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的降临无法预知甚至不可抗,歌德曾说过,弱者沉吟、叹息,勇者却向着光明抬起他们纯洁的眼睛。当你笑对苦难,你会发现苦难其实也不过如此。
2023年3月6日,北京,我又来了,记不清多少次来首都了,但几乎每一次来都是看病问诊,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看看我放疗引起的张口困难能不能手术治疗,毕竟进食困难直接影响到了我的健康。
其实之前一直都有张口困难,但还能放进去假牙,基本可以正常饮食,父亲每天做饭也要格外关注我能吃什么,既要保证营养均衡,又要我放到嘴里嚼起来不费劲。之所以这次决定来北京,是因为半个月前我的左侧脸部颞下颌关节突然肿胀,比以往每次肿得都严重,打了六天吊瓶依旧没有太大的好转,张口吃饭也变得困难重重,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类似的病例,也是因为放疗导致关节肌肉萎缩引起张口困难,手术基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母亲看到我的状态很不好,也是万分担忧,于是决定陪我去北京问诊。其实刚开始我和爱人已经沟通过,她会请几天假陪我同去,让父亲和母亲在家照顾孩子,但母亲坚决不同意,一方面是因为爱人对我多年前的病史不十分了解,另一方面怕孩子的功课没人监督辅导。最终在母亲的坚持下,她和父亲一同陪我进京问诊。
到了北京后我们依旧住在了301医院附近的民宿,这是每次来这里看病的必选之地,因为租金便宜距离医院又近。第二天开始正式看病,因为来之前网上专家号基本上是“一号难求”,最后只挂上了主任和副主任医师的号,两天的时间分别看了头颈、口腔、血管和神经外科。
这些医生看了看我的病历,无一例外,白大褂上紧皱的眉头说明了一切,估计是我放疗都过了三十年还活着的,他们也没见过。
关于张口困难,头颈和口腔外科的专家答复一致,明确告诉我手术可以做,但是不建议做,手术后副作用大,可能做完了还不如现在的情况,建议我维持现状。
关于颈动脉狭窄、闭塞的情况,不论是血管外科还是神经外科的医生都告诉我:内膜剥脱手术做不了,风险太大,放疗过去时间太久了,动脉血管壁放射性损伤会导致粘连,血管打开都很难缝合上;做支架也不建议,毕竟前年的左侧支架四个月就又闭塞了;至于最后一个选择脑血管搭桥,还是得打开那脆弱的血管,风险依旧很大,可能成功的概率不到50%。权衡利弊之下,几位医生都建议继续保守治疗,不到万不得已那一步,不要做手术。医生这一个个的答复浇了我一个透心凉,那种无助和失落的感觉瞬间冲上心头,张口困难吃流食倒是无所谓,关键是那个脑梗再严重怕会影响到我的工作和生活,甚至丢了性命也说不好。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和父母返回住地,父亲走在最前方,左手边拎着我的病案材料,右肩膀斜挎着布包,里面放着水杯,药,还有放在保温壶里的热粥,佝偻着腰一步步在人群中穿梭。母亲在一旁搀着我的胳膊,低头不语,北京这个繁华又陌生的城市仿佛瞬间在我脑海中变成了一片虚空,完全安静了下来,不再有喧嚣的声音流入我的耳中,放眼望去,偌大个城市只剩下孤独和失落。
回到住地,放下行囊,父亲和母亲把所有医生的解答都给我重复了一遍,主要是怕我听不清楚,的确如此,我戴着人工耳蜗,坐在对面的医生又戴着口罩,说话快的时候还真分辨不清。带着疑问又重新汇总了医生的解答,结果依旧如此,再次体会了一遍失望和无助的心情,只能告诫自己,放宽心态,顺其自然吧。
晚饭给父母转了500元,附近有个商业圈,让他们去周边逛逛,吃点好的再回来,结果父亲仅带着一个煎饼果子回来了,母亲也什么都没吃,看着我吃剩下的半碗方便面,硬说自己不饿,对付吃一口就行,我知道他们是怕花钱。
回来后,父亲和母亲也一直愁眉不展,不断地安慰着我,一遍又一遍。我到北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虽然不尽如人意。接下来要顺便给父亲挂个号,去广安门中医院给父亲看看中医,他这几年一直有糖尿病、三高这些老年病,前几年心脏还做了支架,身体情况也是每况愈下,广安门医院也是一号难求,好在有个特需门诊号有空余,我立刻给父亲挂上,然后准备订周五返程的机票,顺便问了下母亲身体哪不舒服,想着难得来一次,给她也瞧瞧病。母亲一句“我不看病,我啥事没有,给你爸挂个号看看就行”给我怼了回来。我转眼看了下父亲,他低着头默不作声,我就知道了结果。
母亲在这个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我知道母亲一旦下了什么决定,那肯定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回到住地安排好了一切,夜幕降临后,辗转难眠,借着微弱的灯光我依然能够看到同样难眠的母亲。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三十年前的最艰难的那段日子我都挺过来了,癌症都奈何不了我,怎么一个血管狭窄就让我忧心忡忡,躺在**我继续用手机搜索和我类似情况的治疗方案,可惜一无所获,突然间我想起了刚刚神经外科那位医生的一句话:“实在没办法可以去天坛医院看看,那也许会有办法。”我知道天坛医院神经外科全国排名是NO.1,这瞬间点燃了我生的希望的火种,赶紧用手机搜索着天坛医院接下来几天神经外科的专家号,天坛医院的神经外科按照疾病分类很详细,搜索了半天都没有空号,焦急的我并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查看号源,终于天不负我,脑血管外科副主任医师江医师有了一个空号,我立刻付款下了订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
周三到了广安门医院,因为还有空余号,我又给自己挂了一个营养免疫科,这几年贫血加上营养不良也一直困扰着我,各种补品、营养药吃了不少,但仍不见好转。挂的两个号都是上午,父亲自行去问诊,母亲陪着我去免疫科。还好这个科室看病的患者并不多,等了十多分钟就轮到了我,这是位年轻的医生,四十多岁的样子,跟我年龄相仿。我拿出我的病情描述报告,这是我自己整理的,把我这些年所有的病史、治疗情况和目前服药情况都详细写明,主要就是我的情况比较复杂,口头跟医生介绍的时候怕有遗漏。
医生一边看着我的介绍,微微皱眉打量着面黄肌瘦的我;另一边母亲在补充着我的病情,稍后又给我双手分别号脉,传统中医的望闻问切此刻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医生一边开药,一边感叹我这三十年的不易,说我这个经历都可以写一本书了。最后医生给我开了治疗气虚血瘀和贫血的中药饮片,父亲的问诊也结束了,下午取了药回来,接下来就是期待着明天的问诊能给予我一个期望的结果。
人对自己总是有太多的期望,往往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果然如此,周四是这次来京的最后一次问诊,天坛医院的江医生针对我的情况也是束手无策,依旧建议保守治疗,因为我胃肠道容易出血,但是停掉抗凝血药阿司匹林,又会加剧脑梗死的风险,建议我可以尝试着换用氯吡格雷,定期检测消化道是否有出血情况,一旦出血必须立即停药进行止血治疗。
另外江医生特意提到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即使做了搭桥手术,也有可能保持不了多久,毕竟放射性损伤这么多年了,动脉血管里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好。如果没有办法的话,不排斥选择血管开通,这个手术天坛做得也比较多,但对于我来说也同样存在不小的风险。
听到这里,有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我知道自身的情况可能对很多医生来说都是疑难杂症,少之又少。
此时话锋一转,江医生好心的推荐我去挂专家号试试,听听他们的意见,也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紧接着就在电脑上帮我查询神经外科脑血管病的专家号是否还有空缺,结果很遗憾,当天的号源都没有了,只查到了下周二会有一个主任的专家号,恰好和他同一天出诊,江医生表示可以帮助我协调,带着我一起去找主任给看看。
我和父母千恩万谢地对江医生表示了感激,但转念一想,周五的返程机票已经订好了,如果退票改签会多花不少钱,再者即使专家得知我的病情后,大概率还是建议我保守治疗,毕竟对于我来说,任何手术都是风险很大的,最后只好婉拒了江医生的建议。
至此,五天的北京问诊到此结束,有失望但还有一丝希望,细想之下,三十年前癌症都扛过来了,一个脑梗又算得了什么。此刻只会感慨,我这半生所经历的磨难,若是拿来下酒,应该比酒还苦涩。当你面对病痛无能为力的时候,才能深刻体会到健康的可贵。
每个人都有自己对成长和发展的期望,而我目前仅有的期望就是活着,好好的活着,最好能健康的活着,全须全尾的活着,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见证孩子的成长,享受天伦之乐,那么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因为我相信,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