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辆豪华的用玻璃罩子做车身的英式马车,停在位于天津英租界内起士林大酒店的门口处。
玻璃车门打开,穿着晚礼服、戴着高高礼帽的胡佛从车门里走出来。他的气色很好,除了这一身非常正规的着装外,手上还戴着一副洁净的白手套,当然,缺少不了英国绅士们经常拿着的那根文明棍。
胡佛走进酒店时,德璀琳正坐在餐桌前聚精会神地享受着一块甜点。
德璀琳看见胡佛,举起手中的叉子示意一下:“噢,亲爱的克拉克·胡佛,快坐下,来享受一下起士林先生的手艺,去年我在北戴河吃到了正宗苏格兰甜点,没想到只不到半年时间,在英租界又吃到了他亲手做的食品了。”
胡佛坐了下来,拒绝了德璀琳的好意:“敬爱的德大人,请原谅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一听见起士林这个名字,就会想起我亲爱的艾伦,她曾经是多么迷恋起士林啊!可是她现在已经离开我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望着甜点,胡佛竟然很伤感。德璀琳同情地点点头,两三口就把甜点吃下去了。
德璀琳说:“克拉克,我知道你和艾伦的事,为了义和团那件事,她要你和她一起回美国,你坚决不同意,这导致了你们的分手。你是为了公司的利益,牺牲了个人的幸福。请允许我对你的英勇行为表示深深的敬意。”
胡佛耸耸肩,说:“在事业与爱情之间,我最终选择了事业,这是肯定的事情。”
德璀琳说:“墨林总裁很器重你,他认可你在中国做的一切工作。”他用餐巾擦擦嘴,招呼侍者进来收拾了餐具,然后开始言归正传:“胡佛先生,你这次来见我,我想是带来了好消息吧?是不是已经搞定了那个人了?”
胡佛点头道:“没错,昨天晚上,英巡捕和租界军队联合出动,从他姨太太的被窝里把他拉了出来,关进了英租界的临时军事监狱,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德璀琳问:“他有什么反应吗?有过激的抵抗吗?”
胡佛说:“完全没有,和您想的一样,他吓坏了,用中国人的话说叫吓得筛糠了,就差尿裤子了。”
德璀琳开心地笑了:“他不是一个英雄啊,这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胡佛微笑道:“他在被抓走的时候,还一再请求那些军士们,希望不要难为他的鸽子。”
德璀琳疑惑地问:“鸽子?”又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那是他的命。”
胡佛说:“这就是中国官员,港口被烧掉,他们不心疼,他们只关心自己的财产,包括那些宠物。”
德璀琳说:“很好,他这样做,我们的计划就已经完成了一半。”
胡佛说:“不,我认为离成功已经只差一步了。”
德璀琳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交给胡佛,说:“只要他在上面签了字,这一步的距离就没有了。”
胡佛打开文件,认真地看着,说:“这份《卖约》是德大人亲自起草的?”德璀琳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如果没有你那份开平矿务局的调查报告,我不能准确地写出这份文件。”
胡佛说:“我们还要感谢义和团,这些愚蠢的中国人,他们用自己的无知、野蛮和冲动,为我们大英帝国获取远东最大的港口资源奠定了必胜的基础。”
德璀琳举起杯来:“让我们为伟大的大英帝国,为伟大的墨林矿务开采公司,为伟大的商人、我的老师墨林先生干杯。”
他们饮尽杯中酒,开始仔细观看手中的这份《卖约》,其实它的全称是《出卖开平矿务局合同》,合同的起草人写的是德璀琳与胡佛。
胡佛仔细地把整个合同看了一遍,说:“总体上没有问题。我建议加上一条:该德璀琳并开平矿务总局除依此约所载各项办理外,此约未经毕催克——墨林公司核定之前,不能将原公司产业、利益、权利,交给或过割给他人。”
德璀琳说:“好,这样就明确了,按这个说法,这个卖约只对开平矿务局和我这个开平矿的代表有约束,而对墨林先生的公司没有约束。这样更有利于墨林先生控制港口的股份。”胡佛说:“那就不是卖约上的八条,而要扩充至九条了。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要得到中国官方的认可,换句话说,也就是要得到我们朋友的授权了。”
德璀琳微笑道:“没错,而要做好这一步,就要靠聪明的胡佛先生了。”两个人又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份《卖约》,字斟句酌至再也不用修改。
德璀琳松了口气道:“这下就妥当了,明天墨林先生来,我们可以漂亮地交差了。”
胡佛说:“我现在就走。今天晚上,我争取让他在授权书上签字,明天墨林先生到来之时,等待他的将会是一个利好的消息。”
胡佛与德璀琳告别,乘坐马车前往位于英租界的太古洋行。
在洋行门口,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自联军与义和团开战以来,租界内增加了很多临时的军事拘役处,这个洋行,现在就暂时被英军接管,腾出了几间房子,用来做拘役所。
胡佛来到门前,向守卫的军士打个招呼。军士认识他,示意他进去,不用接受检查。胡佛走到洋行后面的一排房子前,在一名上士的带领下,打开其中一个房门,顺着一个阁楼向下走去。阁楼下面的地下室,已经被改成临时监狱了,并有看守守护在那里。
胡佛示意看守打开其中一个房间的门,门刚一打开,里面正躺在**的一个人就一骨碌爬起来,满怀希望地冲到门口。
当他看清楚外面站着的人是胡佛时,激动地连声音都颤抖起来:“胡佛先生,救救我啊!”
胡佛怜悯地看着眼前的这位落难之人,故作意外地说道:“亲爱的张翼大
人,您怎么到了这里?这一切是不是一个误会?”
2
开平矿务局总办张翼做梦也没有想到,只一夜之间,自己就会成为联军的阶下囚。
昨天晚上,他把玩了一会儿新买的名鸽“宝石眼”,与姨太太刚刚睡下。
一队英军士兵和几个印度巡捕就冲进了他的家里,凶神恶煞般地将他从被窝里拉出来,关到了这里。
这一天的时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张翼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想要询问,可身边除了凶恶的英国看守,再也没人理自己。
他原以为躲在天津的英租界里,可以避免被义和团的事情牵连到,可以平安无事,却没想到,义和团没来,自己却让英国人抓来了。
看见胡佛进来,张翼感觉就像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委屈述说了一遍,又问胡佛知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自己身陷囹圄。
胡佛同情地说:“张总办,我在来之前已经向联军司令部咨询过,逮捕你的指令是联军总司令西摩尔将军签发的。逮捕你的罪名,是你利用信鸽为掩护,与天津的义和团勾结,涉嫌几起教堂被毁事件。”
张翼怒道:“一派胡言。本官在天津寄居,就是为了躲避义和团之乱,何来与之勾结一说?胡佛先生你也知道本官一向对义和团的态度如何,用这个理由逮捕本官,这岂不是天大的冤枉吗?”
胡佛叹口气道:“我也知道张大人平时的为人,不过,西摩尔将军不信我的话。因为联军掌握了大人勾结义和团的证据。”
张翼道:“那更是胡说,我和义和团从无来往,有啥证据可言?”胡佛说:“证据就是您平时喜欢的那几只信鸽。联军近日捕获了您放飞出去的几只信鸽,在鸽子身上,找到了以大人名义写给天津义和团头领曹福田、山海关首领段曰礼的秘信。”
张翼气极反笑:“纯属胡言,哪有此事?我的鸽子全是名种,虽有放飞之举,但从不做信鸽之用,我也没给他们写过信啊!”
胡佛说:“大人,您放飞出去的几只信鸽,现在就落在联军统帅的手里,他们一口咬定,信鸽身上携有信件,并说鸽子就是您私通义和团拳匪的证据。”
张翼怒道:“这叫什么话?鸽子又不能张口喊冤?所谓信件,也是空口无凭,这叫什么证据?这不是栽赃陷害吗?我绝不承认会有此事,我是大清官员,遭此诬陷,我要禀明我主子,为我主持公道。”
胡佛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您有所不知,经过一个月的战事,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义和团拳匪节节败退,已呈全面溃败之势,你们的太后老佛爷也开始服软,听说已经传回李鸿章大人,要和联军做最后的谈判。张大人,西摩尔统帅代表各国利益,已经列出了一份与义和团勾结的大清官员的清算名单。在这份名单上,不仅有你们中国人口中所说的封疆大吏,还有满洲的王公贵族,西摩尔将军明确表示,为平息各国公使之怒,对这些人,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人,这也是中国与八国联军谈判的底线。大人,您这次因信鸽事件被牵连,以您的身份地位,恕我直言,赶在这个时候,我怕很难有人敢保你。”
张翼听他这么说,心头一凉,一时竟然无言以对。胡佛趁机说道:“再说还有那些在港口里的英国同事出来举证,说大人在前些日子视察港口之时,曾宴请过山海关义和团的大头子,西摩尔将军说,这也是大人通敌的有力证据。”
张翼无力地说道:“那个所谓的宴请,是朝廷的意思。我是奉了裕禄大人的命令,裕禄大人则是奉了太后的旨意。”
胡佛微笑道:“这位裕大人现在何处呢?我听说他已经见了上帝吧?大人,那么在这件事上,哪还有什么人可以替大人做证?总不能指望老佛爷为大人做证吧?我虽没在你们中国的官场混过,但也知道你们官场的规则,有句俗话叫树倒猢狲散。大人您惹怒了洋人,现在连你们的太后、皇帝都怕洋人,又有哪个人敢保大人您?”
张翼面色灰白,喃喃道:“那,那又怎样?总不能卸磨杀驴吧?”
胡佛同情地说:“以贵国的为官之道,恐怕卸磨杀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张翼思考片刻,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胡佛的手:“胡佛先生,你我共事时间不短,在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帮我,如果能让我脱离此难,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胡佛说道:“张大人话说得太严重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技师,哪有能力解决这么大的事?不过,我虽不能帮您,但却可以帮大人想想办法,也可以帮大人找到更有力的人,让大人脱离此难。”
张翼说道:“谁能帮我?请胡佛先生帮我联系,花多少钱,我给!”
胡佛笑了:“大人您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大人您忘了,其实您手中有一张王牌,有了这张王牌,不用大人张嘴,更不用花那些打点的钱,自然有人会主动来帮大人。”
张翼愣道:“我有什么王牌?”
胡佛意味深长地一笑:“大人难道想不出来吗?这个王牌就是大人掌管的开平矿和秦皇岛港啊。”
张翼还是一脸迷惘,胡佛进一步说道:“大人莫忘了,开平矿务局资产千万,最值钱的则有两处,一个是矿山,一个是港口。不久前,为筹集建港之款,大人借了英人之款,吸引外资入股,开平矿务局已经是中英合资。现在义和团毁坏了矿山、港口,受损失最大的不仅是大清政府治下的开平矿务局,更有英人股东。如今大人你作为开平矿之首身陷牢狱之中,最着急的人,我看不是你开平矿的同僚或是上司,倒应该是把几十万英镑扔进去的英人股东。”
张翼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说:“听胡佛先生这么一说,我有些懂了。我在这里多关一天,开平矿务局无人执掌的局面就会增多一天,生产无法运转,最终受不了的还是洋人。”
胡佛说:“对,所以张大人您被联军抓住之后,能够给予希望的人,绝不是自己的同胞,而是英国股东。而要想说服这些股东为了开平矿救你出来,你就要找到最能代表股东利益,也是在开平矿资本股里所占份额最大的那个人,做你的保护神。”张翼说道:“你说的那个人,莫非是墨林先生?”
胡佛说:“没错。墨林先生是我们开平矿务局最大的英人股东,也是在股东中间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先生在英国拥有爵士头衔,与女王、首相都有良好的交往,他要是能说句话,就一定会保您平安无事,您还能重新执掌开平矿大权。”
张翼闻言化忧为喜:“那太好了,就拜托胡佛先生帮忙运作此事?”
胡佛笑道:“大人太抬举我了。我是什么身份?墨林爵士是什么身份?他的资产遍布全世界,何止亿万?中国的开平矿对他来说,不过是他众多生意中的一个小拇指甲般大小的生意,他不会听我——一个小小的技师说话的,我甚至怀疑,在中国与英国政府处于如此僵化的状态下,墨林先生会撤出中国的股份,彻底放弃中国的矿山与港口。”
张翼听到这里,急得火烧火燎:“那怎么办啊?得找个人和他说说,如此大好的产业,可不能轻言放弃啊。”
胡佛看他这样,心里暗笑,脸上却一脸担忧地说:“大人您也别慌,我刚才只是说一个可能性。但我想墨林先生他们投了那么多的钱,也不会轻易就否定这桩生意。而要想说服墨林先生继续支持您和您的公司,我当然不是合适人选。真正的合适人选有一个,大人也认识,就是天津海关总税务司德璀琳大人,他也是开平矿务局的高级董事,是英国商行在中国的总代理人。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他是墨林先生的挚友和最亲密的学生。”
张翼恍然大悟:“我怎么把他忘了?对,德大人,他可是不一般的人,他是咱们的洋状元啊,不但是李中堂手底下的红人,连太后都对他竖大拇指啊。胡佛,快去找德大人,把老夫的处境说一下,让德大人帮我!”
胡佛笑道:“德大人已经知道大人的事了,义和团事件出了之后,德大人车马劳顿,忙于去各地安抚,今晚与各国公使还有一个晚宴,所以不便前来,但特意嘱咐我,请大人放心,大人今日落难,他绝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替大人主持公道的。”
张翼感动地说:“真要谢谢德大人了!老夫将来能够出来,德大人居功第一。”
胡佛说:“为了说服英国股东联名保大人出狱,取得英国商会的支持,德大人还需要大人写一个授权,作为德大人全权代表开平矿务局在众多股东面前说话的依据。”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到张翼眼前:“这是一份《保矿手据》,请大人签字。”
张翼诧异道:“这是什么?”拿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本总办现派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为开平煤矿公司经理产业、综理事宜之总办,并予以便宜行事之权,听凭用其所筹最善之法,以保全矿产股东之利益。须至具此。”
落款在开平矿务局总办之后留有空白,那是给张翼签名之用。
张翼反复观看几遍《保矿手据》,有些疑惑,迟迟不肯下笔。
胡佛说道:“张大人,这就是一个授权。您想要德大人救您,救您一手创办的产业,您必须要让德大人拥有这份权力,否则他如何全权代表开平矿务局向股东们说话?”
张翼又问胡佛:“本官若签此手据,岂不是将开平矿总办之权交给了德璀琳?”胡
佛说道:“权宜之计。大人您现在被关押在此处,空有总办之职,却无发号施令
之能,何不假手于德大人,让他替您说话?”
张翼迟疑片刻,还是不敢下笔,说道:“如此重大决议,不敢草率。”
胡佛站起来说道:“那大人您思考清楚了再签字也不迟。不过,有件事情我还是得和大人说一下。因义和团拳匪烧毁码头之事,联军部队以剿匪为名,已经攻进港口。现在临榆、抚宁之地,已经建起各国营盘。港口目前已经被英军接管,所有建设全部停工。如因大人之延误,导致中国这唯一天然自开良港,像圆明园一样被列强荼毒毁灭,那么我们这些港口筹建者所犯下之罪过,将永远被写进历史的耻辱柱之上,我怕将来中英停战交好之时,这些旧债,还会被翻出来清算,恐怕到时就算大人与李中堂如此的关系,他也难以保住大人了。”
张翼听到这话心中大惊,腾地站起:“你这话什么意思?”
胡佛说道:“没别的意思,大人不用多心。但我只是担心,张大人您的一生荣辱都在这港口与开平矿之间,若是这两个地方有了闪失,我怕是大人将来就算能从这里安然脱身,面对贵国政府的指责,也难脱了失职、失守的骂名。”
张翼颓然坐下,说:“我是两面受气啊。洋人股东,中国政府,我哪个也不能得罪啊!”
胡佛以同情的口吻说:“要想干事业,有时就是要两面受气,两面讨好。权衡利弊,我还是那句话,现在能保护您的不是贵国政府,而是英国人。”
张翼长叹一声:“昔日李中堂有言,弱国无外交。我现在明白了,不仅是弱国无外交,弱国也无经济,无实业啊。”取过《保矿手据》,颤抖着手,眼中含泪,签下张翼两字,又要在名字后面写上日期,胡佛手快,抢先一步夺过手据,说:“大人,日期我来写吧。”
张翼心潮起伏,将笔扔到桌上,心中长叹:这一签字,就把开平总办大权尽数给了德璀琳。
胡佛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到张翼眼前,说:“张大人,请把这个备用合同也签字吧。”
张翼惊问:“怎么还有备用合同?”
胡佛说道:“没什么。这个合同就是进一步解释刚才的授权书的,您也知道,中国文字
简练精湛,一语多义,恐怕英国股东理解有误,所以按我们英国人的习惯,还有一个详细解释文本,您现在要签的就是这个文本文件。”
张翼打开合同,只见上面写道:“本合同系于1900年月日订立。兹证实由于业已付给位于中国直隶秦皇岛办理港口航行、运输事业的秦皇岛经理处,并为本合同所证明收讫无误的价款一百四十万两白银,由于对本已交给该港口的产业进行了保管,现将该经理处的一切产业,包括各种性质与类型的动产与不动产在内,转让给居住中国的德国臣民德璀琳,并向他提出保证,该项产业在上述被保证人所持有的备忘录中已经充分加以说明。本合同之目的和意旨是将该经理处的一切土地、房屋、港口、轮船及其他一切财产之所有权与管理权交给该德璀琳,他将有权按其意愿出售、抵押租赁管理、经营及管辖该项港口产业。”
张翼手有些颤抖,这字就是签不下去。
胡佛说道:“张大人,这个备用合同还有一个作用,除明确德璀琳先生所被授予权限之处,用这个合同,我们可以商借英金100万英镑,作为将来重建矿山、港口之经费。”
张翼疑惑地说道:“100万英镑,就用这个合同?”
胡佛说:“没错,作为开平矿务局总办,德璀琳先生会积极筹款,让矿山、港口运转投产,否则,股东们也不会继续支持他的,这对他,也是一个约束文件,如果不能商借这100万英镑,他有何能力还留在开平总办的位置上?”
张翼长叹一声:“我这一笔签下去,岂不成了历史的罪人!”胡佛笑道:“大人开玩笑呢?您哪是罪人?您是港口重生的功臣,是中国经济腾飞的功臣啊!”张翼颤抖着手,签
下了自己的名字。
胡佛见张翼签了字,心里石头落了地,但他城府极深,在这大喜的时刻仍然头脑清楚,不等张翼再说什么,就急忙抢过合同,说:“日期我统一填吧。”他将合同放进公文包里,心头十分轻松。
张翼说:“转让合同已经写了,烦请告诉德璀琳先生,我在这里——”
胡佛说:“您放心,您的家人德先生已经派人保护起来,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您在这里委屈几天,我们会尽快照会英国政府,救您出来!”
张翼说:“我的那些鸽子,也烦请关照一下。”
胡佛道:“您放心,等你出来的时候,您会发现,那些鸽子,连羽毛都不会少了一根的。”
胡佛走出洋行大门,心里十分轻松,真的想去找个小酒馆喝一杯,但他提醒
自己,此时不能得意忘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办,他没有休息,而是让马车直接去了德璀琳的公馆,他要和德璀琳进行下一个更为重要的决策。
德璀琳没有睡,他也在焦急中等待着胡佛的到来,当胡佛把张翼签字的手据和备用合同拿出来时,德璀琳激动地打开了一瓶香槟,敬了胡佛一杯。
然后,德璀琳拿出了他与胡佛精心炮制的《卖约》,德璀琳作为开平矿务局代表,胡佛作为毕催克-墨林公司的首席代表,共同在《卖约》上签字,按照约定:将开平矿务局所有产业及秦皇岛开埠时所有占领备用的4万亩土地和码头、铁路等基础设施,全部转让给英国的毕催克-墨林公司。
德璀琳将手中的笔放下,激动地说:“我大英帝国,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没有花一个便士,拿走了中国最重要的经济产业。胡佛,让我们再干一杯,庆祝这个伟大的时刻,庆祝同样堪称伟大的我们!”
胡佛说:“先不用激动,亲爱的德大人,还有一个伟大的时间没有填上。”
他拿过张翼签字的《保矿手据》和《备用合同》,在空白的日期处填上了共同的数字“一九零零年五月二十七日”。德璀琳有些不解地说:“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把日期提前?”胡佛意味深长地一笑:“今天是7月30日,我们让张总办在八国联军向大清帝国宣战前签署了这份合同,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在战争之前,张总办已经同意把所有的产业转让给我们了。”
德璀琳会心地笑道:“这样说来,张总办转让、出卖开平矿务局,完全与战争无关,也与任何列强的胁迫、压力无关了。”
胡佛笑道:“将来有一天,如果他们的政府真的把我们告上法庭,这个日期就能说明一切。他们的官员是在完全自觉、自愿的情况下,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是一个有利的、不容辩驳的证据。”
德璀琳心悦诚服地举起酒杯:“聪明的年轻人,请允许我真诚地祝福你前程远大。”
1900年5月27日,在这个被修改的时间里,开平矿与秦皇岛港——中国第一个自开口岸被英国人轻易侵占了。按照《卖约》规定:唐山、林西、胥各庄三个煤矿,一个长达14.5英里的运煤的运河以及天津、塘沽、烟台、牛庄、上海、香港、广州等地开平专用码头八座,开平主要输出口岸、海运中心秦皇岛港及沿海开放各城市地皮六百亩,建平、永平金矿、洋灰厂和津唐铁路股份及天津各局的房地产、胥各庄煤栈和秦皇岛扩建港口借款未用款等,均为英国墨林公司侵占。三天以后,张翼被释放,回到天津的寓所,当他抱起心爱的鸽子激动得热泪盈眶的时候,他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是另外一份更加可怕的文件——胡佛与德璀琳一手炮制的《移交约》。
按《移交约》的规定,秦皇岛港口产业将全部移交给英国墨林公司,并重
新在英国注册,港口所有之地亩、房屋、机器、货物及所属、所受、执掌或应享受之权利、利益,一并允准、转付、卖予、移交、过割给墨林,或其后嗣,或其所派掌业之人。这份《移交约》,将港口彻底地由“中英合办”转化为“英人独办”。
张翼看着这份合约,惊出一身冷汗,喃喃道:“这是卖身契啊,不能签,不能签!”
德璀琳与胡佛微笑着看着他,对他说明利害:“张大人,你如果不签这个字,股东们会非常不满意,他们会挑动各国公使向中国外务部告发你这个总办的失职,各国公使会派出他们驻扎的部队来强制执行,已经恢复平静的局面,将会因此产生动**,恐怕你的责任更大。另外,为了你在这件事情上的友好态度和诚意,我们已经和墨林先生达成一致,新的开平公司成立后,我们将从筹集的一百万英镑股票中拿出五万英镑作为你的酬劳金。
而且,你将仍然保留开平矿务局督办的职务,终身都是开平矿务局高级董事和决策成员。你将继续管理开平矿务局各项事宜,有权派任何中国人在此矿务局担任高级职务。”
胡佛进一步威逼利诱道:“张总办,这是名利双收的事情,你没有任何损失,要考虑清楚。”
张翼满眼泪花,喃喃自语:“这真叫作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我是历史的罪人,胡佛利用八国联军入侵之机,从张翼手中骗得的保矿手据原件人,我是历史的罪人啊!”他最终还是签了字。
就在张翼最终签字,彻底地出卖了开平矿和秦皇岛港的当天晚上,位于天津城厢东南闸口繁华区的日租界宏口道馆内,日本地下秘密组织黑龙会驻华骨干们正在举行一场哀悼会,哀悼两个月前在义和团事件中第一个被杀的日本黑龙会成员、日本驻华使馆书记杉山彬。
杉山彬是6月11日遇害的,死的时候被开腹剖心,死状极惨。他的死激起了日本全国极度的仇华情绪,也让日本军人成为八国联军中最凶残也最凶猛的部队。
在巨大的杉山彬的照片下,摆满了日本各地黑龙会首领送来的花圈。
日本黑龙会总头目内田良平还派来了代表他的总干事北一辉前来吊唁。追悼会上,北辉借机以“日本人的精神”为题目发表了演讲,要大家领会总会长内山良平与黑龙会精神领袖头山满的指示,以杉山彬为楷模,勇于献身,为驻华日本人的最大利益服务。
北一辉说道:“会长在今年建会的纲领上明确指出,黑龙会今后的任务是首先配合大日本帝国同俄国一战,从东方将其击退,然后攻掠满洲和蒙古、西伯利亚,为经营东亚大陆打下基础。这也将是全体会员在满蒙地区及整个中国活动的纲领与宗旨。”演讲赢得了所有黑龙会骨干成员的掌声。
演讲过后,北一辉没有离开,而是与天津黑龙会总头目赤川武夫等人一起,在道馆内的茶房里喝起了日本的清酒,谈起了最近国际的形势。
酒过三巡,外面有人求见,是日本黑龙会驻河北分会的骨干荒木忠一郎。刚刚的追悼会,荒木没有出席,他是刚从“永平号”上下来的,今晚才抵达天津。
“荒木君,辛苦了,喝杯清酒,为你洗尘。”赤川召唤荒木坐下。
荒木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清瘦,戴着一副眼镜,冷不丁一看,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学生,眼神里却有着一种与年龄并不相仿的精明和老练。
北一辉知道荒木出身于日本的商人世家,本身有很高的学历,因为从小随父辈来到中国做生意,对中国文化特别精通,所以对他也很客气。
荒木坐下后,清酒没有喝,向总干事鞠躬致敬后就直接说起正事。他刚从秦皇岛港回来,获知一个消息:驻港英军已经撤退,英人管理者重新回到港口,码头开始恢复生产。
北一辉听了这个消息很感兴趣,问道:“诸位,请告诉我这说明了什么?”
赤川说:“这说明英国人已经全面接管了这座所谓中国人的自开口岸。按照我们的情报,开平矿务局总办张翼被抓进英租界后,墨林公司就一直在活动,为拯救张翼之事,听说还动用了天津税务总司德璀琳的力量。”
北一辉不屑地说道:“那是个阴谋。那是在杀鸡儆猴,他们在做戏。”赤川说:“但是他们的戏演得很成功。这座中国第一个自办的输煤港口,还是落在了英国人的手里。”
北一辉面色严肃地说道:“秦皇岛港是一块肥肉,各国都想染指,但是英国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所以目前我们还没有办法与他们争。但是我们大和民族的子孙,骨子里都有一种遇强则强的精神。大家要记住,无论是开平矿,还是港口迟早都是我们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从我们手中抢走它,无论是中国人,还是英国人,这也是内田总会长的意思。我今天来这里,总会长也有一些指示给大家。”
一提到会长的名字,大家肃然而起,围着北一辉站成两排,北一辉也站起来,以会长的名义做出了指示:“荒木君,你这一年多来一直隐藏在港口里,从来没有暴露过身份,但是现在会长需要你站出来了,我们要你做更多的事情。你要在港口里开一间公司,争得英国人的支持,想办法以商人的身份打进港口,与他们做生意,交朋友,成为港口的一分子,以便获取更多对我们有用的情报。另外,英国人是如何骗占港口的,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合法的、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要你搜集各方面的证据,把这件事情写一个全面的报告给我。我们决不能让英国人如此顺利地把这个骗局完成下去。”
荒木鞠躬道:“嗨依,我明白。”
北一辉坐下来,又挥手让大家都坐下,然后对在场的诸位黑龙会骨干举起了酒杯:“诸君,自中日甲午海战以来,中日关系极度恶化,也让中国人越来越不信任我们。他们宁可相信更加危险的西方列强,也不和我们合作。如今联军之战,又让中国人的元气彻底被摧毁,世界各国,更是把中国当成了一块可以随意宰割的肥肉,都想在这里取得各自想要的东西。在这个严峻的大形势下,我们的敌人除了中国人,还有那些想和我们分而食之的西方列强。但无论对手多么强大,我们都要明白一件事,日本必胜!诸位,我相信日本必胜,是因为我相信日本武士道精神必胜,大和精神必胜。我们要把这个信念放在和英国人争夺秦皇岛港的战役上,我们要让全世界的人看到,这个天然的良港不属于英国人,也不属于中国人,他只有在我们日本人的管理下,才能真正发扬光大。所以荒木君,你的责任重大,我代表大家敬你一杯,诸君,也请你们一起举起杯来,为了大日本帝国能够早日得到这座连接世界的枢纽——秦皇岛港,干杯!”
3
港口管理办公室的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穿着黑色晚礼服、头戴礼帽的鲍尔温走下马车,看见了在办公室门口一直等候他的党明义。
鲍尔温冲他挥挥手,将礼帽摘下,又解开了胸前紧绷的扣子,显出很疲倦的样子。
党明义接过他的礼帽,鲍尔温说声:“谢谢。”接着又有些自我解嘲似的笑笑说:“习惯了穿工装裤、工作服,突然让我穿晚礼服,真不习惯。但是好在以后用不着总是穿这个出去见人了。”
党明义没说话,和他一起来到办公室。打开办公室的门,鲍尔温深情地看着屋里的一切,红木办公桌,古香古色的紫檀木太师椅,还有桌子上的电话、银烛台以及一个四四方方的用来装文件的锡皮面的盒子。那里面曾经装载过许多与港口建设密切相关的文件。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记忆,永恒的记忆。
党明义同情地看着这位港口的缔造者。
他很清楚,这一天对于鲍尔温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在今天下午,张翼、胡佛、德璀琳回到港口,把所有港口的工作人员组织起来,开了一个会,在会上宣读了董事会的最新决定:因为鲍尔温在义和团事件中对港口安全问题处理不当,经董事会决定,免去他的总经理职务,并不再保留其在董事会中的任何职务,他的位置,将由克拉克·胡佛先生接任。
当天晚上,董事会还象征性地组织了一场晚宴,为这位即将卸任的总经理送行。
“这是一场阴谋,鲍尔温先生。”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党明义愤怒地说道。
此时他在周学熙、鲍尔温的帮助下,已经从项老忠事件中摆脱出来,又恢复了开平矿务局员工的身份,但是没想到上班的头一天,竟迎来了这样的决定,帮助他恢复工作的恩人,第一个失去了工作。
鲍尔温平静地望着他,处于当事人状态的他,看起来却远没有党明义激动,他反而安慰起党明义:“党,我很清楚这件事情的内在原因,我不是墨林公司的人,我和他们也从没有站在一条船上,江山已经易主,我这个旧臣没有作用了。”
党明义气愤地说:“您不是墨林公司的人,可是您是开平矿务局的人,他们不能这样对待您,您为港口做出的贡献,张总办最应该了解,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一言不发,默许了这个决定。”
“张总办?”鲍尔温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轻蔑的微笑,“党先生,我想现在他的话语也已经没有什么分量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开平矿务局已经说了不算了,他真正的主人是大不列颠帝国麾下的墨林公司。从此以后,这个港口不再属于大清政府,也不再属于我们了。”
党明义惊愕地望着他,在鲍尔温看似平静实则隐藏着痛苦无奈的表情里,他渐渐明白了这一切。
港口平定以后,鲍尔温迅速赶回秦皇岛港,重新开始港口复建工作。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龙二等把头,要求把所有在监狱中与义和团事件有牵连的码头工人无条件释放,让其迅速回到工作岗位。耿老精等人就这样在他上任后几个小时内都被放了出来。鲍尔温接着做的事,是要求立刻恢复党明义等港口高级职员的身份、待遇,令其马上投入工作中。
党明义这个总经理助理,也迅速官复原职。
在稳下了人心以后,鲍尔温踌躇满志,废寝忘食地工作,制订了港口重建的若干计划。他原本想立刻展开手脚,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港口所有的生产秩序,但是却没有想到,开平矿务局的总办与大股东来了,带来的是罢免他的决定。
党明义为鲍尔温沏了一杯咖啡,他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以默默的行动,表达他对这位上司的理解和支持。
鲍尔温却劝他回去,并说明天一早他将要搭乘“永平号”离开这里,去天津与家人团聚,今天想早些休息。
党明义知道不能多留,就说明天早上来送他。
鲍尔温笑道:“还是不用了,明天胡佛先生第一天上任,你们还要早早地过来迎接。”党明义却说一定要去的。鲍尔温不再坚持。
党明义又说道:“鲍尔温先生,我想发起一个签名活动,组织所有港口工作的中国籍员工,联名给董事会写一封挽留信,要求您留下来。”
鲍尔温微笑着摇摇头:“我看是没有这个必要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英国人组成的董事会是不会听中国员工的意见的。”
党明义走了。鲍尔温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夜色,明天,在这里坐着的人就不再是他了,而是新来的总经理。
此时在他的耳边,泛起了一阵阵海浪翻涌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于码头深处。鲍尔温想起了几年前,为了监测、考察这里的海域、水文等情况,他曾经在山海关的一座破庙里住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那时,海离他更近,那海水翻涌的声音日日夜夜陪伴着他,最初令他感到恐怖、疯狂,但他后来喜欢上了这个声音,每当这潮水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就会忘记内心的孤独与失落,重新拾起信心与勇气,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热爱的工作中。
如今,这海浪的声音,这来自于古老的中国渤海湾的潮声,会不会成为他今生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
鲍尔温的眼睛潮湿了。他轻轻地打开了自己办公桌上的抽屉,在抽屉里,除了一些工作用的东西外,还有一支崭新的没有使用过一次的德国造的勃朗宁手枪。
这把枪是直隶总督李鸿章大人送给他的。鲍尔温一直将其视为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他将手枪装进了一个公文袋里,决定将这支枪也带走。
第二天一大早,鲍尔温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一个人悄然来到了客轮码头。走的时候,没有随从,也没有任何一个开平矿务局或是英董事会的人来送他。
鲍尔温来到码头时,很吃惊地发现码头上站着一排来送他的人,这些人,有他在经理处办公时的中国同事,也有一些码头工人。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经理处全体中国员工,还有耿老爷子、耿老精,站在人群前面的是党明义。
党明义走上来,将一个非常精致的锦盒递给他,说:“这是我们港口管理处所有中国员工的一点心意。”鲍尔温接过锦盒,说声谢谢,党明义说:“打开看看吧,相信您一定会喜欢的。”
鲍尔温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是一座用青花瓷制成的小马,这匹马背上还插上了翅膀,做展翅狂奔状。
鲍尔温惊奇地说道:“好一件艺术品!这太珍贵了,我受之有愧啊。”党明义诚挚地说:“您的年龄,按我们的生肖计算,属相应该是马,所以大家送了您这一只飞翔的马,希望在您离开这里后,仍能一马当先,鹏程万里。”
鲍尔温轻轻地吻了一下这只飞马,说:“谢谢大家,这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我会把它带到英国,永远地保存下来,传给我的儿子、孙子,我会告诉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人和事,还有你们,我可爱的中国同事们。”
就要开船了,鲍尔温恋恋不舍地走到船头,在走上舷梯之前,他再次挥手和
大家告别。党明义此时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上前一步,动情说道:“鲍尔温先生,您再看一眼这个港口吧,这里有您全部的心血,还有您所有的努力。我想,这座港口会记住您的名字,中国人也会记住您的名字的。”
鲍尔温热泪盈眶,说道:“党先生,我很遗憾不能和你们一起继续在这里工作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这座伟大的港口,会成为中国的骄傲,也会成为我们的骄傲的。”
汽笛长鸣声中,轮船开走了,带走的是鲍尔温美好的祝愿,也带走了党明义等人不舍的牵绊。
就在党明义等中国员工送别鲍尔温的时候,胡佛来到了新的办公室,他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一众员工站成几排欢迎他的场面,看到的是却是整个经理处冷冷清清的情景。
胡佛问了一下茶房,得到的消息是,今天一早,所有的员工都被总经理助理党明义先生拉走,去送卸任的总经理鲍尔温去了。
胡佛听完这件事情,脸色铁青,坐在办公桌上点燃了手里的烟斗。他告诉茶房,只要见到党明义回来,就立刻让他过来。
胡佛抬头看着窗外,一股冷风吹过来,有种咸湿的味道,这是码头上传过来的味道,是海水的味道。
胡佛余怒未消地想道:党明义太过分了,他在自己上任的第一天就带领全体中国员工集体迟到,这分明是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是向自己的尊严宣战,他决定要杀杀这个中国人的锐气,否则自己还怎样在这里干下去?
窗外咸湿的风不断地吹起,吹乱了胡佛梳理得一丝不乱的金发。
胡佛走到窗前,想把窗子关上,这时他发现了在经理办公处的院内,一根旗杆上被风吹得舞动不止的大清龙旗,这是大清的国旗。看着这随风飘扬的龙旗,胡佛心中有了个主意。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党明义回来了。胡佛让他进来,也没招呼他坐下,板着脸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个早上你去干什么了?”
党明义面色平静地说道:“我去码头了。”
胡佛问:“码头上有什么紧急的事需要你去处理吗?”党明义说:“没有,我是带领所有的中国员工去送别鲍尔温先生。”
胡佛冷笑一声:“党先生,作为一名总经理助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认为在新任总经理到来的第一天,是应该留在工作岗位上迎接新的领导,还是应该离开工作岗位送别前任的领导?”
党明义不假思索地说道:“按理说,是应该迎接新任的领导。
”胡佛摊开双手:“那你就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行为吧!”党明义说:“按理说确实是这样,可是胡佛先生,在我们中国,还讲究另一个礼,这个礼,不是道理的理,是仁义礼智信的礼,是代表着人情的那个礼。鲍尔温先生在这里与我们共事几年,大家相处得很有感情。正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去送送他,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礼节。”
胡佛愠怒地指着他说:“党先生,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现在这里是英国人在掌管一切,你应该适应形势,更好地理解英国人的工作方式、思维习惯,我希望你要记住,在你面前坐着这位新的总经理,是一位西方的管理者,而不是一个中国通。我要你适应我,而不是反过来要我适应你。You,know?”
党明义强忍怒火,说道:“我明白,我会慢慢适应的,胡佛先生。”
胡佛点头说:“好,那我就相信你了。你记住,从明天开始,我会按照我们西方的管理制度建立一个打卡报到制度,每个人都不允许迟到。迟到一次扣发三分之一的薪水,迟到三次开除。无论是里工外工还是管理层,一视同仁。你把这个给我写进制度里。”党明义点头称是。
胡佛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说道:“我还要你马上回去起草一个报告,把员工之间,主要是外国员工和中国员工之间的薪酬标准重新制订个计划,要拉开档次,外国员工的收入要至少高于中国里工三分之一,这样才合理。”
党明义反感地说道:“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胡佛说:“港口将实行全面西化的管理,包括工资标准。按照现在我们定的薪酬标准,外国高级职员的工资远远低于他们国内的水平,这样下去,是要产生麻烦的,也会产生争议。所以这一点上我们要与国际接轨,要做出调整。”
党明义不服气地说:“可是外国人和中国人其实做的是一样的工作啊。”
胡佛摆摆手:“中国人的问题不是我们今天要谈的问题,中国目前也难以与国际接轨,所以,我们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先解决英国人的问题,You,know?”
党明义忍气吞声,勉强应允。
胡佛又说道:“还有最后一项工作,我要明天早上,港口从内到外,都要挂上我们大英帝国的国旗。”
“什么?”党明义闻言一惊,情不自禁说道,“这绝对做不到!”
胡佛脸色一变,反问:“为什么做不到?”
党明义说:“港口是属于开平矿务局的,是属于我们大清政府的,这是国家主权的象征,怎么能挂上英国国旗那成何体统?”
胡佛眯起眼睛,恶狠狠地说:“党先生,我想你忘了一件事吧?你刚才说的开平矿务局,过去是中英合办的矿务局,今天已经变成了英人独资的开平公司。我们的新公司已经正式在伦敦完成了注册工作。换句话说,港口现在是大英帝国的港口,挂上英国国旗有何不妥?”
党明义摇头道:“不妥,不妥,我党明义只知道一件事,港口虽是中英共同控股,但他的产权属于开平矿务总局,挂上中国国旗,他就是我们中国的港口,挂上英国国旗,让世界各国的贸易商看见了,那像什么?那岂不成了殖民地港了?”
胡佛冷笑一声:“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糊涂?”
党明义道:“我不是在装糊涂,我只记得,当年鲍尔温先生在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胡佛怒喝一声打断他的话:“党先生,请不要提鲍尔温先生好不好?我要你明白一件事,现在在这里说了算的人,不是鲍,是我,克拉克·胡佛。我要你明天一早,就把所有的国旗换成我们大英帝国的国旗,这是命令。如果不能完成这个命令,我将考虑更换总经理助理的人选,让更合适的人来担任。现在——”他用手一指门口,“我要工作,请你出去。”
党明义回到办公室,气得胸膛起伏,脸色苍白。
同事们关切地问他:“党兄,怎么了?和谁生了这么大的气。”
党明义一股气冲在胸口,再也憋不住了,啪的一掌击在桌子上:“让我挂英国国旗,做这种丧权辱国的事,绝不可能!老子大不了不干了,也不做这种缺德事!”
4
党明义来到了张翼在港口的临时公馆处,想求见这位从前的老上司,得到的答复是张总办身体不舒服,概不见客。
党明义知道张翼心中惭愧,不想见他,也不强求,递了一封书信过去,委托门人告诉张翼:这是一封由港口管理处所有中方高级员工联名写的申诉信,坚决反对在大清国的自办港口上悬挂英国国旗,否则的话,全体中方员工将集体辞职。
党明义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将晚,进屋时发现淑贤正抱着小项生站在锅台边上,一边哄着,一边往锅里下面条。项生正抽泣着,情绪很不好。
党明义问道:“怎么不见项山呢?睡了?”淑贤说:“他哪能睡?这小子忒淘,自己在屋里玩呢。”
党明义进了里屋,只见虎头虎脑的小项山正趴在**,手里拿着一个卖豆腐的小拨浪鼓,在那儿津津有味地摇着玩呢。
党明义将项山抱起来,说:“小项山玩什么呢?
”在项山脸上轻轻亲了一口,项山看着他,咧起小嘴笑了。党明义说:“叫爹爹,叫爹爹。”项山摇头,不叫,却用手拉他的脸颊,对他做鬼脸。
明义笑了,放下项山出来,见淑贤还在那儿哄着哭着的项生,就问道:“项生咋了?怎么一直哭到现在?”
淑贤白了他一眼:“还不是让你这个当爹的气的!”
党明义一愣:“怎么还有我的事啊?”
淑贤说:“哪有你这样的爹,进了屋自己的亲儿子连瞅都不瞅一眼,对人家的孩子又哄又抱的。”
党明义不悦道:“你这是啥话?老忠他哪是外人啊?再说咱不是早就说好了,玉凤不在了,老忠也离开了,这孩子以后就是咱自己的亲孩子了,他姓党,不姓项了。都是自己的孩子,你咋还有厚有薄啊?”
淑贤笑道:“我和你说着玩的,你看你又动气了。我对项山咋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啥时候拿他当外人了?我就是恨你啊,进屋来孩子就一直哭,你也不先问问是为啥!”
党明义说:“我现在问也不迟啊,项生怎么了?”
淑贤说:“还怎么了?喂米汤不喝,非要吃馒头,馒头都让项山吃光了,你说他能不哭吗?”
党明义听到这里,心中有些愧疚。淑贤带着项山去了唐山,后来又把项生也接了过去,这一年多来,她背井离乡,以柔弱之躯,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确实是够她受的。
现在回来了,原以为可以和自己过上好日子,可是家里的情况跟八国联军那时候比也没啥好转。
港口自从闹了义和团以来,生产瘫痪达两个月之久,这两个月资方都没有支付工资,他的生活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前段时间他又被送进了港方监狱,为了救他出狱,淑贤又使了不少银子,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
现在一家四口人,渐渐地吃饭都成了问题。特别是这项山,胃口特别大,有了他吃的,有时候就没项生的了,说到底,淑贤和自己一样,对项山比对自己亲生孩子还好。
党明义问淑贤:“我前几天买的面,又吃光了?”
淑贤说:“四口人吃,不像过去两口人,这洋鬼子们闹腾了一阵子后,啥啥都涨价,我看不行,咱也弄点棒子面吧,天天吃白面,吃不起了,就怕你受不了。”党明义说:“我怎么受不了?”
淑贤说:“你号称是码头的大写,家里吃不起白面,都让人笑话啊。”
党明义默然无语,淑贤看他脸色不对,就笑道:“我说着玩的,你可别当真。”正说着,项生尿裤子了,淑贤气道:“这孩子,都是天天喝稀的喝的。”
淑贤帮项生换裤子,项山跑出来又叫:“妈,我也尿了!我没尿裤子,我尿盆里了。”
淑贤说:“一个看一个,他不尿你也不尿,咱家这项生也是,都快四岁了,还尿裤子。”
党明义接过来项生的湿裤子,说:“看你忙的,家里真应该雇个人,一个人忙俩孩子,够你这千金小姐受的。”
淑贤笑道:“拿啥雇啊?两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已经是勉强支撑了,哪有余钱雇人啊,咱可不是啥大户人家。”
党明义又沉默了,淑贤说的是实话。以自己家里现在的这个情况,再雇个人那真是不可能的事了。明义又想道,自己这次和胡佛较劲,很可能会把工作弄丢了,到时候家里的用度就更没着落了,这样一想,心情又沉重起来。
正想着这事,耿老精来找他了,带着刚打上来的鱼、虾等海产品,说来看看大哥大嫂。
淑贤说:“来就来,还这么客气,拿东西干啥?”耿老精说:“也没啥稀罕东西,都是海里自产的。这也不是客气,我老忠哥不在这里了,从此以后,我老精就是党先生的兄弟,嫂子你放心,就算没有老忠哥,有我老精也是一样。”
淑贤说:“那是,在我和你党哥心中,你们都是好兄弟。”
耿老精和淑贤寒暄一会儿,党明义就把他拉进里屋僻静之处,悄声问道:“事办得怎么样了?”
耿老精说:“已经和兄弟们说了,洋鬼子要是敢拉上他们的国旗,我们就集体罢工一天。”
党明义说:“有多少兄弟支持咱们?”
耿老精说:“反正我们大队的人都支持这个决定,其他大队的人不知道。唉,要是老忠哥在就好了,以他当年在码头上的影响,那肯定是一呼百应啊。我和他比差远了。”
党明义说:“不说那些话了,我问你,你们要是做这个事,那些包工头们会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耿老精说:“这个我不知道,我没敢和他们说。现在我的包工队是刘四管着。”
党明义说:“他们要是从中作梗,事也不好办了。这样吧,咱们俩现在就找龙二去。”
党明义和耿老精刚要走出院门,淑贤就抱着项生追来,喊道:“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党明义让老精在外面等他,回来问淑贤何事。淑贤拉住他说道:“你又想干啥啊你?鬼鬼祟祟的。”
党明义说:“妇道人家别瞎打听,是码头出了点小事。”
淑贤说:“你从一回来,就心不在焉,我就想肯定是港口上又出了什么闹心事了,你和我说说,我也帮你出个主意。你要是不说,就这么走了,我这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党明义无奈,只得把胡佛要升英国国旗的事和她说了。
淑贤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党明义说:“我已经联合了管理处的所有中国员工,如果他要升英国国旗,我们就集体辞职。老精也在发动工友们,坚决不允许英国人在中国码头上挂英国国旗,否则就罢工。”
淑贤听得心惊肉跳,说:“他爹,你们又辞职又罢工的,万一丢了工作,我们这些妻儿老小怎么办想过没有?”
党明义说:“这事情关乎国家的脸面与荣誉,个人的事情与之相比,微不足道。”
淑贤说:“你觉得微不足道的事,在我们妇道人家看来,其实是重于泰山的。我劝你不要冲动啊,港口的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你要是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也就是毁了我们娘仨儿的未来。咱家的米啊粮啊,可不一定能支撑到下个月。”
党明义心头一痛,强自压抑道:“淑贤,我有分寸。我党明义做人做事,于国于家,决不会愧对良心,你放心吧。”
党明义和耿老精走了,面对着他们的背影,淑贤心中悲伤,泪水夺眶而出。
第二天一大早,胡佛发现港口内外悬挂的仍然是大清的龙旗。这面龙旗上面绣的是“黄底蓝龙戏红珠”的图案,那旗帜上面的青色巨龙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地瞪视着他,令他心中十分不快。
胡佛回到办公室,立刻命人把党明义招来。
党明义来了,胡佛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不执行我的命令?为什么这个码头没有悬挂大英帝国的国旗?”
党明义说道:“对不起,总经理先生,您的命令我执行不下去。”胡佛冷冷地瞪着他:“党先生,这里是不是需一个更强有力的人来做你的工作?”
党明义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总经理先生,我认为,不仅仅是我,这里没有一个中国人会帮你做这样的工作。”
胡佛冷笑一声:“那我就试试看吧。”说完喊门口的秘书:“你进来一下。”秘书进来问有什么事,胡佛说:“写一封辞退信。党明义先生已经不再担任我的助理职务了,通知财务,给他预发这个月的薪水。”说完伸出手做个送客的手势:“党先生,一路走好!”
党明义冷笑一声,昂首走出经理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旁边的同事问他:“怎么回事?”
党明义平静地说:“因为我不同意挂英国国旗,胡佛辞退了我。”
中国同事们一听此事群情激奋起来,跑到党明义身边,议论纷纷:“怎么能辞退党先生?英国人太不讲理了。”“我们不是写了联名信了,张总办没有看到?”
“张总办在装聋作哑,现在是英国人说了算了。”
“不能让英国人这么无视我们中国人的存在,我们找他们说理去。”
“对,党先生是建港的元老,他不能走!”
胡佛在办公室里,听得外面人声喧哗,问秘书:“外面怎么回事?”
秘书出去看了一下,回来说道:“是中国员工们在闹事,因为党明义的事,他们要集体找您讨个说法。”
胡佛鄙夷地一笑:“我不和他们这些人对话,你代表我去问问他们想干什么!”
秘书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来了,惊慌地说:“总经理先生,管理处的中国员工要集体辞职。”
胡佛听了一愣:“集体辞职?为什么?”
秘书说:“他们不同意您辞退党明义先生,而且也不同意在港口内悬挂大英国旗。”
胡佛冷笑一声:“还反了天了,他们难道不知道,在这个港口里,谁说了算吗?”
秘书说:“我已经把这个意思和他们说了,但这些人态度很坚定,坚持要您把党先生请回来,否则就集体辞职。”
胡佛说道:“那是不可能的。你通知他们吧,他们的要求我同意了。”
秘书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问道:“您说什么?您同意他们的要求?”
胡佛冷冷地说道:“这个港口从来就不是中国人说了算,中国人凭什么威胁我?你去告诉他们,我同意他们集体辞职的要求,让他们章起铺盖,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吧。”
秘书吃惊地看着胡佛,见他没有任何收回成命的意思,只得叹口气出去了。
不一会儿,胡佛炒掉几十名中国高级员工的消息就传遍了港口,又过了一会儿,港警队来到港口,他们要执行胡佛总经理的命令,把所有的中国国旗撤下来,换上英国“米”字形国旗。
耿老精看着大清国旗缓缓地从旗杆上降了下来,惊问:“这是怎么回事?咋把咱们的国旗降了?”
这时一个工人跑过来喊道:“老精哥,党先生被他们辞退了。”
他把党明义和中国员工被辞退的事情说了一遍,耿老精一听腾然火起,喊道:“英国人太无法无天了,弟兄们,咱们是为大清朝卖命,不是替英国人卖命,不能让他们把国旗挂上去,走!拦住他们!”
港警队的人正在把龙旗往下撤,耿老精冲上去抓住绳竿,说:“不许降旗!”港警怒道:“你是什么人?想闹事吗?”
耿老精一挺胸膛:“我是中国人,在中国人的土地上,就应该挂中国的国旗。不许挂老毛子的旗!”港警一枪
托打在他的脸上,骂道:“你他妈的给我滚!升旗。”强力将大清龙旗拉下来,将英国国旗升了上去。
耿老精被这一枪托打得头破血流,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下脸上的血,冲着工友们喊道:“大家看看,他们太不讲理了,在我们的码头上横行霸道,还他妈的打人!弟兄们,这是咱们中国人的土地,不能让他们太霸道了。给我上!把他们的旗拉下来!把咱大清国的旗升上去!”众工人一声怒吼,冲了上去,与港警们打成一团。
胡佛站在管理处的楼顶,看着码头最高处的大清龙旗缓缓降下,英国的米字旗缓缓升起,脸上浮现了得意的笑容,但他刚刚只笑到一半,就发现那个英国的国旗迅速被扯了下来,接着,大清的国旗又升了上去。
胡佛脸色一变,急忙回到经理办公室,正要打电话咨询此事,秘书急匆匆地跑进来喊道:“糟了,胡佛先生,码头出事了!”
胡佛一惊,问道:“怎么了?”
秘书说:“码头的苦力们不许港警队升英国国旗,双方发生了冲突,还动了手,各有伤亡。现在整个码头生产全停下来了,码头工人都去增援,港警队人手不够,已经被他们围住了。”
胡佛怒道:“这些中国人真是胆大妄为,赶快通知军队增援,把闹事者统统关进监狱。”
秘书说:“已经通知我们的驻港部队。但是现在码头上局面混乱,很多大船的装卸工作都停止了,货主们正在提出抗议。”
胡佛说道:“马上派人与货主们协调,再通知港警队增援,对了,给我把龙二、刘四这两个人叫来。”
龙二、刘四赶到了。胡佛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港口内有人闹事,赶快调动你们的人,把闹事的人给我抓起来。”龙二摇头道:“抓不了。”
胡佛怒道:“你说什么?”龙二说:“现在码头上聚集着上千人,我们恐怕难以说服他们离开。”
胡佛咆哮道:“你是这里的总把头,居然还有办不到的事?!你信不信,我马上解雇了你。”
龙二不悦道:“胡佛先生,你难道不了解码头的情况吗?苦力们聚集起来闹事,人多势众的情况下,这时不能强力压制,必须安抚。”
胡佛指着他喊道:“我不要什么安抚!他们敢跟我闹事,就是一帮无法无天的匪徒,我要把他们统统关进监狱。你要是不能帮我解决这件事情,我就把你也关进监狱。”
龙二闻言,心中愤怒,哼一声道:“我和你说不清楚。”竟然不再和他多说话了,转身走了。
胡佛怒吼道:“真是一群给脸不要的东西。秘书,给我打电话给港警队,把龙二抓起来!”
刘四见势不好,急忙上前道:“胡佛先生,息怒息怒,这事和我们的老大可没关系。只要您不动我们的老头子,我有办法让工人回去干活。”
胡佛稍稍缓和一下情绪,说:“你有什么办法?”
刘四说:“您暂时先别升大英国的国旗了,也别升大清国的国旗了。这旗杆让它先空着,我一会儿去见那些工人,劝他们先回到码头上,然后咱们再从长计议。我刘某人虽不如二爷的威势,但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工人们还是愿意听的。”
胡佛冷静下来,不再像刚才那么愤怒了,但仍坚持道:“不管怎么样,我大英帝国的国旗还是要挂上去的。”
刘四说道:“您放心,这港口都让英国人兼并去了,挂个旗子还不是迟早的事。关键是您初来乍到的,根基还不稳,把这里的中国人得罪得太狠了,怕以后不好开展工作。特别是这一阵子,港口刚刚恢复生产,马上要迎来一个小旺季了,可别出什么闪失啊。您先稳住局势,等局面平稳了,再来对付那些闹事、奓翅儿的人,那还不容易。”
胡佛平静下来,说道:“刘四,我要你明白一件事情,大英帝国的国旗是必须要挂的,即使今天挂不上去,在十五天以后也一定要挂上去。因为那一天墨林先生将陪同英国王子、外交大臣、商务大臣等一众高层人士视察港口,等到他们来的时候,我们一定要让港口飘满大英帝国的国旗。”
刘四哈了一下腰:“总经理先生,不是还有十五天吗?您着什么急啊?您放心,十五天以后,洋大人们来的时候,你们的国旗一定会高高地挂在这片天空之上,我刘四敢做这个保证,但是现在,我还请总经理先生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给二爷个面子,让二爷帮着把这事先摆平了再说。我替二爷谢谢您了。”
胡佛思忖一下,觉得刘四说得也有道理,今天一天,由里到外得罪了不少中国人,如果再把这些帮会分子也得罪了,以后确实也很难展开手脚。对于他们的能量,胡佛是知道的,于是也就顺势说道:“好,我就听你的,不过这不是给谁面子的事,我是为了大局着想。刘四先生,我可没有忘记您的承诺,十五天以后,墨林先生一行到来之时,我要这里飘满英国的国旗。”
刘四说:“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胡佛赞许道:“刘四先生,你很能干啊,我以前没有看出来,看来让你在这里做个二把头,有点委屈了。”刘四嘿嘿一笑:“胡佛先生可别这么说,当个二把头我已经烧高香了,我刘四能混到这一步,全靠二爷的抬举。您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的话敬请提出来,我刘四就算是肝脑涂地,也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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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刘四的斡旋,龙旗事件暂时被压下来了。英国的米字旗没有升起来,中国的龙旗挂了回去。领头闹事的耿老精等人也没有遭到报复,依然回到了原先的包工大队里。
胡佛又下了另一道命令,让那些提出辞呈的中国员工,明天继续上班,对他们的行为既往不咎。这件原本会引起大规模对峙的事件就算是圆满解决了。经过了这件事以后,刘四的威信逐渐提高,胡佛对刘四的信任也超过了龙二,经常把刘四叫来,暗中了解港口的情况。
胡佛虽然恢复了经理处多位中国员工的工作,但对带头反对他的党明义恨之入骨,明确表示,谁都可以回来,但绝不允许党明义回来。
整个港口里,党明义成为第一个被炒掉的中国员工,因为一直有这个心理准备,他倒也坦然面对这个局面。党明义准备重新回到私塾,做他的教书先生。
党明义故作轻松,胳膊下夹着纸面已经泛黄了的四书五经,一大早就出去了。
他前脚出去,淑贤的眼泪就禁不住流了下来。淑贤很清楚,自从这里建了港口以来,党明义把全身心都投入到他真心热爱的港口事业中去了,现在他又回去做教书先生,他的心里怎么能够安定下来呢?而且今时不同往日,各地都在办新学校,听说英国人也要在这儿开子弟小学,哪还有多少人把孩子往私塾里送呢?
党明义夹着书本早早出去,晚些时候才回来,回到家中,一脸轻松地说道:“现在的孩子,真不听话啊,对孔孟之道也是越来越不感兴趣了。是啊,现在到处流行的都是新学,老的东西是得变变了。”接过淑贤盛上的粥,喝了两碗,就去院子里逗项生、项山两兄弟玩。
淑贤忧虑地看着他,心里很清楚,他这一天什么课也没有上,只是沿着新开河港绕了一天。对于党明义的动向,耿老爷子两口子一直帮她盯着呢,所以他在外面干了什么,淑贤一清二楚。
这天早上,党明义又夹着书本出去了。淑贤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忍不住喊道:“他爹!”党明义回过身来,淑贤追上一步说:“给张总办写封信吧,他毕竟是你开平矿的老上司,让他和胡佛说句话,调你回去吧。”
党明义摇摇头说:“这事再说吧。”
淑贤说:“你就别拧着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党明义笑笑:“放心,你管好孩子就行了。我有分寸。”冲淑贤摆摆手,转身走了。
淑贤回到屋里,孩子们开始闹着要吃饭了。淑贤淘米下锅,发现米袋子空了。淑贤知道,家里的用度比以前增加了,党明义没有了工作,想维持这个家,今后将会更不容易了。
淑贤手摸着空瘪的米袋子,陷入深思中。她知道,得罪了港口的总经理,明义不会在这里找到任何一份工作,哪怕是一份苦力的工作。丈夫人又清高,绝不可能去求他内心已经很鄙视的张翼这些官员。可是不能继续工作,他的心里该有多么痛苦啊!作为他的妻子,淑贤想帮他,却又不知怎样才能帮他。
也许,离开这里,回广州老家,是现在唯一的出路吧。可是明义他甘心吗?
这时淑贤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和张翼一样,也是党明义内心看不起的人,但此时也只有这个人能帮助丈夫了。淑贤决定为了丈夫的前途,再去求他一次。
这天晚上,龙二喝完了酒,从天香楼回来,进了家门就有用人上来禀报,说有位党夫人早早来了,一直在这里等他。
龙二听了心头一惊,急忙进了厅堂。一见到党夫人袅袅的身影,龙二的酒一下子醒了几分。党夫人站起身来,道:“二爷,不好意思,我又有事来麻烦您了。”
龙二满脸笑容地迎上前去:“弟妹言重了,你能来我这里,已经是蓬荜生辉了,还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招呼下人:“来人,上茶,上最好的明前龙井。”
茶端上来,淑贤无心寒暄,直接说明来意:“二爷,我家先生得罪了总经理,被他辞退了。家里现在生活困难,我先生又在港口工作了多年,想求二爷帮忙说说,给他安排个工作。”
龙二挠挠脑袋:“弟妹,不瞒你说,这个事是有些麻烦。上次的龙旗事件,党先生是把洋人惹毛了,我怕也说不上话啊。”
淑贤有些急了,说:“二爷,我家先生就是那个脾气,我想让他去道个歉,他也不去。这事您多帮忙吧,上次他在监狱里,蒙您关照,小女子一直感激不尽呢。这次还是盼您再帮帮忙。”说完走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枚银簪,说道:“二爷,家里现在没啥值钱的东西了,这东西是我娘家陪送过来的,也还算是个古董,您收下吧,有需要打点的地方,它还可以换些钱。”
龙二说:“弟妹你又臊我呢,咱们之间哪用这个!”看着淑贤伸过来的白白的手,酒意上涌,色心大起,情不自禁一把抓住她的手,假意推搪道:“弟妹,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呢,这么名贵的宝贝,你还是拿回去吧。”
淑贤被他突然将手抓住,脸羞得通红,用力一挣,竟没能挣脱出来去。淑贤惊道:“二爷,你干什么啊?”龙二笑道:“弟妹,坐下说话啊。这事好办,就全在二爷身上。你呀,以后别那么客气了,别叫二爷,叫二哥就行。”
淑贤怒道:“二爷你放尊重点!快放手,要不我喊人了。”龙二嘿嘿一笑,不但没放手,还把淑贤往怀里拉,说:“弟妹啊,二哥喜欢你很久了,你不知道吗?”
淑贤大怒,骂道:“什么东西!”银簪子横起来,向他脸上刺去,龙二一惊,急忙放手,闪躲间把桌上的茶杯都碰翻了。
淑贤挣脱出来,气得满脸通红,向门外跑去,正碰上刘四往屋里走来,见淑贤冲出来,刘四说:“这不是党家嫂子吗?”
淑贤也不理他,快步跑出龙宅。
刘四惊愕地看着满手茶水、狼狈不堪的龙二,问道:“二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龙二嘿嘿一笑:“他妈的,老子喝多了,差点让这小娘儿们把脸花了。”
刘四一寻思,就明白咋回事了,笑道:“送上门的还跑了?二爷,你这可有点亏了。”
龙二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迟早跑不出我手心。她家男人完了,啥也指不上了,将来啊,她寻思过劲来,还得回来找我。”
刘四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家男人虽然现在不济了,但至少还能和李中堂、张总办说上话,二爷玩女人可以,可也得小心着别玩出火来。”
龙二不屑地说道:“那些当官的现在都自顾不暇,还能管他的事?鲍尔温一走后,他更蹦不高了。现在港口是姓胡的说了算,什么李中堂、张总办,都狗屁不是。”刘四点头称是,龙二又问:“哎,老四,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事啊?”
刘四切入正题:“二爷,那个丘尔顿又回港口来了,好像是被胡佛给提拔成总经理助理了。就是以前党明义干的那个活儿,我赶快来和二爷说一声。”
龙二一听立刻来了兴趣:“噢,这些老对头们都来了?”
刘四说:“没错,这个丘尔顿洋毛子人更鬼诈,咱们得小心点。我看今后这码头,都是洋人说了算,咱们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
龙二叹道:“哎,谁说不是呢。走了一个鲍尔温,来了两个大魔头,以后的好日子不多了。哎,老四啊,党明义那事,你还得帮衬着点。”
刘四说:“这节骨眼上,胡佛且瞅他不顺眼呢,二爷还想管这闲事?”龙二阴险地一笑:“我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个人。”
刘四心领神会:“二爷,你想让他做什么?”
龙二挥挥手,说:“从码头上给他找个好活,让他干干,算是帮他的。万一他有啥三长两短的,咱们和他相交一场,还得帮着他照顾家人啊。”
刘四笑道:“二爷想得真周到,我看万一有了啥事,最应该照顾的是弟妹吧,这个二爷拿手。”龙二狂笑。
淑贤跑出龙府,一口气跑回家里,气得胸膛起伏,想起龙二抓着自己手时的那副嘴脸,恶心得直想吐。她跑到家门口,默默流着泪,站在那儿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打开家门。
耿老太太正帮着她看孩子呢,见淑贤进来,迎上前说:“孩子啊,咋跑得这么急,脸都涨红了,大娘说可不着急啊,我也没事啊,和这两孩子在一起挺好的。”耿老太太误会了,以为她急着回家换自己呢。
淑贤说没事,把孩子接过来,送走耿老太太。正赶上党明义也回来了,问淑贤:“咋耿大娘来了?”
淑贤说:“我出去了一下,让她帮着看会儿孩子。”怕党明义看见自己哭红的眼睛,背过身抱着孩子进了屋。
淑贤回来时发现那个银簪子丢了,虽然心疼,但也不敢明言,又不敢把被龙二欺辱的事和党明义说。这一晚上她胸口憋了一口气出不去,早上起来发了烧,全身疼。党明义索性也不去“教书”了,就在家里陪她。
这天下午,刘四接到通知,胡佛要见他。
刘四赶到胡佛办公室时见到丘尔顿也在那里。中国与八国联军的战争结束后,丘尔顿离开军队,在墨林的推荐下,又回到了港口。对他的到来,胡佛很高兴,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丘尔顿也算是他的老相识了,于是很慷慨地给了他一个总经理助理的职务。
丘尔顿见刘四来了,高兴地说道:“总经理,这位刘四先生很能干的,要不是他,我就不能替我可怜的弟弟报仇了。说起来他曾经帮助过我,他是朋友。”
胡佛也知道刘四带着丘尔顿缉拿项老忠的事,说道:“是的,刘先生很能干,在这里帮着我,很得力。”刘四哈着腰说:“总经理言重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丘尔顿拍拍刘四的肩膀说:“以后我们是同事了,要更好地合作。你们的老头子龙二,虽然是老大,但不如你中用。”
刘四忙说:“您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二爷永远是我大哥,是我的老头子。”
胡佛说:“我们有分寸。龙二和你,我们不会一样看待的。”
寒暄几句,大家言归正传。
胡佛说:“今天叫你来有件事情要马上办。我们想征用东南山山顶的那一小片土地,修导航灯塔,想请你帮忙。”
刘四说:“修灯塔是技术活,我能帮啥忙啊?”胡佛说:“东南山山顶有棵望乡树,还有个祖龙庙,这些东西都影响到灯塔的修建,我们想把它们都拆除了,又不想惊动当地的老百姓,所以,才需要你帮忙。”
刘四明白了:“你们是要把树砍掉,把庙拆了,用那块地方修灯塔?”
胡佛说:“对。自古以来,所有的港口、码头,都要有灯塔照明导航,指引方向。可是这里的渔民,常年来却以一棵树为导航工具,太原始也太落后了。这几年,大船进港的次数很多,我们缺乏一个配套的导航标志,所以建一个灯塔很重要,这是迫不及待的事。”
丘尔顿说:“我们也知道渔民很信那棵树,所以要把它砍了,怕是要费口舌的,所以才来找你,有的时候,中国人办中国的事,更适合。”
胡佛说:“对,港口生产现在很稳定,我不想再发生上次的事了。你能帮我吗?”
刘四有些犹豫,在这里多年,他当然知道当地渔民对那棵树和那座庙的感情。
胡佛见他有些犹豫,就说:“刘四先生,我决定把这个工程承包给你,需要的费用,你尽管报上来就是。我只要求好,不会在钱财上有所吝惜的。”刘四咬咬牙说:“行,没问题。”
不久之后,东南山上,一晚上接连发生了两起事故。先是祖龙庙着了火,一夜之间烧得残破不全,接着,望乡树上生了一种怪虫子,只一晚上的时间,树就枯死了。
这两件事情很不吉利,让当地的渔民们非常惊慌。于是当地乡绅建议赶快把树砍掉,把庙址迁走,避免祸事。
于是没多久,刘四带着装修队来了,将树砍了,庙也拆了。一切准备就绪后,开始修建导航灯塔。
洋人把灯塔图纸拿来。所谓导航灯塔,其实不过架起一座灯架,在上面设有六座旋转明灭相接的灯台,晚间以灯光为准,白天则竖起旗杆为号。
这个简陋的灯塔,就是后来中国著名的航标灯塔南山头灯塔的前身。看着这张图纸,刘四一筹莫展,以前没有经手过这样的事,他连图纸都看不明白。
刘四突然想起一人,立刻有了主意。
这天晚上,党明义兴冲冲地回到家中,告诉淑贤,自己又有了新工作。
港口要在南山头建一座导航灯塔,这个工程由经理处下属的机器厂承担,而机器厂目前的负责人是刘四的亲信。他通过刘四找到党明义,要他去机器厂上班,负责灯塔的修建工作。
党明义兴奋地说道:“这次我又回去干老本行了,又要当技师去了。这还得感谢刘四。”
淑贤听说了这事,也替党明义高兴,他在家待了十多天,终于又可以回到港口上班去了,但一听到刘四的名字,她心中一凛,知道这里面是谁在起作用,又想起那只污浊的放在自己手背上的脏手,脸色苍白起来。
党明义见她郁郁不乐,以为她有啥想法,就说道:“淑贤,你是不是见我回到港口,又要穿上那身又脏又臭的工作服,心里不大舒服啊?其实我觉得挺好,虽然在经理处做大写、做高级员司看着挺神气的,但其实不符合我的性格,我还是愿意做点实事的。只要能在港口工作,干啥活都行。”
淑贤勉强一笑:“能有个活干就不错了,做技师,总还是里工,不用像老精他们那样扛麻袋,我还是知足的。”
龙二听说党明义负责修灯塔去了,很不满意,问刘四:“咋回事?你还真替他找个不错的工作啊?不是说好了,随便安排个差事吗?”
刘四说:“二爷您先别急啊。他到机器厂上班,天天都得在工地上,没黑没白的,想回家没事抱抱老婆孩子,那是不可能的了。这对二爷你没坏处啊,一个女人常年独守空房,那是啥滋味?还不得憋出火来,有利于二爷你行事。再说了,天天与机器打交道,天天跑工地,有个天灾人祸的,全都能算到工伤的头上,二爷,您还不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龙二恍然大悟:“你小子真鬼头。”又问,“刘四啊,那棵老树在山上活了多年,怎么一夜间就死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刘四对龙二耳语几句,龙二恍然大悟:“好家伙,想到在树上种白蚁了。你这小子真有办法。”
刘四成功地完成了灯塔选址与修建工作,更加得到了胡佛等人的信任,而他帮党明义找了个新工作,也让党家对他有了好感。在这件事上,刘四不费吹灰之力,就赢了个八面讨好。
龙二并不知道,此时在港口上,刘四的实力与威望渐渐地压过了他。
6
淑贤早上起来,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打开房门,外面没有人,有个捆着口的布袋子扔在脚下,淑贤将袋子拿起来,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一袋米,米里还藏着两小锭银子。
淑贤心中一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急忙关上房门,将袋子放进屋里。
此时沈明义已经出去建灯塔了,到了晚间,才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淑贤问他这一天忙得怎么样了?党明义高兴地说:“工程进展顺利,最多两天就能完工,以后码头上就有了正式的导航系统了,像以前那样看着大树靠岸的情况将一去不复返了。”
淑贤说:“很多老人心里不好受,说那么多年的望乡树,说砍就砍了,让人心里都没寄托了。”
党明义说:“要想让码头发展起来,必须革弊除旧,推广科学。西方文明国家的港口,都有完善的导航系统,在这件事上,我认为英国人做的是对的。胡佛这些人,虽然人品恶劣,但他们在管理上,确实有我们不及之处。”
淑贤说:“你又说他们好话了?要不是他,你能有今天?”
党明义说:“一码是一码,我不能因为自己个人的遭遇,就昧着良心说话。”
夫妻俩闲聊几句,淑贤就说起了早上的事。
党明义听后眉头紧锁,说:“看来是老忠回来了。”
淑贤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里这么危险,他回来干什么?要是让洋人知道了,岂不还有生命危险?”
党明义说:“老忠一直惦念着我们,也可能是想孩子了。你把他拿来的东西给我看看。”淑贤把那一袋米拿了过来,那两锭银子还在里面。
党明义将银子取出来,摸在手中有些异样感,翻过来一看,在银子的底部刻有一行小字:“今夜北山黑云顶迎客松下。”
党明义说:“这是老忠约我见面。”
淑贤有些担心,说:“你准备去见他吗?也太危险了。”
党明义说:“再危险也得去。老忠回来了,我岂能不见?”
当天晚上,党明义悄然来到北山,一直攀到被当地人俗称为黑云顶的小山包之上,找到了那棵高大的迎客松。党明义来到之时,已经是深夜了,月朗星稀,只见眼前松柏耸立,群山静寂,四周空无一人。明义也不着急,坐到松下,静等老忠的到来。
坐了片刻,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从树林深处闪出一人,喊道:“大哥!”喊完后跪倒就拜。
党明义急忙将他拉起,却见不是老忠又是谁!一别数日,项老忠一脸浓密的髯须将半个脸遮得严严实实,身子消瘦了许多,但一双眼睛精光湛湛,仍是虎虎有神。
项老忠激动地拉住党明义的手,说道:“大哥,真是想死我了!”
党明义也很激动:“兄弟,这些日子你躲在了哪里?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项老忠笑道:“苦倒没受啥,就是给别人打打零工,能混顿饭吃就行。其实我一直没走,就躲在卢龙城里,隐姓埋名,老毛子以为我死了,不来查我,我倒也落个安生。”
党明义说:“既然安生下来,就再躲一阵子啊,现在露面还是不安全。那个丘尔顿
没走,又回港口来了。”
项老忠说:“大哥,我是不放心你啊。你的事,我都听老精说了。这个时候你需要人帮忙啊。”
原来项老忠已经和耿老精会过面了,听说了他为了龙旗之事被开除了,担心着党明义无法维持家用,就冒险赶回来了。
项老忠说:“我把孩子都托付给你和嫂子,一直觉得这份担子太重了,你现在项又丢了工作,惹了洋人,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就回来了。有我在,对大哥你总有个帮衬。”
党明义说:“我现在又有工作了,维持家用没问题。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要是让丘尔顿、龙二他们发现你还活着,那麻烦就大了,今日见了一面,为兄知道你平安无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是为兄不留你,今晚见过之后,我希望你还是走得远一点为妙,以免再生事端。”说完从怀中掏出那两锭银子,递过来说:“兄弟,把这拿去,比起我们,你更需要这个。”
项老忠却不接,把银子推回去道:“大哥,这钱是给嫂子补贴家用的,我可不能往回拿。大哥的意思我懂,可是我觉得我还是留下来为好,现在码头上的天已经变了,洋人当道,再加上龙二、刘四这两条狗,以大哥你光明磊落的为人,在这里比我的处境更加险恶。有我帮你,咱兄弟同心,总不至于吃什么大亏。说实话,大哥,这次回来,我也就没打算再回去了。在外面东躲西藏了几个月,我的心倦了,也累了,尤其是晚上躺在**,想起我的儿子山河,我就睡不着觉。玉凤已经走了,要是我不能再看见山河,真不知道活下去还有啥滋味了。”说到这里,项老忠竟有些哽咽,一条硬汉,也眼中含泪了。
党明义很理解老忠的想法,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外面,想着亡命的妻子,这份心情确实是太沉重了。
党明义说:“既然如此,留下就留下,但不能在码头上了,那里到处都是洋人和青帮的耳目,太危险了,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项老忠笑道:“这个大哥不用操心,找什么地方我已想好了,但这个还要大哥帮忙。”
党明义问是何处,项老忠说:“我从老精那儿得知,洋人在东南山建了个灯塔,灯塔还是由大哥来负责修建的,听说不日即将落成。灯塔建好之后,总还需要一个守塔值更之人,我想请大哥帮忙把这个差使拿下来,我就在这山上守护灯塔,独自一人,神不知鬼不觉,一可避开众人耳目,二又能随时和大哥保持联系,想看看山河,也有机会。我看这个差使再适合不过。”
党明义想了想,也觉得项老忠的想法虽然冒险,但也适用。灯塔建好之后,确实需要个值更之人,这个活儿单调寂寞,薪水又少,也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是一个极其不显山不露水的工作,应该不会引人注意。灯塔建好之后,只要它保持正常的运转,洋人、把头们也不大可能会关注这里,躲在这里,也确实是一个良好的藏身之处。
党明义说:“好,老忠兄弟,那我就帮你把这个差使盘下来。不过,这两天事情没定,你还是不能在这里轻易露面,更不能去找丘尔顿他们报仇啊。”
项老忠说:“这个大哥放心,我和那些洋人虽然仇深似海,但在山河没有长大之前,我先暂时不会寻找他们的晦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会因为冲动连累了大哥和儿子。我这两天就躲在山里,有了什么情况,你就晚上七点整到这棵树下找我就行,我会每天这个时间过来一趟的。”
党明义说好,又说天色不早了,他要先回去了,要老忠保重。
项老忠说:“大哥我也不送你了,我就等你的信了,唉,一离家里近了,就真想儿子啊。”
党明义说:“先忍几天,等灯塔那边的事定了,再找个机会看他也不迟。”
刘四来找党明义,问工程情况。
刘四说:“胡佛说了,让把灯塔快点建起来,说下周墨林先生和英国王公贵族来视察港口,希望灯塔能够在海上发光,让洋人们开开眼。党先生,你看啥时能完工?”党明义说:“最迟两天。”
两天以后,灯塔工程竣工。在东南山过去望乡树的所在地,赫然建起了一个二三十米高的简易灯塔,沿着高高的灯架上去,是旋转明灭相接的灯台,点燃灯火之后,一道道光芒直射海上,从海上望去,灯塔更是清晰可见。灯塔之上,还设有一个旗杆,可以悬挂导航旗,成为港口船舶导航的标志。这座灯塔从动工到完工,不过十几天时间。胡佛很满意,对丘尔顿说:“从此我大英帝国的港口,有了新的地标。”
拍摄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秦皇岛
港南山灯塔
当晚刘四宴请施工人员及技工。
党明义趁机提出,自己有个远房亲戚,从关东逃荒到此,听说灯塔修建起来了,想自荐担任守塔的工作,不要求薪水,只管吃饭就行。
刘四正在高兴处,也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说:“这没问题,明天来上班吧。”党明义道:“四爷用不用再看看他,看中不中用。”刘四说:“不缺胳膊不缺腿就行,党先生推荐的人,我们信得过,明天让他去机器厂报到吧。”就这样,项老忠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回到了港口,成为南山灯塔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值更员。
这天晚上,党明义又出去很晚未归。淑贤把孩子哄着了,正想吹灯睡觉时,党明义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人是耿老精,另一个人则戴着个毡帽,把头压得低低的,只看见颌下浓密的胡须。进了屋里,那人面对淑贤跪倒就拜,喊道:“嫂子!”
淑贤惊呆了,拉过来一看,叫道:“老忠,是你。”党明义急忙做个嘘声的标志。
淑贤激动地问起他的近况,寒暄几句。
明义说:“闲话少叙吧,老忠这次冒
险过来,是想看看孩子,一会儿就得走。”淑贤说:“孩子睡了。”
耿老精说:“睡了也好,醒了,老忠哥该舍不得走了。”
项老忠和淑贤来到屋内,见到正在熟睡的项生和项山。项老忠一眼认出了项山,摸摸他的小脸蛋,眼中热泪盈眶,哽咽间竟说不出话来。淑贤低声说:“老忠你看他多像你啊。”项老忠说:“我看他像玉凤,儿子像妈啊。”想起玉凤,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落在了项山的脸上。
项山似有察觉,挥一下拳头,正打在项老忠的胳膊上,老忠破涕为笑:“这小子真有劲,在这点上可真像我!”大家都笑了。
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项老忠没啥遗憾了,也不敢多留,马上就要走。党明义这时才和他说了,孩子现在暂时姓党,改名叫项山了。
项老忠说:“项山,这名字好!随大哥的姓,也好!”党明义说:“老忠,啥时等洋鬼子走了,我就把他的姓名改过来,你们父子就可以相聚了。”
项老忠说:“改不改都行,他既然曾经姓过党,那就一辈子都是大哥你的孩子,将来尽孝养老,分担家务,亲生的孩子该做的都要做。”
党明义说:“没错,咱们兄弟不分彼此,孩子们也一样。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从一生下来,他们就注定是拆不开的亲兄弟,血浓于水,情比金贵。”
7
墨林发来了电报,告诉胡佛,两天以后,他将和英国王子、商务大臣、工务大臣等一批达官贵人乘坐世界最大的客轮“伊丽莎白”号,抵达秦皇岛港。
胡佛对此非常重视,他命令丘尔顿,不但要把港口收拾得纤尘不染,还要搭上彩桥,铺上红毯,在码头最醒目的地方竖起英女王像等,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在墨林及英王子到来之时,让港口上全部挂上英国国旗。
刘四也被招到胡佛的办公室。胡佛问他关于港口挂上英国国旗这件事情准备得如何,刘四说没问题,他已经把这件事处理好了。
刘四走后,丘尔顿又来了,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日本青年。丘尔顿向胡佛介绍,他是日本三昌洋行的驻中方代表荒木忠一郎先生。别看岁数年轻,荒木已经是日本三昌洋行的驻华代表了。他想在港口开办一间分公司,为港口提供生产、生活日用物资。
荒木向胡佛介绍了三昌公司的情况,希望以后能够衷心合作,互利互惠。丘尔顿补充道:“三昌是日本的大公司,荒木先生早年曾在燕京大学求学,也是一位中国通,我想他们的到来,会给港口的商业注入一股新鲜的血液,有助于让我们的港口成为世界各国在这里的一个贸易中心。”胡佛对此也表示赞同:“港口占地几万亩,这些用地经过合理的利用与规划,会形成繁华的商业区域。将来,我们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医院、邮局、居民区、学校、体育场和戏院,我相信,因为有了秦皇岛港,这里将会促成一个城市的诞生和繁荣,这里会和美国的波士顿一样,成为一个人口稠密、商业繁华的城市。我们当然也需要更多国际上知名的商铺入驻这里。荒木先生,我很欢迎您的加入,也希望您和您代表的公司,在这里会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荒木和丘尔顿走出胡佛办公室。荒木握住丘尔顿的手说:“丘尔顿先生,我对您的大力帮助深表感谢,这是一点小意思。”将一个红包悄悄塞进丘尔顿的手里。
丘尔顿将红包塞进怀里,说道:“你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荒木说:“商行建起来之后,还要您多加支持,您放心,我们日本人知恩图报,不会
亏待您的。”
胡佛坐在办公桌前,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一沓厚厚的租赁合同,心里很高兴。
这些日子以来,港口的生产蒸蒸日上,也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大洋行、大企业的注意,胡佛趁机在报纸上打出招商的广告。
最近一段时间,想在这里要求租地、寻求合作的商行非常多,港口即将成为寸土寸金之地。这是他胡佛的功劳,明天墨林先生来的时候,他可以交上一份满意的答章了。
胡佛正在翻看着这些合同,丘尔顿去而复返,把三昌洋行的招商合同也拿来了。
胡佛翻看了几下,扬扬手中的合同说道:“美国、德国、英国、法国、意大
利,现在还有日本,这些国家的大商行都向我们伸出了橄榄枝,我当初的设想是对的,开滦矿治下的这个港口,将是远东最重要的经济枢纽。”
丘尔顿点头称是,胡佛又说道:“明天上午,墨林先生将前来视察港口,你今天要辛苦一下,保证港口一切情况良好,我对中国人不太放心,明天绝对不能出现意外。”
刘四回到包工大队,把手下们叫来,吩咐他们:“今天晚上之前,把这个港口里所有的大清龙旗全部收起来。”
一名手下问道:“四爷,这是干啥?”
刘四眼一瞪:“叫你做就做,问那么多干什么?”手下答应一声,就去了。
刘四突然想起了一事,又把他喊回来:“你先别急着去,等晚一点再去,天黑了以后再收旗。”天黑下来之后,刘四的手下们就出动了,把码头上所有的大清龙旗都收下来了。这些明黄色、羽纱缎面的旗子被收下来之后,集中放置在刘四的包工大院内。
手下问刘四:“四爷,这些旗都在这里,怎么处理啊?”
刘四说:“找个地方挖个炕,全埋起来,以后这港口上就没有大清国的旗了。”又吩咐:“和码头上的人说一声,明天上午打旗房的不用来上班了,放一天假。”
耿老精下了班被几个工友拉去打牌,很晚才结束。乘着夜色,耿老精正往码头外面走,迎面碰上了工友蔡小六,蔡小六哼着小曲心情愉快地走着。
耿老精问:“小六,啥事这么高兴?”小六说:“没啥事,把头们突然发了善心,明天放一天假,工钱还照给,心里能不高兴吗?”
老精说:“那是咋回事?”
小六说:“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是我们这几个管打旗的明天都不用上班了。”耿老精
听了一愣,又问为什么,小六说不知道,又说刘四的人晚上过去了,让把码头上所有的大清龙旗都降下来收走了,说有用处。
耿老精听到这里,心里感觉不对劲,就直接去了党明义家,把这事和党明义说了。
党明义听后,觉得事情也有些怪异,他思索片刻,突然醒悟过来,说:“明天好像是墨林与英国王子乘船视察秦皇岛的日子,刘四他们把旗收走了,莫不是他们明天要在全港内挂上英国国旗?”
耿老精也恍然大悟:“肯定是啊,打旗房的人都放了假,那肯定是要升洋鬼子的旗。”
党明义说:“我中国人的土地、中国人的港口上,怎么能升英国人的旗?尤其是明天英国王子到了之后,肯定会吸引世界各国的关注,要是在这一天升起英国国旗,各国报纸肯定会通篇报道此事,我国港口主权沦丧的现实,就再也无法弥补了,决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耿老精说:“那能怎么办?他们把港口所有的大清龙旗全都收走了。”
党明义说:“我们想想办法,就算是整个县城里一面龙旗也找不到,我们也得想法弄出一面国旗出来,俗话说,旗在国在,连国旗都没有了,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对那些外国人?”
正说着,淑贤闪进来了,说:“不就是一面国旗吗?那不是难事。”
党明义心中一动,说:“我忘了你还是个女红高手了。”
淑贤说:“现在天已经黑了,店铺全都关了门,我们从各家找一找,找一块大的明黄色绸布来,今晚上赶一下工,明天早上之前,我就能赶出一面大清国旗来。”
党明义说:“事不宜迟,马上去办这事。”
耿老精自告奋勇说:“我去找一块最大的布来,让嫂子绣上咱大清的龙身子,一定要比老毛子的国旗大两倍,不,大十倍!”耿老精出去了,党明义突然想起一事:“就算是赶出一幅国旗来,我们挂在哪里啊?打旗房的人都被赶走了,明天一早,相信英国人一定会全面控制港口的,我们根本接近不了挂旗的杆子。”
淑贤说:“要把旗挂在一个英国人控制不了的地方,还要挂在一个最醒目的地方,这个地方,也不一定非是港口里面吧?”党明义听了这话,心中一动,似有所悟。
正思考间,耿老精赶回来了,抱着一章绸布来。
淑贤笑道:“老精你动作真快,这一会儿时间咋弄了这么多啊?”
耿老精说:“各家各户听说是给咱大清国绣国旗,气那些洋鬼子,都支持啊,都主动给我找最好的绸布。”
淑贤说:“用不着这么多,我挑一挑,找布料最好的绣。”淑贤打开一看,发现这些布什么颜色都有,但却缺少明黄色的。
淑贤说:“咋没明黄色的啊?没有明黄色的,咱绣上的旗色彩也不对啊。”
党明义说:“这也怪不得老精,明黄色乃皇室专用,寻常人都不敢穿这个色彩上身,咱这镇子里,都是平民百姓,上哪儿去找这种颜色?”
淑贤说:“没有明黄色的布,绣出来,都不像啊。”耿老精说:“我再想想办法。”
党明义灵机一动,说:“老精,试着去镇上的戏班子看看,也许他们唱戏的有那种明黄色的皇袍道具。”
耿老精说:“对,九岁红那儿应该有,就是怕这老小子,性子傲,人又太小气,他不借给我啊。”
党明义从屋里翻出一小银子,说:“老精,把这个给他,再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他说一下,就说是给我党明义面子。”想了一下,说:“算了,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怕你说不明白。”
耿老精如释重负:“党先生肯和我一起去,那就肯定没事了。那老小子再傲,也不敢和咱村里的秀才傲吧?”
淑贤有些担心地说道:“这么晚了,九岁红的戏班子在榆关城里啊,十几里路呢,你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党明义说:“晚点就晚点吧,就怕人家九岁红睡了不见客。”
耿老精发狠道:“老小子要是敢不见咱们,我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再踢他两脚!”
党明义说:“你现在求人家,可不能这么横,咱得客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走吧!”两人刚要出去,却听得门外传来敲门声。党明义出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头戴斗笠,遮住了上半个脸,只露出下颌浓浓的胡须,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裹。
党明义先是一愣,立刻就反应过来,低声叫道:“老忠!”
项老忠闪身进屋,回身将门关上,低声说道:“大哥,哪儿也不用去了!”说完将背上的包裹往地下一扔:“大哥,你看看这个行不?”耿老精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张完整的明黄色羽纱布料。
党明义欣喜地说道:“老忠,这东西你怎么搞到的?”
项老忠道:“刘四做事,不可能给别人留后手。他把大清龙旗全收起来,就是算准了,一晚上的时间,不可能有人还能找到这种和龙旗一样颜色的布料。不过他也有想不到的事,
他没想到九岁红的戏班子里还真有这种东西。”淑贤也出来了,说:“老忠来了,你也知道你大哥他们要做的事了。”
项老忠笑道:“我天天躲在塔上,从几十米高的地方往下望,就像长了一对千里眼,这个世界发生了啥事,我都知道。刘四他们把旗往下一撤,我就想到这帮狗杂种想干啥了。”
党明义说道:“老忠心细,啥也瞒不过他。”又关切地问:“你去九岁红那里了?没伤着他吧?”
项老忠说:“没有,九岁红是个识大理明是非的人,我把身份一亮,又把这事说了,九岁红当即就把压箱底的货拿出来给了我,一分钱也不要。”
党明义叹道:“都说戏子无义,此话谬矣,我们欠了九岁红一个人情。”
淑贤把绸布展开,摸了一下说:“真是皇室用的那种料子,就是太大了,恐怕一时半会儿绣不完。”
耿老精说:“要绣就绣个最大的,一定要比老毛子的国旗大。”
项老忠说:“嫂子今天要辛苦了,这面龙旗的尺寸比寻常的确实大出不少。我也想好了,要把它挂在一个醒目的地方,让这全码头的人一眼就能看得见。我要让咱中国的国旗不但比它洋人的旗大,挂得还要高!”
党明义微笑道:“老忠,你想把旗挂在哪儿?”项老忠贴着他耳边一说,党明义大笑:“英雄所见略同。”
淑贤说:“你们可乐了,可是要想在早上之前把这旗赶出来,我可得贪晚了,恐怕今夜也睡不了觉了,我先得把它裁成长方形。”
党明义抓着她的手道:“一切有劳你了。”
第二天一早,胡佛换上一身礼服,戴上高高的礼帽,乘坐一辆英式马车来到了码头。码头之上,英国雇员在丘尔顿的带领下,都已经早早地在这里等候了。
在大船靠泊的码头之上,放上了镶着金色花边的舷梯,这是准备供王室成员下船的专用舷梯。
由舷梯向下,一路摆满了鲜花,还铺上了红色的地毯,欢迎的人群站成两排,前来献花的一对英国男孩儿女孩儿也到了。丘尔顿还弄来了四枚礼炮,摆放在码头之上,准备一会儿鸣炮致敬。
礼炮旁边,升旗的旗杆及其座架也被运到了,几名高大英俊的英国旗手伫立一旁,准备在礼炮响后升旗。在他们身边,还有由英国乐手组成的乐队,他们将在升旗的时候,同时奏响英国的国歌。
码头之上,还搭起了一个高台,上面悬挂着巨幅的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
对于丘尔顿的安排,胡佛非常满意。
丘尔顿说:“胡佛先生,当王室成员下船之后,我们将举行隆重的升旗仪式,当我大英国旗随着国歌在这片天空冉冉升起之后,我保证,在这座港口,所有能够插上国旗的地方,都会飘满我大英帝国的国旗。”
胡佛说:“我想从这一天开始,这座码头上就不会再有其他国家的国旗了吧?”
丘尔顿笑道:“不会再有了。刘四向我保证了,在这个码头乃至整个镇子里,不会再有大清龙旗出现了。”
胡佛又问:“欢迎人群都落实了吗?”
丘尔顿说:“您放心,所有人都已经准时到港。除了我们的接待人员,还有世界各国的记者们。”
胡佛说:“我曾经和你说过,在欢迎我大英王子的仪式现场上,我不想见到有中国人在场,这个做到了吧?”
丘尔顿说:“没问题,我保证港池内除了干活的苦力,今天一个中国人也不会有。”随着一声汽笛的鸣响,世界驰名的豪华客轮“伊丽莎白”号开始缓缓开进港口。
大船有如一艘海上的巨兽,破浪而来。在大船之上,身穿一身黑色燕尾服的墨林正在向金发碧眼的英国王储介绍:“王子殿下,你眼前的这座港口就是由我们大英帝国、大清政府开平矿务局联合经营的秦皇岛港,在不久的将来,他将是远东最大的能源输出港口。”
王子问道:“它比伦敦港大吗?”
墨林笑道:“王子殿下,它当然比不了我们伟大的伦敦港,但在整个亚洲,却还是一个很有规模的港口。但我相信无论是这座港口,还是伦敦港,它都将属于您,也属于我们的大英帝国。”接驳拖轮到了,丘尔顿亲自领航。
在拖轮甲板上,丘尔顿向墨林与王子招手示意,并鞠躬行礼。墨林介绍说:“这是我们大英帝国出色的引水员,现在在这座港口负责管理工作。”
王子说道:“噢,他很年轻,真了不起。”墨林说:“这座码头的管理者胡佛先生也很年轻,和您差不多年龄。这些年轻人,都是我们大英帝国出色的子民,也是女王殿下最忠心的仆人。”
在丘尔顿精湛的导引下,大船被顺利拖进港口。
王室成员、大臣们及墨林一一从舷梯上下来,向码头上欢迎的人群招手。
丘尔顿跑到舷梯底下,照顾墨林及王室下梯。又有人冲到人群前面,对着王子、墨林一行拍照,他们是世界各国媒体的记者们。
乐队开始奏乐,奏响的是英国古老的欢迎曲《贵宾曲》。在音乐声中,墨林及王室成员们鱼贯而下,走上红地毯。男童女童前来献花,墨林和王室成员分别亲吻了他们的脸颊,说道:“可爱的孩子!”
胡佛走上前来,鞠躬向贵宾们致以问候:“尊敬的大不列颠帝国王子殿下,尊敬的商务大臣、外交大臣阁下,尊敬的墨林先生,请允许我,开平公司秦皇岛港港口管理处总经理胡佛,在这座属于我们大英帝国的港口上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并热烈欢迎你们的到来!”
王子惊奇地看着金发飘扬的胡佛,说道:“噢,真的很年轻。胡佛先生,你今年多大?”胡佛说道:“尊敬的王子殿下,我25岁。”
王子惊叹:“竟然比我还要年轻。噢,真了不起。”墨林走上前说道:“胡佛先生,我想知道您今天是怎样安排我们的行程的。”
胡佛说:“我想请王子殿下利用一天的时间视察我们的港口,但首先请允许我先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指了指身后的旗台,“墨林先生,今天我们将在这里,正式升起英国的国旗。从今天开始,大英帝国的国旗将会永远飘扬在这座码头上。”
墨林赞许地说道:“你在信中曾经说过,要让这座港口彻底属于大英帝国,看来,你已经做到了。”
胡佛说:“墨林先生,这是我们一起做到的。”
墨林对王子说:“王子殿下,胡佛先生搞了一个很有意义的仪式,他将在这座码头上正式升起英国国旗。请殿下随同我们一起参加这个盛大的仪式。”
王子说:“噢,这太有意义了。我要回去和女王陛下说这件事,我要让她奖励这位为大英帝国做出贡献的年轻的商人。”
墨林自豪地挥手道:“殿下,你回去还应该和女王陛下说一下,这座港口是属于我们大英帝国的,现在以至永远。这也是我献给她的礼物。”胡佛示意,英国旗手手捧英国国旗走上前来,一位全身穿着英式军服的军人走在前面,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权杖,又用亮可鉴人的马靴在地上跺了三下,喊道:“女士们,先生们,请脱帽,升旗仪式即将开始!”
王子、墨林与英国政要站在红地毯上,脱下帽子,正对旗台伫立,在旗台的后面,码头、库场以及新修的南山头灯塔依稀可见。
英国旗手再次挥舞权杖,喊道:“鸣响礼炮!”轰,轰,轰,三声震耳欲聋的礼炮声响过。
乐队开始奏乐,奏响的是英国的国歌《上帝保佑女王》,音乐声响起,王子脸色严肃,将左手放在心口,随着音乐声一起唱起这首家喻户晓的英国国歌,墨林、胡佛、丘尔顿等人也随着一起唱了起来。
在歌声中,旗手们走上旗台,将国旗挂好。随后,英国国旗在众人的眼前冉冉升起。就在“米”字旗在天空徐徐上升、英国国歌在继续奏响的时刻,突然间,人们的耳边又传来了“轰轰”的炮声,不过,这响声并非来自于英国王室的礼炮,而是来自不知名的地方。
这响声也远没有英国礼炮打出的声音干脆、响亮,声音有些发闷、沉重,但却非常有力量,在隆隆炮声中,人们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这说明那炮声也应该来自离码头不远的地方。
接着在所有面对着国旗的英国贵族眼前,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情景出现了。
只见他们正前方不远处的南山头灯塔上,一面巨幅的明黄色大清龙旗正从塔的底部,向塔顶处缓缓升起。
这面龙旗足有三丈长短,旗面迎着海风缓缓展开,那龙旗之上,青色的九鳞五爪巨龙渐渐在人们眼前呈现出来,在呼呼的海风中,巨龙栩栩如生,龙头向上,展翅欲飞,正在努力飞向塔顶的天空。
此时,南山头上隆隆的炮声未停,又传来了管弦乐齐奏的乐声,有识得的人听得清楚,奏响的曲子正是大清的国歌。英国旗手并未意识到身后发生的情况,还在慢条斯理地按节奏缓缓升旗,大清的龙旗却已经率先抵达了峰顶——南山头灯塔的顶端。
王室成员发出了惊异的议论声,王子也看见了在码头的制高点上那飘扬的大清国旗,脸色也变了,嘴里也不再庄严地唱英国国歌了。
墨林气急败坏地走到胡佛的面前,抓住了他的脖领子:“胡佛,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山上升起了中国的国旗?”
胡佛慌忙喊来丘尔顿,丘尔顿苦着脸说:“这是一个阴谋,我刚刚得到消息,今天码头上所有的中国雇员都离开办公处了。”
胡佛怒喝:“给我派人去码头,把所有捣乱分子都抓起来,快去,快去!”
南山头灯塔之下,党明义等中国雇员与耿老精等码头工人代表穿戴整齐,集体跪倒在南山灯塔下面,在他们身旁,放着两枚自制的土炮。
九岁红的戏班子师傅把丝竹管弦、大鼓、锣镲等乐器都搬来了,奏响了大清政府的国歌。
在音乐声中,党明义带领所有的中国人一齐唱起大清国的国歌:“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天日,五色云车驾六龙。”
这国歌乃是李鸿章当年赴西欧和俄罗斯访问,因别国都有国歌,大清没有,就临时找了一首七绝诗加以改编,配以古曲而成,所以又被称为《李中堂乐》。
在反复几遍的国歌声中,塔顶之上,项老忠又用麻绳、铁丝将龙旗固定在旗杆之上,海风呼呼,吹乱了项老忠的头发,也吹得龙旗迎风飘扬。
位于制高点之上的龙旗伫立在方圆百里的海域之上,成为一杆证明中国人存在的标志。乐曲尚未奏完,刘四已经带着一群人上来了。
刘四喊道:“你们反了天啦!把旗降下来!”
耿老精冷冷看他一眼,在地上“呸”了一声。
刘四大怒,抓住耿老精的领口,骂道:“你他妈的啐谁?”工人们围了上来,怒喝:“刘四,你要干什么?”
有人质问:“刘四,你还是中国人吗?”刘四见大家都围上来,有些气短,急忙换上一副笑脸,说道:“弟兄们,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们——”话还没说完,丘尔顿率领着一群英国士兵也冲上来了。
丘尔顿红着眼睛喊道:“他妈的,谁在这里捣乱?谁把中国的国旗升上去的?”
党明义走上前一步,说道:“丘尔顿先生,我们没有在捣乱,南山头灯塔完工,我们是在用中国人的方式纪念这次工程的落成。”
丘尔顿一枪托打在他的脸上,骂道:“妈的,我就知道是你,该死的中国猪!”
党明义满脸是血,倒在地上。
耿老精气红了眼睛,喊道:“他们敢打党先生,弟兄们,和他们拼了!”耿老精上去和丘尔顿扭打成一团,几名英国士兵耿老精打倒,用枪托不断地殴打他们的身体。
在场的中国人被激怒了,冲上去与英国士兵扭打成一团。
丘尔顿的帽子飞了,崭新的西服扣子也被拉扯开了,气急败坏的他举起手枪,对准塔顶的龙旗开枪,枪声响后,龙旗被子弹击穿,旗子中间被打穿了一个洞,党明义大叫一声,从后面抱住丘尔顿不让他开枪。
丘尔顿回身踹倒党明义,举枪对准他的头,红着眼睛喊道:“我打死你!中国猪!”就在这时,塔顶突然一前一后飞射出两道银光,向丘尔顿身上打去。
最前面的那一道银光射向丘尔顿的手腕,后面的一道射向丘尔顿的头顶,惨叫声中,只见第一道银光过后,丘尔顿手中的枪飞了出去,后面一道银光接着从他的头上掠过,将他的半个耳朵削了下来,丘尔顿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
他虽然被突然袭击了,但人倒也机灵,为防飞刀再来,倒在地上连续翻滚起来。
银光再现,打在缠抱着耿老精的两个英国士兵身上,两个英国士兵后背中招,纷纷倒地,银光接着不断地从塔上飞射,射向英国士兵,英国人不断有人哀号着倒地。
刘四躲在众手下身后,看着一道道银光从塔上飞下来。
他冒险捡起地上丢落的暗器,发现是一柄用薄铁片制成的柳叶飞刀。刘四心念急转之间,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大声喊道:“塔顶有人,那个人是项老忠!”
丘尔顿被几名士兵护卫着,躲到了一旁,听到项老忠这几个字,心中一惊,问道:“项老忠,他不是死了吗?”
刘四挤上来说:“他没死,这是他的独门暗器!我认得,在这码头上,只有他能使这种武器。”
丘尔顿大怒,骂道:“他妈的,项老忠居然还活着,给我向塔上开枪,活捉项老忠!”
英国士兵开始向塔上开枪,枪声阵阵,射向塔顶。
无数颗子弹打在龙旗上,龙旗被打得千疮百孔,不一会儿竟自燃起来。英国士兵一边向塔顶开枪,一边要冲进塔里。
刘四也命令手下:“快,进去活捉项老忠,捉住他赏白银一百两!”耿老精急了,喊道:“不能让他们去捉老忠哥!”冲上前去,用身子堵住灯塔的入口,一名英国士兵举枪向他瞄准,刘四急忙冲上前去,一拳将他打倒,骂道:“你不要命了!”率手下人先冲进塔里。
党明义见他们冲进塔里,大惊,用力喊道:“老忠,他们上去了,你快跑!”耿老精等人也一起向塔上喊叫着要老忠快逃。
只听得一声长啸,南山灯塔顶上,只见项老忠手挟燃烧的龙旗,像一个断线纸鸢般从塔顶坠落下来。在大家的惊呼声中,项老忠将手中的龙旗掷落下来,龙旗带着火苗落入英军士兵中间,而他的身子竟然在离地一丈多高处盘旋停住。
明义看得清楚,项老忠腰间绑着一棵麻绳,看来他是将这绳索的一端系于塔里的支撑物之上,一端缚于腰间,就借着这根绳索跳了下来。
项老忠手中又有道银光一闪,他用飞刀将绳索砍断,同时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轻巧落地,接着纵身几个起落,向山顶密林之处奔去。
丘尔顿喊道:“项老忠要跑,给我追!”开枪向项老忠身后射击,一队英国士兵跟着他追了上来。
项老忠迅速跑向山顶,一路狂奔,直至顶峰,却发现前方已无退路,横壁之下,就是茫茫大海。今天风大,海水涨潮,波涛汹涌,吞没了脚下的沙滩,一直拍打到山脚之下。
项老忠心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回过身来,大叫一声:“丘尔顿,看刀。”手中银光闪处,飞刀又掷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丘尔顿吓得急忙趴倒在地,众英国士兵也急忙伏地躲闪。
就在这一瞬间,项老忠翻身下去,只听得“扑通”一声,崖上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党明义等人也追了上来,却见几十米高的崖下,只有茫茫海浪翻腾,看不见项老忠的身影。
丘尔顿怒道:“给我开枪,向海面射击!”英军向海面开枪,枪弹激起朵朵浪花,却不见项老忠的尸体伏上来。
耿老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糟了,老忠哥可能凶多吉少了。党先生,你说他还能逃出去吗?”
“他能!”党明义坚定地说:“老忠的水性我清楚,他只要到了海里,那就是鱼儿进了大海,他一定能活着逃出去。我相信他。”
8
三昌洋行的办公室里,荒木正在整理他刚刚洗出来的照片。
在他的身后,站着另一位日本人,翻译小野。
荒木将照片举过头顶,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是多么意味深长的时刻啊,这也是一张绝妙的摄影作品!小野君,你看,就在英国王子抬头仰望英国国旗的时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更高的山顶升起的竟然是中国人的国旗,中国人的礼炮,英国人的礼炮,中国人的国歌,英国人的国歌,都在同一个时刻奏响,港口上响起了两种声音,升上了两个旗帜。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中国人与英国人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说明了英国人并没有真正征服这片港口上的中国人,他们可以用合同来解决港口的归属问题,但不能用枪炮和强权来换回人心。”
小野垂手肃立,说:“荒木先生,我这次去北京的任务,是不是把这张照片交给北一辉总干事?”“不,这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荒木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你还要把我的意思带给北一辉总干事。你要告诉他,龙旗事件是一件对我们非常有利、对英国人非常不利的民族争端。在这一事件中,透露出来的中英之间的民族情绪与对立状态,是完全可以为我们大日本帝国所利用的。你要告诉北一辉先生这个码头所有的真相。然后,让他带着这些真相和照片去见一个人——”
荒木卖关子似的停了一下,又说道,“让他去见的人是袁世凯。这位袁大人已经接替李鸿章成为新的北洋大臣和直隶总督,是目前大清政府里最有权力的人。”
小野问道:“可是袁世凯会帮我们吗?他在朝鲜的时候可是一直和我们作对的。”
荒木微笑道:“他不会帮我们,他会帮的只有他们的大清政府。恰恰相反的是,我们要帮助他。”看见小野有些不解,荒木继续解释:“英国人用非法的胁迫手段骗占了这个港口,以袁世凯现在的位置和职责,他必须帮助大清政府把这个港口要回来,所以我们要帮助他。这样的话,将来如果这片港口真的能回到大清政府的手中,我们就会争取主动。我们会和袁世凯提条件,英国人能够在这里做到的,我们也一样能够做到,甚至做得更好。而还有一件事大家都不知道,那就是袁世凯其实和我们的内田会长关系一直很好,有了这层关系,黑龙会在这片土地上也会大有作为。”
小野理解了他的意思,鞠躬道:“嗨!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您的意思准确地告知北一辉总干事。”
荒木又说道:“你这次去北京,还要和北一辉总干事再说明一件事情。你要他给我派几个人手过来,我需要伊贺家族的人过来帮忙。”
小野惊讶地说:“伊贺家族?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在日本都已经没有市场了,怎么荒木先生还需要他们?”
荒木摇摇头,说:“我们要帮助袁世凯找到英国人骗占港口的证据,靠这几张照片,肯定不够,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在这种事情上,我们需要伊贺忍者的帮忙。毕竟有些事情,是见不得光的,做见不得光的事,需要见不得光的人。你要北一先生务必找到伊贺家族的人,让他们尽快来到秦皇岛港。”
就在荒木暗中谋划的同时,胡佛终于做出了他上任以来最大胆的一个决定:因为龙旗风波,他将解雇以党明义为首的全体中国雇员,胡佛要求,从此港口管理处里将再不能出现一张中国人的面孔。
党明义收拾行李,准备去北京拜访开平矿务局的老同事周学熙,然后与他一起去觐见北洋大臣袁世凯。
在党明义随身携带的行李里,还带着一份文书。
这是开平矿务局全体中国雇员联名签的一份弹劾书,弹劾的人是开平矿务局总办张翼,弹劾他的罪名是见利忘义,利令智昏,无耻出卖开平矿务局。
而亲自写下这份弹劾书的人就是党明义。望着默默收拾行李的党明义,淑贤担忧地说道:“你这一去,就和你开平矿的老上司彻底撕破脸了。将来无论结果如何,我看你都再难回开平矿务局了。”
党明义道:“撕破就撕破,中国就是因为多了张翼这样的人,才会让外国人看不起,让外国人欺负。我念在和他共事多年又蒙他多次提携的分上,对他一忍再忍,但今天的事,已经忍无可忍,这次我要面见袁大人,把他丧权辱国的事情一一都讲清楚了。”
淑贤说:“我知道你做得对,可这一切有用吗?你就敢保证,这个袁世凯就真的会相信你的话?你可别忘了,你对李中堂也曾一直抱有希望,可是他也一直没给过你任何的机会啊。”
党明义微笑道:“我知道我位卑言轻,但位卑言轻,未必就不能报效国家。
当年林则徐大人曾说过:‘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话一直是我人生的信念。淑贤你相信我吧,无论这件事情结果如何,为夫我做的都是对的。是对的就应该坚持到底,这才是我们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应该悟出的道理。如果读书只为稻粱谋,那我还不如去死。”
淑贤终于被他说服了,说道:“那你就去吧,我知道你的心。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也要克制自己的性子。凡事别太冲动了,你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你要想着,我,还有项生和项山也需要你。”
党明义将妻子揽在怀里:“淑贤,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这件事。正是为了你,为了孩子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相信有一天,我们的国家一定会强大起来的,只有国家强大了,你和我,还有孩子们,还有全中国的人们才有好日子过,我相信这一天终会到来的。真的,就算是我看不到,这一天也终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