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父

2026-02-21 12:12作者:李云

俺在淮河大堤上举目望去,淮河波光粼粼,如一条大鱼在享受着夕照。水声不大,深秋的水道渐渐地消瘦下来,好似得了消食病的人见天地瘦下来。两岸稀疏站立的水柳和间生的杨树在秋风的虐待下,落下无奈的叶子和沉沉的心思。

新渡口的台阶上,只有几个妇人携着孩子在洗衣洗菜,水面却没有孩子们戏水打闹声。俺走近那些妇人问:“可看见俺家宝柱了?”妇女们不是摆手就是摇头。

秋风踏浪而来,吹得俺的秃头凉飕飕的。摸摸头,暗骂自己是傻?一个,都入秋了,还剃个秃头,被风一吹,俺心里就有点紧张:这个死孩子又跑到哪儿疯野去了?俺知道自己的傻儿子不会被淹死,但会不会跑丢就难说了。俺见过宝柱漂在水里睡觉的场景,但给人拐跑咋办?想想就骂自己憨,谁会拐一个傻子呢?宝柱也不是如花似玉的妞儿,妞儿是村里长得最俊的姑娘,只是没有摊上好命。俺叹了口气,再朝小孤山爬去,宝柱可能到山上鬼子碉堡的废墟上拾弹壳去了。

小孤山不高,一泡长尿的工夫就可以爬到山顶。

古人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小孤山也是不一般,它是秦代(浮山堰,南北朝时期)先人们垒起来的山,主要是防水灾的。这里是平原,向上二十里是蚌埠,向下六十里就是洪泽湖,总不能让水淹来淹去吧?这小山还是军事要塞,日本人打过来时就在山上垒了碉堡,驻守了一个排的兵。俺又喝了口刀子烧。刘郢的人就会扯,扯得无边无际的,说这小山上藏着宝,所以不能让日本人来。刘郢人也真会扯,比如说:刘郢村的人多姓刘,寻祖就寻到刘邦那里去了。姓洪的认了洪秀全为老祖,后来被人讥笑洪秀全是野路子的临时皇帝,又反身来认了洪天霸。姓葛的认的是葛洪,姓刘的又嘲讽葛洪是一道人,咋有后哩?姓葛的人就不服气,说他们先祖是可以结婚生子的道士。这些都是鬼知道的事,还有许多乡里喜剧,俺不想说它们,反正这山有神道。

到了山顶,还是没见傻儿宝柱。

但见那座碉堡处一片秋草萋萋,碉堡早在“文革”时被红卫兵烧了,断墙颓壁已被刘郢的人贪早摸黑扒了个光净,青砖方石要不垒了屋基和猪圈屋,要不成了厕所墙。废墟上长了一蓬蓬的野草,不少野草已开始结草籽了,大多开始泛黄呈弯腰状,低洼处的草长得也有膝深了。深秋的草和中年的人直通一个心境,那就是一岁一枯荣,俺就是那秆苦艾草或荆条子。唉!俺重重地叹了口气。俺喊了两嗓子“宝柱,宝柱”,四野里没有回答,只有风把野草吹得东倒西歪的,没有正形儿。

俺愁了。

“叔,宝柱他没搁这儿,好像随大杰他们去蛤蟆塘了。”妞儿赶着五只羊走过来。

妞儿是葛小六的独女。小六在城里打工从跳板上摔下来成了瘫子后,妞儿的娘就跑腿了,把一家重担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支撑着,这孩子不易呀!其实,在乡村家里出灾事女人跑腿的事多得很,多了就没有人去唏嘘了。

这会儿,俺看到走近自己的妞儿,一晃眼这丫头就成了大姑娘了,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身条子抽得快,快有俺高了,小胸脯已经有了起伏。俺听到宝柱和大杰子一伙去了蛤蟆塘,竟打了一个秋寒噤,连忙和妞儿招呼了一声“俺知道了,你也赶羊回吧,天晚了”,就向山下走去。

下山,俺是一路小跑的。这路陡,迈了一步,一步紧一步地跟进了,两条腿就被山道蛊惑得不行,一颠一颠的,和兔子被狗追一样。

俺看过自己的傻儿被大杰子当马骑过,这大杰子是被他爹娘惯的,坏毛病多,净干些搛不上筷子的事:偷看女人上厕所,偷小卖部的钱,在学校里打群架,到镇上去唱歌厅。洪家再有钱,遇到这样的讨债鬼降世也得毁。另外,说到蛤蟆塘,那可不是人去的地方,前面是乱坟岗,下面是古河道,这河道是淮河改道留下的,最凹处是蛤蟆塘,那塘水没有干涸过。夏天那里的水面会起雾,天越热越升腾大雾;秋天阴雨天,那里的水面就无缘由地翻起浪花来,好像被煮沸的一锅汤。“那里邪气重!”村里的老人会告诫自己的晚辈不要到那里去。去那里丢了魂的人多,所以村里人也叫那里“鬼闹地”。魂丢了就要请村主任老婆来喊魂,喊两次就好了。村主任老婆也给傻三喊过魂,只是魂依旧没有喊回来。

和大杰子一起去那里,准没好事,这一想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俺连喊带叫,号着向蛤蟆塘狂奔,仿佛被打折了腿的狗向主人家逃遁。

村主任洪武骑在电驴子上喊了俺两声:“狗日的,跑啥?领低保去,还是抢银行去?”

俺破天荒没有在村主任的招呼下停下步,一路向西。

村主任不解地看着俺去了“鬼闹地”,依稀听到村主任骂俺:“日奶奶的,那里有金子银子还是有女人呀?淮北你八成也傻了!”

村主任一拧手把,电驴子驴脾气就大起来,一头向村口冲去。这是俺想象的场景,村主任骑电驴子就这个德行,刘郢村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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