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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2026-02-21 12:13作者:潘梅

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迎水村堤坝边上的芦苇随季节交替依次变换着色彩,青了、黄了、白了很多回。石头已经娶了妻,明月也十多岁了,可无论春花怎样打骂,明月就是不肯回学校读书,小小年纪一天到晚嚷着要去打工。

每早天一亮,无论刮风下雨,春花都会瘸腿蹬着自行车,先去镇上买菜给潘园娘家送去,再回迎水。

潘园竹林边的几间老屋,受了风吹雨打,破壁残垣,渐已荒芜,寻不着房型了。那曾经郁郁葱葱的片片竹林,也因缺少人烟而歪斜着,枯竭成稀疏的一根根,散落在别家的青砖白墙边,成了零星的装饰。潘塘没有涵洞的活水灌入,逐渐在枯萎缩小,可奇异的是,终日盘桓的青雾却丝毫没有变薄,潘园,永远都是雾蒙蒙的。春兴靠假烟酒起了家,赚了钱,当他在城里结了婚买房拥有自己的小家后,心也虚了,倒开始认认真真地做人,不再有犯法的勾当,这让春花宽心不少,姐弟俩冰冻的感情渐渐回温。

快到中午,石头本和冉大贵一起在田里锄地,他嫌太热,寻了个借口先溜了回来。石头待在树荫里闲着,望着村口,心里嘟哝这都什么时候了,那瘸子怎还不从潘园回来做饭?他随手捡个树枝正在地上乱画,见一只浑身滚满苍耳的小山羊从树林里窜了出来,带来一股浓浓的膻味。石头望望后面没人,心里一喜,慌忙把羊赶进了自家院子关起来,然后坐在门口台阶上,若无其事。

不多时,一勺寻了过来,四下张望,看见石头便问:“石头,看见我家羊了没?这一转眼的工夫,有一只就跑散了。”

石头笑嘻嘻地跷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咋,你放个羊还把羊给放丢了?我可没看见。”

一勺咂摸着这羊也跑不远啊,见石头这模样,一勺心里“咯噔”一下,这羊莫不是被他捡了去吧?石头可不是好惹的主,经他手里的东西,哪怕是只鸡蛋,都会小上一圈。

“石头,你要看见了,告诉叔一声呗,叔请你抽烟,你看叔这急得。”一勺从兜里掏出一包“玉溪”烟,凑近石头,弯下腰,正准备拆开,被石头一把夺去:“你又不抽烟,都给我呗。”

“好,好,都给你吧。石头,告诉叔,可看见我家羊了?”一勺拿石头没辙,只能试探着套问他。

石头熟练地弹出一支烟,放在鼻子底下贪婪地嗅着,抖动着腿,阴阳怪气地:“叔,你家羊那么多,可在乎那一头?丢了就丢了呗,给人家烧个羊肉锅,就当行善了,多好?”

一勺这下更确定羊被石头捡去了,急得他两手直搓。老远看见春花骑车回来,他慌忙迎上去小声说:“春花,我刚丢了只羊,你帮我问问石头可看见了呢?”

“咦,你这什么话?”石头站起来,用手指着一勺的脸,“你丢了羊不去找,在这老问我干吗?不是怀疑我偷的吧?”

一勺立马哈腰赔不是:“哪有,哪有,我们石头都二十多的大小伙了,怎还会干那事?我只是问问,问问你可看见了。”

春花放好自行车,训斥石头:“石头,怎对叔说话呢?快说说可看见了?”

“没有,没有!”石头叼着烟,脸不红心不跳,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春花又对一勺说:“羊在哪没的?我帮你去找找。”

一勺看看石头,吞吞吐吐:“应该……应该……就在这附近吧。”叹口气又对春花说,“唉,算了,我自己先找找看吧,你忙你的。”

春花拎着菜篮正准备回家做饭,却被石头拦住:“等下!”见春花不解,石头两眼放光,贼兮兮地说:“一勺的羊被我赶来了,一会我把它宰了,中午烧羊肉?”

“啊?”春花一跺脚,“你这孩子!去,快喊你叔,把羊还回去。”

“不还!”石头歪着头,朝春花一字一句。

“石头,听话,别让你叔着急。……好,我来喊他。”春花作势就要喊一勺。

“你……死心眼!”石头瞪着春花,一脚踹开门,自己进屋去了。春花摇头叹了口气。

一勺并没有走多远。春花找到他,弯腰赔着笑:“对不起啊,他叔,羊被石头找到了,他刚才是在跟您开玩笑呢。”

“没事没事,找回来就好。”一勺摆摆手,跟春花去牵羊。

等他俩把羊赶回一勺家,桂枝要留春花吃饭,春花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一家老小还等我回去做饭呢。”

桂枝和一勺看着春花一跛一跛离去的背影,心里叹息着,这些年,春花也为冉大贵父子操碎了心。

过了几天,春花去镇上春玲家时,见春玲正握着话筒在打电话:“好,好,我再想想。”在镇上开通第一批有线电话时,她家就装上了电话。电话座机边放着一杯茶,碧绿的六安瓜片在茶杯里浮浮沉沉。

岁月不饶人,春玲曾经黑白分明的眼珠渐已浑浊,时髦的大波浪卷发竟夹杂了一些银丝,闪闪地耀眼,体态也有些走样、臃肿了。

春玲看见她大姐,说:“我问问镇上的皋新农贸市场可有门面转让,想买两间,开个带‘卡拉OK’厅的大饭店。”

春花说:“那怕要不少钱呢?”

“嗯,是不少。我还要跟田旭新再商量下。”

姐妹俩拉了一会儿家常,说起了孩子。春玲看看春花:“大姐,你这后妈肯定不好当吧,严了,说你亏待他,松了,说你不管他。人嘴两块皮啊!你今来,不是又受石头的气了吧?”

春花笑了:“没有。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真心待他,想他早晚会接受我。我来跟你说一声,冉大贵他们去上海打工,我也去。”

春玲好奇了:“咦?你去能干什么?裁缝不是当得好得很吗?”

“盖房娶媳妇欠下八万块钱外债,光在地里刨,是还不上的。我们那有个老乡三喜,在上海当了包工头,很多人都去投奔他。冉大贵也托人联系了,他和石头在工地里搭脚手架当小工,五十块钱一天。明月去那的纺织厂里上班。我腿脚不好,托三喜恩情,让我去工地里开电梯,能挣一些是一些,还能帮他们洗洗涮涮。家里的地,留给乡亲们种。”春花乐呵呵地,脸上皱纹一道道的,如镂如刻。

“哦……听说你家儿媳妇桃杏可不好缠啊?”

“什么好不好缠的,将心比心待她,就当多个丫头。我们这次都一起去。我去上海后,你多回潘园照顾着,没事就带点菜回去。大哥家日子不好过,咱妈你是知道的,一辈子没什么头绪,还天天跟哑巴大嫂吵架。”

田旭新进屋来,招呼着春花,给春花沏了杯茶,对她说:“大姐,真对不住,餐馆忙得很,我要走了。”转身又给春玲的杯子续满,甚为体贴地说:“春玲,你和大姐在家慢慢聊,今你就歇一天,别去餐馆了。”

望着田旭新离去的背影,春花笑了,真诚地羡慕:“春玲,你这辈子真是好福气,你看田旭新,多好啊。”

可春玲像坐不住了似的,无奈地对春花说:“大姐,我也不留你了,我得跟去餐馆看着他。”

“看着他?”春花不解。

春玲抬起戴着好几个金戒指的手摆了摆,苦笑着,满是酸涩:“唉,大姐啊,也不怕你笑话,他是人老心不老,餐馆里又雇了几个漂亮的小丫头,我不去看着啊,时间久了,这田旭新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上次和隔壁寡妇的事还没了呢……”看春花吃惊的表情,春玲顿时又后悔了,这些事不该让春花知道的!她红了脸轻咳一声:“咳……这也不怪他,现在的小丫头们,胆子都肥得很,专往有钱人的怀里钻,你不想沾惹都不行。要不是我看着,这个家早就让他给祸了。”

春花看着春玲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怔住了。天啊,她从来就不知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春玲,也有这么多的烦恼。田旭新,他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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