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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这间临街的房子十三年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士纯有了这样一个习惯,喜欢隔着帘子看街上来往的行人,哪怕在寒冷的冬天,门上挂了厚厚的棉帘子,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他也喜欢望着门帘出神。现在是夏天,透过浅绿色的细纱帘子,他的视线可以到达五十米远的地方。其实不是为了刻意看什么,他只是喜欢这样一种状态,他经常会想象那个革委会主任就在门外的任何一个地方,马上会毫不知情地路过他的家门口,进入自己的视线,忽而鬼使神差般回头一瞥,却并不知道帘子内坐着一个曾经的故人……“爸,爸,我要上学去了,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去省城读书!”有时被掀起的帘子一角站着七岁的永平,圆圆的脸庞极像她妈,一双乌黑的眼珠亮晶晶地盯着他……门口那个人忽然变成了父亲希斌,进入老年的他,腰身不再挺拔,一双眼睛依旧有神,他在打算盘,行云流水般欢畅。瞧,他笑了,翘在半空的花白胡子随着笑声微微打战;他忽而忧郁起来,五官回归原来的位置,似一潭深幽的湖水,没有一丝涟漪,手中拉着的二胡幽远深长,如泣如诉……有时候是娘,有时是月仙……那么多人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悠……
“又看着门外发呆呢?快趁热把这奶喝了,一会儿凉了。”是小爱的声音。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和棉门帘,把桌上的杯子递了过来。
士纯慢慢啜了一口,把目光转向小爱:“小爱,哪天我突然走了,丢下你一个可怎么活?”
“怎么又说这个?怎么活?吃饭睡觉,夏天躲阴凉,冬天晒太阳!”小爱把剪好的塑料布包在洗好的棉门帘下面,一条横边眼看就缝好了。
“你傻!我是怕你钱花得不顺手!”士纯端着奶杯,盯着小爱。
“活人不能叫尿给憋死。你不在,几个儿女就不管我了?
政府每年还给老人发钱呢!我能花多少?再不行,我捡破烂去。”小爱开始竖着缝。
“我想好了,等我走了,叫永立他们把我火葬,这样你就能领到国家发的抚恤金了。”士纯抿了两口奶。
“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小爱鼻子有些发酸,手里的活儿明显慢下来,只是这百年之后的事,你做得了主?别说月仙姐姐在地下不情愿,光是孩子们这关就难过!她用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劲儿压了下去,手中的针线继续穿梭起来,“别瞎想了,咱活一天就高兴一天。你说了,要活一百呢!说不定我走你前边了。”
“怎么可能呢?你小我十几岁呢!”小爱呀,小爱!士纯在心里一遍遍呼喊着自己的爱人,“我跟你说,不用担心,当初我就拗着他们和你领了结婚证,他们不也认了?”
小爱停下手里的活儿,仍旧低着头,只抬起眼睛,越过老花镜看向士纯,说:“那倒是,别看你说话文文气气,做事一点不含糊,我还真就喜欢你这股劲儿!当时那些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小爱摇摇头,“别人倒还算了,永祥媳妇真没法说,竟然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来……”
“那就是个泼妇,我都不当回事,你还记着?”士纯说话总是慢吞吞,再动人肝火的事情,到他这里,似乎都稀松平常起来,“当初跟红梅订婚,永祥不情不愿,可是没办法。上中专报到的第一天,他就跟同学打架,校长要他退学,我说不上话,是老支书去做了担保,才留下的。人家顺势提出把闺女红梅许给永祥,孩子为了上学,只能应下。那个女孩在学校和永祥走得近些,终归有缘无分,毕业后俩人就断了。要不是兴起什么同学聚会,这对冤家也不会……”士纯叹了一口气,知子莫若父,永祥过得不痛快,他这个当爸的心里清楚,却也爱莫能助,“一对有情人,一个夫妻不和,一个婚姻不幸福,四目相对,旧情复燃,也在情理之中。坏就坏在俩人不懂得避嫌!
一帮同学借着酒劲儿起哄,非要他们喝交杯酒,结果被人拍了照。红梅本就疑神疑鬼,早晚无事生非,这下可好,揪住小辫子不撒手,胡乱攀扯,拿咱老两口说事……”
“咱倒没什么,事情过去了也就淡了,可永祥这孩子终归受了影响,没有当上领导!”小爱还是摇头,她替永祥惋惜。
“没办法的事情,‘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说到底,永祥动手也不对!冉冉都十几岁了,咱当老人的,能挑唆孩子离婚?”对儿媳妇再有气,为了孙女,士纯都得咽下去,“人这一辈子,谁都有委屈,谁都在不断妥协!婚姻不和谐,最是折磨人,苦了永祥了!”
当年万红梅闹得满城风雨,说话没遮没拦,牵扯上俩老人,永祥扇了她俩嘴巴,非要离婚。红梅气性大起来,跑到永祥单位领导跟前闹,正在竞争一个中层职位的永祥一下子被排除在外,气得一个多月没回家。红梅理亏,安生下来,找永平、春平帮忙,求他回家,永祥不肯。万红梅是谁?那是万花丛中一枝梅,傲骄从来不怕擂。大事小事她什么时候输过?
四十天的拉锯战,到了最关键、最咬口的时候,就得亮亮真家伙了。她三天不出门,不找人,不描眉,稳坐写字台,废纸扔了一大篓,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空前调动了自己的文学细胞,动用了自己倾注半生求之不得的伟大爱情的洪荒之力,费了信纸N张,终于写出一封四两拨千斤的信,虽字如其人,草莽无仪,却一击而中,让叫嚣的永祥丢盔弃甲,铩羽而归。信是这样写的,首先她承认自己“做事草率鲁莽,麦秸秆火儿,燃得快灭得也快。郑重请求原谅。一日夫妻百日恩,十多年夫妻,这恩深了去了。原谅一回算一回”。又说“冉冉马上升初中了,毕竟你犯错在先,要离婚,我就把你们喝交杯酒的照片给冉冉看,我说到做到!要是影响了孩子遥遥领先的学习成绩,兹事体大!这个责任谁能担负得起?是你邱永祥呢?还是我万红梅?”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冉冉的前途是邱永祥的七寸!他虽百般不情愿,还是皱着眉头踮起脚朝着万红梅去了。
永祥回家了。永立和永平、春平姊妹俩才腾出工夫来做士纯的工作,却是劝他和小爱分手。
第一个和士纯搭伙过日子的女人,是四平人,安姓,为人敦厚,言语不多,俩人很和谐,却好景不长,没过两年查出患了绝症,被她孩子接走了。一年后,媒人找上门来,介绍了一个李庄的,这个女人脾气不大好,士纯受不了,想散伙,人家不愿意。无奈,士纯住进永立家,一个月没回去,又找中间人反复说和,给了对方几百块钱,人家才悻悻离去。这以后,士纯和儿女们一起生活了三四年。两个儿媳都是风风火火之人,士纯喜静,时间久了,便有了烦恼。尤其是万红梅,士纯简直避之不及。后来又有人给他介绍老伴,虽合了士纯心意,他却也谨记教训,先问清人家的脾性如何,才肯见面。陆续见了几个,都不欢而散。
自从小爱进了门,士纯脸上有了喜气。不知怎的,街上的流言蜚语突然多起来,一时间,俩人成了镇上头号的“老不正经”。尤其是士纯,人家说他“找了一个又一个,见了三个四五个,比皇上选妃排场还大呢”。
风言风语是银样镴枪头,咋咋呼呼没力道。自己光明正大找老伴,招谁惹谁了?孩子们羞愤于蜚语,红脸白脸轮番唱,士纯虽气,却也不松口,说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别人的胡话要是当了真,谁都不好活!几个孩子话还是那话,气势上却弱下来。再一见面,大红本本放在那儿,他们就认下这个婶婶了。
“可不,永立两口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不能比!人比人,气死人。”小爱不知道士纯心里像过山车似的,把老两口的前尘往事过了一遍,却拿永立和永祥做起了比较。
“永立是稳妥。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操心的命,书也没念成,这个家亏欠他了。”士纯喝完奶,顺手拿起一张报纸。
“一人一命呀!”小爱长长出了一口气,“到底老天有眼,好人好命,永立现在不是当上公司经理了?多好!”她的棉门帘只剩一个边就完工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老式写字台上挂钟的嘀嗒嘀嗒声清晰可闻。写字台和挂钟,以及屋里那些立柜、高低柜都是永立永祥结婚时的旧家具。他们搬去城里了,老房子改造,老两口舍不得扔,把这些“古董”收进来用着。这间房子在巴原街中心地段,是老街改造后的商住两用二层楼房,全部是一室一厅的结构,厨房、卫生间齐全,非常适合老两口居住。
2
一九八二年。
还没出正月,村外的山岗上,早有耕牛健驴迈出春天的步伐,在人们的吆喝声中拉肥犁地,开始了一年的劳作。
邱永立起五更、熬晌午,总算在太阳下山前把几亩歇旱地收拾齐整了。吃过晚饭,他提着两盏马灯来到村西边的宅基地上忙活起来,没钱买青砖,新房子全靠这些麦秸秆和泥做的土坯了。
盖房子是永立的主意。二十大几的人了,媳妇还没着落,村里年龄相仿的男女,孩子都四五岁了。还不都是没房子给闹的!自家从祖产中分得堂屋和南屋两间房,外带一间小厨房。
大东屋和后院的南屋分给二叔家了。堂屋奶奶住着,南屋住了一大家子五六口人,哪有空房结婚呢?
永立有个相好的,叫春霞,小他两岁,家在东河对面的杨庄。杨庄在高岸上,统共二三十户人家,庄前一片杨树林,长得郁郁葱葱,一些家户在自家院里种了桃、梨、杏、苹果等果树。一到春夏,河水滔滔,多情的垂柳在水边招摇,庄内花香四溢,桃杏飘香,远远望去像个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实际上杨庄归大队统一管理,说白了,就是一个村的。
春霞是在地里干活儿时看上永立的。永立虽是中等个子,力气却不小,春耕夏收秋割谷,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干到兴头,脱掉外褂,露出一身腱子肌埋头向前,样样活儿冲在地垄最前头,给春霞留下了深刻印象。一年下来,算上冬天积肥,永立总是队里挣工分最多的那个。暗恋了两三年,小春霞也没好意思主动跟永立说过一句话。十九岁那年,家里大人催着她相亲,见了几个,春霞都不满意。
一九八〇年夏天,春霞满二十了。刚收罢麦,春霞偷偷打听永立的鞋号,熬了几个晚上绣了一双金灿灿的向日葵图案鞋垫,瞒着父母,托自己的哥哥春生送给永立。从收到鞋垫那天起,永立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七一,村东化肥厂家属院免费放映电影《小花》。吃罢晚饭,永立拿着手电早早出门去找春霞一起看电影。爱情的力量使他一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半道上,忽而兴起,跳起两尺多高,捋一片槐树叶噙在嘴里当口哨吹。到了河对岸,却忽然胆怯了,在一棵柳树下踱来踱去,犹豫不前,最后决定,靠着树体的掩护守株待兔碰运气。
天刚擦黑,三三两两的大人小孩欢声笑语过河去。不一会儿,果然看见春霞相跟着两个姐妹过来了,永立兴奋地拿手电朝仨人虚晃了两下。
“谁呀?谁呀?真讨厌!”两个姑娘拿手挡着光,大呼小叫。
春霞看见是永立,脸开始发烧,推推搡搡把两个小姐妹打发走了,永立也不磨叽,大踏步走过来。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脸红心跳地往家属院走去。
一直到电影结尾,看见小花和哥哥相认的感人场面,永立才悄悄伸出右手,抓住了春霞的左手。俩人慢腾腾地走,身边走过一群又一群往家赶的乡亲。过了河,走上高岸,在杨树林里,永立突然抱住了春霞,亲了她一下。春霞像受了惊吓的兔子,说怕怀孕,三蹦两跳逃走了。永立傻傻地看着春霞那件粉底碎花衬衫在月色下跳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模糊、消失不见。
三天后,永立吃过晚饭,拿着手电过了河,悄悄走进春霞家院子。
春霞坐在厨房门口就着灯光纳鞋垫,玻璃窗下,她妈在灶台边洗锅。电灯昏黄,院子中央的苹果树结了鸡蛋大小的果子,有股子酸酸的清香气味;树下不远处是一个用半头砖围起来的花池,几株美人蕉开得正艳,暧昧的夜色下闪烁出半红半黑的神秘光影……良辰佳人惹人醉!永立四下里瞅瞅,见南墙垛了一小堆高粱秆子,心生一计,蹑手蹑脚过去悄悄抽了一根,朝着门里的春霞稳稳掷过去。
春霞妈听见声音,本能地抬头看了看,她正对着窗户,灯光下,里面是看不清楚外面的。
春霞猜到是永立,抬头瞥见苹果树下的人影,脸一下子烧起来,隔着半人高的灶台,她捡起地上的高粱秆子,说:“这死猫!”边说边朝门外走。永立知趣地学了一声猫叫。
“死猫,不去抓老鼠,又拿爪子乱兜!”春霞还在嗔骂。
两个年轻人憋着笑跑出院子,来到村外的打麦场上才大声笑出来。他们很兴奋,不仅因为见到了日夜想念的恋人,刚才的默契配合,也让他们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机智地对暗号,顺利接上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永立双手扶着春霞的肩膀,告诉她这几天自己把借来的高中课本翻烂了,那个《生理卫生》上讲,亲嘴儿不会怀孕。
“书上还说这个?”春霞瞪着眼睛看他,“那是怎么怀孕的?反正我妈说了,结婚前不能和男人走得太近,订过婚也不行。隔壁杨俊梅订婚半年就鼓起了大肚子,婆家没给彩礼就完婚了,丑死人了!”
永立嗫嚅了半天:“不跟你说了,反正亲嘴儿不怀孕!你信不信我?”
“……我信。”犹豫了半天,春霞点点头。
永立拉着她跑到刚刚打完麦子的秸秆垛边,轻轻一拉,俩人顺势并排跌倒,仰面躺下,望着满天星斗,两颗炽热的心怦怦直跳。
“天上的星星真亮啊!”春霞发出感叹。
“没有你的眼睛亮。”永立扭头看着春霞。
“瞎说!人的眼睛怎么能亮过星星呢?”春霞心里美滋滋的,又有些不好意思。
“别人不行,就你的眼睛比星亮!”永立说着就要吻过去。
“不要!好好说话!”春霞拿手挡住了他凑过来的脸,“我只念了小学三年级,你不嫌弃我?”
“不会。”永立只看她,不看星星。
“你说天上真有牛郎织女吗?”春霞问。
“有吧。”永立答得含糊。
“真可怜!一年才见一次面。”春霞有些伤感。
“他们彼此真心相待,互不辜负,才叫人羡慕!”永立用手轻轻拨拉着春霞的刘海儿。
“我们也一样,谁都不能变心!”春霞定睛看向他。
“不变心!”永立紧紧握住春霞的手。
俩人好了一年半,土地也下放一年多了。春霞妈着急,说再不来提亲,就叫闺女嫁人了。士纯老两口也着急,托人捎口信说,要不先借村东头老王家一间房子结婚,等有合适机会,或买或修都可以。春霞妈说不成,必须一步到位,不能叫自己的宝贝闺女一结婚就串别人家房檐。
正月十五猜灯谜,正月十六把“故事”耍。“故事”还在街上,不知谁传出村里要划分宅基地的消息,永立一听兴奋了,急匆匆跑回家和父母商量,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村委找人,第一家划下了宅基地。
从正月十八到三月,他没黑没夜地干,夯地基,打水坯,烧石灰,包括用长荆条编的大荆笆都备齐了,砍了后院三棵老榆树,又四处托人买了些木料。
新房子三月下旬就动了工,五月底完工。一个大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偏房,全是亮堂堂的北屋,东西两边各一间小厨房,将院子里的土夯实了,用鹅卵石铺了几条小路。
十月搬新家,十一月订婚,腊月完婚。新房子,新娘子,隔年抱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永立这才嚼出生活的一点滋味来。
但他并不能完全快活起来,他觉得这并非自己想要的全部。小妹春平高中毕业应聘当了民办老师,虽说半工半农,也算拿笔杆子挣饭吃了。弟弟永祥成绩一直不错,明年中考,上中专应该问题不大,将来就是真正的公家人了。自己呢,一年到头,田里刨食,虽说小日子比在生产队不知好过多少倍,但他忽然就有点不甘心了,难道一辈子就困在这五亩六分地里了?不,不会的,他不断安慰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定在一个不曾看见的别处,只是自己还没有找到。
一九八九年,永立虚岁三十二,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他妈月仙得了绝症,死在了初夏。咽气前,把他爸一个人留在床前,对他说:“以前总是你出门,不是上学就是上班去教书,我在家等啊等的……这回我要走了,可还是我等你,我去地底下等。你别太灰心,有儿有女的,要好好活。我也不孤单,地下有咱大、娘和永新!还有那个没成形的冤家……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唉,伺候够了你们,这老的小的有意见,我要去伺候他们了。”
“永新!永新就是你心上的一个大铁砣,生生把你压垮了!”永立站在门外,听见父亲压抑的哭声,“要是他活着,也是四十岁的人了。你呀你!劝了你多少次,怎么就放不下呢?”
“我早想开了,不能怨永立。可他俩那么巧,一个要来,一个就走了,看见这个不由得想起那个……自己的儿,当娘的怎么能忘记呢……”母亲的气息越来越弱。
“这辈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叫永新把你套住了,怎么也走出不来!咱这好日子刚抬头……月仙,月仙——”
母亲走了。永立才明白那个死去的叫永新的哥哥和自己是一死一生的冤家,是他妈一生没有解开的疙瘩。以前他弄不清为什么一个做母亲的对儿子总是若亲若疏,叫他一会儿火里蜜里,一会儿冰里雪里,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还好爷爷奶奶和父亲一如既往地疼他,叫他稍稍安心。现在一切真相大白!
出殡那天,永立趴在母亲的灵前哭到瘫软。哭红了眼睛的婶婶扶起他,说永立为家里出力最多,老娘走了,哭得这么伤心,真是孝顺的好儿子,嫂子在地下可以安心了。能干的婶婶一连生了仨闺女,没能生下一个儿子。叔叔却想得开,说现在是新社会,生男生女都一样。
永立本来住的是两间偏房,办完丧事的第二天,父亲跟他哥儿俩开会,说你妈不在了,你哥现在一家四口,得住大屋。
咱爷儿俩搬到偏房去住。这话,明显是讲给永祥听的,永祥说没意见。
烧过百日纸,秋收就要开始了。躺在大房子的大炕上,望着天上的大月亮,听着春霞轻微的鼾声,永立想是时候了,永祥中专毕业,分配在城里卫生局工作,大事落地,可以想想自己了。再熬个把月,必须出去闯一闯。
让永立没想到的是,百日纸刚烧过,当天傍晚,支书托媒人上门了,要求永祥和红梅腊月完婚。
按照风俗,有婚约的男女双方有一家办过丧事,当年可以结婚,否则得再等三年。母亲刚去世,按永祥的意思,过几年再说。可女方担心夜长梦多,非要结婚。永祥说自己虚岁二十一,年龄不到,不能打结婚证。支书说这都不是事,咱农村都是先办事后扯证,这不稀罕。永祥也找不出其他理由再推托。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吉日定在腊月二十一。
婚期刚定,支书一家又提了条件:永祥结婚如果住三间正房,他家就陪送一台彩电;房子小一间,换黑白电视。
“还没过门就这么欺负人!”春霞一听就炸了,气得几天吃不下饭,说自己炕头还没暖热乎呢,连个年都没过呢,说甚也不搬!
永立也窝火,可还是决定腾出大房给永祥。他劝春霞说:“不就是大一间,有甚了不起?以后我给你盖个两层楼,里外青砖,比这土坯房强百倍。”
“不稀罕!”春霞咬着牙,恨恨地说,“我就稀罕这三间土不塌房。她是你家媳妇,我就不是?凭甚她就高人一头?她家陪送黑白电视还是彩电关我屁事?鬼才去看一眼呢!”
永立强压着火,好声好气地说:“小声点!你这不是叫我爸为难嘛!”
“是我叫爸为难,还是他们仗势为难咱?这房子可是爸主动要求换的!我嫁过来五六年了,在这家里就没一点功劳?没功劳还有苦劳呢!一家老小的吃喝,不全靠咱俩从地里刨出来的?不能叫一个没过门的这么欺负!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胳膊肘朝外拐!”春霞说着呜呜哭起来。
“永祥是外人?嗯?我妈才死,坟头还没干呢,你这货,非逼着老的给你说好话才行?”永立火气也上来了,拿手指指着春霞,声音不高,却很严厉,“这房子你不换也得换!”
“你指谁呢?你指谁呢?”春霞擦干眼泪瞪着他,“我不搬!就是爸来说我也不搬!”
“我……”永立扬起的巴掌又收了回去。
“你怎么了?你不争气,也不兴我争?当初盖房子可是你出的大力!没黑没夜地干,你不心疼,我肝儿疼呢!”春霞得理不饶人。
永立摔门而去。小两口僵了好几天,该干活儿干活儿,谁也不理谁。
永祥听说这事,说不结这烂婚了,她家愿意陪送谁彩电陪送谁去,鬼才稀罕呢!
支书家很快又传过话来,说上头领导说了,永祥年龄还小,先到三家咀卫生站锻炼几年再说。
三家咀,全村七八户人家,塄高土薄,全公社最穷的村!
永祥去了那里,还不憋出病来?永立打定主意尽早把搬家的事办了。九月初三是张家堡赶会的日子,一大早,他把儿子塞给父亲,叫他们赶会去,又把闺女送到了丈母娘家,说这孩子得断奶了,麻烦老人家照看几天。回家他就插上大门,给春霞下了最后通牒:“再问你最后一遍,搬还是不搬?”
春霞梗着脖子说:“不搬!”
永立拿起扫帚撵着春霞满院跑。春霞被打了十几下,边跑边哭,就是不松口。永立没法儿了,扔了扫帚,一屁股坐地上干喘气。春霞回屋一头栽炕上,午饭都没做。下午,父亲带着儿子刚回家,后边万红梅就来了,说自己去赶会,买了两条围巾,送嫂嫂一条。春霞头朝墙里说头疼,一直没转过脸来。晚上,永立跪在炕前说了一箩筐好话,春霞还是不答应。
永立没辙了,一把掀开被子爬上炕……嘴里还恨恨地说你不搬家我就弄死你,弄死你……春霞又哭又叫,爱恨交加,把永立的脊背掐得一块青一块紫。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小两口才起了床,吃过饭,春霞一边哭一边和永立搬东西。
刚进十月,永立把刨了一半的红薯地扔给春霞,挑模样最俊颜色最红的装了一编织袋,揣了五十多块钱出门去了。先往南走,他找到在矿上当小领导的姑父,把红薯撂下,让姑父给找个临时工干干。姑姑焖了香喷喷的大米饭,炒了两荤两素四个菜,姑父请他喝了瓷瓶汾酒,打发他回了家,说临时工不好找!
永立在市里溜达了一大圈,心里说不出地惆怅和烦恼,脑海里一遍遍搜索着自家的远亲故友……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快步走进一家小卖铺,买了一条红塔山香烟,一路向北,找到了在北山矿上当中层的堂叔。这个从血缘上来讲,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叔叔告诉他,矿上正要采购一批电缆,他可以去采买一部分,能赚点钱。他马上回家找到做五金小生意的姐夫商量进货。一趟生意赚了两万,他给姐夫分了八千。
赶在永祥结婚前,永立买了台新彩电回来,给家里老少都买了全套新衣服。
大年初一一大早,他提了两瓶好酒去给堂叔拜年。叔侄喝得尽兴,谈得高兴。堂叔说过罢年,市里有个建筑公司要招泥瓦匠,问他愿不愿意干。行的话就去报个名。堂叔特意提到前几年自家盖房子,永立跟着王师傅砌院墙,王师傅夸他有灵性呢!
永立说叔好记性,这点小事都记得,难怪能当领导!他借着酒劲趴在堂叔耳朵边悄悄问:“是不是正式工?”
堂叔哈哈大笑,说干得好,自然留下转正了,还说他是个机灵又贪心的鬼头。
“咱一定得留下,不能给叔丢脸!”永立拍着胸脯保证道。他醉了,拉着堂叔的手不肯放,一个劲儿叫亲叔,亲亲的叔,说叔就是永立的贵人。
从小工、大工到队长,从图盲到技术员,再到项目经理,永立一路拼搏一路升,十几年下来,成了建筑公司独当一面的分公司经理。每年大年初一,不管有多重要的事,他都要腾出时间和堂叔喝一顿酒。他说,这样才算过了一个真正的年。
3
“晚上想吃什么?”不到一刻钟,小爱把棉门帘缝好了,叠齐整放进柜子里。
“调和饭吧。你歇会儿,我先去坐锅,熬上老南瓜米汤。
一会儿你再擀面。”士纯把报纸正反面看了个遍,起身去了厨房。
前些年,士纯是不做这些灶边活儿的,最近几年,突然就喜欢起来,到底为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从厨房出来,小爱告诉他永立刚打电话过来,说后天是他妈三十周年忌日,问他爸身体能不能撑得住,要不要上坟去。
“去,当然去。最后一个整周年了。”士纯没有犹豫。
“我就知道你要去,答应下了。天热路远,孩子也是担心你呢,九十多岁的人了!”一会儿工夫,一个漂亮的黄色络子打在一只白色袜子的洞上,小爱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我没事。”士纯说着,在床边坐下来,“小爱,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以后别补这些袜子,咱买新的,你这费眼劳神的。”嘴上说着,却又伸着脖子看那只袜子,“每次弄得跟朵花似的!这细密劲儿倒比月仙更胜一筹。”
小爱抿着嘴,没有说话。
一九五九年冬天。北风刮个不停,上一场积雪还未完全消融,下一场已经迫不及待粉墨登场。接近年关,天气越发寒冷,队里通知说积肥保墒的活儿暂时停止,放假十天。难得的休息日,男人们聚在一起下棋喝酒聊天。女人们围坐在火炕上争分夺秒为一家老少裁剪缝补做针线。
士纯一家住在南屋。虽是南屋,窗户却开在南边,光线好,窗户后面是自家后院,所以南屋与北屋没什么差别。
这是个星期天下午,地上已经一片雪白,雪光映照在窗户上,屋里比平日更亮堂了。窗格上的白色棉纸在雪的映衬下,劣势明显,现出灰暗的色调。火炕边,士纯正对着南边的窗户坐着,拿着一本初中语文教材翻看。月仙在纳鞋垫,鞋垫的图案是鸳鸯戏水,是为小姑子出嫁准备的。闺女永平坐在她对面,正学着做针线。屋子里很安静,灶上的火苗扑扑跳跃。
月仙肚子大得像口反扣上去的铁锅,没一会儿,感觉已经坐不住了,她向身后垫的被子上靠去。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躁动不安,踢腾了几下。这个一闹腾,她想起了另一个:“这么冷的天,不知道永新跑哪儿玩去了,这孩子野,成天不着家,不知像了谁。”
“男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像他自己——”士纯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一切,满意极了。解放初始,到处需要人才,他在县里谋了个教师职位,永远留在了家乡。老婆孩子热炕头,岁月静好,就是这个样子吧!他把目光停留在月仙身上,关切地说:“累了就躺会儿吧,别做了,老三就在这几天跟咱见面呢!”
“是呀!几个孩子都生在大冷天。”月仙抚摸着肚子,半躺下来,“也不知道晚上大灶上吃甚饭,我现在真不经饿。”
士纯起身摸出抽屉里仅剩的一块干馍,一掰两半,给了她们母女,顺手拿起月仙刚纳好的一只鞋垫欣赏起来:“纳得真好!怪不得街坊邻居都找你讨教呢,看这鸳鸯……”
“永新出事了!你家永新出事了!”街对面杨圪洞杨三嫂惊慌失措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
月仙忙不迭下炕。
士纯撂下鞋垫,急往外走。
杨三嫂身后,孩子被邻居们用木板抬了回来,满身粪污。
“怎么回……”话没说完,月仙就晕了过去,士纯的身子也软了,蹲坐在门口石墩上。父亲希斌见状,赶紧招呼把永新抬进堂屋。士纯看着邻居们七手八脚给月仙掐人中施救,才缓过神儿来,又不知该先顾哪一头,见月仙长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却直呼肚子疼,大家又忙把她抬到炕上。“怕是要生了!”杨三嫂大声道,“快去叫李婶!”
永平一溜烟跑出去了。
堂屋里,永新已经被收拾干净。母亲邱李氏悲从中来,刚哭两声就被父亲喝断道:“月仙要生了!快去看看!”她抹了一把泪,挪着小脚走向南屋。
南屋很快有了动静,伴随一声响亮的啼哭,李婶传出喜讯:“生了,生了,是个小子!”六十多岁的人了,嗓门还是那么敞亮。
叫“永立”吧,泪流满面的士纯说道。
“永——立,好!”父亲希斌颤巍巍地点了一袋烟,抽了一口,被呛着似的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已经老泪纵横,“谁能想到,永新和咱家的缘分这么浅……”
八岁的永新与杨老六家的小子一起上厕所,小孩子打闹嬉戏,你推我搡的,茅坑边上的积冰盖新雪,滑溜得很,一个不小心掉下去一个。那个孩子吓傻了,看着永新在里面扑腾着没动静了才跑回家,也不敢和家里大人说实话。杨老三从队里喂牲口回来上厕所,发现孩子已经浮上来了……阳春三月,终于熬够百日,大人小孩都可以出笼见天了。
月仙头一件事就问士纯永新埋在哪儿了,她要去看看。看着月仙冷静的神情,士纯落泪了。
永立出生的第二天,月仙问士纯永新咋样了,他说在医院抢救。后来再问,他支支吾吾说在医院治疗。月仙便不再问了,大家也都小心不提,仿佛永新从来不存在。
夜幕低垂,房梁下的雏燕啾啾鸣叫,迎接归巢的父母。空气中弥漫着温暖潮湿的气息。
“潮乎乎的,好像要下雨了。”士纯看看天。
“好事啊,春天的雨金贵!”父亲希斌也看着天,吐出一口烟。
“大,你少抽两口吧!大夫说了让你少抽,最好戒了!”
与村里多数男人一样,父亲希斌常年抽烟,旱烟袋就别在裤腰带上,只要靠近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上个月,他突然喘得厉害,找大夫抓了药,刚有好转。士纯心疼父亲的身体,也打心底不喜欢旱烟的味道,太冲了。
正准备装第二锅烟的父亲盯着儿子看了看,说:“好吧!”他把烟袋放桌上,伸手去口袋里摸糖,边摸边问:“入党的事情有眉目了没?”
“没有。审查没通过,还是老问题。”士纯有些丧气。
“前程要紧!去省城找找吴同学兴许管用。”希斌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递给对面的儿子一块。最近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儿子身上一种可贵的东西正在日渐流失——年轻男人该有的进取精神。
“没啥打紧的,上边没弄清情况,又不影响工作。”士纯没有吃糖,只是把糖纸反复打开,又拧住。糖是士纯买的,主意是大夫出的,让父亲戒烟用的。父亲关心儿子的前途没错,但他觉得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已经很好,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咋不影响?不入党会影响继续进步的!”父亲希望儿子重视起来。
“吴田同志说‘只要为革命做好事,人民是不会忘记的’,您就放心吧!一大批同学呢,都是反革命?谁信?总会弄清楚的!”士纯振振有词。
“傻孩子!”父亲丢下仨字,回了堂屋。
“帮我掏掏耳朵吧。”士纯去抽屉里翻出一支银耳匙交给小爱,把头枕在她腿上半躺下来。
耳匙轻轻地、挠痒痒般地碰触在耳壁上,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快感。这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士纯闭上眼睛静静享受,思绪却又不自觉地回到了那个动**的年代。
一九四八年初夏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在太原市外八区墩化小学,刚批完学生作业的士纯伸了个懒腰,展了展胳膊,走出宿舍。
校园里安静极了,高大的树丛间偶尔传来几声布谷鸟的鸣叫,西边靠近操场的两棵柳树之间,校长夫人正把晾晒的被子从绳子上取下来,夕阳投射在她的侧影上,她身体的一半就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了。
士纯住在东边,一间办公室兼做宿舍用,出门斜对面几十米远就是学校大门。大门东边有一小片杨树林,在夕阳的余晖里,在轻风吹拂下,一树树叶片闪烁着明亮柔和的光芒。士纯走进小树林,漫无目的地散起步来。他转了几个圈,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无聊地靠着树干望着对面的一棵树出神。想那草木比人简单多了,只需要阳光和几场雨便可英姿勃发,茁壮成长。人,真是复杂的东西,吃穿住行,婚配生育,有的争权夺利,为耀祖光宗;有的理想远大,志在报国,不管是哪一种人,哪一天哪一个不是铆足了劲儿流血流汗?自己呢?难道只是一个空想家吗?
他想起自己在进山中学多年的求学经历,虽然苦了点,但如杨先生所说,学了知识,见了世面,眼界开阔了许多,吃点苦算不得什么!三月初,有消息说学校刚推出半年的“米代金”政策也将取消。这就意味着每天两碗小米稀饭也得不到保障,学校原来的公费制完全作废。本就咬牙坚持的同学们纷纷退学,寻找出路。自己在外求学多年,女儿永平已经四岁,寒假回家,她都会洗自己的小手帕了,按说应该回家去,和月仙一起帮着父亲撑起这个家。可是他不甘心哪,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自己去干。具体干什么,怎么干,他也理不出头绪。
经同学介绍,暂且留在这所小学栖身。此刻,他仍能感觉到自己心中升腾着一团火焰,向往着一个神圣而光明的地方,而脚下的路,却似迷雾重重。
余光处,似乎有人走进学校大门。士纯扭头一看,此人身穿笔挺制服,中等个子,肩上背个挎包,洒满阳光的脸庞熠熠生辉。不是同学吴田又是谁?这个精明能干又有几分神秘的同学,在学校一直和自己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快步迎了上去。他不知道,这位年长两岁的吴同学就像这个夏天的一支神奇画笔,将为他的人生添上最鲜艳的一抹亮色。
吴田留下来了,和士纯同住一间宿舍。他的挎包里尽是宝贝,《马凡陀的山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新观察》……士纯如获至宝。
夜里俩人促膝谈心,谈生活,谈未来局势。吴田说中国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前景一片光明,胜利一定属于人民,受苦受难的劳苦大众必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大好时代。
远房叔叔邱玉林的英雄事迹早在士纯心里埋下火种,现在,吴田的慷慨陈词敲打着他蠢蠢欲动的心,他时常用倾慕的眼神注视吴田,觉得吴田的眼睛像星子一样,散发出一股神秘的力量。吴田说太原市区白色恐怖异常严峻,解放太原,情报工作必不可少。他期待信任的眼神迫切而坚定。
两颗年轻的心一拍即合。跟着吴田外出侦察学习几次后,士纯开始独立工作。
一九四九年元旦前夕,吴田走了,说去更重要的地方发展。
“你是上天派来度化我的吗?”面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吴田,士纯觉得他就是自己人生中的一名精神导师,分别那一天,素来稳重的他,竟然和吴田开起了玩笑。
“哈哈哈,算是吧!”吴田爽朗地笑了,“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看好你。现在,觉得你做这个工作很合适。”
当天晚上,士纯在笔记本上写下:他是一阵化雨的春风,一阵凛冽的北风,把希望的种子与无所畏惧的坚定同时赋予我瘦弱的身躯。
又似一阵忙碌而欢喜的秋风,带着收获前夕的喜悦飘走了。
他说“只要为革命做好事,人民是不会忘记的”,我永远无法忘记暗夜里他那闪烁着火苗的眼睛,他那坚定如启明星般的模样。这句话像一句箴言时刻敲打着我年轻躁动的心。原来我竟不知道,我的瘦小躯体里也长着一颗强大壮硕的心脏。
又是桃李芳菲的季节。这天傍晚,士纯走进郑玉宿舍借墨水。郑玉年长士纯两岁,中等偏高的个儿,瘦长脸,戴一副眼镜,很有一派书生意气。他教算术,妻子随住学校宿舍,俩人有个男孩,六个月大了。“你们这是?”看到床铺上的大包小裹,士纯有些疑惑。
“我辞职了。我们计划回解放区,明天一早就走。”没有隐瞒,郑玉非常干脆。听得出来,他在尽力克制激动的心情。
“解放区?”一听这三个字,士纯心跳骤然加速。他之前和吴田聊过去解放区的话题。吴田说敌人封锁严密,怕有危险。不如暂时在这里工作,等形势明朗些再做打算,还说这位小学校长毕竟和士纯是老乡,能照顾他一二。
“我父亲在西山白家庄煤矿工作,我们先去打探情况。如果你愿意走,两天后到那里会合。”
“好!”没有一丝犹豫,士纯庆幸并感激郑玉的坦诚。
次日他开始收拾东西,第三天向校长辞职并告别,而后奔赴西山。临行前他去找了小崔,顺便看看他的意思。没想到小崔比他还急,马上收拾东西,他叫士纯先走,说自己下午出发。
在西山小住了两日,郑玉父亲为他们联系了一名可靠的伪兵,加上郑玉媳妇,四个人以四块银圆的价格与伪兵达成协议。伪兵答应护送他们下山,并说晚上相对安全。
四月六日晚,男女大小六个人组成一支奇怪的队伍趁着夜色出发了。伪兵在前面带路,郑玉和妻子轮番抱着孩子跟着,士纯和高大的小崔断后。
月光如水,山林中树木影影绰绰,阵阵凉风吹来。偶尔几声鸟鸣划过,打破夜的宁静。大家匆匆赶路,谁也不说一句话。士纯看着前面在夫妻怀抱间不停转换的孩子,想如果碰到敌人该怎么办。拼命逃跑是一条出路。如果跑不掉呢?大家或许会被乱枪打死,可怜那个孩子才几个月大。或许可以撒谎骗过敌人?这时他才发现,几个人因太过激动,走得匆忙,都没有来得及商量如何应对突**况,最糟糕的事情是被俘虏……“呸呸呸!”想什么呢!他立刻扭过脸去轻啐三口,暗暗下了决心:决不做俘虏!
“你吐甚呢?吃咸了就喝水!”小崔推了他一下,悄声说,“孩子没吭声,你倒呸上了。”
“吃咸了就吐不出来了。”他悄悄嘀咕,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心想就算吃咸了吧。
下了山,伪兵抄近道离开了。他说那边岗哨多,他们走大路反倒安全些。
一行人来到一条河谷滩道上,这次士纯走在最前面。月亮悬于山峰之上,皎洁的光华无遮无拦铺下,微风掠过水面,泛起点点银波,水边的石头都显出柔和的一面。如果天下太平,此情此景该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情!士纯刚闪过这样的念头,远处树林边忽然现出一束比明月还要耀眼的光亮——是手电筒在晃动,还有参差不齐的脚步声。“巡逻队!隐蔽!”他压低声音迅速报警。四个人很快在路边一处高大的石头后藏好,所有人把目光望向了孩子——祈祷他千万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彼此的心跳听得清清楚楚。流水潺潺,月光明亮,美好的夜色下,巡逻兵顺着河滩例行公事般行走,没做任何停留。危险解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庆幸,伪兵果然可靠,没有出卖大家。
一行人顺利到达太原被俘人员检查站,郑玉和小崔交了自传,士纯认真画了一张太原市小东门外明暗炮台形势图交了上去。
四月十二日,士纯在榆次见到吴田,这位待自己如兄长般的人,此刻面色沉重,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眼神里却依然闪烁着亮光。他说十五日就要对太原发起进攻,士纯体格瘦弱,没有荷枪实弹的阵地战经验,可以先回晋城,入党、工作的事情等太原解放后再做具体安排。
“当初吴同志要是让你留下,枪炮震山响的,多可怕呀!”
每当说起那段往事,小爱总是为士纯担心。
“大家不都那样过来了?没有参加那次战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士纯说着坐了起来,“该你了!”他要帮小爱掏耳朵。
“一会儿我自己来!”小爱摆摆手,“我得擀面去。”
“不急,米汤多熬一会儿!”士纯招呼着小爱,“这支耳匙是我妈的嫁妆……不值几个钱,可也是个老古董了。以前我老看见我爸就这么躺在她腿上……”
小爱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把头枕在了士纯腿上,笑意不自觉从眼角流淌出来。
“当年我爸走的时候说永立实诚,永祥聪明,将来能念书成大事是好事;要是念不了,早早成家立业,好好活着就是孝顺。他还告诉我一个秘密,灾荒年他拿一斗黑豆接济了井圪洞马姓一家人。”士纯轻轻拍着自己的两条腿说,“那个革委会主任姓马!不然,我这两条腿真有可能保不住。你看现在多好,九十多了,还能翻坡走塄的。这是真福!”
“是呀,做人最要紧的,还是得厚道!”小爱还是枕在了士纯腿上。
“小爱,你说你能背下那首诗了,你背一遍,我听听!”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
堂屋里炭火通红,锅里的水蒸腾着热气,糊了棉纸的窗户被风拍打着,像吹唢呐时人的腮帮子,时凹时凸,噗噗作响,随音值长短变化而变化。
“东西准备好了,你先出去,去别屋等着。又不是头胎,不会有事的。”李婶挓挲着两只手准备上炕,下巴颏不断往门外甩,向希斌示意。
时值冬月,朔风强劲,一小撮完全干枯的落叶和院子里的细碎灰尘被风追赶着,打着旋儿飘移。希斌搓着两手,时而笼住双耳,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忐忑不安。
不到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乍然停息,院子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那小撮杂物被卷至院子东南角。
就在这瞬间安静的时刻,孩子的啼哭声传出来,紧跟着是李婶中气十足的嗓音:“恭喜了!是个小子!是个小子!”
这一声喊,希斌觉得胜过世间所有美妙的声响,悦耳的回声盖过了孩子的啼哭声。他喜上眉梢,激动地将双手伸向天空,竟不能言语,遂合掌胸前,向天地拜了三拜,推门进屋。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麟兮,麟兮,麟至而喜。灯光下,看着襁褓中的儿子明目长耳,安静祥和,“麟喜儿”脱口而出,孩子小名如是。振振公子,仁厚有德,大名便叫士纯。
“快给你娘上香吧!”李婶夹着三尺红布,笑盈盈冲希斌挥手,“米先放着,我叫狗蛋儿来拿,怪沉的。”
“上香!”终于了了母亲的一桩心事,希斌笑成了孩子。
儿子的百天之日希斌摆了百日宴席。国贫民弱的年代,哪有什么宴?不过是一大锅软米饭,配了一锅素头脑菜汤。他伯母——儿子的大奶奶派人送了五十根麻糖过来,把一干乡亲吃得满面红光。
母亲的第二桩心事希斌也落实得分明。打娘去世那日起,他就把两个姐夫叫过来商量,说农忙时还和娘在时一个样,他们都来帮衬,打了粮食,家家有份。两个姐夫一个比一个实在,一个比一个舍得出力气,十多亩田被侍弄得像刚过门的小媳妇,腰是腰,胯是胯,齐整整,油汪水绿的。到了收割季节,总比别家多挑回来几担。
终归是靠天吃饭,老天爷一变脸,哪能年年得丰收?希斌开始踅摸,自己有了儿子,终于可慰父母在天之灵,是时候出去闯**闯**了,挣点钱补贴家用,好叫孩子读书是正事。儿子过完周岁,年还没过完,正月初十,他就和结拜兄弟满囤出门去了。
太原府、宁武、归绥(今呼和浩特市),一路向北,俩人风餐露宿,察民风民情,虑生意成败,最终在包头落下脚来。
两人合伙开了一家店铺,经营粮食、布匹,捎带一些皮货。生意虽是刚起步,但俩人手眼活泛,人勤信诚,配合默契,筹措有方,半年后,即见盈利。年前,各自往家里寄回衣物包裹几个。亲戚邻居见了,无有不称羡的。
两年后,中秋节前夕,希斌收到杨先生的书信,看后脸色大变。要义如下:五黄六月,天色突变,飓风骤起,雹祸飞临,冰卵小似白果,大过鹅蛋,沃乡碧野,顷刻成灾。宅屋薄者,倾覆多矣。计岁载收获,不得其一。一时之间,巴子城悲声四起,乡邻哀告连连。更有北村阁外,千年古槐,拔根伏地,丧魂失魄。余唯俱此大祸之兆矣!
哥儿俩仔细商量,秋后,务使一人回家一趟,留者看店。
车辆多装粮食,其余啥也不带。
一九四二年,正是青黄不接的三月,风在村庄里四处游走,卷起一片灰尘打着旋儿,忽而撂下它刮向别处。士纯攥紧手里的布兜,缩头溜着房檐快速行走,时不时拿眼睛四下里观望一下,如同自己换岗哨回家时一样,北半条街上不见一个行人。走到巴原槽坊大门口,顺着风声,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二胡声。他从门缝里伸进手去,把里面的搭扣解下。偌大的院子和街上一样,看不见一个人影,所有的房间都上了锁,只有北边厢房房门虚掩着,二胡声正是从这里传出的。他回身把搭扣重新搭上,向北厢房走去。
“大,娘说今天只能吃这个了。”士纯从兜里取出两个草纸包着的长长的圆滚滚的东西。
“麟喜儿,今儿放哨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希斌放下二胡,拿起了烟锅。
“没有,估计鬼子也饿得走不动路了。”
“你先吃吧。看你瘦的,个儿都不长了。”父亲心疼儿子,点烟前,摸了摸他的细胳膊。
“我在家吃过了。”士纯剥开草纸,金色的玉米粒还冒着热气,“大,我想出去,去省城读书。”他把煮得软乎乎的嫩玉米递过去,直勾勾盯着父亲,见父亲不接,便放进桌上的一个大碗里,“杨先生说了,只有到省城读书,才能见大世面,将来才能干大事!”站了三四年岗哨,学业都荒废了。要不是先生提醒,士纯咋也想不到向父亲提这个要求。
“干大事?”希斌的眼睛一亮,又瞬间暗淡下来,“大也希望你出去见大世面,将来干大事。可大有心无力呀!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年景又不好,不旱就涝,能有口吃的,饿不死就是大福。咱家这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人口多!你姑姑姨姨几家都揭不开锅了。哪个来了,不得多少匀出一点来给他们?还不敢说左邻右舍要讨口救命食吃。”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自从鬼子来了,这酒就停酿了。现在没有余粮,怕是醋也酿不成了!咱这槽坊就要关门了,哪有银钱供你去省城读书?俺孩儿懂事,还是先跟着杨先生吧!”
“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士纯不甘心,“要不,我去内蒙古找满囤叔,那家店铺不是你跟他合伙开的吗?虽说兑给了他,但我可以去当学徒,挣下钱再读书。”
“不行!”希斌耷拉着眼皮盯着一明一灭的烟锅,连续抽了两口,头也不抬地说,“世道不太平,你要是有个长短,我怎么去见你爷爷奶奶?前天高都原家来人了,说兵荒马乱,整日担惊受怕,恐夜长梦多,想把你们的婚事提前办了。先成家吧!”
“我才多大?我想读书!”连羞带恼的,士纯的脸憋得通红,双眼盯着父亲。
父亲的脸很快沉下来:“再过个年就十六了,不小了!
人家姑娘比你大一岁呢!我已经应下了,明年开春就办事。原家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人家,姑娘品行又好,不能错过了!”他重重出了一口气,拿着烟锅在桌角磕了磕,用大拇指和食指从土黄色厚草纸烟包里重新捏了一撮塞进烟锅,忽又温和起来:“你别怪大不通情理,你爷爷奶奶在天上瞧着咱呢!
这人,你得跟着奈何走!先成家,再立业也不迟!”
士纯噘着嘴没说话。
“你表哥被抓去当壮丁修碉堡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走路机灵着点。”希斌把烟袋别在腰上,拿起碗里的玉米递给儿子一个,“吃吧。吃完咱爷儿俩一起回!”
“我个子比表哥低一头,又瘦,看着就没力气,鬼子才不要我呢!”他也嫌弃自己个儿小人瘦,不想这倒保全了他。
“那也得小心!”当爹的又叮嘱了一句。
院子里锄倒锹歪,锅盆散地,一片狼藉。
“抢走了,都抢走了!来了两个日本兵,把咱煮好的、房梁上挂的干嫩玉米都抢走了,都抢走了!”见父子俩回来,士纯娘邱李氏开始哭诉,涂了锅底灰的脸一道白一道黑,“他们都扛着枪,明晃晃的刺刀对着我们娘儿仨……把咱家……后院的马也牵走了!”劫后余生,因为后怕,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两个小的看母亲哭了,也跟着哭成一片。士纯拥着二弟,双眼含着怒火。
“人没事就好!”希斌拍拍媳妇的背,出门收拾了院子,抱起二闺女去了后院。还好,鬼子没有动两头耕牛的主意。
次年春,士纯娶亲。新婚不久,便跟随岳父走进省城,开始了求学之路。
和那首诗一样,士纯所有的故事小爱都听过了,耳熟能详。但她就是听不够,有时候,她会提醒士纯讲到哪儿了,该讲哪儿了;有时候,她又能从士纯突然增加的细节中,品味出一些东西来。比如那位逝去的月仙姐姐是个什么脾性,士纯口中的那个名叫希斌的公爹是个什么样的人。遗憾的是,对她而言,此生今世他们只是活在士纯嘴里、心里的人,和自己永无交集。但她还是感谢他们,留了这么可亲的一个人与自己晚年相伴。
“你爸是个讲究人,给你取个小名都是从《诗经》里来的!要不是你说给我听,我这睁眼瞎,哪能知道这些事?大名取得更好!三里长街,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小爱把耳匙擦拭干净,放回抽屉。
“给孩子取名字,就是个意向,是个盼头。人活一辈,都盼好呢!世道变迁,如不如愿,是另外一回事。”士纯收拾着桌上的报纸杂志和一些零碎。
“可不是,盼好呢!人啊,都是盼了这样想那样。”小爱边说边向厨房走去。
“得陇望蜀是人的本性,从好的方面说是人类进步的客观原因,从消极方面来讲,就是一切矛盾与争端的源头。欲望人人有,因人而异,有的人有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欲望之上,还须求个心安;有的人无底线,私欲膨胀,无所不为,这类人往往内心空虚,未必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所谓善恶交缠。
祖祖辈辈,就这么回事。”士纯跟进了厨房。
同年秋,永祥离婚,净身出户,远走他乡。冬月,士纯睡中卒,终年九十四岁。他的遗体没有火化,孩子们说,要还给母亲一个完整的丈夫。
次年春,永祥出版长篇小说《春去花还在》,一举成名。
小爱至今住在老两口租的房子里,不肯跟自己的子女回去。她说他大伯兴许会回家来看看,她走了,他就找不到了。
2022 年7 月15 日完,20 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