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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高丽云

2026-02-21 16:10作者:洛莹

他们都叫我骗子。骗子就骗子吧,这个世界,谁也好不到哪儿去。

上初二那年,一所私立音乐学校的老师来我们学校招生,同学们都说我身材好,适合跳舞。我的学习成绩总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升学没啥指望,不如去学跳舞,又美又飒又挣钱。镇上新建了影剧院,经常有外地的歌舞团来演出,那些舞蹈演员穿三点式泳衣就上场了,台下的尖叫声,把音乐都盖过去了。

大家说,那是现代都市文明!我一个乡下女孩怎敢奢望都市文明呢?能自己挣钱自己花就好了。每次和我妈要点零花钱,比登天还难。姐姐倒是挣钱了,可她的工资全部上交给我妈,一分不剩。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爸是个病人呢?他在村子里一家私营煤矿上班,一次小塌方,捡回了半条命,人却废了,常年瘫痪在床。矿上赔了几万块钱,我妈赶紧盖了新房子,就等儿媳妇进门了。剩下的钱,她说谁也不能动!其实我和我姐知道,都是给我哥攒着呢!煤矿老板还算有良心,让我哥去矿上上班,岗位在井上;姐姐高中毕业,又托人把她安排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

终于说服我妈让我上音乐学校了!她把抠抠搜搜攒下的五百块钱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反复叮嘱我一定好好学习舞蹈,别学坏了,尤其不能像晚会上那些女孩子,穿成那样,丢脸。

和一个同级不同班的同学一起坐上火车,我们来到了“大都市”,其实就是一个地级市而已,对于没有出过门的乡下女孩来说,已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了。“大观园”里有楼房,有干净宽敞的街道,数不清的小摊小贩比镇上赶会时都多,有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不怕人笑话,第一次走出校门,两人走出两条街就找不到回学校的路了,只好求助警察叔叔。

音乐学校和普通中学截然不同。这里的学生个个穿着洋气,几个特爱臭美的女同学还烫了头发,整日描眉画眼,和街上的时髦青年没什么两样。

老乡在声乐班,我进了舞蹈班。平时各忙各的,星期天会聚到一起,去逛街、洗澡什么的。

短暂的形体训练课结束后,老师要求练习劈叉,我因韧带过紧,达不到要求,只能学习一些相对简单的舞蹈动作。一年后,跟着学校的演出团参加群舞表演,挣点小费,添补零花。

面对昂贵的学杂费,还是得不断跟家里伸手,要一回,我妈骂一回:“败家呀!”

一次上晚自习,教室里照例稀稀拉拉,人都不知跑哪里去了。我扔下乐理老师发的爬满小蝌蚪的纸张,去厕所,远远瞥见班主任宿舍的灯忽然亮了,不大一会儿,班长郑娟从里面出来了,我问她咋不上自习?她支支吾吾说班主任找她谈心了,刚结束,就去上自习!我纳闷,谈心怎么黑着灯谈呢?

刚走进厕所,苗丽丽正好出来,她问我:“刚才看见好戏了?”

“啥好戏?”我一脸蒙。

“就是……就是……”她拿手在空中瞎比划,最后做了个炒菜的动作,“炒决片”,就嘻嘻哈哈跑出去了。“炒决片”

是我们这一带特有的一种面食,前两天,隐约听到有人小声议论“炒决片”,以为他们说在外面吃饭呢,现在看来,没这么简单。但我仍然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班主任叫我去谈心。

他说看我家庭生活比较困难,想让我多参加演出,多挣些外快,问我可愿意。我当然说愿意呀!然后,我就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团火,长长的火舌喷在我身上,我觉得浑身发热,想逃,可脚在地上生了根,动也动不了。班主任长得好帅呀,比张国荣分毫不差;他跳现代舞好酷啊,是我们班里所有女生的偶像呢!他起身锁了门,回头拉起我的手,摩挲着,摩挲着……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出了胸膛,不知跑向了哪里……屋里的灯灭了……

三年的学习时光很快结束了,一些成绩优秀的同学考入正规的艺术学校继续深造,虽说是中专,但毕了业会分配工作,总之是一条好的出路。我的那位学习声乐的老乡就是其中的幸运者。大部分像我一样成绩平平的同学则回了家乡,和一个落榜的中学生没什么区别。

回到家,迎面而来的是我妈的抱怨,说白花一大笔钱,甚也弄不成!不如再舍下这张老脸去找龚矿长,让他在矿上给我找个轻省的活儿干。

见识过大都市生活的我,怎么愿意去那种脏兮兮的地方受罪呢?我在我妈开的小卖铺里坐下来,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什么的。闲着没事,拨弄几下那把廉价的吉他。一件套头衫穿腻了,里外调个过儿,反过来穿着。这样新潮的“文艺范儿”怕是村子里头一份吧!也不是我要标新立异,艺校出来的女生哪个不个性十足?又有哪个同学手里没把吉他?不论将来的生活走向何处,唯有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和这把不值钱的吉他能够证明自己是见过一些世面的,是不同于那些纯粹的乡下妞的,也是今后能够在泥土与油盐中寻得一方超然之地的筹码。我妈不高兴,骂我不务正业,说吉他能当饭吃?却丝毫不提她闺女把衣服反过来穿是因为没钱买第二件。有两次她发怒声讨,作势要把吉他摔了扔了。我噘嘴黑脸不理她。我太了解她了,就是嘴上瞎叨叨,任何东西只要进了这院子,就没有扔出去的理由!何况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稀罕物,她才舍不得呢!有几回我收拾了两个烂木箱和几件破旧衣裳往外扔,她急了,说指不定啥时候就用上了。现在,住了两年不到的新房子,里里外外已经乱成杂货铺了!

有两三个青年常来买东西,有时赖在窗口东拉西扯,我高兴了与他们随便搭两句话,若对方有过分的言语暗示,我就闭了嘴巴拨弄吉他,一个个见没戏,就知难而退了。其实我对自己的将来也没个具体打算,混日子呗。实在感觉闷得慌,就背着吉他坐上公交车去县城找同学玩。

一年以后,吉他为我带来了好运。

连续四五天,一个身穿卸了肩章军装的年轻男子总来我家买东西。晚上睡觉时,我妈七分喜气三分讨好地凑到我跟前问:“云啊,那个龚和平是不是看上你了?村里人都这么说呢!”

“龚和平是谁呀?”我懒洋洋地问。

“就是那个天天来咱家买东西的人呀,他爸就是龚矿长呀!”我妈还有点急了。

“哦,那可是咱家的冤家对头!不然,我爸怎么能成那样呢?”我明白我妈的心意,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现在说为时过早。再说了,那个龚和平眼睛小,嘴巴大,满脸青春痘剑拔弩张的,一点都不好看。要不是那身军装给他添了一股军人的英气,兜里的钱助长了他的阔气,我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妈真急了,“说不定,这是天定的缘分哪!小云,你可别拿错了主意,嫁给龚和平,那是要啥有啥!煤老板哪,有钱!就是他们弟兄两个平分(龚和平有个大他十岁的哥哥),你这辈子也花不完!”

“好了好了,知道了。睡吧!”我装作没事人似的,心里也开始悄悄盘算,丑是丑了点,不过若真嫁了他,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了。

龚和平果然出手了,他买了一把新吉他,要我教他。我只是懂个皮毛,教他入门却绰绰有余,何况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十九岁的夏天过得很惬意。两个月时间,我们已经发展到接吻了。

龚和平他爸给我找了份临时工作,去镇幼儿园当代课教师,挣钱不多,百八十块的,交给我妈,够她买一家子的油盐酱醋了。自从姐姐出嫁,我妈几年没有收到固定月钱了,每次把钱交到她手上,她总是笑眯眯的。至于我,凡是花钱的事情,包括零花钱,龚和平全包了。

我人生的好多第一次都是龚和平给的,除了那个事以外。

第一次坐桑塔纳小轿车,第一次去北京看故宫、登长城,第一次走进市里最豪华的饭店……他给我的太多了,我的生活里每天都是新鲜事物与灿烂笑脸。自从和他谈恋爱后,我变成了一只温驯的猫咪;我妈更像一只可亲的老花猫,整天乐呵呵的,时不时还哼个小曲儿。是呀!谁又能架得住一个人朝你家使劲砸钱呢!家里新添了功能最全的电子琴、双缸洗衣机、大彩电、踏板摩托车……就是我妈也添了好几身新衣,亲戚邻居免不了左右奉承,叫我们娘儿俩把坐上云端的感觉温习了一遍又一遍,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高兴之余,烦恼也是有的,我妈大概夜里做梦都在担心别人抢了她准丈母娘的位置,见天儿催婚,就盼着我早日成为龚高氏才安心哪!

我心里始终有个结,不知该如何解。每次与龚和平接吻,快到**时,我就会紧张,生怕那一刻会到来。好在每次他都能及时刹车,还自责,说一定要等到洞房花烛夜,太草率了,对不住我。每次危险一过,我就想,这个兵哥哥当真有趣得很!而后又会隐隐担心,等那一天真的到来,如何应对?那件事真像一颗悬在我头顶的炸弹呵!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第二年冬天,我们步入婚姻的殿堂。我二十,他二十四。

洞房花烛夜,我越紧张,他越认为这是**新娘纯洁与娇羞的表现……事毕,他说你们跳舞的,我知道,练习基本功,容易拉伤韧带……哦,我的天,幸福真的很容易!蜷在他宽厚的怀抱里,我把自己化成了一汪春水。

结婚生孩子,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他妈身体不大好,不想带孩子,我放弃了临时工作,在家做起全职太太。吉他拨弄不了了,只能在足觉的午后,用卡拉OK一体机播放一段世界名曲,夏赶阴凉冬撵阳,抱着孩子在偌大的院子里安享时光。

幸福最是高深莫测。

家里摆的全是尿布的时候,龚和平开始夜不归宿了。他不回家,婆婆就埋怨我没本事,冷敲热打地讥讽。我还得笑脸相迎,不然,龚和平回家,她就告状,说我的不是,龚和平待我会更冷淡。

“生一个不够!”龚和平说,“这么大的家业,怎么也得两个!”其实就是他不说,婆婆和妈哪个能饶过我?老大是个女孩,奶奶不疼姥姥不爱,一个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个絮絮叨叨要我争气。何况,生两胎在农村是标配。老大刚满一周岁,我狠心断了她的奶。我这块地真是长粮食,断奶第三个月,就开始呕吐了,不用说,又有了。神明保佑,希望这次一举得男。

老二果然是个漂亮的男孩:小小四方脸,明亮的眼睛大小适中,高鼻梁,一张小奶嘴别提多可爱了。婆婆见了,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手说:“我以为这辈子见不上孙子了呢!老天开眼了!”转身又对着我说:“我就说嘛,当初让相面的给你看过,说是宜男相。好,好!云儿立了大功了!”说着把一张十万的存款单递到了我手中。此后,日日鸡鸭不断。这个月子坐得,和第一次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女儿正在牙牙学语,偶尔冒出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引来全家人的开怀大笑。龚和平回家的日子多了起来,逗逗闺女,捏捏儿子脸蛋儿,一家人沉浸在欢乐祥和的幸福氛围中。

因为得了孙子,公公婆婆决定再摆一回满月酒(家乡风俗,一般只给老大摆满月酒)。我妈伺候我月子前十二天结束,回家时,我偷偷塞给她两万块钱,要她在孩子满月那天撑足面子。

我妈又给我败了兴。给孩子做的崭新被子上,我希望她用一百元的大票子缀成一个大大的“喜”字,她用了五十元的。

想着礼钱她怎么也得上两千,她上了一千。

唉,这个狠心的妈呀,怎就不知道心疼你闺女呢?两万块钱,你留下一半也好,你可倒好,回给我都不到一万,全留给你儿子了。我平时没少接济你呀!女儿做满月给你一万,你就这样,马马虎虎过去也就算了,这次还这样!怎就不能随着大家水涨船高呢?婆家的人越发要把我看扁了!提起我那哥哥,没法说,简直就是我的克星!以前在矿上上班,拈轻怕重的,但勉强说得过去,自从成了龚和平的大舅哥,一天到晚狐假虎威起来,把“吃嘴懒老不动弹”演绎得淋漓尽致,还到处吹牛皮瞎指挥,几番搞出闹剧叫我难堪。最后,龚家给我留了个薄面,扔了一个闲职给他,白送一份工资,由着他吃喝闲逛去。

龚和平的大哥要重新装修房子,全家都要搬过来暂住一段时间。虽说刚出月子,我也得表表态,尽尽心。我上楼去收拾那些零零碎碎,方便他们搬过来住。

“你这是干什么?”婆婆正要上楼,看见我抱了一大堆旧衣物下来。

“妈,大哥他们不是要搬过来吗?这些旧东西,我收拾一下。”

“还不够一百天,操这些心干吗?都是些破烂货,该扔就扔!”她与我错过身子向上走时,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拿惯了笤帚丢不下簸箕!”鄙夷的语气没法说,把她的话用家乡俚语直白翻译一下就是“讨吃丢不下拐棍儿”!可怜我这颗热情善良鼓胀的心哪,被不明尖物生生猛戳一下,瘪成了一张薄纸。

两天后,老大一家四口住到了楼上。一日三餐,和我们在楼下一起吃。嫂子虽然生了两个女儿,却一副颐指气使的派头,婆婆不仅说话客气,还时常露出点巴结的意思。原因不难找,嫂子她爸是镇医院院长,嫂子也是正式工,在医院当收银员,老公公没有开矿前,人家是下嫁,尊卑规矩早就立下了。

龚和平不在家的时候,我在她们面前就像个透明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说一句半句也轻声慢语的。背地里暗想,要不是生了儿子,在这个家里能不能待得下去都是问题。大侄女上小学,小侄女形影不离跟着奶奶,加上我闺女,把婆婆吵得够呛,心爱的孙子也只能放在口头上爱了。她带着小侄女出去串门,偌大一个家,只剩我们娘儿仨。遇上她回来晚了,我连饭都做不成,只好求助我妈,让她帮着照看女儿。

女儿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把她送进熟悉的校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和龚和平商量,我想继续上班。“我养不起你吗?在家好好看孩子!我妈身体不太好,你和她一起照顾家吧。”听听这话,一点希望也不给我留!

龚和平的爸爸、我的老公公在离家乡二十里外的一个小山村重新开了一个矿,这边由他大哥全权负责。新矿刚走上正轨,老人家检查出了冠心病,为了延长享受幸福生活的时光,他把新矿交给了龚和平负责,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却仍旧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家里的常住客还是我们婆媳和两个孩子。

龚和平又有半个月没有回家了。一天,我妈来了,神神秘秘地把我拽回卧室,东瞅西看确定没旁人后,把门掩上,小声说:“听别人说,龚和平在那边养了一个外地女人,两人整天混在一起,咱得当心哪,别让人家钻了空子!虽说你生了一儿一女,保不齐人家也怀上一个,要你让位怎么办?就是不离婚,将来也要分你的家产,到时候哭都来不及!赶紧想办法!

去!去把那个女人撵走!”

瞧我妈,动不动就家产家产的,家产在哪儿呢?我都不知道。龚和平每月甩给我三五千,只有一次拿回来十万块,说是奖金,不知他是奖给自己的,还是专门奖给我的。倒是这个女人成天霸着我老公,让我年轻的身体独守空房,有点憋气;得知她的身份竟是个“小姐”,越发憋气!话又说回来,她要是个良家妇女,我照样憋气!这种事,不知道还好,只当他挣钱忙;知道了,真不能无动于衷。行动!

好久没出过门了。公交车在通向小村庄和矿上的岔路口停下了。不用问路,一条新开的土路上落满了煤屑,顺着它走上去,就是龚和平住的地方。

左侧一车宽的小道通往村庄,两座贴了白瓷砖的二层小楼房耸立在村口,给这片沉闷原始的山野注入现代化元素,这是龚和平父子给这个小村庄带来的变化吗?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人的气息顺着小路流淌过来。

我背着儿子走向右边的大道。道路两旁是正在吐缨的玉米地,郁郁葱葱之上,有一层灰蒙蒙的粉末。来之前,我妈说要陪我去,我担心她那张关不住闸口的嘴说出不合适的话来,把事情搞得无法收场,坚持没有让她来。况且龚和平对她的印象并不好。

走了两三里地远,遥遥看见了煤矿办公区的大门,和路边的庄稼、树木一样,都落了一层煤灰。办公区的房子更黑些,这让我想到刚走出窑口的矿工和烧黑的铁锅底。

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让到路边,车子却停了下来,是龚和平的表弟。“嫂子,找我哥来了?”他下了车,帮我抱着孩子,“快上车吧!还有一段路呢!两条腿走得多累,还背着我大侄子。”

初秋的阳光还是热烈的,何况临近中午。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坐进了后座,表弟在副驾驶上逗着孩子玩,司机小王把舒缓的情歌调小了声音。

“哥,嫂子找你来了,快出来迎接吧!”表弟拿着大哥大给龚和平报信。也好,他若提前收敛些,说明还在乎这个家,我们也不必撕破脸。

“哥……”走进龚和平的房间,表弟和我都愣住了。龚和平和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龚和平伸出的左手直接搭在她的左肩膀上。两人若无其事地盯着我们两个闯入者——不,是三个。表弟见情形不对,抱着孩子走了出去。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这哪里是办公室,分明是藏娇的金屋!四面墙上都贴了黄色花纹壁纸,一张两米长的老板桌靠窗放着,门口靠墙放着电冰箱,对面是精致的三人座黑皮沙发,上面铺了竹垫子,我的丈夫,此刻正和另一个女人以拥抱的姿势坐在那里!茶几上放着一大盘水果和两瓶已经打开的健力宝。房间正中挂着和床同宽的垂地红色丝线帘子,后面是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隐约可见凌乱的被褥。

“红玉,吃过午饭咱进城去,你不是还要金项链吗?这次,必须买一条粗点的,把她们都比下去!”龚和平亲昵地盯着那个女人说,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居然这样,居然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如果刚进门时像挨了一棒,头发晕,现在,则像心被拉了一道口子,疼痛难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中的愤怒终于冲破喉咙,却没有想象中的义愤填膺和理直气壮,用尽力气蹦出的音节像没有响的哑炮,沙哑而颤抖地跌落在凝固的空气里。

“为什么?”龚和平脸色陡变,“你问我为什么?你不打招呼就来,不就是想看个明白?那我就让你看个清楚呀!”说着,他扭头在那个女人脸上嘬了一口,女人竟然配合他回了一口。啊,天造地设的一对!

脑部缺氧!快要晕倒了!定定神,把魂儿拉回来!什么红玉白玉,白白污了好名字!愤怒从胸腔奔涌而出,我的面容已然扭曲,我的嘴巴无法言语,只想扑上去,狠狠扇她不知羞耻的嘴脸。

吃亏的当然是我。龚和平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像摔麻包一样把我重重摔在地上。“告诉你,别管老子的事情!”他指着我怒气相向,“有你吃,有你喝,回家好好看孩子去!老子怎么玩,是老子的事情!”

女人心软了,想伸手扶我起来。我厌恶地推开她,手撑地站了起来,只说了一句:“你要这个家就好!”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别无选择,离婚不是上上选,离开他,扔下孩子,我就能找到幸福吗?不一定!他家的势力在我们这个小县城是数得着的,离了婚,待在家乡,不会有好日子过;远走他乡去流浪,作为两个年幼孩子的母亲是万万不能的。既然他说是“玩”,我又何必当真呢?

孩子们都上学了,为了打发无聊的日子,我去镇上的保险公司上班了。依靠龚和平的关系网,我干得风生水起,业绩一直保持本组第一。孩子在长大,龚和平也渐渐收了心,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胡闹了。他在村新区买了一套二层小别墅,交给我钥匙的时候刻意声明:只有我们一家四口去住。也就是说,我从此摆脱了婆婆的挑三拣四。这件事叫我开心了好久!

幸福在日子中来来去去,也许这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龚和平出事了。他准备投资房地产项目,跑到内蒙古考察去了,高速路上出了车祸。他真幽默,死了也不寂寞,和他同赴黄泉的还有一个女的,据说是他的合作伙伴。公公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脆弱的心脏没能挺住,一下子过去了。

父子俩丧事刚办完,我的麻烦也来了。第二天,一群工人堵了我的家门,说龚和平欠了他们半年工资,必须尽快发放。

带他们来的是龚和平最信任的表弟。龚和平公司的事情,从未让我插过手,我一窍不通,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可以帮我打理这些事务,我只好交给他大哥全权处理,自己只求一个心静。最终,除了少量的私房钱,我一无所获。他大哥倒是说了句痛快话,孩子们的日常用度、上学费用,不用我操心,他会负责到底。

龚和平一死,我的事业坍塌得片瓦不留,我的一些分期付保费的客户纷纷要求退保,理由是没钱续费;有个别客户,差一两年就满期了,也说没钱续保。为了我和他们的共同利益,我自掏腰包给他们续保,因为是老关系户,连欠条都没让他们打。事实证明,我够傻的,我的钱大多打了水漂,他们压根没有准备还,即使我把返还红利送到他们手中,他们也丝毫没有归还我垫付保费的意思。

生活糟糕透顶,怎么也理不出头绪。瘫痪多年的亲爸赶趟似的,在冬日一个寒冷的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处理完一切琐事,与孩子大伯商量,把他们送到了城里所谓的私立贵族学校,自己也在城里暂时安定下来,老家的房子托给我妈照看。

顺便说一下我那不争气的哥哥,自从没了龚和平这个靠山,他好像有所收敛,我爸走后,他突然长大了似的,不再胡混,在镇上租了两间街面房,开了一家小超市,挣多挣少不说,总算不叫人那么闹心了。

我又能做什么呢?人生地不熟的。最后还是我姐托了姐夫,让他给我找个轻松点的活儿,毕竟我有些积蓄,挣俩小钱够零花就好。

不久,我进了姐夫一个朋友的公司当出纳员。没有租房子之前,暂时住在姐姐家里。

我一直喜欢我姐夫,他比龚和平帅多了,皮肤也白。龚和平活着时,我不敢越雷池一步,现在他死了,还有一个女的陪着一块儿死,他做鬼也风流啊!我为什么要给他守寡呢?

姐姐和朋友打完麻将,被拉去歌厅唱歌了,家里只有我和姐夫。姐夫喝多了,我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学姐姐的样子用热毛巾给他擦脸和手,然后,解开他衣服的扣子,擦胸脯……事后,姐夫说怎么是你?我说怎么不能是我?他说你姐姐知道了多不好。我说那有什么,她是我姐姐,不会有事的。

我才不信他的鬼话呢!真醉到认不清人,哪能成事?得了龟卖俏(壳)!

可惜,没过多久姐姐出事了。我本想住在他家,替姐姐照顾着。没想到这个没良心的,把我当成仇人看待,坚决不允许我住进他家。最后,还跟姐姐离了婚。他朋友的公司我也没脸再去了。

我又一次成了无依无靠的浮萍。无奈之下,干起了老本行,去卖保险,也推销化妆品。晚上无聊,就去舞厅跳舞。因为那不值得炫耀的半拉子童子功,我在舞厅很有人气。一个月后,认识了一个外地来的小老板,长得还算说得过去,他说他一个人在这里做点小本生意,老婆孩子都在老家,问我是否愿意临时搭个伴。我半推半就,进了他的出租屋。

这个人在网上赌博。见他轻而易举赚了二十万,我也想试试身手。赚到二十万的时候,他劝我收手,说赌博就是见好就收,才能稳赚不赔。我不听,难道二十万是红线?我偏不信这个邪!我想赚更多的钱,在城里买一套大房子。结果很惨,房钱没赚到,老本也输光了,还欠了四十万赌债。我让我妈把老家的小别墅卖了,还了一部分,还差十几万。我乞求他们发发善心,不要让我还了,他们恶狠狠的话语叫我害怕。那个外地小老板告诉我房租还有两个月到期,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一想到龚和平死后,我遇到的那些人,除了无赖就是骗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自从搬进这个地下室后,我酗酒、抽烟,麻痹神经,整整三天没见天日。第四天走出房门,开始四处借钱。他们能骗我,我为什么不能骗他们?

给杨柳青又打过两次电话,她没有接。算了,小气鬼!还不如越越呢,这孩子把攒下的一千块压岁钱给了我。大方,像我姐!孩子们都放暑假了,住在我妈家,我得回去看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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