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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集团

2026-02-21 17:52作者:任金伟

六十七

供销社改制后,余根旺还是主任,但余根旺再也找不到原来那种当主任的感觉了。他还坐在原来的那间办公室里,里面的东西都还是原来的,却没有原来的作用了。譬如电话,那时候,要办一件事情,尤其是在双龙办一件事情,一个电话打过去,问题就解决了,事情就办妥了;譬如钢笔,还插在办公桌上那只树根做的笔筒里,一个月却签不了几个字了,偶尔签一下时,又总是不下水了。余根旺一直感觉自己跟那些物品一样成了一种摆设,但近来这种感觉没了,原来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像冬眠的蛤蟆苏醒了,又咯哇咯哇叫了。

余根旺最先感到那种感觉的苏醒是在余小果的厂子里,那些工人们见到他时,都会主动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余主任好!余主任吃了吗?有的还会递来一支香烟并打着火机尊敬地双手捧着给他点火。余根旺想,如果说工人们让他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是余小果的父亲的话,那么以前呢?难道以前自己就不是吗?是的,余小果五岁以前,你不是余小果的爹,五岁过继之后就是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变故,依然是,形式上是,感情上是,法律上更是,没有异议。可为啥这几年不一样了呢?余根旺很纳闷。其实很明了,现在的余根旺不仅是余小果的爹,还是一个工厂老板的爹,多了一个具有社会意义的称谓。

于是,余根旺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下班都要去余小果的工厂转一圈,明的是关心余小果的经营,事实上是去找回那种美妙的感觉,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单位正月初七上班,余根旺吃过早饭,跟往常一样,夹着公文包,迈着八字步,叼着纸烟,往余小果的企业走过去,到了门口,方想起余小果的企业因经营有困难,还没有开工,至于啥时候能开工,还是一个未知数,可能很快,也可能永远也开不了了。余根旺瞅了瞅紧闭的大门,不免有些心酸,便匆匆走开了。

往日里,余根旺从厂里转一圈出来,都是穿过厂子旁边的一条小巷去的供销社,今儿他却没有,而是沿着原路退了回去,从自家门前的小巷走到大街上,然后才往供销社走。他怕从那条小巷直接去上班,一旦碰上人打招呼说,又去关心儿子厂子啦?哪是多尴尬的事。难道要说,儿子工厂开不了工吗?不能,当然不能,哪又是多损企业形象的事。

余根旺走出巷子,做贼一样低着头,还是不断有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余主任吃了吧!余主任新年好!余主任上班呐!

这是一个新情况,也是一个新发现,余根旺发现许多人都对他热情了,好像所有人都热情了,整个双龙镇都热情了,甚至觉得比以前那种热情更真实,更有人情味了。难道人际关系也改制了?的确是这样,以前,余根旺跟虎跑川明里暗里斗了那么多年,后来又因余小叶和余小朵的婚事跟虎家僵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好了,他认下了虎啸林和虎啸山这两个女婿,尽管两个女婿有点阴差阳错大小颠倒,心里略微还有一些小疙瘩,但都已经不妨大碍。关键是正月初二,两个女婿都来给他拜了年,他跟虎跑川是真正的亲家了,而且是双重的,这是双龙镇妇孺皆知的事情。

余根旺对这种感觉很受用,很想将这种感觉延续下去,而且这种愿望非常强烈,就像年轻时他对漂亮女人的渴望一样强烈,甚至有过之而不及。现在与虎跑川有了亲家关系,还远远不够,必须跟他坐到一条船上,应该说是坐到他的战车上,也就是要与虎跑川融在一起,溶在一起,熔在一起,成为一体,成一块合金,比铁还硬,比钢更坚。

余根旺坐在办公室里冥思苦想,几天后终于想到了一个非常切实可行的好办法,将余小果那个经营没几年就已经负债累累的加工厂与虎跑川的企业并到一起。

余根旺这样想过便起身走出办公室,回家去见余小果。

余小果正在为资金犯愁。没有资金,厂子子开不了工,如何是好,难道只能破产吗?

讨薪事件的发生,不是一个偶然事件,它是包括余小果在内许多人预料之中的事情。早在一年前,厂里就出现资金紧张的情况,余小果开始拆东墙补西墙,将余小草的私房钱都借来用上了,也无济于事,只能拖欠工人工资,几个月拖过去,依然没有办法,只好再拖。虱多不痒,拖一个月是拖,拖两个月也是拖,干脆就一直拖下去。还有每月该付的贷款利息和场地租金,还有电费税费,等等等等。企业渐渐没有了流动资金,出现了半瘫痪状态。余小果请饶云奇出面协调贷款,县里的一家银行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到具体办理时却出了岔子,具体操办人员咬死要他拿资产抵押或由效益好的企业担保才能办理,气得余小果直想骂大街。

六十八

那天,余小果刚从信用社回来,资金没跑来,却跑了一肚子气,正在有气没处撒,余小花回来进来说,电管所催账了,说再不补缴欠费就要停电,你看咋办?余小果说,咋办?凉拌!余小果开始办厂,就让余小花当了会计。余小花性子绵,余小果又是弟弟,啥时候要花钱,不管干啥,只要账上有钱,张嘴就给,余小果又是一个有钱就花的人,结果几年下来,企业不仅没有积累,还出现了亏空。余小花听余小果这样说,气呼呼地走了。余小花前脚出门,余根旺后脚进来,余小果头也不抬说,我说三姐,你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

余根旺问,你三姐又咋惹你了?

余小果一听是余根旺,慌忙起身,说,爹你恁早可下班了?

余根旺在沙发上坐下说,我这些天一直在寻思,你办厂办了这几年,还不如你在虎家跑业务的时候,钱没赚着,却弄了一屁股债,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余小果说,我也后悔,可骑虎难下,没办法,只能强撑,不撑下去,一旦停下来,咱一辈子都再难爬起来。

余根旺并不知道余小果的厂子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只想着将厂子跟虎家的厂子并到一起,让自己始终能有一种受人尊重的感觉。现在听余小果这么一说,觉得事态严重,更应该找一个出路,便说,我寻思了一个办法,不知你啥意见,回来跟你合计合计。

余小果急急地问,啥办法,你快说说看。

余根旺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最后说,虎家可能会有想法,我们应赶在虎跑川去南方考察回来之前,先做通你两个姐夫的思想工作。

余小果急着甩包袱,听余根旺这么一说,便说,我们现在就分头行动,你去跟虎啸山谈,我去跟虎啸林谈。

余根旺知道余小果怯虎啸山,可自己也怵呀,又不能跟儿子讲,想了想说,咱俩一块,他们提出啥条件,也好有个商量。

这样也好,咱一块去,说话也有分量些。余小果说,虎啸林好说话点,先易后难,咱先找我四姐夫。

他们之所以先选择虎啸林,是认为虎啸林处事和气,又是虎家的长子,在虎家有分量较高的话语权,而虎啸山在虎家兄弟中排行老三,关键是虎啸山做事日冒,性格粗鲁,说白了,对这个虎啸山,余根旺心里不怎么看好,还有些发怵。余小果不是发怵,是胆怯,平日里尽量躲着,实在躲不掉时,也是硬着头皮打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余根旺与余小果一起到了虎啸林的办公室。虎啸林正在给人打电话,说,现在出门没有大哥大,简直就是一个老土冒,是会被人耻笑的,咋有脸跟人家谈生意?对方说,一个县就给十几部,县领导都分不过来,我上哪儿给你弄。虎啸林说,我这来人了,不给你啰嗦,你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给我搞一部。

余小果在大城市见过别人拿的大哥大,砖头块子一样,撂天地里都能打电话,很是方便。余小果当时就羡慕得不行,立马就想弄一部,却不知道哪儿能弄到,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买了也没用,入不了户,根本打不了电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发展到县里了。

虎啸林见岳丈大人和小舅子一起过来,挂掉电话,赶紧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又是递烟,又是倒茶,一阵忙活之后才坐下来,问,你俩一起来一定是有啥大事吧?

余根旺也不绕圈子,直接将想法先跟虎啸林说了说,最后说,我想着小果与你和啸山是姊妹弟兄,应该搁在一起干事情更好些,所以先过来听听你的意见。

虎啸林说,你这个想法很好,但这是件大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等我爹回来再定!

虎跑川已经准备按照虎啸山的思路将原来分到各家的企业重新拢到了一起成立一个集团公司,不过现在还只是个设想,因不知道怎么弄,过了年就去南方考察了。现在余小果的企业要加入进来,应该是件好事,但虎啸林拿不准,关键是不能让爹知道自己急于当家,所以,虎啸林只能跟岳丈和内弟这样说。虎啸林这样说了跟没说一个样,答复了跟没答复一个样。余根旺和余小果都有些不悦,又没办法,谁让咱是来求人的,人在弯腰树下,就要学会低头,学会忍耐,学会笑对。余根旺挤出一丝笑,说,替你弟多上点心,我们回去等你的信。

走出厂子大门,憋了一肚子牢骚的余小果,愤愤地说,啥球亲戚,连个利索话也不给,也不是不敢当家,还是在跟咱耍滑头,害得咱瞎跑县城一趟!

余根旺没吱声,只顾往前走,直接进车站坐班车回了双龙。

在虎啸林那儿得到一个没有答复的答复,第二天,余根旺和余小果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虎啸山。

余根旺第一次进汽配厂,远远地就听到机器的轰鸣声。一个人声若洪钟,一定是非常健康的,一个企业机器轰鸣,一定是经营正常生意兴隆的。二女婿能把企业经营得如此健壮,余根旺心里自然欣慰,一种自豪感由衷而生,不免有些健步如飞了。

虎啸山办公室的虚掩着,余根旺叩了叩,见没人应,推开一些,探头看了看,办公桌空着,壮着胆子轻轻叫喊了两声,也不见屋里有任何动静,这才推门进去。

虎啸山是厂长,却跟车间主任一样一有空闲就到车间里,他不是去转悠,也不是去督促质量和进度,这些有车间主任咧,他是去熟悉那些车床操作技术,去熟悉每一个零部件的生产工艺流程。厂长也是工人,当不好一个工人的厂长一定不是一个好厂长,许多好厂长都是从工人做过来的,他们了解工厂如了解自己的双手,甚至是手上纵横交织的掌纹。此刻,虎啸山穿着工装,正满手的油渍沁头操作着一台车床在加工汽车水泵的一个小零件,若不是认识,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大个子工人就是这个厂长的厂长。

余小叶在虎啸山的隔壁办公,听到有人叫虎啸山,便走过来,见是爹和弟,有些惊讶,也有些惊喜,慌忙上前招呼二人在沙发上坐下,倒了茶,递了烟,才问,爹,你们找啸山有事?

余根旺说,也没啥大事,就是想你们了,过来看看。

余小叶知道爹和弟一定有事情要跟虎啸山说,便说,爹你们先坐着喝茶,我这就去车间叫他。

余小叶说罢走了出去,余小果开始打量虎啸山的办公室。虎啸山的办公室很简单,可以说,还没有余小果的办公室气派,却给余小果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可能是简洁,可能是厚重,可能是威严,可能是亲切,可能什么也不是。余小果发现虎啸山的办公室比自己的少了不少摆设,却多了三样东西,一个是办公室上那面微型国旗,耀眼醒目;一个是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和一张中国地图;一个是办公椅后面有一组书柜,上面摆满了厚厚薄薄的书籍。难道就是这些让人有了说不出的感觉?余小果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出去不多会儿,余小叶回来说,啸山把手上的零件加工好,马上就过来。

余小叶给二人续了茶,在离爹较近的沙发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爹。许多年没有近距离看过爹了,爹脸上添了许多皱纹,深深浅浅,纵纵横横,将爹的脸写满了沧桑。爹的鬓角已经白发丛生了,那些白发好像比黑发更茁壮,又粗又硬,一根根直直向外刺着,刺进了余小叶的眼里,刺进了余小叶的心里,余小叶感到了一阵阵的疼痛。爹老了。事实上,余根旺与虎跑川同岁,看上去比虎跑川还苍老。不应该呀?爹是坐办公室的人,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看上去应该比虎跑川年轻才对,可余小叶怎么看,爹都比公爹苍老许多,两个人像是反了个过,是老天不公吗?余小叶,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惹爹生气,爹的老,一定是你造成的,至少说你充当了岁月的催化剂,应该叫帮凶,罪不可恕!余小叶心里自责了,心里骂道,余小叶,你就是个自私鬼!一个没有良心的家伙!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地不顾一切地抛弃一切了呢?你该怎样补偿爹,你该拿什么补偿爹,用你说的一句“我错了”,还是用你无用的眼泪?余小叶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余根旺看到了余小叶的异样,淡淡一笑说,爹老了,脸有什么可看的。

余小叶说,没,没老,爹年轻着哩,爹的脸,看上去只是多了几分慈祥。

余小果说,爹老,都怨你,是你给气的......

余根旺打断余小果的话,训斥道,怎么跟你姐说话呢?没大没小,快三十的人了,说话也没个把门的!

余小叶说,我们在爹面前永远是娃,小果在我面前永远是弟,爹永远在疼我们,我也永远会疼弟弟,小果这样说,显然是真把我当姐了,没有把我当外人。

余根旺说,看看你二姐,到底是在广州大城市呆过的,见过大世面,说话就是中听,好好跟你二姐学学。

三个人正说着,虎啸山走了进来,一边在门后盆架的洗脸盆里洗手,一边说,爹和弟,你俩可是稀客,一个零件加工半截儿耽搁了一会儿,让你们等急了吧。

余根旺说,没事,有小叶陪着,不急。

虎啸山洗好手走过

来,贴着余小叶坐下说,有事说吧,我们是一家人,用不着拐弯抹角。

余根旺看看虎啸山,又看看余小叶,见两人都是一脸真诚,便一五一十地将想法说了,最后说,你跟小果也算是姊妹弟兄,我老了,希望你们以后能相互帮衬,都能把日子过好一点。

虎啸山说,爹,你这个想法很好,欢迎小果加入龙虎集团!

余小果说,这么简单就定了?

虎啸山说,难道怕我爹会反对?这个你们大可放心。但加入不是无条件的。

余根旺问,啥条件?

虎啸山说,亲兄弟明算账,明人不做暗事,必须由权威部门对小果的厂子进行评估,扣除债务,值多少,入多少,如果扣除之后是零或出现负数,只能是购买,负数部分自己负责偿还,集团一分也不会负担!

余根旺看了看余小叶,希望余小叶替弟弟帮句腔,却不见余小叶有帮腔的意思,只好自己说,说啥也不能没有亲情吧,你就念一念手足之情,权当给小果一口饭吃。

余小叶说,啸山说得对,公是公,私是私,生意场上从来不讲亲情,也没有亲情,小果如果没有钱,我跟啸山可以给他,但不能做有损集团公司的事情!

余小果一听,火了,呼隆站起来说,爹,我们走,就是拉棍要饭,也不来求他们!

余根旺被余小果扯着手脖子拉走了出去。

六十九

余根旺和余小果走后,虎啸山说,看来小果的厂子塌的亏空不小,要么就是急着用钱,否则,依着小果的性子,不会走这一步,呆会儿,你去问问小花,摸摸是啥情况。

余小叶说,你又想给他钱?要我看,小果压根就不是当厂长的料,厂子早晚要被他鼓捣赔光赔净!

虎啸山说,哪有当姐的这样贬低自己弟弟的,全世界恐怕只有余小叶一个,还要我叫你姐姐哩,要我说,你只配给虎啸山当婆娘。

你说谁是婆娘!余小叶说着飞扑过来,伸手就要去揪虎啸山的耳朵。虎啸山抬手一挡,顺势将余小叶揽进怀里,说,咋,不想当吗?说罢,不待余小叶回答,就一下子吻了下去。

转眼过了灯节,厂子依然无法开工。厂子开不了工,但总不能整天关着门,余小果就将办公室收拾一番先坐一坐。

双龙有一种习俗,正月十六跑百病,男女老少都要从家里走出来,跑跑路,至少要过一座桥,或趟一条河,把病病灾灾跑掉,让河水冲走。最好再摸一摸路边的草或戴一棵麦苗。有句顺口溜是这样说的,摸摸草,活到老,戴棵麦,活一百。所以,这一天,不管多忙,大家都要出来走一走,跑一跑。余小果心里烦,不想见人,便一头扎进办公室里,坐在老板椅上发呆。这时候余小花走了进来,不等余小花张嘴,余小果说,三姐,你让我清静一会儿,中吗?

余小花说,不中!你得赶紧想办法通知人开工,再不开工,我就得跟着你喝西北风了。

余小果一跃而起,急急地问,你弄来钱了?

余小花说,我上哪弄得来,是虎啸山让二姐给转了五十万。

虎啸山比自己小两岁,尽管心里已经接受了虎啸山这个姐夫,余小花就是一直不肯叫虎啸山姐夫,不管是当面还是背地都是直呼其名。虎啸山也从不计较,反感到余小花这样真实,亲切,符合余小花绵里藏针的性格。

余小果没有想到虎啸山和余小叶会这样,接受了他的厂子加入集团公司,却又提出那么苛刻的条件;自己撂下那么绝情的话,却不生气,暗地里还出手帮助。余小果怎么也无法理解他们的这种行为。他们的行为不光余小果不能理解,整个双龙人恐怕都难理解,余小果只能把这归结为他们在广州呆得太久被广州化的缘故。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念了手足之情,这一点不能不令余小果有些感动。余小果说,三姐你去跟二姐说一声,就说妈要他们晚上回家吃饭。

余小花说,这么简单的事,你打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干吗拐弯抹角让我去说?

余小果知道余小花是在故意戳自己的鼻子窟窿,便拿捏出厂长的腔调说,要你说你就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余小花知道余小果拉不下脸,故意刺激他说,你爱打不打,不打拉倒,我就是不去给你说!

余小花走后,余小果一个人坐在那儿生闷气。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自己好赖也是一厂之长,说句话连自己姐姐都不想听,这厂长干得有啥滋味,不如不干!气归气,还是得给二姐打一个电话。余小果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了过去。真是怕处有鬼,痒处有虱,接电话不是余小叶,偏偏是余小果胆怯的虎啸山,余小果只好硬着头皮说,妈让你们晚上回家吃饭。虎啸山说,你三姐不是刚说过吗,你怕我们不回去呀?余小果忙说,不是,是我怕......不是,是我想亲自跟姐夫说一声。

放下电话,余小果自言自语说,好你个余小花,你也敢捉弄我!余小果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充满了对三姐的感激,毕竟这个电话是必须打的,而且打过之后,自己心里得劲多了。如果没有三姐的刺激,他可能不会打这个电话,不打,就一直解不开心里的疙瘩。现在好了,余小果轻松了,从办公室里拿了两瓶伏牛白,哼着靠山红小调回了家。

令余小果没有料到的是,请虎啸山回家吃了饭,咂了酒,而且咂得很开心,可一说到厂子加入集团的事,就变卦了,应该说还原了,又成了生意场上的虎啸山,六亲不认了。虎啸山说,我们有义务帮你,但没有权利损害集团公司的利益,这件事只能这样,说塌天也没有用。

说好话没有用,咂酒也没有用,余根旺和余小果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虎跑川身上,按照虎啸林所说的由虎跑川来做裁定。此时,虎跑川正在广州火车站跟郝好道别。他在广东这半个多月里,郝好一直给他充当着司机和向导,准确说,还兼任着翻译和秘书,毕竟广东话太难听懂了。

因为广东这边没有相关的业务往来,虎跑川一直没有来过,这次过来了,主要是对广州和深圳的集团公司做一些考察,为自己刚刚组建的集团公司寻找一些可以借鉴的经验和做法,顺便游览一番南国风光。行程是虎啸山安排好的,虎跑川出了站,就看到拥挤攒动的人群里有一个高高举起的写着虎先生的牌子。虎跑川朝牌子挤过去,见是一个漂亮女娃,知道是郝好,便礼节地问,闺女,是郝好吧?郝好看了看瘦小的虎跑川说,你是虎伯伯?虎跑川说,我是虎跑川,火车晚点了,让你等很久了吧?郝好打趣说,没关系,大家都习惯了火车晚点,如果正点了,我就晚点了。

郝好父女略表地主之谊给虎跑川接风洗尘之后,郝好便带着虎跑川开始了为期半月的考察,当然也包括游览广东的名胜古迹。考察昨天结束,郝好没让父亲作陪,自己一个人给虎跑川做了一个简单的饯行。其实,也不简单,先是陪着喝了下午茶,后来又带虎跑川吃了西餐。虎跑川第一次吃西餐,不仅吃不惯,还不会吃,郝好耐心地教会了他使用刀叉。郝好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却十分细心,知道虎跑川是第一次,特意交代服务生让厨师将他的那份牛排煎到了八分熟。回宾馆时,虎跑川说,这些天劳累你了,我自己也熟悉了路线,你明天就不要再送了。

上午九点的火车,虎跑川却起了个大早,乘公交车到了火车站。时间还早,虎跑川在旁边的巷子里吃了早餐,坐在广场边的一个花坛上等候。这时候,郝好抱着孩子来了。虎跑川知道一定是她两岁的儿子小虎。郝好多次在他面前提到小虎,虎跑川也说过想去家里见见孩子,可郝好一直推脱,想必是有一些不便,他也就没有坚持,不想郝好现在却抱了过来。虎跑川见郝好四处张望,便主动迎了上去。见到虎跑川走近,郝好说,小虎,快叫爷爷。小虎刚刚牙牙学语,积极性极高,只是吐字还不真切,妈妈一教,果真就叫了,一声接着一声,叫了一串爷爷——爷爷,叫得虎跑川心里一阵甜蜜,伸手就将小虎抱了过去。郝好说,小虎,跟爷爷亲一个。小虎就在虎跑川的左脸上亲一下。郝好说,再亲一个。小虎就又在虎跑川右脸上亲一个。作为回报,虎跑川也亲了亲小虎,亲得小虎咯咯地直笑。

虎跑川很喜欢郝好的这个孩子,很想多抱一会儿,但进站的时间到了,只好亲了亲依依不舍地将孩子递给郝好。走到进站口,虎跑川忍不住回过头来,见郝好正把着孩子嫩藕一样的小胳膊向他晃着,他丢下行李,不顾一切地跑回来,抱住孩子亲了又亲,才在检票员的一再催促下跑向进站口。

七十

虎跑川回到双龙一个月后召开了一个会议,这个会议是龙虎集团真正走向集团化发展的里程牌。会议内容是虎跑川已经谋划好的,那就是建立一个董事会,进行一些人员调整,最关键的是商定一下股份分配。参加会议的人员名单是虎跑川亲自列的,除了龙虎两家的成年人外,还有余成群、余世斌、于小慧、余世文、余小果、李喜明和余根须,应邀列席的是镇司法所的两名工作人员。余小果之所以参加,是虎啸山临时向虎跑川提的建议。谁都清楚,参加这个会议的人都将是龙虎集团公司的股东,至于股份多少,那就要看之前的贡献大小了,具体说,就是要看原来自己经营的厂子的状况了。当然这里面要产生一个董事会,谁能当董事,只能靠选了。选也不是乱选,虎跑川提有候选人,只能在这里面。会议形成了一个决议,大家举手通过了,虎跑川当选董事长兼总经理,虎跑村、虎啸林、虎啸山、付彩琴、余世斌和余世文当选董事。最后,虎跑川做了新的任命,虎跑村任常务总经理,余成群任生产副总经理,李喜明任销售副总经理,下设三个公司,将新厂、老厂、物资厂和余小果的社办厂更名为四个分厂,组建龙虎保护材料公司,虎啸林任经理兼一厂厂长,其他三厂分别由余根须、余小叶和于小慧担任厂长,虎啸森兼任技术总监;组建汽车配件制造公司,虎啸山任经理兼任汽配厂厂长,余小果任副经理,负责汽车配件销售工作,龙啸野任技术总监;组建龙虎运输公司,余世斌任运输公司经理。余凤彩接任包装厂厂长,余世文继续担任石墨矿矿长,虎跑川的任命有点出乎大家意料,首先是龙氏和虎氏家族,在他们看来虎跑川应该重用龙虎两家的人,尤其是啸山、啸林两个儿子,可偏偏重用了外人;其次是余成群和李喜明没有料到他们会得到如此重用,尤其是余成群,怎么也不相信虎跑川会重用他家的所有成员;其三是余小果,他认为无论如何也会保住自己厂长的位子,可只落了个汽配公司副经理,而且是在虎啸山手下,说白了只是一个跑销售的。所有与会人员中,可能只有虎啸山这个长得最不像虎跑川儿子悟出了父亲如此用人的巧妙之处。父亲和母亲拥有的股份达到百分之五十五,加上龙虎两家其他人的,几乎占到了八成,也就是说,其他人职位再高也是在为龙虎两家打工,他们有才干,理应得到重用。至于他们兄弟,父亲的用心更是良苦,只有在实践岗位上得到磨炼,他们才能担当起未来的大任!

虎跑川弄了个出乎意料,就有人不高兴了,不乐意了,有意见了。当天晚上,余根旺就找了过来。虎跑川刚到家,正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联播》,见余根旺走进来,慌忙起身让座,递烟,沏茶。余根旺也不客气,直接坐到虎跑川的位子上。在虎跑川看来,余根旺不是不客气,是有些生气,不说脸上是乌云密布,也算是飘着阴云了。余根旺坐下来,便单刀直入,直奔主题,说,跑川,我问你,咱是不是同学,是不是亲家,是不是儿女亲家,你是不是我两个闺女的公爹......余根旺一连串的是不是,问得却没有多大力度,反而还令虎跑川有点想笑,但虎跑川忍住了,没笑,一丝也没有。虎跑川知道此时不能笑,一笑就是火上浇油了。余根旺的追问没有力道,说明了两点,一是心里并不是特别生气,二是生气的底气不足。虎跑川说,亲家是为小果的事吧?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余根旺说,说吧,不说,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虎跑川说,小果是你娃,跟我娃一样,手背手掌都是肉,我能厚此薄彼?再说小果,你不是不知道,他能在几年里把一个好好的厂子弄成那样,你若是我,还敢把厂子交给他经营?再说,小果的性子,你管不住,我也对他没办法,让他在啸山手下干,咱俩都省心。你别看啸山是个浑小子,可我越来越看好这个儿子,兴许小果跟着他,还能学些本事。关键是汽配产业是个朝阳产业,要不了几年,啸山这小子一定能弄出一些名堂来,说不定很快就会超过我十几年干出的规模。

余根旺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果真如你所说,将来小果有了出息,我一定好好跟你咂几回酒。

你这么一说,我现在真想咂几盅。虎跑川对着厨房喊,亲家来了,弄俩菜,我俩咂几盅。

话音刚落,段彩芹已经用调盘端着四个菜从厨房走了出来。段彩芹进来说,我就知道你俩一见面就想咂几盅,早就备下了。亲家,你俩咂着,我去做饭,酸菜锅边,可以吧?

余根旺说,我得两大碗,可别嫌亲家肚子大。

肚子大好,肚大能容,省得叫你亲家给气着啦。段彩芹说,你们慢慢砸,酒管够,饭管饱。

两人正咂着,余成群来了。走到院子见两人在咂酒,大声打哈哈说,看你们这俩当爷的当的,有酒咂也叫孙子一声。余成群说着,便进了屋。

咱余家户大,还是各喊各叫,你叫我爷没错,你是跑村的岳丈,跑川该问你叫叔。余根旺转过来对虎跑川说,跑川,你说对吧?

虎跑川说,对对对,余叔快坐下咂酒。

几杯下肚,余

成群说,跑川,我能吃几个馍喝几碗汤,我最清楚,干个生产队长还算凑合,不能干这个生产副总,今晚来是给你交代一声,你还是另请高明。

虎跑川说,余叔,我知道你是咋想的,你不要有任何顾虑,我之所以将包括跑村你们一家都拿到重要位置上,看的不是亲戚关系,是你们的能力,你说你不当这个生产副总,可以,你只要给我推荐一个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我立马就同意你的请求。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怕我的几个儿子有意见影响到父子关系,但你想过没有,生产上不去,那是给找多大的麻烦。你看这样可以吗,你坚持干三年,三年后你若想退休,我二话不说,但我现在有一个要求,三年你给我带出一个生产副总来。

余成群说,其实你现在就可以启用一个人,一定不比我差。

虎跑川打断余成群的话说,你说的人,我心里有数,他现在还没有那个资历,这个事不再说,你只管安心干。

三个人继续咂酒,正咂着,茶几上的电话响了,虎跑川咂下手中的酒,放下酒杯,赶紧过来接了,喂,哪位?那边大声说,哪位你个头,赶紧爬过来!虎跑川一听是付彩琴,说,有话好好说,生那么大气干啥?付彩琴说,我不生气,你赶紧爬回来再说。叭!付彩琴把电话挂了。

虎跑川放下电话走过来,掂起酒壶说,啸林他妈叫我过去一下,你俩慢慢咂,我一会儿就回来。

虎跑川跒进门,见弟弟两口子和三个儿子都在,付彩琴端端地坐在堂屋的大桌子后面,那架势跟三堂会审没有两样。虎跑川嘿嘿一笑,调侃说,怎么,要搞三堂会审啊?

付彩琴说,你说对了!他们都是我叫来的,除了老二两口子,其余虎家一门全在这儿,大家就是想问问,我们的企业还姓不姓虎?

不等虎跑川发话,虎啸山说,妈,我不赞成你这种说法,什么企业姓虎不姓虎,它无外乎就是我们创办的而已。

付彩琴打断虎啸山是话,说,你给我住嘴,大人说话,还轮不到你娃子插嘴!

虎跑川说,看来真得说道说道了,原来我们虎家是这等心胸,也是这么低劣的智慧和认识。付彩琴,我委托啸山替我说说,可以吗?

付彩琴说,啸山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他咋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虎跑川说,说不对,我再说,总可以吧?

付彩琴看了看虎跑川,又看了看虎啸山说,你娃子能说出个一二三,老娘就信你,说不出,你今儿就给老娘滚出虎家,跟你爹去别处住!

虎啸山揶揄说,妈,这至少是家庭纠纷吧,即使是社会纠纷,那也是人民内部矛盾,何必弄得挖鼻子挖眼儿的,要我说,我爹做得还不够,如果换做是我,就不像爹这么心慈手软了。

虎啸林问,你是说,爹对我们虎家已经很照顾了,是这个意思吗?

虎啸山说,哥你说对了,我问你,就目前而言,抓生产谁能超过余成群?抓销售谁能胜过李喜明?虎啸山转向虎跑村问,二爹,你说有吗?就说二爹你,现在是常务副总,你敢说比余根须能力再上吗?我们其他人更不用说,这说明爹这么安排已经照顾我们虎家了。再说爹这么安排对我们虎家的益处。爹、妈、二爹、哥和我,五个人的股份加起来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也就是说,其他人职务再高,都是在为我们虎家打工。你们如果与一个给自己打工的人争高低,是不是也想去做一个打工者?最后说说我和哥,爹这么做,就是在告诉我们,要想干大事,成大业,就必须从基层做起,在一线上磨炼。我对爹的理解可能不全面,就说这么多。

虎啸山说罢,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过了许久,余凤彩说,啸山这么一说,我理解了,我支持大哥的做法。

龙啸野说,我是个搞技术的,不懂这些,但我认为三哥说得透彻,我也赞成爹的主张。

付彩琴说,跑村、啸林,你俩是这个家庭会议的倡议者,也说说你们的看法。

虎啸林顿了一会儿说,我可能对爹的做法理解上有些偏差,但我始终认为,虎家的企业,就必须绝对掌握在虎家人手里,不能让外人干预。

虎跑村说,听了啸山的说明,我不反对哥的做法,但我更赞成啸林的观点。

余小叶说,在外人看来,我是虎家人,但我知道,在虎家人看来,我不姓虎,就是一个外人,但爹的做法有干大事的胸襟,相比之下,二爹和大哥的观点就显得小架子气,要我说,二爹的常务副总应该由余根须来干,这说明爹还没有敢于破格提拔的气魄和勇气。

虎啸山一听余小叶说了自己都没敢说的话,赶紧训斥道,余小叶,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虎跑川知道余小叶是在替自己说话,便说,小叶说得很对,我一直以来,总觉得亏欠跑村和你们,总想多补偿你们一些,所以,总是不忍心伤害大家,结果被困住了手脚。今儿,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不妨多说几句,其实,余成群和余小果,我们都是一家人,这次去南方考察,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私营企业不能全靠自家人管理,必须大胆启用所为的外人,这样才能够把企业做大做强。现在,我们对虎姓之外的人都有所排斥,未免太狭隘了,我希望大家都能心胸开阔一些,眼光放远一些,把心思放在谋事上,共同把企业的事情做好。那边还有人在等着,我先走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情,你们再商议一下。

虎跑川说罢走出了屋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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