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只在医院躺两天,开了些药,感觉稍微缓过来劲,趁冉大贵去上工了,自己收拾了东西,背着护士悄悄地出了医院大门。她要回小胡同去,在这里一天要花几百块,她可舍不得。她想自己应该记得路,不就是这一片地方吗?摸也能摸回去。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上海于她而言,太大太大了,光是浦东,就已经大到出乎她的想象。
天空是阴冷的,漫着粗粝的雾气。在这种晦暗底色的映衬下,浦东,更显繁华。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被擦得锃亮的商场玻璃,铺天盖地闪烁的LED屏巨幅广告,马路上数不清的车辆,街道边聚涌嘈杂的人流,几步一个岔道,盘旋的立交桥如巨大的蜘蛛网一般,纵横交错。这一切,使羸弱的春花更为渺小。她眼花缭乱地、一瘸一拐地走着,耳膜嗡嗡作响。
在春花眼里,每一条街,似乎不一样,又似乎都一样。春花想,小胡同好像在这条马路南边吧?她头晕目眩地想穿过马路,但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没完没了似的,个个来势凶猛,好像要把她吞没一般。春花踌躇了,犹豫半天,才敢抬脚探进去。抬脚的瞬间,她有着大冬天把脚探进潘塘的恍惚。一声呼啸的车笛带着疾风,很快让她缩了回来,真危险啊!她紧张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奇怪,开车的人怎不看着点呢?她听见旁边一个低声:“真没素质!”春花想,这是说谁呢?应该不是说她,她就是想回家啊!站了好一会儿,她看懂了,人们都沿前面的天桥过马路。春花随嘈杂的人群,一瘸一拐,扶着冰凉的铝合金扶手,一步一步,总算上了天桥。春花明明是想朝南,可从天桥上下来时,人已经在路的北面了。哪出错了呢?算了,再回去吧。春花叹口气,再次蹒跚着回到天桥,可她,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春花迷失了方向。春花心底想,这里为什么跟潘园不一样呢?潘园哪怕有再大的雾,她闭着眼睛也能回家啊!
春花想找人问问路。对面走来一个夹公文包戴口罩的男人。春花喊住他:“我想……”戴口罩的男人只是略缓了脚步,望了春花一眼,根本没给春花问路的机会,就匆匆走了。春花想,他应该是赶着急事呢。
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拉着五六岁的男孩,好像对母子,有说有笑。春花上前问:“大妹子。”女人停下来。小男孩眨着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春花。春花笑了,接着问,“我想问问,浦东的小胡同怎么走?”春花只知道她住在小胡同。
年轻的上海女人牵过孩子,紧紧揽在胸前,想了下,摇着头说:“吾伐晓得。”然后催促孩子往前走。春花听不懂,又问:“大妹子,怎么走啊?哎……”年轻的女人没回头,那小男孩回头了,奶声奶气地朝春花说:“奶奶,我妈妈说她不知道。”春花苦笑着,朝那男孩挥挥手。
这可怎么回去呢?春花愁苦地挨着楼梯坐下。石头是买了部翻盖的旧手机,可电话号码是多少呢?春花想了半天也没想全。春花是真的累了,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歇一会儿。天桥上,来往的行人匆匆忙忙,各样的鞋跟发出阵阵急促的“咔嚓、咔嚓”声。不知是谁的鞋跟磨损了,只剩光秃秃的铁钉敲打着水泥地面,刺耳又低沉。依稀中,春花好像听到了潘园遥远的压井声。
一对夫妻模样的人观察了春花一会儿,相互递个眼色,走了过来。男人对春花说:“大姐,我们外地的,钱包被偷了,没钱吃饭,您看,您能不能给我们几块钱买个馒头填肚子?”怕春花不给,女人跟上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不要多,买几个馒头就成。真的,不骗您。”
春花站起来叹道,唉,还有比她更可怜的。春花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夫妻俩连连说:“大姐人真好,真好!”春花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要是在皖西老家,她一定会请他们到家里吃一顿呢。
钱给了他们,春花也觉得饿了,扶着天桥冰冷的扶手四下张望,老天啊,小胡同到底怎么走呢!咦,桥底下那两个不是刚才的那对夫妻吗?他们在跟路人说什么?为什么还不去买馒头呢?春花使劲挥手,张口喊:“喂……”可是,天桥太高了,春花的声音轻飘飘地随雾霾四散,他们听不见她的声音。春花胸口闷得很,脸色灰白,靠着天桥栏杆,不停地吸着哮喘的药。戴口罩的行人匆匆经过她身边时,都侧身离她好远。
等冉大贵从天桥上找回春花时,上海的霓虹灯已不知疲惫地将整座城市变幻出梦一般的色彩。
回到出租屋,春花的脸色才好些。明月心疼极了,赶紧帮春花脱了棉布的夹袄,让她躺在**。石头和桃杏正低头吃饭。
明月嗔责春花怎么不在医院多住几天。冉大贵也怪春花一个人乱跑,亏得找到了。
春花喘着气说:“住院贵着呢。没什么大病,找医生开些药回来一样的。歇一天,就能去工地开电梯了。”
石头像是自语:“没办出院手续偷跑出来不是一样要给钱……”
春花脸“噌”地红了,讷讷地,很是羞愧。
明月盛了饭端给春花。春花感觉肚子是空的,却吃不下去,胡乱地扒了两口。冉大贵说去工友那串门,石头和桃杏也去逛夜市了。春花问收拾碗筷的明月:“今十号了,你这个月工资可拿了?乖,给我。”
明月噘着嘴,很不情愿地从兜里掏出刚发的一千块钱,嘟囔着:“给你。你一天到晚只顾别人,就不知道心疼自己。大哥盖房结婚欠的债,干吗要我们去还啊?”
春花知道明月还在生她哥嫂的气,那脸上被石头掌掴的指印还微微泛紫。春花揽过明月,伸手抚摸着:“傻姑娘,一家人哪分你我啊?脸还疼吗?妈一会儿煮个鸡蛋给你在脸上滚滚啊。明月,妈知道你委屈,你大哥大嫂也是一时冲动,别怨他们了,可好?”
“知道了,我听你的。”明月很委屈地抓住春花的手,在脸上蹭着,顿了顿又说:“妈,等我有钱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养活你。”
春花笑了,爬满皱纹的眼底却又涌起了无边的酸涩。春花抱过明月,把脸埋进女儿的肩膀,明月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还是明月贴心。”
等煮好鸡蛋,春花的胸又闷了,呼吸开始急促。春花赶紧起身,手忙脚乱地拿过哮喘的药,大口大口地吸着。瞳孔随着呼吸一紧一缩。几口药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呼吸是顺畅些,心里却还是火烧火燎似的。她又抓了一把咸瓜子捂进嘴里,连壳一起,大口大口地嚼着,嚼碎了再一口咽下。好些了,好些了,可还是不过瘾。春花看着刚刚剥下的蛋壳,白里泛着红晕,温润剔透,她想,这个嚼下去,会不会好过些?春花想着就伸手拿起一块,尝试着放在嘴里嚼着,和着唾液,细细地嚼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妈,你在干什么?”明月走过来。
春花慌忙扔掉没嚼完的蛋壳:“没,没什么。我在嗑瓜子。”
“妈,你现在嗑瓜子怎么老连壳嚼啊?伤胃的。听爸说在医院你都嚼了好几斤了,不许那样吃了。”
“好,好,我记住了。”春花拿出雪白的鸡蛋在明月脸上滚着:“我丫头就是好看。”明月笑着:“那是。不看看是谁生的?别人说我长得像你。”其实,明月的眉眼还是有几分像死去的冉奎。但,春花从来不说,有意让这念头极快地溜过,就怕细究下去,那些陈年旧事,还是会让她孱弱的身心疼痛。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就像做过的一场梦一样。
春花趁明月没注意,又瞟了一眼扔在犄角旮旯的鸡蛋壳:小巧清透,粉嫩嫩的,浑身散着极具**的白光。春花望着望着,眼里泛起了一丝雾气,咽了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