一把省长服务,并经常代表省长说话的。所以,此时,他就给了丁海霞面子,答应她们可以来他家。丁海霞趁热打铁,急忙要了他家的地址。
随后,丁海霞和王小妮立即行动,上街买了一些水果和一箱牛奶,就打车直奔魏雨缪家而去。
十年前蓝海市炙手可热的一个小住宅区,现在已经下滑为二等小区,说是“下滑”,是因为新的、比这个更好的住宅小区层出不穷,比比皆是,把这个小区比下去了。其实,并不是这个小区不好,而是人家更好而已。话说,丁海霞和王小妮来到这个小区以后,首先为甬道旁的绿树成荫叹为观止,也可能是长了十年的缘故,道边的绿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绿化这么好的小区在蓝海市并不多见,信步走在绿树下的时候,那叫舒爽!
魏雨缪家住在三楼,当她们敲开魏雨缪的家门的时候,她们从心里再次发出一声惊叹:天,这么大的客厅!少说也得八十平米!而客厅的一侧还有两间耳房,估计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洗手间。魏雨缪忙着给她们俩泡茶,丁海霞就迅速扫视了一眼屋宇结构。她看见屋角矗立着一架楼梯,就是说,这所房子叫“跃层式”,楼下有多少平米,楼上就有多少平米,卧室都在楼上。如此说来,一楼和二楼是一家,三楼和四楼是一家,而五楼和六楼是一家。这个栋口一共六层,就住着三家。如果按现在的房价算,这所房子从地段、楼层、朝向三个因素看,没有二百五十万绝对下不来。即使是十年前,没有一百万也下不来。而十年前魏雨缪还在建设局做着小处长,那时公务员还没涨工资,他有这么多钱买房子吗?
这还不算什么,整个客厅一水儿的黑红色古旧家具,那不是仿古家具,而是真的古旧家具,丁海霞对这一点确定无疑!她老公任味辛活着的时候十分喜爱古旧家具,曾经带着她专程跑过北京的潘家园,也跑过天津的沈阳道,省城的古玩拍卖会也专程去过,对鉴别真假古旧家具颇有心得,只是钱紧所以一直没买成。而魏雨缪的一屋子古旧家具,丁海霞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假货,不是赝品,不是仿制品,而是货真价实的黄花梨。看上去脏兮兮地黑里透红,瞧那迎门的八仙桌子,雕花石背太师椅,四出头官帽椅,倚墙而立的雕花立柜,百宝阁,二十四史专用阁,窗下的木榻,圆凳,无一不是真货。从木雕和镶嵌看,雕工栩栩如生,纹理清晰,如行云流水。这种风格应该是清代的雕法,刀法繁复,雕物柔软流畅而不生硬,大气而气韵生动,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另一个用紫檀木做成的插屏,则刻着莲花和缠枝花,丁海霞知道,官宦人家对这种雕法极为热衷,因其蕴含了做官清廉之意,赠送莲花雕红木,则为对官人名节声誉的赞许。问题是当她把这一切看明白以后,一下子就对魏雨缪失去了信心——即使家具是真品,她也不可能赞许魏雨缪,因为他不可能清廉!
一个小处长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买这么贵重的古旧家具?这一屋子古旧家具严格地讲没有一千万绝对下不来!
丁海霞十分气馁,此次调查魏雨缪可以说是白跑一趟,瞎耽误工夫。一个贪婪成性的人会对你说出有可能牵连和伤害到自己的心里话吗?她一时间僵在那里,嘴里什么都懒得说了。是王小妮把自己手里的水果放在客厅里的红木八仙桌子上,然后接过丁海霞手里的那箱牛奶,放在八仙桌子下面,又捅了她一下,把嘴伸到她耳边低声说:“嗨,海霞,你怎么了?”
谁知,此时魏雨缪笑呵呵地端着半米见方的茶海走了过来,他用茶海把水果往里推了推,就摆在八仙桌子上,然后请丁海霞和王小妮分坐在两把太师椅上。丁海霞想倚一下靠背,但直上直下的靠背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魏雨缪边给她们倒茶边说:“我看你们都是懂古玩的人,因为一见了这一屋子家具就两眼发直。懂古玩懂古旧家具的人才会这样。”
丁海霞道:“如果不懂,只是看个热闹,心里还好受些;而知道这些家具的实际价值,那心情就不一样了。”
但凡聪明一点的人都能听得出来,丁海霞的话是夹枪带棒的。魏雨缪又是呵呵一笑,说:“你们可能都纳闷,我一个小处长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家具?我实话告诉你们吧,这是不久前我儿子倒腾煤炭赚钱以后从省城拍卖会上买回来的,足足一千万呢!”
丁海霞心里动了一下,魏雨缪所说的价格,正是她心里估算的价格!也许真是他儿子买来的?她略略放了一点心,便言归正传了。
“魏老啊,咱不提家具了,古旧家具价值几何是说不清的,咱还是说说高架桥吧——你们市政工程规划管理处是专管道路和桥梁建设的,您说说,当初修高架桥都经过了什么程序?”丁海霞说完,就轻轻呷了一口茶,看着魏雨缪的眼睛。
“很简单啊,市政府立项,设计院出方案出图纸,市政府和建设局审批,最后桥梁公司施工。”魏雨缪拉了一把四出头官帽椅,坐在她们对面。
“中间修改过一次图纸!”王小妮按捺不住地插了一句。
“小妮你瞎掺和什么?我在和丁处长说正事呢!”魏雨缪厉声制止王小妮,同时向王小妮挤了一下眼睛。
这一切怎么逃得过丁海霞的眼睛呢?她立即接过话来:“魏老,您不要喝斥小妮,她说得没错,就是在施工前修改过图纸,你们审查过修改后的图纸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像刀子直捅魏雨缪的肺窝子。如果说,没审查,那么,你们市政工程规划管理处是不是失职?如果说,审查过,那么高架桥里面的隐患你们知道不知道?现在桥塌了,你们有没有责任?魏雨缪一下子汗就下来了。他从桌子上的纸盒里抻出纸巾擦着额头,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我们当时感觉到修改后的方案经济实用,省工省料,样子还好看,避免了傻大笨粗。当然我们也拿不准,就送交到局长刘森手里,是刘局长批了同意,桥梁公司才动工的。”
“这么说,是你们把矛盾上缴了?而刘局长可能对具体问题了解不那么细,看到你们同意他就批了同意,是你们误导了刘局长,对不对?”
丁海霞一句紧似一句,气势咄咄逼人。魏雨缪坐不住了,他倏然离开椅子,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起来。那时候的实情是这样的:审批第一套方案的时候,桥梁公司郭增省就给他买了这套房子,率先堵住了他的嘴;等到郭增省送来第二套方案的时候,他感觉郭增省能够紧紧手省工省料是件好事,便喜滋滋地在处里通报了一下,自己签了同意就送交给局长刘森。而且,送给刘森的时候,是在一个有老外参加的酒会上,而郭增省也是那个酒会的操办者之一。当时的场面火爆热烈,却也十分混乱,不知是谁的道行那么大,一下子请来二十多个影视界当红女星,她们穿着半裸的衣服,袒胸露背,莺声燕语,裹着香气在中外客人之间穿梭敬酒,那酒会的气氛热得一把火就能点燃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魏雨缪挤到了刘局长跟前,从手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刘局长看了一眼题目,也看到了魏雨缪的签字,于是问了魏雨缪一句:“有把握?”魏雨缪也只答了一句:“没问题!”刘局长就掏出签字笔立马在方案上签了字。
如果说渎职,他魏雨缪首当其冲,而刘局长也难逃其咎。但这个实情他没法对丁海霞说,他也不能对丁海霞说。他要让这个情况烂在肚子里。
魏雨缪对丁海霞信誓旦旦道:“不能说谁误导了谁,刘森局长是学桥梁专业出身的领导,这样的高架桥在他手里根本不算什么,所以,由他把关定向,最后一锤子定音,是最合适的。而既然刘局长签了同意,就从反面说明这个方案是可行的,因为刘局长不会拿自己的声誉开玩笑,是不是?”
丁海霞没有说话。魏雨缪简直像泥鳅一样,一抓一出溜,太滑头了。她向王小妮使了个眼色,就转移了话题,夸起满屋子的古旧家具,夸起魏雨缪沏得茶口味真好,是十足的云南普洱,是至少十年期的老茶头。直夸得魏雨缪哈哈大笑,从难堪中解脱出来。连连夸起丁海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丁处长这样的年轻干部堪称国家的栋梁,既有头脑,又有责任心,难能可贵,难能可贵!”
她们出了魏雨缪的家门,都长出一口气。感觉与这个人打交道太难了。丁海霞让王小妮给建设局人事处打电话,问刘森局长的家庭地址。结果人事处的人说,刘局长住院了,人事处的处长刚刚去慰问回来。王小妮便问住在哪个医院,问清以后,就对丁海霞说:“走,一不作,二不休,去医院看看!”便拉着丁海霞再次买了水果,打车奔医院去了。
但她们赶到医院,见了刘局长,问起这件事以后,刘局长一口咬定说:“方案是市政工程规划管理处审批以后我才批的,层层把关的事怎么会有问题呢?难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傻子、苶子、弱智,都是玩忽职守?”而且说完就往外轰她们,说:“走吧走吧,以后这样的问题不要找我,我都退休十年了,哪有这个心思跟你们纠缠这些?再说过去的事我早忘了!你们不要因为高架桥塌了就到处找替死鬼,这年头干事越多就毛病越多,不干事就没毛病!”
走出病房以后王小妮首先不高兴了,说:“哎,海霞你听见了吗?他还一肚子牢骚?好像不是他出问题而是我们出问题!一下子就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丁海霞也无奈地笑笑,刘森依仗岁数大资格老倚老卖老,别人能拿他怎么样?就算追究责任追到他头上,他都七十了,还能给他处分、降级、降工资吗?但丁海霞蓦然意识到,如果能拿到那份重新设计的图纸,大概就能立马分析出事情的“字儿”、“闷儿”了。而图纸的去向只有郭增省知道。于是,丁海霞和王小妮异口同声决定,去肿瘤医院找郭增省。
此时的郭增省已经相当瘦弱,两腮和眼窝都陷进去了,脸色也不好,看上去挺吓人的,也挺让人恹心的。但他倒驴不倒架,说出话来依然阴损。他先把王小妮支出去,然后对丁海霞小声道:“海霞妹子,图纸我手里确实有备份,但在我家里。你如果迫切想要,很好办,晚上到我家去一趟,咱们亲热一下,我就把图纸给你。”
丁海霞一听这话心里直犯恶心,这个人都病入膏肓了,怎么还欲火攻心啊?她犹豫了一下,问:“你想怎么亲热?”
郭增省道:“亲亲,摸摸,看看,不过如此,所以你不要害怕,你我都是过来人,这点事实在不算什么,是不是?再说了,我已经不久人世,在这个问题上,你就多谅解,网开一面吧!”
怎么回答?行,还是不行?答应了,图纸就唾手可得,问题就可能迎刃而解;不答应,就拿不到图纸,问题可能在很长时间还找不出头绪,还会在迷茫中摸索。丁海霞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迅速想了该想的问题。而且哈姆雷特的著名独白也突然涌进大脑:“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立即对郭增省点了点头,说:“把你家地址告诉我。”
郭增省喜出望外,立即与丁海霞握手,使劲攥了丁海霞一下,然后又掬起丁海霞的手吻了一下。就找笔找纸伏案写起来。丁海霞搓了搓手没有反应,她不动声色。而心里却像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又像打碎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味味俱全。这都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她脑海中的一个意识突然异常地明确了起来:就是为了公与乘。因为长年没有接触,她与公与乘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她对公与乘的人品和拼搏精神赞赏有加。公与乘是个依靠兢兢业业的工作而走上正省级的干部,他一没有背景,二不去送礼行贿,三连正常的礼尚往来的请客吃饭他都尽量回避。以丁海霞对他的了解,他似乎没有空泛飘渺的远大理想,他所有的就是对职位的渴望,对职业操守的忠诚和坚持。他虽然不是雷锋焦裕禄那样的共产主义战士,在当今官场也绝不是随波逐流的人。话说回来,“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公与乘渴望职位又何错之有?只要德才兼备,获得职位怎么不可以?而且,这些年他干得太辛苦了,至少已经抛家舍业十年了——假如那个神秘女人就是姐姐的话,她在外面作妖公与乘都一无所知!丁海霞在心里呼喊:公与乘,我可是真心实意为了还你一个清白,为了给蓝海人民一个交代,否则,我怎么会与郭增省这种人达成这种龌龊的协议?
离开肿瘤医院,丁海霞告诉王小妮,说今晚你跟我到郭增省家去一趟,把高架桥二次设计的图纸拿回来。王小妮有些胆怯,说:“去他家?天,我可以去,但我不进屋,我在门外等你。”
丁海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郭增省已经病入膏肓,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他肯于交出图纸不是也算办了一件人事吗?”她没告诉王小妮,郭增省交出图纸的交换条件是想“亲亲,摸摸,看看”,如果把这话告诉王小妮,她就会大声疾呼——为什么不报警?
丁海霞没想过报警的事,一是因为图纸毕竟还没拿到,很可能图纸并没在这个家,郭增省有好几个家,他只是拿这个家做个幌子,先考验一下你的真诚,你真的就范了,他才会从别处拿出图纸,这样的问题依靠报警是解决不了的。况且,警察也不是单凭你一句话就去人家拘人搜图纸。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因为郭增省是局级干部,公安部门对待这个级别的干部也是很慎重的,这一点丁海霞很清楚。如果再碰上公安方面的人是郭增省的朋友、至交,你想想,会是什么结果?二是丁海霞确实顾及到了郭增省是个行将就木的人,对这样的人就真的不想斤斤计较了,只要不出大格,就随他吧,让他做着桃花梦去死也算成全他了。三是假如郭增省真的和姐姐是那种关系,丁海霞就真的不想把事情闹大,闹糟,闹得不可收拾。那是对郭增省对姐姐对自己对公与乘都没有好处的事。一切龌龊和污浊都让郭增省带进骨灰盒是最合理的方式。
一切都想好了。此时离天黑时间还早,丁海霞便带着王小妮买了一箱即食的牛奶和一箱冰红茶,沉甸甸地拎着来到服装城,找刘蓓蓓。此时就见刘蓓蓓穿了一身素装,藏蓝的西服套装,里面翻出白领子,作为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女子,实在是素得可以。本来刘蓓蓓已经放出话来,以后再也不见丁海霞。但丁海霞和女伴王小妮两个人累得面孔通红,就为了给她送饮料,所以,又动摇了她的信念,拎着这么重的饮料上得楼来也实属不易,刘蓓蓓赶紧接了过来,摆在她的货架下面。
服装城里的货架货位都是敞开式,没有可坐的地方。所以,刘蓓蓓也没让座,只是连声道着谢谢。丁海霞开口问道:“蓓蓓,陈真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刘蓓蓓一下子红了眼圈,说:“局里正在准备材料,开追悼会时要念,还可能上报纸;局里还在研究给家属补偿,刑警大队的同志们也人人都捐了钱,听说市里这次要给每个死者家属补二十万。但有一件事局里找我核实,就是陈真十年前去一所中学调查一千五百万的事,这件事在局写作组引起争议,有人说是陈真自发的反腐行为,有人说是陈真违反公安纪律。”
这种事还真没听说过,丁海霞有些纳罕:“你是怎么回答的?”
刘蓓蓓道:“我已经为一千五百万的事吃尽苦头,所以我断然否认了这件事。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陈真人已经死了,我估计局里也不会为这事纠缠不清。”
丁海霞一声长叹。这件事是刘蓓蓓自发的,陈真是受刘蓓蓓之命去调查。这种民间的反腐行为在没得到肯定的结果之前,就类似于“窥探别人隐私”,是拿不上台面,见不得阳光的。但谁能说刘蓓蓓做得不对呢?丁海霞一时间感情冲动,一把抱住了刘蓓蓓,附在她耳边说:“蓓蓓,你和陈真都没错,我会坚定地支持你!”感动得刘蓓蓓一下子泪如泉涌。
这时,丁海霞的手机响了起来,一接听,是刘奔,刘奔的声音沙哑疲惫:“海霞妹子,你赶紧到公安局拘留所来一趟,我现在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