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懿:你童年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想过自己会成为今天大家眼里的著名作家吗?
卢一萍:饥饿。童年的每时每刻似乎想的都是吃。老家的人谈论得最多的是如果死了怎么不做饿死鬼;父母操心的是吃,是如何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我梦见的要么是自己快饿死了,要么是自己在大吃大喝,要胀死了。当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把自己胀死——觉得最美好的事就是自己被胀死,做一个饱鬼。
最麻烦的是每年二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那时老家的农村绝大多数人家都会处于饥荒状态。在我的印象中,我们那个地方农村饥荒问题的解决是土地下户之后。
奇怪的是,越是食物稀缺,越是能吃,食量很大。吃饱肚皮不易,吃肉当然更难。所以父母会想一个办法,就是让孩子一次把肉吃伤——就是大吃一顿,以后见了肉就不想吃了。大概是我六岁的时候,我母亲就一次给了我半方腊肉,整块的,至少有一斤半,直接让我吃了,当时吃得很美,吃晕了,但吃完后我反而更馋了,就想着多久能再那样吃一次肉。
童年时没有想过自己能成为一名作家,想的是尽快长大成人,多挣些工分,多分些口粮,填饱肚子。我现在也只是一个喜欢写作的人,还没有成为一名作家。作家是不敢随便用的,是写作有成者的荣誉称号,但现在用得太滥了,“著名”这个形容词更不敢用。
我对自己的人生经历很满意,但我认定它会是失败的,我随时都在准备接受失败的人生。
纯懿:可以跟我们谈谈你的初恋吗?或者你最难忘的一场恋爱。你眼里的美女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卢一萍:什么是初恋我还真说不清楚。如果说是第一次对异性动心,我记得是九岁的时候,在村里的挂面房遇到的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同村女孩。但只是感觉而已,彼此间没有任何交往、表达,这算不算初恋?
从恋情的角度来说,我认为每次恋爱都是初恋;每一场恋爱也都是难忘的。我爱的人就是我眼里最美的人,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
纯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为什么选择写作?你眼里的写作跟物质有关吗?
卢一萍:上初中后,我就开始有意识地编故事了,已不满足写作文,而是开始虚构,并学会了投稿。当时投稿很方便,不用邮费,把信封剪一角扔进邮筒即可。但邮局只有镇上才有,要走二三十里路。
选择写作是因为喜欢。自幼爱好文学对我来说是句真话。人也是奇怪,小时候饭都吃不饱,又没有接受什么熏陶,竟喜欢上了它。这也许就是每个人干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把握这个爱好,就会一路走下来。
写作更多的是个精神活动。它有物质的一面,不是主要的,但与精神活动如影随形。
纯懿:你为什么当兵?当兵带给你的最大收获是什么?
卢一萍:说句玩笑话,当时当兵和上大学是寻找远方和诗意的两种方式,对一个农家子弟更是如此。考不上大学,就只有当兵。其实是寻找一条出路,不然就只能当农民。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当兵并不容易,不是谁想当兵就能当的。我当时是因为在中学时办了一张报纸,发表了东西,有写作能力,被征兵干部看上了,招我到部队搞新闻报道的。
当兵最大的收获是我有幸到了新疆,有幸在那里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使我有机会走遍了新疆的每一个地方。通过当兵,我的确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的友情、爱情、我的写作能和新疆产生那么密切的关系,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
纯懿:除了写作,你有其他兴趣爱好吗?
卢一萍:我喜欢旅行。很多时候会突然决定出门去。我喜欢一个人乘火车旅行。这也是在新疆养成的毛病。新疆到内地哪里都远,所以坐火车坐出感情了。所以到了内地,觉得天地变小了,坐火车旅行也方便。我在火车上睡眠最好,读书的效率最高。只要带着书,我就能去任何地方。但没有书,我是寸步难行,再好的地方也去不了。
纯懿:第一篇文章在哪里发表的?能谈谈写作发表的过程吗?
卢一萍:是在《清流》,我自己办的报纸上。应该是1989年。在1988年,也就是我读高二的时候,和几个高中同学办了四川当时第一份中学生办的铅印报纸,曾和平任社长,我是主编。那是民间报纸。正式发表作品是1992年在《西北军事文学》,是个中篇小说,叫《远望故乡》,发的头条,这在当时很不容易,何况我还是个战士呢。我写完后寄给杂志社的王大亮老师,就发表了。这对我走上文学之路是个很大的激励。
纯懿:在写作生涯中,谁给你的影响最大?跟我们谈谈你的创作经验好吗?
卢一萍:对我影响最大的无疑是周涛老师。我是个战士的时候,服役期满,面临复员,周老师把我从一个高炮团借调到军区创作室帮忙,然后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读书。改变了我的人生。最主要的是,他本身的人格给了我很大影响。我的文学教育来自他。我那时常陪他在军区院子里散步,他给我谈了很多写作方面的事。
要说创作经验,我觉得我不是一个有才华的作家,我是个笨拙的写作者。我的写作大致分两个阶段,一是“青春期”,包括1995年发表的《黑白》和1999年完成的《我的绝代佳人》,这两个长篇小说都带有很明显的先锋意识,注重文本形式、语言、结构的探索,当时的写作主要靠想象,当时有个很幼稚的想法,认为想象力就是一个作家才华的体现,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在写《我的绝代佳人》时,我对此已很怀疑。因为想象力解决不了我们身处的现实,而准确地反映现实需要的是大量真实的细节。这需要你了解社会,了解你生活的那个地方,了解那里的人。我是个军人,只有尽力走出去才能做到,要做到这一点,就是去写报告文学,用非虚构的素材来构建我虚构的世界。为此,我1998年走了西北近八千公里边防,接着又借采写游记《黄金腹地》的机会,走完了天山以南所有的地方,这两次长旅使我认识了新疆大地;2000年,趁采访八千湘女的机会,我去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绝大多数团场,创作《八千湘女上天山》这本书使我认识到了我父辈们的时代和他们在那个时代里的生活;之后,我又背包在云南旅行了四个多月,从而获得了大量素材。我小说的细节基本都是在这些非虚构中获得和积累的,这些旅行培养了我的视角、眼界、胸怀和格局。
纯懿:你喜欢谁的书?为什么喜欢?能给青年读者推荐一些好书吗?
卢一萍:我从小喜欢读书,读了一辈子书,读得多了,杂了,真不知道喜欢谁的了。不同的阶段会喜欢不同的书。我在帕米尔高原待过三年多,记忆力被搞坏了,很多书看完就忘,但我还是喜欢读书。我觉得读书就跟吃饭一样,是养命的事。吃饭不用记住那一顿饭都吃了啥。读书也一样,生命需要它的滋养。我认为,旅行和看书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两件事。
具体的书我就不推荐了,对一个人来说,读对自己有用的书就可以啦,最保险的就是读你喜欢的经典作品。
纯懿:你为什么不停地在朋友圈刷屏?说说你对微信朋友圈的理解。
卢一萍:是吗?我自己一天一般只发一条消息,属于“要闻”,应该不算刷屏吧。这件事大多是在起床如厕时完成。一般都和文学有关,有自己,也有我担任副主编的《青年作家》的文章。我觉得朋友圈很好,大家互通消息,即使身在万里之外,感觉也近在咫尺。它改变了传播和人交往的方式,即使在最偏远的地方,人们都在朋友圈里接受信息,它使一种启蒙成为新的可能。
纯懿:你是在新疆生活了二十年离开的,为什么离开?长篇小说《我的绝代佳人》是你的自传吗?为什么搁置二十年才出版?
卢一萍:我曾经是军人,因工作的需要,就从新疆军区调到了成都军区。就这么简单。
《我的绝代佳人》不是我的自传,但有我对情爱的看法和思考。它是我1999年写的一部小说。当时我二十七岁,是在东风路部队大院住所的地下室写完的。是北京的一个出版商向一帮写先锋小说的朋友约的稿,要出版一套叫“中国新寓言”的丛书,其中有我、郭发财、七格、任晓雯、黄孝阳、裴志海、鬼金等,要给千禧年“献礼”,最后这个礼大多没有献出去,我这个作品一搁也就二十年了。这几部小说如果当时能出来,可能会引领一代中国作家的写作方向,让一些人的文字飞升,避免过早地向下坠落。
但其实也没关系,每个作家、每代作家都有自身的命运。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对我自己来说,我一直认为,作为中国作家,应该写一些发表不了或难以发表的作品,以尽可能多地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纯懿:你怎么看待《我的绝代佳人》这部小说?
卢一萍:这部长篇小说如果2000年顺利出版了,我当时就是二十八岁,我可以炫耀一下,说,你看,我那个时候就写出了这样的小说!我对这部小说很满意,无疑是我前期写作中最好的,可看出我的**、才华和对人生、对这个世界的一些看法和思考。它的结构和语言与我之后的小说是完全不同的。我喜欢每部小说都写得不一样。
我二十三岁时在军艺文学系读书时发表过一部长篇小说叫《黑白》。《我的绝代佳人》无疑是《黑白》的继续,带着强烈的寓言性——我的小说比较注重这一点。我写作都是蒙着头写,不管能否发表和出版,不顾后果——其实就是尽可能少地自我审查。《黑白》是关于理想脆弱性的寓言;《我的绝代佳人》是关于“施加之爱”的寓言;《白山》是关于谎言的寓言,三者可视为我的“寓言三部曲”。
纯懿:你以前说过自己四十五岁肯定会出版一部“辽阔之书”,现在《白山》出版了,你的愿望实现了,感到满足吗?
卢一萍:我少年时就想成为作家,四十五岁才出版这个小说,有什么好满足的呢?我本来可以在三十岁之前出版自己满意的作品的,比如前面说的《我的绝代佳人》,但这部作品是在《白山》出版之后才得以出版的,还是一个删节版,把七个梦删成了六个,有一条写“我”千禧夜在拘留所的遭遇的内容也去掉了——它其实只是为了强调我故事发生的时间段。但我对自己并不失望。因为这部作品即使在今天出版,也未失水准。它有力量面对无情的时间的淘洗。但因为它是紧随《白山》出版的,所以还没有引起多少关注——这一点也不重要。这也是一部作品的命运——一部作品和一个人一样,都有各自的命运。但好的作品会像植物一样自己生长,即使弃之荒野,也会长成大树。我相信这一点。
纯懿:小说《白山》娴熟地使用魔幻现实主义、荒诞、黑色幽默等表现手法,有些作者常常会去模仿使用这些手法,不过显得很生硬,以至于有点矫揉造作,你是怎样把握好这个度的,能不能传授一下经验?
卢一萍:所有的表现手法都是为写作服务的。怎么用它,主要看你反映的是什么样的现实,怎样来反映现实。这和作家的写作观念和良知有关。魔幻现实主义、荒诞、黑色幽默很多时候就是现实的写照。马尔克斯从来不承认自己写的是魔幻现实主义,而是强调自己写的东西全部来自现实。他“相信现实生活的魔幻”,我记得他说过:“我们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的作家们必须虔诚地承认,现实是比我们更好的作家,我们的天职,也许是我们的光荣,在于设法谦卑地模仿它,尽我们的可能模仿它。”
有不少中国作家模仿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写了大量的小说,但很少有人取得成功。其原因就是他们没有把握中国的现实,其作品只能模仿,也只有他们自己制造的“魔幻”,所以他们反映的现实也就成了虚假的现实,“魔幻现实主义”也就成了“虚假的魔幻现实主义”。
纯懿:很早以前,你好像批判过新疆作家,在此说说你的真实想法。
卢一萍:我批评过吗?如果批评过,那是因为我本身是个新疆作家,我至今还是。我从军队退役后,特意落户哈密,就是不舍得自己“新疆作家”这个身份。包括我在内的新疆作家是有些散漫,有些游牧式的,没有那种农耕式的勤劳。这与我们的生活方式有关。我现在在哈密和成都两地生活,可能是离开了一段时间,常常想起新疆的朋友,也非常关注。新疆的朋友写出了好作品,《青年作家》也尽可能地发表。
每个新疆作家都有各自殊异的品质,几乎没有同质的现象,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和书写这个世界,这是内地省份作家少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