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升拎着两只大旅行包,抬眼最后望了一次偌大的太清工业城工地,脑子里千思万绪,他毕竟在这片工地上生活了近两年,对这片土地有着一种最原始的亲切怀恋之感。但他此时却强压着内心的酸楚,决不让这种心情在他自己的脸上显露出来。
“吠,吠吠……”一阵狗叫声把曹升从沉思中唤醒,也使他的视线调开过来。
曹升发现豹子在冲着自己高叫,它仿佛在说:“一路走好,一路平安,再见了!”
一阵苦涩的滋味从曹升的心里又泛了上来,他的眼开始变得有点蒙眬。他心里想:狗尚且通人性,可芮勇德这东西连畜牲也不如,这种人以后还配当好一个老板吗?
芮勇德使劲地拽住欲想狂奔的豹子,他不停的骂着豹子不够听话。
“叫!叫什么?一个小打工的难道还要为他送行!” 芮勇德对豹子怒叱道。说完,他又“哈哈”地狂笑起来。
站在芮勇德身边的几位员工,则像雕塑般的立着,他们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尽管芮勇德对豹子怒骂着,而豹子还是冲着曹升在叫,那叫声渐渐地变得有些凄婉。
曹升不忍再看着豹子的那双哀怨的双眼,用手向豹子挥动了一阵,同时嘴里打起了只有豹子才听得懂的口哨。尔后,曹升迅速地调转了身,昂着头毅然向前方走去……
南方的夜晚,即使盛夏,依然是海风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曹升却沉静在痛苦的回忆之中,他猛地把杯中的白酒一口喝完,想以此来冲淡那痛苦的回忆。当他点燃一支烟吸上时,那几年来打工所经历的一些人与事,又不知不觉地在脑海中飘来飘去,尽管他用力吹散了眼前蓝色的烟雾,但怎么也冲散不了他所经历的一切。他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南国的土地随着车轮的转动,已越来越近,曹升的心如同大海般地澎湃着。他在想,马上就能与离别几个月的妻子见面了。
到了广州火车站,曹升没有顾上好好看一眼这南方繁华的大都市,就急匆匆地领着儿子曹灿乘上去珠海的大巴士。然而,即使他心急如焚,他和妻子颜梅琳见到面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
几个月的分离,他们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从家乡的近况,到途中的新闻无所不谈。曹升忘却了途中的疲劳,一下子把颜梅琳拥入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抚平分隔一段时间思念所带来的伤痛。
春节过去以后,曹升随身带来的钱,除交房租和购买一些日用品外,剩下的钱几乎都交了曹灿的学费,面对经济上的危机,曹升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找工作一时又很难,而且颜梅琳的姐夫在曹升春节来之前,因做生意一下子被人骗了十几万元,他们家的生活已到了举步维艰的境况。曹升想,靠他们帮衬一下恐怕是困难的事。
在曹升忧心忡忡的情况下,老天爷似乎也存心没一个好脸色让曹升看,自春节开始几乎天天阴雨,这使曹升本来很糟的心情又增加了更大的心理压力。他仿佛感到自己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来南方之前那种美好的想象,顷刻间如皂沫遇上了阳光,一下子消逝得无影无踪。
曹升想,坐以待毙不成,他决定先干点什么小本生意,以维持家用。通过几天的筹划与市场调研,他以为先搞一些风味小吃能行,第一投资少、风险小;第二回报率较高。
从来没有做过生意的曹升,每天便开始踩着三轮车,风风火火地忙碌起来。从采购到制作以及吆喝售卖,他不知疲倦地干,这样每天就有了几十元的收入。此刻,曹升确实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生意做出了一点头绪,每天除去家用开支外,曹升估计略有积蓄,他刚到南方来那忧愁的双眼,便开始放出光来……
曹升提起酒瓶,又斟满了一杯酒,当他端起杯正准备喝时。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他不怎么经意端着的酒杯横夺了过去。
“喝了这么多还喝!”颜梅琳大声地叫嚷起来。她解下花格子围裙,接着又对坐一旁愣着的曹升说:“这酒不用钱买?现在刚好一点,就忘了打工受罪的日子。再说这东西喝多了也伤身体。”
“就喝这最后一杯,反正今晚已打烊了。”曹升说着站起了身,把颜梅琳端走的杯子又拿了过来。
夜已深了,街市开始渐渐变得宁静。
颜梅琳把桌子、碗勺等一切收拾干净,便上床休息。不一会儿,她就发出了轻微而又匀称的鼾声。
曹升想,她也太劳累了,虽然现在的排档生意很好,收入也不错,但几次让她雇一名帮手,她都坚决地予以拒绝。曹升知道,颜梅琳不愿请人帮忙,是她总忘不了打工期间所吃的辛苦太多的缘故。目前忙一点,她认为比打工那阵子要强些,走到如今这地步,真可谓经历了太多的沧桑。
艰难的日子总是令人难以忘却的,纵然曹升觉得现在生活上有了很大的改观。但是,打工所走过来的每一步脚迹,他还是记忆犹新的。
颜梅琳的鼾声在继续着,望着安详而睡着的颜梅琳,曹升此时的思绪却又回到了来南方的日子里。
那是他们做风味小吃生意刚刚有点起色的时候,颜梅琳尝到了做生意的甜头,就觉得和曹升分摊而做,以便增加更多的收入,而曹升对她的这一想法不以为然。
“没有固定铺位,又这么东奔西跑的赶,人太辛苦了。”曹升说出了不同的看法。
“你这是怕吃苦!现在处于困境中,不想办法多挣几个钱,以后曹灿怎么读书?”颜梅琳面对曹升的异议,便高嗓门的嚷道。
曹升见颜梅琳生起气来,又说他不肯吃苦,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感到近来即使两人一个摊位做,整个人像个陀螺似的,忙个不停。如果分摊而做的话,无疑劳动强度又要增加许多。那时,整个人有被累垮的可能。
颜梅琳还是按照她自己的意图,决定再设一个摊点,连续几天的奔忙,她一下子瘦了许多。
“你太累了,要注意休息。”曹升关怀地说:“人不休息是不行的,再说钱可以慢慢地挣。”
“我知道,但不想办法挣点钱,这日子没法过。”颜梅琳出门时对曹升说:“我到市场购货去,你把该准备的东西备好,不要耽误晚上做生意。”
半个小时以后,曹升收拾好一切该准备的东西,正想坐下休息的时候,颜梅琳却满脸泪痕地走进了屋,她一下子扑到了曹升的怀里,放声号啕大哭起来。
“出什么事啦?”曹升意识到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便强作镇静地问道:“你说啊!”
“我骑车不小心,把一个小孩撞伤了。”颜梅琳哭哭啼啼地说:“我姐姐已经把小孩送到医院,现在到底怎样还不知道!”
“走!我们赶快到医院去看看。”曹升帮着颜梅琳把眼泪擦干,又宽慰地对她说:“也许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好像挺严重的。”颜梅琳急急地拿上钱,并问曹升:“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三百块吧。”曹升答道:“先到医院再说。”
到了医院,曹升听颜梅琳的姐姐说,小孩的腿已骨折,现在住院费需交三千块。
当曹升听到以后,他的心“哗啦”一下子冷了半截,脑子也“嗡”的一声炸响,他似乎差点倒下。这三千块钱,他一时怎么拿得出来?
曹升稳定了一下情绪,把身上仅有的几百元掏出,又让颜梅琳把带来的钱给他,加起来一数,还不足一千五百元。他捏着手中的钱,一时呆呆的立在医院的大厅里。
而颜梅琳却是一个劲地责怪自己闯下了大祸,并不停地哭哭啼啼。
“不要急,事已出了,急也解决不了问题。”颜梅琳的姐姐对她劝说道:“钱不够,我去想办法。”
这件事的发生,使曹升一家刚刚有点起色的生活一下子又陷入了艰难的困境中,也使他们在精神上增加了更大的压力。
面对突然遭到的灾难,曹升深深地感到了绝望。然而,灾难也好、绝望也罢,既然已到了南方来,这日子总是要过的。
曹升想:一定要战胜这灾难,自己绝不能倒下,更不可绝望,因为一个家要靠他撑住。他梳理好思路,开始盘算起来,他认为目前把家中所有的一点零钱凑一起,让颜梅琳继续做点小生意,自己则去找份工作,或许这样能尽快地改变一下这艰难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