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 > 大港口 > 第25章

第25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1

中国政府寄希望于国联调查团能够主持正义,然而这一希望最终落空了。1932年10月,在国联总部日内瓦和东京,国联上交了经过四十多天的调查后写出的《报告书》。《报告书》承认东北三省为中国领土的组成部分,否认日本发动“九一八”是合法自卫,但又主张东北三省应该建立起一种受外国保护的高度自制的特殊制度,以国际共管代替日本独占,这一说法,当即引起了中国人民强烈的不满。

而日本方面,并未因为国联的出现,而停止侵华的脚步。1933年元旦的下午,山海关城内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正在休业度岁的榆关日本侨民,接到日本宪兵通告,纷纷撤离至铁道南的“南海”——即八国联军驻日营盘所在地。

还没到晚上,日本侨民已经撤离一空,这种反常现象,让山海关市民大感惊讶。在南关庆福里居住的项河,闻听此事,急忙召集山海关地下党小组开会。等大家到齐后,项河说:“我估计日本人要有大动作了,战火一旦波及山海关,请大家组织好工人、群众,以义勇军身份,参加抗日战斗。”

项河的预言,在当天晚上就得到证实。当晚九时,日本宪兵队车站分驻所内,突然响起了一声爆炸声。爆炸并未引起任何伤亡,但日本守备队长却以中国军人挑起事端为由,强行出兵占领车站,割断电话线、电报机线,向山海关城内开枪。

自1932年12月以来,日本关东军就借剿灭抗日义勇军由头,在榆关以东的威远城至馒头山一带布防。海上还调来了两艘日本军舰护航。此次榆关(山海关)城内发生变故,关东军借口调停,大军立刻由关外而来,抵达南关城下。日军向南门守军密集射击,中国守军不得不退守南门之内,紧闭城门,日本铁甲军随之也开进车站,向城内开炮。山海关城外,一时炮火、枪声密集,所有市民都被惊扰起来。

此时何柱国将军还在北平,驻军第九旅参谋部急忙向北平发电,向何柱国请示。何柱国马上回电,称即刻返榆,并要求与日方先进行谈判,等自己回来后,再进行交涉。然而日军却迫不及待,凌晨1时,守备队尾川大尉提出四项条件:要求撤出南关守军及南关警察与保安队,南关归日方警戒。

山海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又是联结华北、东北之枢纽,与北平相隔不到四百公里。明朝末年,在山海关外城石河流域曾经发生“甲申大战”,就是由于吴三桂出卖此关城,多尔衮所率清军才能**,击败李自成农民军,一举进攻北京,夺取大明天下。日本此时大军压境山海关,其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就是想借山海关为跳板,染指整个华北地区,进而侵吞整个中国。何柱国深知兹事重大,电告山海关守军,切勿打开城门,先以缓军之计,拖延时间等大军来援,最早也要等明天早上自己回来之后,才能交涉。并强调此时形势危急,决不能给日本人以口实,并下令:“敌不射击,中国人不可还击。”

然而,日军已经等不下去了。1月2日早5时,天空刚出现一丝亮光,日军就强行夺城。

南门守军由一营负责,营长安德馨一夜未眠,早上刚刚打了个盹,就被枪炮声惊醒,有人来报,有日本军人强行攻城。

安德馨急忙率众人来到城门上,从城门上向下望去,只见城门之下,密密麻麻布满了日本士兵。城墙之上,已经架起了几个木梯子。几名身穿马靴的日本守备队军人在一名少尉带领下,正沿着梯子向城墙上爬去。城墙脚下,日军高声呐喊,鼓掌欢呼,有如游戏。

守军对安德馨说:“日本人如此聒噪,是在嘲笑我们不敢向他们动手!”安德馨两眼冒火:“他妈的小日本!”守军问:“营长,打不打?”安德馨略一迟疑:“何长官没有下令,让我们只是守城,敌不射击,我们不可还击。”守军骂道:“他妈的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再不制止,他们就爬上来了。”安德馨说:“取个高音嗽叭来,我冲他们喊话。”

安德馨取来高音嗽叭,要日本人马上离开城墙。谁知话音未落,爬在最前面的日本少尉突然向城门里面扔了一枚手榴弹。轰然响声中,早有眼急手快的守军将安德馨一把拉开,安德馨幸免于难,但距城门最近的四名军士却全部被炸伤。

安德馨忍无可忍,叫道:“给我拿枝步枪来!”有人将一把三八式步枪送上,安德馨持枪上前,对准日本少尉开枪。枪响之后,日本少尉胸部中枪,惨叫坠落。

中日长城抗战的第一战——“榆关抗战”也就在这一声枪声后拉开了序幕。

2

(图打响长城抗战第一枪的爱国军人安德馨)

早8点,日军开始强行攻城,枪炮大作,射向城上守军。警备司令部以上级未做指令为名,命守军以守为主,不得攻击。然而未到10时,前来攻城的日军越来越多,炮火越来越密集,日本步兵手持轻便机关枪,向南门、东门发起冲锋。城内落炮弹200多枚,南门一带民居多被轰塌,百姓死伤无数。

安德馨怒火盈胸,拍案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再不打,城都毁了,还击!”中方军队被迫自卫。安德馨组织军士向日军开炮、开枪还击,气焰嚣张的日军突遭重创,死伤枕籍,不得不向后退。

正在战火硝烟弥漫之际,突然一群百姓及学生打扮的人冲上南关城门,为首的正是项河。安德馨问:“你怎么来了?”项河说:“日本人打到家门口了,我带着弟兄们过来帮你。我们也算是抗日义勇军。”安德馨说:“好。现在是全城皆兵了,大家必须齐心协力,联合抗日,不能坐以待毙!”项河说:“你给我把枪。”安德馨将枪递给他,说:“你带着兄弟们守东门。”

一个炮弹突然飞了过来。项河扑倒在安德馨身上,弹片落在他们的身上,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有士兵过来要扶他们起来,被安德馨一把推开。安德馨站起来高声喊道:“日本人已经欺负到家门口了,弟兄们,不能再忍了。我安某一日在山海关,日人就一日不能过去,日人想过去,就从我们身上踩过去。给我打。”

在安德馨率领下,日军强行攻城再次被阻,一队队日军被关城守军击退。眼看着地上的死尸枕籍,日军被迫退后。安德馨高声喊道:“弟兄们,小日本子上不来了,咱们唱军歌,吓破他们的胆子!”中国守军在城上高歌,呼声震天,士气大涨。

日军攻城的少佐脸色难看,对身边人说:“无论如何,必须攻上城去,这是我们的使命!”副官上前说:“我们伤亡惨重,敌人气焰嚣张,恐怕今天难以顺利攻下了。”少佐怒道:“伤亡惨重怕什么?身为帝国军人,就是要为国捐躯的。为国捐躯,当从将帅开始!”少佐走到城下,抽出军刀,对着手下的军士喊道:“为国捐躯,当从将帅开始!诸君,我先走一步,请大家踩着我的尸体,蘸着我的鲜血,将这座城攻下来,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的光荣。日本万岁,天皇万岁。”少佐说完,一刀刺向自己腹部,当场剖腹自杀。

日军在少佐激励下,杀声震天,再次攻城。

项河在城头之上看见这一幕,也为之心惊,说:“安营长,日本人太凶残了,这简直不是人,是一群野兽。”安德馨说:“不管他是人是兽,我们都不能退缩,城若守不住,遭殃的是老百姓。”项河说:“城在人在,我们马上去发动全城的老百姓,咱们和他们拼到底吧!”

一场激战之后,中国守军伤亡惨重。关城百姓最初多数因惧怕而躲于城内,但在项河等共产党人组织下,组成义勇军和后援队,上城门协助安德馨等中方官兵守城,最终再次阻止日军攻城。

下午2时,何柱国到了。在临榆防地听取汇报后,制定作战计划:保护榆关古城,以骑兵旅主力及步兵一团,占领石河西线,拒止敌人西侵,九门口方面派骑兵一团,扼守该地。秦皇岛内增兵,保持阵地。

外面炮声隆隆,不断有军士、百姓伤亡消息传来。何柱国用力一拳击在桌上说:“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凡是我中国军人,必当全力杀敌!”

日军攻城一天未下,开始增援人手。关东军步兵16旅与山海关守备队联合增援,3日凌晨,日本兵车三列,从锦州、绥中赶来,载有日军1000人,及满州国军警等。此时加上榆关军力3000人,共有4000日本精锐关东军部队,聚集山海关城下。关东军司令铃木指令,务必拿下山海关。

3日中午,日军发起第二次攻击,榆关城内,又是炮火雷鸣,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此时,安德馨所率营部,已经伤亡过半。机枪手打到手软,枪管热如火烫,稍一停滞,就有一颗流弹飞过来,打在他头上,机枪手殒命。安德馨拖过机枪,趴于城门之上,说:“我来掩护你们。给我打。”安德馨手持机枪,向城下射击,眼看着日军纷纷倒在他枪口之下,正杀得性起,机枪却哑了,原来子弹打光了,安德馨掏出手枪,正要继续射击,突然胸前中了一弹,倒在地上。

没有机枪威力,日军趁机攻城,一群日军终于借云梯之力,杀上城门。与在城门之上的中国守军肉搏,刺刀闪闪间,血肉横飞。拼杀之中,安德馨勉力爬起,将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军人射杀。但日军随后攻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架起机枪,向中国军人扫射。安德馨喊道:“城守不住了,大家和我一起撤!”

机枪扫射之下,安德馨带着十几个军士转移,边打边撤,安德馨想与东门、北门会合,然而两门均被日军占领。安德馨手枪子弹打光,对天长叹:“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手持刺刀,向日本士兵冲去,一颗手榴弹突然在他脚下爆炸,安德馨倒在血泊之中。日本兵狂叫:“抓活的!”向安德馨倒地之处围来。安德馨突然爬起,一刺刀刺进跑在最前面的日本兵胸膛,其余日军纷纷将刺刀刺在他身上。安德馨再次倒地。几名日军冲上前,疯狂地用刺刀向他身上捅去。

突然听得几声枪响,几名日军倒地身亡。项河手持着驳壳枪,在硝烟中满身是血的跑过来,将安德馨背在肩上。安德馨言语模糊地说道:“项河,我不行了,放下我,你快走……”他终于说不出话来了。项河满眼泪水,背着安德馨向城下跑去。

激战一天一夜,山海关东、西、南、北四门均被攻破,榆关失守。在项河等人帮助下,安德馨遗体被草草掩埋,因为他是回族,看坟之事,托付给西门外的清真寺徒照顾。

榆关之战,日军伤亡387人,中方守军伤亡586人,而群众死伤达4000人之多,毁于炮火的房屋500多户。日军占领榆关后,将国旗插于四个城门之上,开始了大规模的杀戳。规定凡是穿灰色军服、警服、中山装者,均可杀掉。后来又增加一条,穿学生装者,疑为义勇军,也可杀。

只一夜之间,全城居民被日军杀死者过3000人之多。

4日,日军停止杀戳与搜捕,发告示安民,要求各界人士协力同建“王道乐土”,若干百姓被其花言巧语所骗,安稳下来,但出逃者仍是纷纷不断。榆关及附近农村,大量难民涌至秦皇岛避难,多达六、七万人。车站每日有一列火车运送难民,一列车只能载2000人,每天都有上万人聚集车站。

鉴于榆关失守,党组织无法在如此恶劣环境下工作,项河只能随难民转移至秦皇岛,回到港口继续沐沐潜伏下来,等候党组织指令。

在逃往秦皇岛的火车专列上,在难民们的拥挤下,项河挤上了最后一班车。列车开动的那一刻,他心潮起伏。就要重回港口了,这一去,又不知要历经多少苦难与风雨,他能有机会与亲人们相见吗?

3

(日军攻入山海关)

两艘日本军舰开进秦皇岛海面,这两艘名叫“朝颜”与“芙蓉”的军舰,装满弹药,炮火上膛,对准秦皇岛港。日军代表登陆港口,求见总经理丘尔顿,明确告之,战争期间,港区内停止一切工作,禁止员工外出,若有中国军队通过港口,一定要进行炮击。

丘尔顿愁容不展,不得不再次求助于荒木,并定好晚上在南山饭店宴请荒木。荒木得意地对柳生说道:“英国人要玩不转了,这个时候,我们得开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荒木如约而至,并一口答应丘尔顿,可以帮他联系关东军驻榆关司令官铃木,但也提出要求,对于日本商船在中国沿海之活动,英人港口不能过多干涉,且要多行方便。

与丘尔顿分手后,荒木再次联系刘四。荒木说:“刘先生,去年海关缉私队成立后,我们日本商船颇受打击。今年形势已经变化,丘尔顿先生也答应对我们的日本商船多加照顾。咱们的合作又可以开始了。”刘四举杯道:“只要能一起发财,那咱们何乐而不为?”荒木笑道:“刘四先生聪明。”

在刘四的纵容下,已经沉寂了很长时间的海上走私活动又死灰复燃,为了弥补军费支出,扭转国内困境,日本方面开始向华北地区抛售大量的“过剩”物资。走私的货物从日本、朝鲜、大连、安东等地装船,利用帆船、汽艇甚至大、中型货轮,沿水路直接把私货装运到山海关、南李庄、秦皇岛、北戴河、留守营、滦河一带,再由马车、汽车或挑担运往秦皇岛、昌黎、南大寺等北宁铁路车站装车,再运往天津、北京等地。秦皇岛海岸线上,用于走私的船只、货车云集,走私完全公开化了。

海上缉私队也遭到日本军事当局的打击。日本军舰入港后,强行登上海上缉私队的巡游轮船,解除了缉私武装。海关缉私多数队员都被迫逃离。海关缉私队名存实亡。

榆关失守后,日军在长城沿线与中方军队进行了长达一年的艰苦斗争,随之热河等地再次失守,全国哗然,张学良因此引咎下野。何应钦继张学良后任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最终在喜峰口、昌平、怀柔相继断失守后,与日人签订了屈辱的《塘沽协定》。规定中国军队撤至延庆、通州、宝坻、芦台所连之线以西、南地区,以上地区东、北至长城沿线为非武装区,实际上承认了日本对东北、热河的占领。同时划绥东、察哈尔北、冀东为日军自由出入区。

1935年,在日本人的唆使下,国民党河北滦榆区行政督察专员殷汝耕成立了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不久又成立了防共自治政府,冀东地区22个县列入自治政府中,包括临榆、抚宁、昌黎等。名为“防共”,实为出卖中国主权于日本。日本正式进入华北自治时期,进一步统治华北。华北自治政府成立后,对日本走私行为更是大加庇护,川岛、小林等日本浪人,也开始公开亮相,走私货物再也无人监管。

华北自治之后,日军又接管北宁铁路。铁路全线尽落入日军之手。为了更好的配合日本工作,殷汝耕政府派遣一位专员来秦皇岛港进行督导。就在这位专员到来的当晚,荒木在南山饭店安排了盛大的宴会,为他接风。

专员于下午四点钟乘火车从察哈尔赶来。随行的还有日本顾问——荒木的老朋友吉田。荒木的司机将他们从车站接来,一直拉到饭店。在饭店里的包间,专员与夫人一起随吉田进来,与荒木会面。

吉田向荒木介绍:“荒木君,这位是殷主席派来的专员,王希孟先生,这位是王太太。”荒木以日本的礼节向两人鞠躬示意。

宾主入席后,荒木问王希孟是否来过秦皇岛?王希孟说:“我去年就来过,我是随国联调查团来的。”吉田介绍:“王先生曾是顾维钧先生的副手。顾先生是一名强硬派,但王先生要比他柔和,对我们日本人很有好感。在国联调查那件事上,对我们多有帮助。”王希孟说:“我曾在日本留过学,和土肥原贤二君曾经是同学。”荒木说:“这太好了。王先生能够心向我大日本帝国,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以后在这里一定会精诚合作。王先生有什么生活上工作上的要求,请尽量开口就是,我一定竭诚服务。明天由我陪王先生来这里转转吧,这里的风景很好的。”王希孟说:“荒木先生不用客气,我对秦皇岛是很熟悉的。我太太就是秦皇岛人。”荒木噢了一声:“王太太是这里的人吗?您原来是住在哪一块啊?”张慧卿说:“我就住在雨来散那一带,过去的聚友书局是我家开的。”荒木拍手道:“太巧了,我是你家书店的常客呢。你们那里有很多外文书,别处都买不到的。没想到我与王太太还有这样的缘份,来,让我敬您一杯。”

酒过三巡之后,王希孟说明来意:“北宁铁路线已经在日本帝国控制之下,没有了铁路,港口就是一座死港,开滦也就是一座死矿。在我临来之前,殷主席和土肥原君已经做好了沟通。我们要利用这个契机,把这座港口拿到手里,过去这个港口由英国人说了算,别的国家很难插手。这种丧权辱国之事,殷主席一直是如梗在喉,非常痛心的,如今正好借着华北自治政府成立之机,与贵国合作,换回我中国港口主权。”

“这太好了。”荒木拍手称赞:“坦率说,我在这里卧底工作了十多年,一直在为港口能成为我大日本帝国和中国政府共建之港而努力,如果在这样的大好时机下,把够港口控制住,那就是我中日两国之幸了。”

王希孟说:“我刚从开滦回来,已经和那森总经理进行了沟通。那森总经理是个开明之人,他也怕一旦铁路上有问题,矿和港都被牵制,所以已经答应了和日本政府的合作。下个月,满铁的职员将入主开滦矿,以顾问的身份参予开滦矿的管理事务。我们英日合作的序幕也将由此拉开。荒木先生,这次我回港也是要促成此事,您明天与我一起去见丘尔顿先生,您的三昌洋行在当地颇有名气,又是冀东日本商会的头面人物。这个港口的日本顾问,非您莫属。”荒木举杯称谢:“多谢王先生抬举。以后我们一起努力,力争早日让秦皇岛港成为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准军事港口。”

王希孟第二天就找到了丘尔顿,威逼利诱之下。丘尔顿不得不答应,荒木将以总经理顾问身份,进入港口。这也是秦皇岛港自开港以来,第一个日本籍的高级员司。这个消息,令整个港口管理层震惊,大家不约而同来到总经理办公室,询问此事,纷纷反对日本人入驻港口。

丘尔顿满脸倦容地说:“先生们,日本人野心勃勃,对港口觊觎之心一直未死,我是比大家都清楚的,但是现在没有办法。我们遇上了一个贪生怕死、怯懦无能的中国政府,国联又不能替我们主持公道。现在铁路、军政都被日本人控制,若不与他们合作,开滦矿就是死矿,秦皇岛港就是死港。我非常理解那森先生的决定,在非常时期,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用你们中国人的说,这是与虎谋皮。但就算是与虎谋皮,也胜过连皮都没有了。”

荒木进入港口的消息在把头中间也引起震动。刘四组织各大把头开会,称因港口将进入英日共管时代,对以荒木为代表的日本人必须多加小心,那些反日的过**绪,必须要克制。

项山对此表示不满:“我们中国人的码头,说什么也不能让日本人在这里指手划脚,我明确表态,我不与日本人合作。”刘四不悦道:“你不要意气用事!我还是那句话,在这个非常时期,赚钱要高调,其他的事要低调。谁让我们发财,我们就跟谁干,管他是英国人,还是日本人。大家记住,要是断了码头的财路,咱们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全得喝西北风去。不为自己,也为弟兄们想想。这个事上不能固执。”

刘四安抚住众把头,又连夜请荒木吃饭,表示祝贺。码头风云变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夜之间,荒木的家里门庭若市,祝贺的,请客的人蜂拥而至。荒木这个顾问,威风都超过丘尔顿这个总经理。王希孟夫妇也被丘尔顿安排在南山饭店常住,王希孟自此以特派专员名义与荒木狼狈为奸。

开滦矿务局为与日本军事当局搞好关系,尽量给予方便。荒木成为顾问后,马上与开滦总矿签定密约,规定以后“军运从优”,允许大批日本海军军舰占有码头,最多的时候一天之内被日军占用了5个泊位。而且开始有大批日军进出,最多时一次达8000多人。码头工人也被役使,装卸军用物资、枪械及战马等。

看着码头上生龙活虎的工作场面,荒木对王希孟说:“王专员,你们看吧,只有我们大日本帝国,才能保证这里的生产秩序稳定运行。”王希孟说:“中日亲善之路,即日起就由你我手中开创。”荒木笑道:“王君,你为我们中日亲善做了这么多事情,我想答谢您一下。不知王专员可否赏脸?”王希孟明知故问:“荒木有什么想法?”荒木说:“这里有一座天香楼,非常雅致,里面是美女如云,个个都非常出色。我想请王先生赏光,一起放松一下。”王希孟面有难色:“这不好吧。荒木先生也看了,我可是带着夫人来的。”荒木笑道:“尊夫人那边我来安排吧,今天晚上,我要我太太请几位尊贵的太太吃饭,尊夫人也在名单之列。她们女人家在一起聚,我们就各做各的。王专员放心,您跟着我,一定不会失望的。”

4

项生的小诊所开了快半年了,凭着他的医术,再加上党明义生前的良好信誉,生意倒也还过得去。因为来往看病的人多了,项生忙不过来,还雇了一个学徒工帮忙。

这天下午,诊所里来了不少病人,都是头疼脑热的感冒症患者,好容易把他们都打发走了,项生刚到里屋里休息,就听见学徒又在外面喊:“先生,来人瞧病了。”

项生从里屋出来,见门诊处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身翠绿色的旗袍裹在丰满的身上,衬托着一股富贵、雍容之气,这女人竟然是张慧卿。项生呆愣在那里,张慧卿也是一脸意外之色,问:“项生,怎么是你啊?”

项生没想到此生还能和张慧卿见面,强自压抑激动的心情,寒喧几句,才知道张慧卿是随着王希孟回来公干的,已经在港里呆了一个多月了。张慧卿问道:“项生,我回来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见到过你,心里也很奇怪,又不好和人打听。你怎么不在港里上班,又开起诊所来了。”

项生叹气道:“一言难尽。我在这里干的不顺心,和上司吵了一架,然后就辞职了。”张慧卿惊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项生说:“上次你们走了以后。”张慧卿叹息道:“那真是可惜了,在港口里当大写,可一直是你的梦想啊。”项生说:“此一时彼一时吧。我的上司马明德嫉贤妒能,他不容我,我再干也没什么意思了。自己开个诊所,自给自足,倒也挺好。”张慧卿说:“可是我听说马处长也调走了,他去了开滦矿上。”项生说:“就算他走了,我也回不去了。”

项生不愿再多说这些事情,就问张慧卿身体哪儿不舒服。张慧卿说:“最近总是失眠,睡不好觉。有时还胸闷,头痛,我想吃点中药调理一下。”项生说:“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药尽量别吃药,我给你看看,用针炙或是按摩能不能缓解一下。”

项生帮着张慧卿瞧病。在她额头、太阳穴上刺了几根银针,帮她调解神经。细细的针尖刚一刺进张慧卿白嫩的肌肤,张慧卿就紧张地全身抖了起来。

项生说:“别怕,我会慢慢的来,不会很疼的。”张慧卿嗯了一声,项生将针轻轻刺进穴位里,一边刺一边问:“疼不疼,要是疼了别忍着,我再给你想办法。”张慧卿说:“没事,我不怕。项生,你的手法真好,只是刚刚疼了一点点,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项生忙活了半天,又说:“慧卿,我把针拔了以后,再给你按摩一下,你晚上再试试,要是还睡不好,你再过来,我给你抓点安神、补脑的中药,你再吃也不迟。”张慧卿嗯一声:“项生,以你的医术,我想一定能治好我。”

项生说完将针从张慧卿的体内拔出,他的动作轻柔、缓慢,唯恐会引起张慧卿的痛感,望着他百般呵护的神情,张慧卿心中突生柔情,说:“项生,那天我们走的匆忙,也没来得急好好和你告别一下。”项生说:“没关系,你反正也回来了,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时间见面的。你放心,以后你的健康就包在我的身上了,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来找我就是。”

张慧卿心中感激,说声谢谢。项生说:“你我还客气什么。我能再见你,心中不知有多欢喜呢。上次一别后,我还真以为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张慧卿说:“你不用担心了。这次我要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会很长,以后咱们可以经常见面了,我离家多年,在这里一个朋友也没有,有了你这个好朋友,日子也好打发了。”项生微笑道:“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来找我。当然,只要你先生不生气。”

提及王希孟,张慧卿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说:“咱们的事,不必管他。”

两人正说着,只听得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党大先生,你挺闲啊。”随后李老巴推门而入。

项生皱眉道:“你怎么来了?”李老巴说:“大先生健忘吧,你说我为什么来了?当然是要账来了。”项生说:“我不是答应你月底还账吗?你这么早来干什么?”

项生诊所开了半年多,虽然收入尚可,但一分钱也没攒下来,归根结底,是因为李老巴的勒索。李老巴因为手里有项生写下的欠条,平时经常来要账、勒索,项生开诊所赚的一点辛苦钱,都进了他的腰包。

李老巴掐着手指头算算说:“大先生,三千块钱,你这么一个子一个子的往外蹦可不行啊?我给你算了一下,这半年过去了,你刚还了三百多块钱,要不是看在项山的面上,我早就扒你家去了。剩下的这些钱,你准备啥时还清啊?我们可等不起你啊。”项生说:“你也看了,我这里是小本经营,一天的营业额也就十几块钱,我赚的这点钱,一个子没剩,全都进你腰包了。你还要怎么样?你逼我也没有用,我是拿不出钱来的。”李老巴说:“你没有?你可以借啊,我先借你点也不是不可以。”项生说:“我不会借高利贷的,你死了这条心。”李老巴说:“你不借,也行。那就下个月把钱还清了,要是还不还清,我就来这里拆你的房子。我可说好了,就一个月时间,下个月这个时候,我来这里取钱,少一个子也不行。”

李老巴把话撂下后,又冲张慧卿走过来,**笑道:“这位太太看着挺眼熟啊!”项生上前一步挡住他说:“你别放肆,这是我的病人,你别吓着她!”李老巴笑道:“放心,我不打扰你们聊天,我只认钱,记着啊,一个月!钱拿不出来,我拆你的房子。”

看着李老巴走了,张慧卿拍着胸口说:“这人是谁啊?怎么这么凶恶?”项生说:“别理他,一个流氓,开业时欠了他们一点钱,天天来勒索。”张慧卿说:“项生,要不要我帮帮你?你知道,我先生现在在港口,说话还是有份量的。”项生故作轻松地说:“不用,这事我自己能解决。”张慧卿说:“项生,我总觉得,以你的才能,在这里窝着其实挺委屈的,还得受这些地痞流氓的欺负。你要是有心思,我可以帮你和我先生说一声,他们现在政府里缺人,他可以安排你去做事的。”项生微笑道:“你真的不用为我操心,我挺好的。真的。”张慧卿叹口气说:“项生,我知道你自尊心强,我也不强求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说:“这个你先拿着吧。”

项生说:“你这是干什么?”张慧卿说:“我听清楚了,那个人下个月要来你这里逼账,我今天出来带的钱不多,你先拿去,应个急吧,剩下还差多少,我帮你再想想办法。”项生说:“慧卿,你这样做,我可真就无地自容了。我决不能要你的钱。”张慧卿说:“你刚才还说,和我不客气,怎么又和我客气上了?你放心,我不是给你,我是借你,你可以给我打借条的。”项生说:“我有手有脚,在这里又有家有业,就算是筹钱,我也有我自己的办法。慧卿,我能见到你就很高兴了,我的事,你真的不用操心。”

项生死活不肯要慧卿的钱。这时,张慧卿的司机来接她了,在外面按喇叭。项生和张慧卿告别,临走前,项生要她身子哪儿不舒服了,一定想着来找他。张慧卿也说:“项生,你要是有困难,也一定想着来找我。我先生在这里,还是挺有能力的。你不用客气。”

送走张慧卿,项生陷入了深深的惆怅之中。他坐在诊所里,可是眼前全是张慧卿的影子,挥之不去。

5

夜深了,项生在**辗转反侧,竟无睡意。鸣凤问:“咋不睡?老翻身干啥?”项生推搪道:“白天茶喝多了。”鸣凤不疑有他,翻身睡了。快到天亮时,项生才终于捱不住困意,睡着了。

睡梦中,张慧卿突然走了过来,一脸笑意地说:“项生,我想了一夜,我想明白了,我最爱的人其实还是你,你能不能原谅我?还肯不肯接受我?”项生激动地说:“肯的。肯的。”张慧卿倒向他的怀里,项生刚要抱紧她,突然一个大手伸过来,将张慧卿从他怀中拉了出来,眼前浮现着李老巴凶神恶煞般的脸。李老巴喊道:“还钱!不还钱,这个女人就归我了。”说完一把将张慧卿揽到怀里,张慧卿哭道:“项生,救我!”项生冲上去要救慧卿,李老巴一拳打了过来。

项生惊叫一声,醒了,全身都是汗。鸣凤也被惊醒了,问他:“你怎么了?做恶梦了?”项生惊魂未定地嗯了一声。鸣凤问:“梦到了什么?”项生脱口而出:“他们要我还钱。”鸣凤大惊:“咋回事?”项生反应过来,说:“没事,都是梦。”鸣凤却不信了:“你一定是心里有事,你昨天回来,一晚上睡不着觉,现在又吓醒了,你一定是有事,你快告诉我。”项生终于崩溃了:“他们要我还钱。李老巴他们要我还钱,说不还钱,就拆了咱们的诊所。”

鸣凤惊道:“你咋欠了他的钱啊!”项生说:“我为了讨好马明德,经常陪他打牌。输了不少钱,李老巴假意借我钱,我越输越多,后来就借了他的高利贷。”鸣凤怒道:“项生,你咋还干这种事啊!你该了他们多少钱?”项生说:“三千块。开诊所有了收入后,我还了他几百块,现在还有两千多块钱的亏空。”鸣凤气极,掀开被子下了地,说:“党项生,你好啊你!你真对得起我,怪不得这几个月下来,你一点进账也没有,要不是腊梅帮着咱们,咱们早喝西北风去了!我还一直以为是诊所生意不好,现在才知道,钱都让你败了,这日子我和你没法过了!”

鸣凤怒极要走,项生拉住她说:“我知道自己错了。凤儿,我是中了他们的计,李老巴和马明德他们联手骗我,我才着了人家的道。这也都怪我,我们处里有一个副处长的位子空出来了,我为了当这个副处长,才中了马明德他们的计。就因为这个,我才和马明德闹翻的。”鸣凤孤疑地问:“你说你当初是因为和马明德打架后才辞的职,就是因为这个事?”项生说:“对啊。马明德不仗义,他们骗了我的钱,还不给我办事,我才和他翻脸的。”

项生一翻巧舌如簧,竟然骗过了鸣凤。鸣凤信了他的话,抹泪道:“项生,人有贪念,才会中别人的计。要不是你利欲薰心,一心想升官发财,怎么能让他们骗了?以后可得长点记性,再不能做这样的事了,咱们都是小家小户,哪敢奢求大富大贵,能平安过日子就是最好的。”项生说:“我知道。你放心,我以后就守着这个诊所过日子了,我再不会有非份之想了。我要再和人赌钱,我就不姓党。”鸣凤说:“你现在发这个誓有啥用?李老巴要是再来找你,怎么办?”项生说:“没法办,实在不行,把诊所卖了,给他还债吧。”鸣凤说:“好好的诊所突然卖了,娘那边怎么说?”项生说:“我也没有办法啊。”鸣凤叹口气道:“没办法。那还是我出面吧,我再去找找腊梅吧。”项生说:“你找腊梅行,可是这事最好别让项山掺乎进来,你知道他那个脾气的。”鸣凤说:“我有分寸。”又恨恨说道:“要不是为了怕娘伤心,我才不管你的事呢。你都是自作自受,就算是把诊所拆了卖了,都是罪有应得。”项生陪笑道:“是,是。”

鸣凤百般无奈,又去找腊梅。腊梅一听鸣凤要借两千七百块钱,吓了一跳,说:“你要这么多钱干啥?”鸣凤说:“唉,都是项生干的坏事。他让人作了局,输了三千块钱。还了三百了,剩下的实在还不上了。”

鸣凤把项生的事和腊梅说了一遍,腊梅说:“大哥老实,才着了他们的道。这个叫仙人跳,青帮不少靠骗术为生的人,都善用这招。只是没想到,那马处长不是帮会中人,居然也跟着玩这个,太可恶了!”鸣凤说:“项生也是走投无路,李老巴逼得紧,他又不好意思把这个事和家人说,都快急出病来了。妹妹,你是大好人,再帮我们家一次吧,我替我们全家谢你了。”

鸣凤说完要给腊梅跪下磕头,腊梅拉住她说:“嫂子,你可别这么客气,拆杀死妹子了。不就两千多块钱吗,我明天给你送去。”鸣凤感谢地说:“谢谢妹妹了。不过,你还得答应我件事,我家项生面矮,这事,就别和项山说了。他怕项山知道了,找李老巴他们说理,再生事端。让娘知道了就不好了。你放心,等我们的诊所生意好一点了,我一定会尽快把钱还过来的。”腊梅说:“啥还不还的,嫂子可别把这事挂心上。谁家没有个紧急事。”鸣凤说:“总是麻烦你,我们俩口子欠你太多了,大恩不言谢了。”又指着腊梅的肚子说:“咋样了,吃了了你大哥抓的药,有点效果没有?”腊梅说:“不知道。”鸣凤说:“得抓紧啊,你都三十多了,再过几年,生孩子更不容易了。”腊梅说:“我也急啊。再不生个一儿半女的,我都没脸见人了。”鸣凤说:“让项山帮帮忙,别让他总出去喝酒了,回家帮你造娃儿!”腊梅说:“我能说动他?他一天到晚不着家,我见他一面也难啊。”

两人正说着,项山进来了。鸣凤笑道:“说曹操曹操到!”项山问:“嫂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鸣凤说:“来看看腊梅。”又对腊梅说:“我不坐了,回去了。”又对腊梅挤挤眼睛说:“项山回来了,你们可要抓紧了。”腊梅脸一红,啐一口道:“你说啥呢,没正经。”鸣凤笑着跑了。

项山一头雾水,问:“嫂子啥意思?什么事抓紧?”腊梅说:“老娘们儿之间说事,你瞎打听啥?我问你,你去医院了吗?”项山一愣:“去医院干啥?”腊梅说:“我不是让你查查去吗?看你是不是有啥毛病?”项山愣道:“我有啥毛病。”腊梅说:“你大哥说了,这生不出孩子,不光是老娘们儿一个人的事,有的时候,也是男的事。男的那个**要是死的,就生不出孩子。不过,他们中医看不了这个,说是必须去港口医院,在西医那儿能查出来。”项山笑道:“放屁!老子哪有什么事,还是你的事。”腊梅怒道:“你才是放屁!你怎么就断定是我的事?也没准你不中用,我告诉你,你明天必须和我上医院,要不,我不饶你。”项山说:“明天我一天有事,你爹找我们开会呢。”腊梅说:“天塌下来也不行,你必须和我去,我爹那儿,我帮你请假。”

晚上两人上了床,又是一番翻云覆雨。项山终于崩溃了,喘息道:“不行了,不行了。白天累得像三孙子,晚上还不如三孙子。”腊梅怒道:“这刚哪儿到哪儿,你这么快就不行了?是不是把欢儿都撒到外面的女人身上了,和自己老婆就不行?”项山说:“胡说!我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哪儿能和年轻小伙子一样啊。你们女的,四十如狼似虎,我们男的,到了四十就是快要沉底的船,滑不动了。”腊梅骑到他身上,说:“不行,为了生娃儿,我们不能停。”项山一再告饶,腊梅说:“饶你也行,明天和我上医院,你不依我,我就不放过你。”项山说:“好,去就去,他妈的,也让你死了心。”

两人终于安静下来了,腊梅突然想起一事,叹了口气。项山说:“甭生气了,那个娃儿,也是迟早的事,急也没用,没啥好伤心的。”腊梅说:“我不是想生娃儿的事。我是想,你大哥他们这一家子真是有意思。”项生问:“怎么了?”腊梅说:“他们真把咱们当成金山银山,有事没事的就上来捞一把,还成习惯了。”项山说:“你这话啥意思?我大哥大嫂又管你要钱了?”腊梅说:“我本来不想和你说,不过我心里实在也有些堵的慌。刚才你大嫂又为你大哥的事找上我了,好家伙,真是狮子大开口,一张口就是两千七百块啊。”项山一惊,坐起来说:“他们要那么多钱干啥啊?”腊梅说:“说是为了还债。”项山说:“还啥债?他开诊所,是咱们垫钱盘的地方,他也没啥借钱的事啊。”腊梅说:“赌债。”项山问是什么赌债,腊梅说:“是李老巴和马明德作局的赌债。”

腊梅把事情和项山说了一遍。项山眉头紧皱,说:“这事有蹊跷。李老巴再想捞钱,也不应该在我哥身上下工夫啊。毕竟我们还是同门,拜的同一个老头子,他不该主动惹我的。这事必然另有隐情。腊梅,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办吧。”

项山第二天一早就把李老巴约出来了。见面后脸一板,说:“老巴,你胆子不小,欺负人欺负我头上了。”李老巴一愣:“项山你此话怎讲?”项山把昨天听腊梅说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李老巴哑然失笑:“项山,你还真信这套谎话?都是你大哥告诉你老婆的吧?他真不愧是上过大学的人,还真会编故事。”项山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的和我说实话。要不别怪我翻脸。”李老巴说:“项山,你别急,听我告诉你实情,这个事啊,错真在你大哥,他睡了人家马处长老婆,让人家抓奸在床,还把马处长打伤了。为了掩盖这个丑事,他是自愿担的这笔钱。”

李老巴把真相都告诉了项山。项山听后,脸上阴晴不定,说:“老巴,项生这事你没和别人说吧?”李老巴说:“没有啊。我答应了他,只要把钱赔了,就帮他保守秘密,马处长也不会再追究。可是他总是拖着我,再拖下去,马处长要是翻了脸,我也没办法。”项山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扔到桌上说:“老巴,这是三千块钱,你点点。以前项生还了你几百块钱,也都算了,就当你放贷的利息吧。”李老巴笑道:“项山,你是又要替他扛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把钱给马处长送去,这事就算完了。”项山说:“老巴,我丑话说前头,钱给你了,这事就清了。要是我再听见外面有人说项生这个那个的,乱嚼我们家人舌头,我可不放过你。”李老巴说:“你放心。这事交在我身上,我保证这件事情就再也没有了。我不给你项山面子,也得给四爷面子是不?”

项山晚上把项生约出来,一见他就开门见山:“项生,你的事我帮你清了。我找过李老巴了。”项生心中一惊:“你找过他了?”项山说:“找了,你的事我也都知道了。”项生还想说什么,项山将手一摆:“你也别和我说了,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我这次帮你平了这件事,不是冲你,是冲的鸣凤,冲的咱娘。要是冲你,我才懒得管这事呢。说实话,我嫌丢人!项生,论理你是我哥,长幼有序,我不该教训你。但是我现在必须和你说一句,你现在做的这些事,真不是个爷们儿该做的事。你对不起鸣凤,对不起咱娘,也对不起咱死去的爹。咱老党家人,哪一个不是活得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啥时让人戳过后脊梁?你这么干,太没良心。这次的事我帮你平了,要是还有下次,我不饶你,我也不怕让娘知道。今儿我这话说到做到,决不食言。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6

张慧卿经常来项生的诊所里看病,她说自从扎了针炙之后,睡眠果然好多了。项生趁机约张慧卿晚上有时间坐坐,张慧卿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和他确定了周三的晚上。

周三晚上七点,项生和张慧卿约在了增茂西餐厅见面。项生早早就来到了餐厅等她。为了这次见面,他颇花费了一些心思,换上了一身西装,还将一直胡子拉渣的脸也刮干净了。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张慧卿竟然失约了。从七点一直到八点,项生也没有等到她。项生不知张慧卿出了什么事,又没有她的联系方式,眼看着西餐厅里都要打烊了,他不得不离去了。

那天晚上以后,张慧卿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连几天没有露面。项生坐卧不安,有好几次,他动身想去找张慧卿。张慧卿曾经告诉过他她的住址,就住在南山脚下的一个公馆里。但是刚一迈步出去,项生又退却了。他想即使自己能够找到张慧卿又怎么样?他们还能死灰复燃吗?不可能了,张慧卿已经是王专员的太太,而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坐诊医生,地位相差十万八千里,就算是自己表达了想法,也不过是自讨没趣而已。

项生开始养成了喝两杯的习惯。以前关了店,他就回家,现在关了店,他不急着回去,就会去道北的小馆子喝两杯。自从项山帮他还了债以后,李老巴再也不来骚扰他,但项生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轻松。他觉得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从党家大先生变成了一个败家子,他不愿和项山两口子见面,不愿看见项山或是腊梅向他冷冷扫过的眼光中那隐藏的不屑,甚至和鸣凤在一起他现在也特别不自在。和鸣凤在一起,他心里压抑,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他欠鸣凤的太多,可是却无力偿还,鸣凤对他是隐忍和克制的,但是在语气的字里行间,对他也是颇有微词的。鸣凤和他在一起亲热的时候也越来越少,自从有了东东,鸣凤的一颗心都牵挂在东东身上了。以前对他百依百顺的态度也变了,她的眼里现在只有孩子。项生能感觉到鸣凤对他的失望,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失望。

张慧卿现在成了项生心里惟一明亮的东西。她像一个手拿火炬远远跑过来的女神,照亮了项生晦暗而失意的生活,可惜的是,这个女神若即若离,美则美矣,和自己却又有着如此辽远的距离,不但解决不了心中的痛苦,反而因为无尽的相思,令他产生更深的惆怅。

这天晚上,项生多喝了两杯,无意走到天香楼门前。已经十几年了,天香楼依然没变,仍然是达官贵人们声色犬马、一掷千金的场所,曾几何时,他党项生也曾经来过这里,为了讨好马处长和港口的高级员司们,在这里跑前跑后殷勤服务,也曾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大写”,在这里呼来喝去,一掷千金,享受尊贵的服务,然而这不过是个梦罢了。项生望着车水马龙的门口,自怨自艾的情绪翻涌而来,胸口像是被灌了铅,压得他的心好沉重。

就在这迷惘颓唐的时候,项生突然发现了天香楼走出来一个熟人。竟然是王希孟。只见他搂着一个妖艳的女人,一边调笑着,一边挤进了停在门口的一辆轿车里。项生用力揉揉眼睛,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就是王希孟。王希孟接着发动了汽车,带着那个女人开走了。

项生呆立在那里,一股愤怒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王希孟竟然来这里招妓,还把妓女接走了!项生的眼前浮现着张慧卿忧怨的神情,在他心中像女神一样的女人,这个男人竟然如此不珍惜,太过份了!项生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张慧卿会经常来他的诊所看病,为什么经常会失眠,头疼!这一定都是王希孟造成的。他让自己的太太独守空房,在寂寞中体验着痛苦与孤独,自己却在寻欢作乐。愤怒的情绪渐渐转化成了对张慧卿的悲悯和同情。项生此刻突然特别想见到张慧卿,他想把她抱在怀里,抚慰她,关心她,为她受伤的心灵疗伤止痛。

伴随着酒意一阵阵上涌,项生突然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喊来了一辆黄包车,他要去找张慧卿。

车子停在了王希孟公馆门前。项生下了车,看见公馆里一片漆黑,项生按响了门铃,没有人回答。王公馆里没有人?项生不死心,又按了几遍,还是没有人回答。看来不仅是王希孟出去了,张慧卿也不在。这个公馆里死气沉沉地样子,好像连个佣人都没有。项生失望地摇摇头,看来今天又见不到张慧卿了。项生转身要回去,这一转身吓了一跳,只见张慧卿正站在他的身后。

张慧卿穿着一袭长裙,戴着一顶白色的圆帽子,像个精灵般的伫立在月光之下。她惊讶地望着项生说:“你怎么来了?”项生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说:“我有事要和你说。”张慧卿脸色苍白:“你好大胆,竟然跑到我家里来找我?”项生说:“我要是不来找你,我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张慧卿嗔道:“幸好我先生出去了。要不你这样过来,会让我很难看的。”项生说:“我知道你先生出去了,我也知道他今晚上不会回来了。”张慧卿脸色更加苍白了,说:“我先生的事你怎么知道?”项生说:“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慧卿,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现在幸福吗?”张慧卿冷然一笑:“这和有你什么关系?”项生痛苦地说:“你若幸福,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我?”

张慧卿长叹一声:“项生,你我之间,早就过去了,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了。你为什么还不明白?”项生说:“既然早就过去了,为什么还要答应和我私下见面,为什么还要我等一个晚上?”张慧卿说:“我为我上次失约的事道歉,可我也是有苦衷的,项生,你不懂。”项生说:“我懂。你不愿见我,是怕什么吗?你是怕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还是真的不想见我了?”

张慧卿呆立在那里,片刻无语,然后说:“项生,你回去吧。我的事,你不用操心。咱们就当这次没有见过,行吗?”项生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行,你可以忘了一切,我却忘不了你。”他突然冲上来,用力抱住张慧卿,张慧卿挣扎着说:“这是我家门口啊,你疯了!”项生什么不顾了,他用力抱着张慧卿,吻上了她的唇,对于他来说,这是张慧卿欠他的一个迟来的吻。

张慧卿用力挣扎着:“你再胡来,我喊人了。”项生呻吟道:“就算你把全世界的人都喊来了,我也不怕了。我这次再也不怕了。”他强吻过去,终于触到了张慧卿的唇。双唇相碰之际,张慧卿的身子突然软化了,她竟然丧失了所有的抵抗能力。项生就这样抱着她,在她的家门口,献上了深深的一吻。

项生沉浸在这一吻之中,这是迟来的吻,迟来了十多年,然而没想到,它到来的这一刻还是这么美,这么甜,这竟是他多年以来从没有过的幸福体验。意乱情迷之中,张慧卿突然用力推开了他,跑过去打开了门,闪身进去了。项生站在门口,看着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仍然沉醉般的伫立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他抬头看天,似乎天上的星星全都睁开了眼睛,炫目的光芒从头顶倾盆而下。

在满天的星光中,王公馆的灯终于亮了,项生望着楼内的灯光。心中洋溢着久违的幸福。这一片灯光,似乎今天晚上是属于他的,在满天的星光里,这无疑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三天以后,张慧卿突然主动约了项生,在老吉兴酒吧见了面。见面之后,张慧卿开门见山,说有个合适的工作,问项生有没有兴趣。

张慧卿说:“我先生来了以后,准备筹备华北自治政府在当地的办事处,地点就在港口里。现在需要一些文职人员。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这工作不是很累,薪水也不低,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项生犹豫一下说:“华北自治政府,那是给日本人做事的吧?”张慧卿说:“你管他是给谁做事的,反正这是你重回港口的惟一机会。如果你以政府工作人员进驻港口,让我先生说一句话,你在港口里担任要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项生思索一下,说:“我干不了。”张慧卿一脸失望之色:“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去港里上班吗?”项生说:“我是想去港里上班。但我不愿你为了我的事,去求你先生。”张慧卿笑道:“项生,你要是因为这个事,大可不必。我了解你,你本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也是个有才华的人,却因为没有背景,一直屈居于他人之下。这些年来,你受了不少委屈,也挨了不少欺负,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一直想帮你。可是也帮不到点子上。项生,现在摆在你眼前的就是一个机会。你要想出人头地,就一定要放下面子,甚至要学会不择手段。男人嘛,如果不能出人头地,不能让人尊敬,一辈子就会活得委委屈屈的。项生,你是我在乎的人,我不想看见你变成这个样子。”

项生沉默。张慧卿突然伸出手来,轻轻盖在了他的手上,项生受宠若惊,全身不禁颤抖了一下。

张慧卿柔声说:“项生,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和你说。其实,我和我先生之间,一直是有些问题的。他以为有些事瞒住了我,其实我都知道。男人们有时口是心非,也会出去拈花惹草,我早就习惯了。但我一直认为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在这个地方,没有别的朋友,现在只有你,我只想你过得好,你别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就好了。”项生心中感动,也握住了她的手:“慧卿,没想到你对我这么的好,谢谢你。”张慧卿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将手抽出来说:“不要谢我。你治好我的失眠,我应该谢你才是。”项生说:“我治好你的病,可是你却没治好我的病。我的心病!那天晚上和你分开后,我的病就越来越重了,知道吗?”张慧卿摇头道:“项生,别说了,那天晚上,你是喝醉了,所以我没怪你。但那样的事,决不能再做一次了。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只能做好朋友,永远的好朋友。这样最好。”

项生还要说什么,张慧卿看看腕上的表,说约了人,要先走了。又对项生说,希望好好考虑一下她的话,尽快能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望着张慧卿远去的背影,项生心生惆怅,情不自禁低声自语道:“慧卿,你放心吧。为了你,我也得混出个人样来,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不再让任何人瞧不起我。”

7

中日战争一夜之间突然升级了。1937年7月7日晚,日军在北平西南卢沟桥附近演习时,借口一名士兵失踪,强行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国民党第29军拒绝,日军向守军开枪,又炮轰北平城,发动了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

十几天以后,随着战事的扩大,日本不但控制了整个京奉铁路沿线,还宣布封锁北方各港去上海的航线,秦沪通航中断。

荒木直接闯进了丘尔顿的办公室,对他下了命令:“丘尔顿先生,战争开始了。这座港口,从今天起,将正式进入英日共管时代,我诚恳地请求您,我们大日本帝国除了征用这座港口外,还要设立联络室,大日本帝国将派一名武官,办理战争期间军运事宜,请您予以合作。”

兵临城下,丘尔顿只能就范,没多久,海军武官联络室在港成立,英日共管时代正式开始,而日本人说的话无疑更有份量。码头之上,所有各国的船只都停运了,大量的日本货轮、军舰入港,港口俨然成为日本的军港,大批军队、弹药在秦皇岛港登陆。负责监工的则是日本浪人川岛、小林等人,他们脱下了浪人服,换上军装,颐指气使的出现在港口之上,指使工人装船运货,各把头对此也是敢怒不敢言。

丘尔顿站在窗外,望着码头上进进出出的日本军士,无可奈何地自语道:“什么英日共管,说穿了,我们是沦陷了。我们这座港口,已经是一座沦陷区了。”

码头之上,眼看着一批批日本人的军用物资被装卸、运载,项山怒不可遏,将肩上的麻袋用力掷到地上,说:“他妈的给日本人装船打中国人,老子干不了!”川岛走上前来说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试试?”项山针锋相对:“老子就说了怎么的!老子不干了!”川岛说:“你不要嚣张,现在的港口,是荒木先生说了算,你不干可以滚!”项山说:“走就走,老子不伺候了!”

项山将工装脱下,扔到地上,转身就走。在他身后,曹三等人也脱下工装,随他而去。

1937年10月,北京、上海相继失守,成为沦陷区。华北临时政府正式成立,临时政府成立后,在港口设立办事处,由王希孟担任办事处主任,并开始招收一批中方管理者。项生随后进入管理处,成为华北政府正式的雇员。

一个月后,腊梅以将近四十岁的“高龄”,终于产下了一个女儿,全家欣喜之余,给女儿取名喜儿。取个喜庆之意。项山有了女儿,就彻底辞去了港口工作,专心在家伺候腊梅。

日本人接管港口,成为港口实际的主人,柳生找到荒木,要求恢复其身份,却遭拒绝。荒木说:“我们有理由相信,共产党与国民党的抗日分子,一直在暗中活动。最近,听说一个叫朋友会的组织,在暗中策划了多起抗日活动。这个组织,从开滦到港口,势力不小。柳生君,你再辛苦一下,我会在近日调你去开滦煤矿工作,你要打入朋友会,早日找到他们的领导者和核心人员。”

柳生无奈,只得答应。荒木看出了他的不情愿,安抚道:“柳生君,为了配合你的工作,我们还将准备成立特工队伍,监视、镇压工人的反日活动,你在暗,他们在明,我相信你们一定会配合的很好的。这件事我已经上报土肥原贤二君,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将会见到一位老朋友,他会帮助我们,让整个开滦煤矿和这个港口里,容不下一个异端分子。”

荒木所说的特工队,没多久就建立起来了。名为“藤田特工队”的特工队,由日军少佐藤田领导,不久驻扎在机器房院内。特工队建立后,一批特工人员入驻。荒木说的“老朋友”,做为特工队的副队长,也随特工队来港报道。

在他到来的当晚,荒木设宴款待。

在宴会上他举杯敬酒道:“曾先生,你能大难不死,还能弃暗投明,效忠于我大日本帝国,实乃难得。以后,咱们要精诚合作,当然,因为种种特殊的原因,您目前还只能暂时在地下工作,不能在港口里光明正大的露面,但相信随着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扩张与胜利,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衣锦还乡了。你们父子所建立的基业就会完璧归赵的。”曾先生也举杯道:“荒木先生救命之恩,在下莫齿难忘。您放心,有您和大日本帝国撑腰,我曾大全一定不辱使命。我要让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写上我们大日本天皇的名字!”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