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一袋子啤酒,坐在秋楠家的楼下,我终于体会到了当年长军的难处,张口太难,心里愧疚。
“我考上了。”我递给秋楠一罐啤酒说。
“什么考上了?”秋楠不解。
“我考上记者了,很快就要离开单位,去另一个单位上班了。”我低着头说。
秋楠愣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我在想像,秋楠是否会和当年的我一样,质问我的不负责任,只奔个人前程,置兄弟们于不顾……
“挺好,兄弟,这一直是你追求的,好事儿,为你高兴。”秋楠举起啤酒慢慢地啜饮。
“我当年心气儿高,那时候小啊,才18、19岁,总觉得自己能唱出个名堂,也不怕累,跟着人家在东方斯卡拉驻唱,我觉得我在音乐上有天赋,又肯吃苦,凭啥不能成功?”秋楠慢慢地讲述着。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我当兵回来,分配工作,我也面临选择,咱家都希望有个铁饭碗,我把它当成金饭碗端着,当时我身边那边人羡慕我,说‘你看人家秋楠,有正式工作,谁和你们这帮人瞎混’那帮哥们没办法,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我呢,光光荣荣的回来上班,这一晃都快10多年了。”
“如今呢,你也看到了,我在单位没什么太大的起色,我身边有些人却闯出了名堂,我也不羡慕嫉妒,路都是自己选的,谁都没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好。就像我,现在我坚持着,追求着,就好像离音乐梦想更近了一步,至于能否实现,谁知道呢?”秋楠看着我,笑着说。
“可是乐队?”我欲言又止。
“没事,乐队还有我们四个,你有时间就来参与,而且你也在哈尔滨,咱们还是一个系统,有时间咱们还一起玩。”秋楠轻描淡写的说。
秋楠的话,让我心里舒服许多,做音乐的过程最珍贵的,可能就是你遇到的这些兄弟吧。
晚上,我思索良久,鼓起勇气,逐一给磊少、阿饼、大宇打去电话。无一例外,兄弟们很遗憾,但都很大度,除了阿饼在电话里鬼哭狼嚎了一通外,其他人都是笑着支持我的选择。
我感谢我的兄弟们,让我的离开,负罪感没有那么多。
很遗憾,我最终活成了长军,但也很庆幸,我没遇到当年的自己。
电乐队值得我骄傲,我的离开,电乐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秋楠找了几个朋友客串帮忙,规划好的演出、培训,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电乐队的成功,让各单位茅塞顿开,争相效仿,一夜之间冒出了好多乐队粉墨登场,秋楠却没有丝毫压力,在他看来,草台班子和专业乐手之间的差距,不只是这一身行头。
“穿着龙袍你就是太子?屁,有可能是戏子。”秋楠傲气地说。
三年后,电乐队终于成为全国系统内的乐队品牌,那一年,每个人都发生了变化。
秋楠的歌不再围绕着主旋律,他有权选择创作方向,而他的歌越来越受到大众的欢迎。
磊少真正对鼓产生了兴趣,他不再把鼓当成撩妹的利器,他自费报名参加了一个架子鼓培训班,用了一年的时间,从头潜心学习架子鼓演奏。
阿饼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是继续百无聊赖,还是为了生活做点什么,一向急功近利的阿饼开始了沉思。
大宇则继续摇滚,他伙同他的发小,俩人花了10万块钱,在一个高层的顶端私自建起了一个两室一厅,用违建来向这个畸形的高房价时代表示抗议。
而我,经过多年的努力终于成为集团党委的一名中层干部,我剪断了长发,穿上了衬衣,不再言辞犀利,学会了包容忍让,我似乎得到了我当初想要的东西。
三年来,我和电乐队的兄弟们,聚少离多,看似亲近,其实越来越远。
有一年,我受邀回到原单位,观看新春联欢晚会,我被安排在领导席,我翻看着节目单,电乐队的名字赫然在列,我激动的手抖了起来。
我伸长了脖子,对着后台,望眼欲穿。
主持人报出了电乐队的名字,这支明星乐队在本单位受欢迎程度远超我在的时代。秋楠干练地站在舞台中间,与我咫尺相望,磊少、阿饼、大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阿饼的弟弟帅强来助阵弹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作为编外人员顶替我的位置,秋楠看到台下的我,他站在话筒前,“今天我的兄弟也来到现场,我们乐队送他一首歌,兄弟干杯。”
秋楠的台风稳健了许多,编曲也越发成熟,帅强的琴技进步了许多,想当年,17岁的他,是我手把手教他按和弦,认曲谱,如今他的琴技早在我之上。
我腾地站起身,用力的鼓掌,眼泪横飞。
身边的领导早换了几茬,突然看我站起来,哭得满脸热泪,不明就里。老领导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再看我的眼神,深邃了很多。
那一刻,我真想冲到台上,再拿起吉他,和他们一起唱完这首歌。
只是,我还是坐下了,电乐队谢幕时,我悄悄地离开了。
我突然很佩服当年长军的勇气,当年,他戴着帽子,从后台直冲上来,抢过话筒,和我们一起参加最后一场比赛,而今天,我远没有他的勇气。
“谢谢,兄弟,干杯。”回去后,我给电乐队的兄弟们发了微信,配上了一杯扎啤的照片。
“期待兄弟一起同台的那天。”是一张四只酒杯一起碰杯的照片,还有阿饼笑眯了眼的大胖脸。
是啊,从我离开的那一天,兄弟们同台已经成为了一种奢望。
其实大家走到今天,谁都不易,家庭的责任,事业的发展,都牵绊着他们,而他们无怨无悔。
无数个夜晚,我看着我们曾经一起排练、演出的视频和照片,回忆着大家在一起的开心时光,常常莫名其妙的笑,又莫名其妙的流泪。
然后狠狠地擦了两下脸,又振奋精神,奋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