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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项河回来了。他高中已经正式毕业,参加完了统考。终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假期。项河回来,对党家来说是个喜事。淑贤把耿老精一家也找来,两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项山一大早起来,从菜市场买来了新鲜蔬菜、鸡、鱼、肉等食材,鸣凤早上也赶过来了,约项生一起去火车站接项河。耿老精和媳妇大丫也早早来到党家帮忙做饭,还带来了平时很难吃上的虾、蟹,像过年一样热闹。
快到中午,项河到了。下了黄包车,脚没落稳,就冲进了屋里。项河整整十八岁了,又高又瘦,戴着一个学生帽,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灵光四射。淑贤眼前一花,这哪里是项河?分明是年轻时的党明义。淑贤心中不禁感叹,才一年时间没怎么见面,项河就已经变成一个高高瘦瘦的大学生了。项河喊一声:“娘!可想死我了。”淑贤笑道:“娘也想你。看我家项河,真成大学生了!”
项山走上前来,在项河肩上打了一拳:“好小子,个不低,赶上我了。”项河回了一拳:“比你高。”项山过去搂他脖子,往下按,说:“我教你的功夫是不是都就饭吃了?让我看看!”项河和他扭在一起:“没忘,不服比比。”哥俩儿在院子要练摔跤。淑贤喊道:“别闹了,都多大了?还没大没小的,哥不像哥,弟不像弟。”项河和项山分开,又向耿老精问好,说:“柱子呢?他怎么没来。”耿老精说:“他白班,在码头上呢,要不能不来吗?”项河说:“总没见拴柱了,挺想他。”项山说:“还拴柱呢?他改名了,叫明诚。是项生给改的,说拴柱那个名字土。”项河笑道:“哈哈,改名了,好啊。耿明诚!这名字好!”
大家正说笑着。鸣凤和项生也进来了。鸣凤提着项河的行李章儿,项生在外面付清了人力车费。项河急忙过去接过来行李,说:“嫂子,给我!”鸣凤啐了一口:“胡说八道!管谁叫嫂子?”项河大笑说:“迟早也是我嫂子。”鸣凤偷偷看了项生一眼,脸红着,笑着,心里很甜蜜。项生却是面无表情,也不看她,径直向屋里走去。
中午大家一起吃饭,看着满桌子的菜,有鱼有蟹,项河一声感叹:“这几年可馋死我了,天天清汤寡水,就想着娘做的饭。这下好了,可以天天吃了。”淑贤说:“也别高兴太久,要是考上大学了,还得走,这一去,时间可能就更长了。”项山逗项河道:“还上学啊?要我说甭上了,和我去码头吧,有的是活干,赚的还多。”项生马上反对:“甭听项山这个大老粗的。学还得上?不上学哪有出息。”
项河端上一杯酒,先敬娘,又敬耿老精,接着,就敬项山。项山说:“乱了吧,先敬我干啥?我又不是老大。”项河恭敬地说道:“二哥,这几年要不是你在码头上受累,我哪儿能安心上学。你莫看我总不在家,其实什么事我都知道。咱家人这几年,全靠你了。没有你,我想安安心心上学,那是做梦。”项山说:“你小子上学上的虚乎了啊,说这没用的干啥?”淑贤说:“项河有心,他知道感恩了。项河长大了。”项山和项河干了杯中酒。
项生脸上有些不自在。鸣凤看见了,急忙说:“项河,你快敬你大哥,等你半天了。”项河敬项生,说:“大哥,我听嫂子说你在聚友书局里做事呢,你也辛苦了。”项生板着脸说:“我早不干了。”鸣凤说:“项河你别总嫂子嫂子的,说什么话啊?罚你。”项河说:“好。罚我。来,大哥,鸣凤姐,我敬你们俩一杯。”
项生放下筷子,说:“项河你敬你鸣凤姐吧,我也不喝酒。”项山说:“高兴日子,可以喝点。”项生说:“你知道我沾酒就过敏。”项河说:“好,那我先敬嫂子,哈哈,你看我这嘴,又说错了。对不起对不起。”项山哈哈大笑。项生不悦道:“项河,你别老乱开玩笑啊。”
耿老精突然一拍桌子,说:“不是玩笑,我看项河说的也有道理。”将酒杯举到淑贤眼前,说:“这杯酒我也敬嫂子,我有个事想求嫂子。”淑贤心知肚明,说:“老精不用客气,有啥事直说吧。”耿老精说:“我家鸣凤这也老大不小了,你看这些年来啊,她和项生是不是也该——”
鸣凤低下头去,羞红了脸。项生却猛然站起来说:“对不起,我有点头疼。我能先走一会儿吗?”淑贤一愣:“走?一家人正吃着饭,你去哪儿?”项生说:“我不舒服了,你们先吃吧,我得回屋躺会儿。”
项生拔腿就走。大家全愣住了。耿老精诧异地说:“项生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淑贤说:“不会吧,刚刚还好好的。”大丫埋怨耿老精:“老精,都怪你,这提亲的事啊,得正式一点,哪能张嘴就说,把人家项生说得面挂不住了吧?人家项生是斯文人,面矮。”耿老精连连称是。
项山不悦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项生不像个男人,还耍性子,我这就去把他拎回来!”淑贤说:“你老实坐着。项河,你去找你哥去,让他回来。太不像话了。”项河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鸣凤突然说道:“不要找了,我知道项生哥的心思。”大家看着鸣凤,鸣凤眼圈一红说:“项生哥没看上我。他心里没我。”大家都愣了。淑贤说:“这怎么说的?他怎么能心里没你?你们从小青梅竹马,那可是一起长大的。想当年项生曾亲口和我说过,将来他要娶的人就是你。”鸣凤说:“我知道。可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说了也不算数。现在我们都长大了,项生哥心里早没我了。他心里有了别人了。你们莫难为他了。”鸣凤突然一阵悲从中来,眼泪流出来,说声对不起,也拔腿跑了。
大家全愣了。淑贤最先反应过来,说:“项河,别管项生了,快去追你鸣凤姐,别把这孩子气个好歹的。”项河应了一声追了出去。项山怒道:“都是项生这个小子不地道!鸣凤对他这么好,还敢招惹别人?我上去打他一顿给大家出气。”淑贤说:“你快坐下吧,别添乱。”
淑贤看着耿老精,两人面面相觑,淑贤说:“项生心里有了别人?我怎么不知道?”
2
项河追上鸣凤,看见她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从小就是和鸣凤一起玩大的,对她的感情比两个哥哥还深,见鸣凤的伤心样,心里不禁也一疼。他拉住鸣凤的胳膊说:“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哥哥有什么事惹你生气了。”鸣凤说:“项河你莫乱猜,这和你哥无关。是我不好。不怪他。”项河说:“哪有的事?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项生要是敢对不起你,我也不饶他。”鸣凤说:“真不怪项生。是我不好,我没学问,配不上你哥。”项河说:“谁说的?是我哥说的吗?他也太不像话了。”鸣凤说:“你哥没说,但我看出来了。你哥心里没我,早就没我了。你知道他为啥天天去聚友书局给人家当零工吗?他喜欢聚友书局张老板的女儿,人家是大家闺秀,长得和画中人似的,他还能看上我吗?”项河说:“什么张老板李老板的,我不管。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嫂子。大家闺秀怎么了?她也赶不上你一个手指头。我和我哥说理去。”鸣凤急了,拉住项河说:“我是跟你好,才和你说的这些事。你可千万不能和别人说,项生老实,你们可别因为这个难为他。”
淑贤来到项生的屋里。项生正抱着本《茶花女》躺在**聚精会神的看。淑贤咳了一声,把项生惊动了。他急忙从**坐起,把书塞到枕头底下。
淑贤说:“你怎么了?吃得好好的饭,和谁耍气呢?”项生说:“没有。我就是有点不舒服。”淑贤说:“骗谁呢?一个大男人家,哪儿能这么快就不舒服起来了。你是不愿听你老精叔说话吧。我就不懂了,这一年来,一提起鸣凤和你的事,你就马上变脸子。我问你,鸣凤怎么着你了?有啥对不起你的地方。”项生说:“没有。”淑贤说:“那你怎么还给人家脸子?”项生说:“你们总是拿我们的事开玩笑,我不喜欢听。”淑贤说:“这不是开玩笑,你二十二了,鸣凤也快二十了,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咱们和耿家又是世交,熟门熟户的,这种事,也不用藏着掖着,更不用搞什么形式,大家饭桌上定了,不挺好吗?都是两好合一好的事。”项生说:“娘,我说多少回了。我现在什么事业也没有,不想结婚。再说,就算结婚,我也不想和她。”淑贤奇道:“你们不是一直挺好吗?我记得你当年可是说过要娶她的。”项生烦燥地说:“那都是戏言。我们不是一类人。”
淑贤还要问,只听得门外项河的声音传来:“娘你别劝他了,是他想攀高枝。”
话音未落,项河就推门进来了。淑贤问是怎么回事?项河说:“他看上聚友书局张老板的女儿了,所以就看不上鸣凤姐了。”淑贤惊呆在那里。项生说:“项河你别胡说八道。哪有的事?我就是事业不成,不想家为。”项河说:“我都知道了,是鸣凤姐亲口说的,她看见你和那个张小姐在一起亲亲热热来的。”
淑贤心乱如麻,一时愣在那里。项生有点恼羞成怒:“你小孩子懂什么?我们是同学,你莫要乱说。”项河说:“我不懂。反正我就觉得鸣凤姐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你别犯傻,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项生还要发作,淑贤说:“行了,项河你出去吧,别乱掺乎。我和你哥有话说。”
项河走了。淑贤坐到项生床前,摸着他的头问道:“项生,你老实回答我,你三弟说的是不是真的?”项生无奈地点了点头。
淑贤突然将项生的枕头拿起,项生措手不及间,枕头下的那本《茶花女》露了出来。
淑贤将书拿过来,翻了一下,说:“这是什么啊?”项生说:“娘,把书还我。这是我借的。”淑贤说:“全是洋文,我又看不懂,要它干什么?这是那位小姐送你的吧?她也懂洋文?”项生只能又点点头。
淑贤将书还给项生。说:“项生,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心里也藏不住事,娘想知道,你和那小姐是怎么回事,你和娘说说行不行?要是你真有理,娘决不会为难你娶别人的。”
项生从小对淑贤就言听计从,现在听她这么说了,也不隐瞒,把他和张慧卿的事全说了。
淑贤沉思片刻,说:“那个张小姐去了法国,什么时候会回来?”项生说:“她说了,要大约一年吧。”淑贤问:“这其间她来过信吗?”项生说:“还没有。我想她可能是刚去,学业紧,事情又多。”淑贤说:“你这么一说,真让我想起了一件旧事。”
淑贤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回忆:“项生,娘给你讲讲当年我和你爹的事吧。你可能从来没听我说过这些旧事。”项生说好。
淑贤接着说道:“当年娘的老家在广州,但我们全家可都是河北人,你姥爷年轻时下南洋做生意发了财,就在广州落户,还是当地商会的会长。后来,你爹随着开滦矿务局的唐廷枢督办去广州机器局学习,我们从那时就认识了。你爹聪明好学,人品也好,你姥爷的店铺正好走了一个管账的,就和唐先生说了,让他过去帮忙。娘就是这么认识了你爹。和你爹接触的时间多了,就喜欢上了他。可是,你姥爷那个人,一门心思想着门当户对,想把娘嫁给道台大人的儿子。他发现我和你爹好上之后,百般阻挠,最后找个借口把你爹从广州赶走,还把我锁在了屋子,不放我出去见他。”
说到这里,淑贤有意识地停了下来,项生却已经被她的话吸引了,问:“娘,那后来怎么样了?”淑贤说:“娘后来用随身带的几件金银首饰买通了丫鬟,从窗子里跳出来,赶到广州码头找你爹。你爹正要上船,我就追上了他,和他一起私奔了。要是晚了一步,我们今生就不会再见面,也就不会有你们了。”项生惊叹道:“娘,你和爹原来还曾经这么浪漫过,真没想到,这要写到小说里,也不比《茶花女》的故事差啊。”
淑贤笑笑道:“陈年旧事,也不用再提了。项生,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个人真的喜欢一个人,是可以不顾一切的。我当年选择你爹,就等于放弃了你姥爷在广州给予我的一切,什么荣华富贵,安逸生活,全不要了。这才是喜欢。那个张小姐,如果真的喜欢你,其实完全可以像娘一样做出选择,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朝思暮想。”
项生辩解道:“娘,时代不同了。再说,临走时她说了让我等她,她还说她心里有我。”淑贤说:“她心里可能是有你的,但不会像娘当年对待你爹一样,心里全装着他一个人,什么都可以不要。她让你等一年,那说明她的心里其实也不是那么确定的,她可能喜欢你,但还没下决心永远跟你在一起。她也还在考虑呢。”项生说:“娘,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再说我现在确实也不能给人家什么,但是她是看好我的,她相信我能成功。我也得混出个人样来给她看,要不也配不上人家。”
淑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项生,一个人是否成功,不是你爱不爱他的原因。你今时的情景,和当年你爹遭遇的情景是一样的。你爹当时虽然也喜欢我,可他那时也不过就是一个穷学徒工。你姥爷的门第思想浓厚,看不起那些平民百姓,我想这位张小姐的父亲,也和你姥爷差不多。可是你爹和你姥爷他们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他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轻视而丧失了自信,忘记了初心。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项生,不管这位张小姐和你的未来如何,娘只希望你也要像你爹一样,要活,就活出一个真实的自己,别总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项生说:“娘,你又扯远了。关于怎么做人,您从小就教我,我懂。我只是想做点事情,给家里分担一些。这个家,不能光是项山一个人撑着。我也是您的儿子啊。”淑贤说:“你有这个心,总是好的。你如果真的喜欢那个张小姐,那娘就给你一年时间吧。可是鸣凤确实是个好姑娘,你也不能伤了她的心。娘还是觉得,这件事情,你也要好好想一想。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当然就能实现的。”
淑贤劝了项生,可是也得面对着耿家这一关。耿老精过两天又来找到淑贤,说起鸣凤的事,淑贤只能解释,项生因为现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对于婚姻大事不太上心,要耿家不要着急。淑贤没敢把项生爱上别人的事和耿老精实说,她怕彻底伤了鸣凤的心。在她心里,隐隐觉得,对于性格有些怯懦、做事被动的项生来说,贤惠大方、持家有道的鸣凤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她已经答应给项生一年时间等待结果了,自然不能食言。一年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呢?淑贤在心里说,也许项生最终会回心转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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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生听了淑贤的建议后,想和鸣凤当面说清楚这件事。但是走到耿老精家门口,想起鸣凤那张天真娇憨的脸,不知为什么又鼓不起勇气来了。
在他的心里,也仍然有着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他不知道张慧卿与自己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毕竟,他们并没有真的确定什么关系。而张慧卿出国已经快两个月了,却一封信也没有给自己来过,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他又产生一丝幻想,认为也许张慧卿早就给自己写过信了,但都寄给了书局。张慧卿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张老板辞退了,所以这些信都被张老板压住了。娘说的对,在张老板他们这些人心中,是不会看好自己这种平头百姓的。也没准是张老板在有意阻挠着他们的联系。
在耿家门口举棋不定的项生,决定改去聚友书局找张老板。他要鼓起勇气问问张老板慧卿的情况,事到如今,也不能再遮遮掩掩了。项生一路走到了聚友书局门口,在门口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
聚友书局还是像以前那样的典雅、静谥,几个客人在里面看书,有两个店员在书架旁服务,而那正是项生当年站的位置,也是他和张慧卿多次悄悄说话、交流的地方。项生突然想起当时的情景,眼眶不禁潮润了起来。他在心里问一声:“慧卿,你现在在哪儿?是否也曾想起了这里?想起了我?”
项生问店员,得知张老板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项生有些失望,正在犹豫不定是等下去还是先走时,肩上却被人拍了一下,有人在身后说道:“密斯特项生,怎么总也见不到你了!”
项生回头一看,是一个老顾客——码头里的洋人员司查尔顿。过去他当店员的时候,这个查尔顿经常来店里买书,也算是个熟人,当年港口管理处缺秘书的信息还是他透露给自己的。离开了聚友书局,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两人这次见面,都很高兴,叙了几句旧,项生就问起他最关心的话题:港口现在还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就业机会?
查尔顿一愣:“项生,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工作,你没有去应聘吗?你放弃了吗?”
项生说从张老板那里得知,那个岗位已经有人了,是马处长的一个亲戚。查尔顿连连摇头,说那个岗位还空着呢,因为港里缺少英文流畅的中国员工,所以一直还由英国人兼任着呢,但是这个英国人中文又不太好,所以还在找合适的人选。
项生这才知道张老板骗了自己。他的情绪一开始是愤怒,接着很快就转为欢喜,这说明自己的机会还没有丧尽。他问查尔顿如何能参加应聘?查尔顿说要他写一份简历,并自告奋勇,说能帮他先联系一下马处长。有了消息,再来通知他亲自去递简历。
项生感恩戴德地谢了查尔顿,看他手里捧着几本书,又抢着替他结了账,送查尔顿出门后,他已经无心再等张老板,赶快回家,用中、英两种语言写简历,反复措词修改,在屋里整整憋了一天,把鸣凤的事也都忘在脑后了。
查尔顿还真是办事的人,回去后就联系了马处长。第二天就来找项生,要项生拿着简历去见马处长。
项生当天下午就去了港口管理处。过去鲍尔温任首任秦皇岛港总经理时,管理处就在盐务店附近,是一个简陋的四合院。现在搬进了港区里边,建成了一个四层的具有欧式风格的小楼。丘尔顿等中外高级员司都在里面办公。门口停着好几辆小汽车,也都是这些人的。
进了管理处大门,在门卫处登了记,写下了会见马明德处长的呈条。项生被允许进了管理处大门。
进了大楼,脚踩在红色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往楼梯上走时,项生一想到自己以后也能在这间庄严沉静的大楼里上班,甚至拥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叼着雪茄、喝着咖啡、翻着报纸,坐在那里签署文件的样子,心中一阵激动,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来到马处长办公室门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敲门。
门里面有人喊了一声:“请进!”项生推门进屋。马处长如他想的那样,正坐在办公桌前,嘴里叼着雪茄翻看报纸呢。这位马处长一看就是南方人,长得瘦小精干,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见项生进屋,眼皮都没抬一下,问他:“你有事吗?”
项生把来意说了,又大力吹捧了一下他和查尔顿的朋友关系,再递上简历。马处长接过简历,却没说让他坐下的话,项生就只好站在他对面。马处长翻看他的简历,看得很仔细,项生站在他对面,觉得有些不礼貌,就侧身往边上挪了挪。马处长这才意识到了,挥挥手说:“你坐下吧。”项生说声谢谢,坐在马处长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却又不敢坐实了,屁股只坐了四分之三,身上绷得紧紧的,一动也不敢乱动。
马处长终于看完了项生的简历,用手挠挠稀少的头皮,说:“查尔顿推荐了你,说你英文不错,我刚才看了看,他倒也没说错。从这份英文简历上看,你的水平还是可以的。”项生心中一喜,欠欠身说:“马处长过奖了,希望您多栽培。”马处长说:“按说以你的学历和文才,应该问题不大。不过——”马处长话锋一转:“不过你也知道,自从丘尔顿经理来了之后,港口管理处里的人事任免、调动、聘用权,都在英方管理者的手中。我虽然是秘书处处长,但只有推荐的权力,人事任用上,还要由英方说了算。具体管这个事的,是主管人事的巴斯处长。这个人你听说过吗?”项生摇摇头。马处长说:“他是丘尔顿先生的亲侄子,这间大楼里任何人员的招聘,没有他的点头,都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个职位空了两个多月,但是报名的人不少,私下找他的人也不少,我想巴斯处长也在权衡,要不不会拖这么长时间。”
项生不禁满脸失望之色。如果这个职务是由英人说了算的,没有任何背景的他,想进来就难上加难了。再加上这个重要岗位又是由丘尔顿的亲戚担任,如果丘尔顿得知是党家的人在争这个位子,以他们上一代的隔阂,恐怕很难网开一面。
马处长看出项生的心事,说:“你也不用太沮丧,这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我可以把你的简历给巴斯先生送过去,帮你推荐,但是你自己也要明白事理。你要想办法私下找找这位巴斯先生,如果能拉上关系,那最好不过。如果拉不上关系,也要想办法让他对你产生好感,至于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你应该懂的。有时咱们中国人的法子,这些老外也适用。”
项生明白马处长的话。他来之前就已经打听了,在港口上班不花费点好处是不可能的。码头上扛活把头还要抽头呢,进管理处当白领,哪有轻易进来的道理?
项生说:“马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具体怎么办,还是想请您帮个忙,这里面的规矩,我不太懂,你再指点一下,需要我做什么都行。出钱出力都没问题。”马处长踌躇一下:“坦率说,那个巴斯是很难接近的——”
马处长话还没说完,门就被人很不礼貌地推开了。曾老全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粗声大气的说道:“老马,在呢?没出去?”
曾老全见着项生,愣了一下。项生也没想到在这里能见着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理谁。
曾老全问马处长:“你这里有事?我来的不是时候吧?”马处长说:“没事,该处理完了。你坐吧,喝什么茶?”看来马处长和曾老全非常熟悉,所以他才能不敲门就进来。曾老全说:“茶不喝了,和你订订晚上的事,我约了洋鬼子去天香楼喝酒,然后打麻将,看你时间?”马处长说:“好,我没问题。”又转过身去对项生说:“我这有事了,你要不先回去吧。我说的事,你琢磨一下。”
项生谢了马处长,出了门。曾老全看他出去了,问马处长:“这小子来干什么?”马处长把项生想来应聘的事说了。曾老全眼睛眨了几下,说:“老马,这事得巴斯点头吧?”马处长说对。曾老全说:“又是那个吃人肉不吐渣的家伙!你准备让这傻小子出多少血孝敬他?”马处长说:“怎么也得一百元吧。”曾老全说:“老马,这事你别出头了,转给我吧。我帮你。”马处长说:“你帮他?我听说你和他弟弟不是闹的挺不愉快吗?你这次干嘛这么好心?”曾老全嘿嘿一笑:“你别管了,反正我有分寸,你就等着事后分钱就得了。我保证只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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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处长给项生来了个信,说自己和巴斯也说不上话,但巴斯和总把头曾老全关系不一般,要想打通巴斯这一关,最好让曾老全说句话。
项生这下可愁坏了,曾老全和项山闹起来的事,港区里全都知道,曾老全哪能帮自己?不害自己就不错了。项生想来想去,又觉得还是试一试吧。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于是把自己积攒下来的零花钱凑起来,买了几斤点心,硬着头皮去看曾老全。
曾老全也不客气,接了点心,让项生坐下。项生先替项山道歉,说自己这个哥哥管教不严,请曾爷包涵。曾老全挥挥手,大度地说:“别提那事了,项山是我徒弟,他出息了我也高兴,小毛孩子不懂事,我也不和他一般见识。”接着又说:“你的事,马明德都和我说了。你别以为他是个人物,这个南蛮子,刚上任没几天,见了巴斯和老球,腿吓得都软,你靠他不行,你想去港里上班,就得巴斯说了算。巴斯什么人?老球亲弟弟的孩子,老球待他如亲儿子一般。从英国大学毕业后,就弄到港里当总经理助理,专门管人事,位高权重,那是老球的代言人。靠上了他,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项生点头哈腰地说:“还得曾爷多帮忙,需要出钱出力,曾爷说话。”曾老全假装想了想,说:“项生,我去问问再说,我是总把头,巴斯应该给我个面子吧?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让你和他见一面,人怕见面,有事见面谈最好。”
项生去找曾老全的事,没敢和家里人说。他知道以项山的火爆脾气,听说他求曾老全去了,一定会翻脸。不过,曾老全这边,马处长这边还有巴斯那边,要打点的钱,一定少不了,这钱从哪出?还是个问题。项生也想不出来。
没多久,曾老全回话了,巴斯那可以面谈,但是要500元钱好处费,钱到位,巴斯就能见面。但一定要快,因为惦着这个位子的人还不少。曾老全还拍着胸脯保证,如果事办不了,500元钱一分不少,如数退还。
项生为钱的事发了愁,他知道以自己家的能力,不要说500元钱,就算是100元钱现在都不一定能拿出来。项生想来想去,这事没法和娘说,只能找项山了。
项山一听要这么多钱,大吃一惊,问项生干什么用?项生也不隐瞒,说自己要进港里上班,得给经手人好处费。项生没敢说这钱是给曾老全的,只说是给管理处马处长的。
项山一听这个,把头一摇说:“我一个月拼死拼活才赚个十几元钱,你一下子要五百,我去哪儿偷去?”项生说:“你能帮我借来也行,刘四不是挺赏识你吗?”项山说:“刘四的钱那是随便借的吗?我借了他的钱,就得变成他的狗,替他卖命。”项生说:“反正兄弟一场,也只能你帮我。不行,我就借高利贷去。”项生说:“你先等等行不。什么好工作,非得去不可?”项生说:“项山,这个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我是长子,养家糊口我也有份儿,我天天这么吃闲饭,你以为我心里舒服?我要是能进了港里上班,当上大写,咱家就能恢复到以前那时候了,就能搬回道南住二等房三等房了。你放心了,我上了班,这钱马上就能还你。我这也是为了娘能过上好日子。”
项山没有办法,拿出全部积蓄,又去找曹三等人借钱,东拼西凑,弄了一百元钱。项生拿着钱去找曾老全,说现在只能有这么多,能否再缓几天?又问能不能先帮着联系一下巴斯,最好能先见个面,当面谈谈。
曾老全接过项生的钱,说:“项生,这点钱想见巴斯?你玩我吧?”项生急忙道歉,说一直在筹钱,请曾老全先帮忙,事后一定把钱补上。
曾老全思索了一下说:“项生,我也知道你的难处。一下子拿这么多也费劲。这样吧,这个事我再帮你一次,钱我先替你垫上吧,有了你再还我如何?”项生一愣:“曾爷,您是要借我钱?”曾老全说:“对。你放心,我不放高利贷。钱我先借你,我借你多少,你再还我多少就行,我不要利息。”项生很意外,说:“那怎么好意思?”曾老全诚恳地说:“项生,我也是从小看你们长大的。你爹党大圣人的人品,我也是很钦佩的,都是乡里乡亲,你有事,我能不帮?再说我把钱借你,将来也还想请你帮我个事。”项生忙说:“您说,有需要之处项生肝脑涂地。”曾老全说:“你弟弟项山和我有点误会,不过我心里可疼他了,他是我徒弟,现在却跑到别人的码头上去了。将来你给我劝劝,让他还回来帮我,把他带走的那些兄弟也带回来。项山是个人才,走了可惜啊。”项生满口答应。
曾老全让项生写了借据,答应帮他出400元钱给巴斯,并保证近期约他们见面。项生走后,曾大全不解地问道:“爹,你干嘛突然对这家人这么好?”曾老全冷笑一声:“好?我这叫苦肉计。党家真是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傻子,你等着吧,我要利用他,让党项山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5
鸣凤无意间知道了项生借钱的事,她是从弟弟明诚那里听说的。
明诚和曹三比较熟,曹三有一次喝酒时说起项山借钱的事,明诚以为项山有了困难,就把自己平时攒的三十块钱也拿去给了项山。项山开始不要,明诚硬要给,项山无奈,只得告诉他,借钱不是为自己,是为了项生。又说了项生要去港口工作,得给人家好处费的事,明诚还是把钱硬是塞到项山口袋里,回去后,和鸣凤说了这件事。
项生有了心上人的这件事,除了淑贤、鸣凤、项河以外,大家均不知情。明诚在心里早把项生当成未来姐夫了,所以项生有什么事,他当然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姐姐。
鸣凤听说项生在到处筹钱,是为了去管理处谋个工作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鸣凤的眼前浮现了“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她想项生这么努力想进管理处当“白领”,肯定还是想改变身份,好和那个张小姐更般配。这心里就膈应了好长时间,最后也想开了。她想项生有这个想法,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再说她也打心眼里盼着他好。鸣凤就把自己攒的私房钱都取了出来,去找项生了。
自从上次饭桌上不告而别后,项生与鸣凤一直没见面。他原本想和鸣凤解释一下的,但是因为有了找工作的事,也给淡忘了。鸣凤突然过来了,他有点奇怪。鸣凤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个手帕,解开散在桌上,里面滚落出一些铜板、银元,还有几件首饰。
鸣凤说:“这是我这几年给人家打零活、纳鞋底攒下的钱,还有娘给我陪嫁用的首饰,项生哥你要是有用,你就先拿去吧。”项生说:“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要你钱做什么?”鸣凤说:“你不用瞒我,你给项山借钱的事,明诚都告诉我了。我就这么多钱,可能帮不了你什么,瓜子不饱是人心,你就先拿着吧。”项生怒道:“项山真是多嘴!这种事情还到处说。鸣凤,我不能要你的钱,再说,这点钱对我来说是杯水车薪,也解决不了啥问题。”鸣凤说:“我知道钱是不多。但是我还能凑点钱过来。我娘给我攒的嫁妆钱,应该也有不少。我回去和她说说,先拿来给你救急吧。”项生说:“越说越不像话了。我怎么能用你的嫁妆钱?你将来还要嫁人的,这钱是绝对不能动的。”
鸣凤听了这话,一阵心酸,忍不住说:“项生哥,你还不懂我的心!你要是不理我了,我要这嫁妆钱也没用了。”
鸣凤如此大胆地表白,让项生心头凛然。他不敢直视鸣凤的眼睛,侧过头去说:“鸣凤,你别胡说。你迟早要嫁人的,这和我理不理你没关系的。再说我怎么可能不理你?你是我妹子。”鸣凤看着他的眼睛:“项生哥,你知道我的心,我不愿只是你妹子。你在去北京上学前,也说过,以后永远不要和我分开的,这些话,你忘了吗?”项生迟疑地说:“我没忘。我那时是想说,咱们的兄妹情谊是永远不会被拆散的。”
鸣凤禁不住眼含热泪,说:“项生哥,我知道我笨,我不如人家聪明。可是,我只想亲口听你说一声,你心里没有我了,你说了,我就再也不幻想了。”项生低下头去,不知如何回答。鸣凤说:“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敢说,还是不忍心说?好,你不说,就说明你心里还有我,我还会等着你的。”
项生无奈地说道:“鸣凤,你别闹了好吗?你知道我不忍心伤害你,可是感情这件事,不是勉强来的。”鸣凤说:“那你就是心里没我了。”项生说:“也不是。反正,咱俩现在在一起是不合适的。”鸣凤说:“现在?还有以后吗?如果有以后,我还能等的。”项生被逼得无处可躲,只得硬着头皮说:“以后也不合适,咱们不合适。”
鸣凤呆立在那里,项生不忍看她,将零钱、首饰又用手帕包好,递给鸣凤说:“这钱你拿回去吧,好意我心领了。你攒点钱也不容易,别为我操心了。”鸣凤苦笑着摇摇头:“我不要,没用了,你拿着吧。”项生还要给她,鸣凤转身就跑了。
项生追了出去,可只追了两步就停下了。望着鸣凤的背影,他又退却了。项生不敢追上前去,他怕如果这时鸣凤突然倒在自己的怀里,自己又把持不住了,也许就就会像以前一样,做出永远不离开她的承诺。
鸣凤跑了出去,她的内心却期盼着项生能追上来,能将她抱在怀里,对她说自己错了,说自己依然喜欢她。然而项生没有追上来,鸣凤越跑越慢,到后来干脆停下来了,可是项生还是没有追上来。鸣凤回头看去,身后已经没有项生了。她的心头沉重起来,她知道,项生变心了,已经回不来了。
鸣凤突然觉得身心疲倦,她的心里沉甸甸的,身子却又是空空的。她信步走到街角的一个小饭店前,下意识地坐了下来。店主问她吃什么?鸣凤要了一碗面,却一口吃不下去,她又要了一壶烧酒,一口口地喝了下去。
酒精辣辣的穿过嗓子,让她全身麻酥酥的,软绵绵的,现在的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个辛辣的东西才让她有了一点点感觉。
酒精激出了她的眼泪,也流出了记忆。鸣凤清楚地记得,在项生离家求学的那天晚上,她顽皮地拉着项生偷偷跑上屋顶一起看月亮的情景。那天晚上,月亮又圆又大,项生管这月亮叫:“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把月亮叫成白玉盘,是鸣凤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她倒在项生怀里,听项生傻傻的背着各种与月亮有关的诗句,她听不懂,但觉得只要从项生嘴里说出来的,都是那么的动听。望着项生那张清秀、文弱的脸,她突然大起胆子,轻轻在他唇上蜻蜒点水般的吻了一下。然后羞怯的将头埋在项生的怀里,好长时间没有把头拿出来……
她还记得项生当时的话。“鸣凤,好妹子,等我回来,咱们就永远不分开了。”这句话此时犹在耳边回响,在分离的时间里,每当她想起这句话,就有了幸福,有了希望,然而,这一切,迅速就烟消云散了。项生变心了,变得太快,太绝情,虽然他还不敢否认当年说过的话,但他却不愿为这句话做出承诺了。
鸣凤头重脚轻地走在马路上,眼前的街道摇摇晃晃,一闪而过的人脸模模糊糊。她不知自己走到了哪儿,也不知自己将要去哪儿,反正在道北的这条街上,就算是迷路也能找回自己的家。她只是慢无目的走着,就想这么一直走下去,好像这样就能忘记一切烦恼。
鸣凤一直走到一片灯红酒绿的大宅院前,她看见形形色色的男人从里面出出进进,门口站着穿得妖艳的女人在招手说笑,迎来送往,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疯狂、怪异,这是什么地方?鸣凤不知道,她也不关心,她的脑海不停地回**着一个声音:项生变心了,变心了……
突然汽车急刹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接着耀眼的车灯在身前闪烁,照得她睁不开眼睛。鸣凤摇摇晃晃的抬起头来,只见面前出现了一辆小汽车,就贴着她身子停了下来。车上随后下来一个洋鬼子,冲着她气急败坏地叫喊着,鸣凤不知他在喊什么,可能是自己挡了他的路?鸣凤冲他笑笑,转身就想走,但是腿却一阵发软,身子向下倒去。
一只大手托住了她。鸣凤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眼前还是那个刚才大喊大叫的洋鬼子,他托住了她将要摔倒的身体,冲她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鸣凤听不明白,只是拼命地摇头。接下来洋鬼子突然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事情,洋鬼子掏出了一把钞票,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硬往她的手里塞去。
鸣凤糊涂了,洋鬼子这是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给她钱?是要向她道歉吗?是为了他的车惊吓着了自己向自己赔偿吗?没想到这个洋鬼子,还真是个讲理的人啊。鸣凤望着钱,突然想起了项生,在她已经渐渐混浊的视线里,清楚地浮现了项生缺钱时的样子。项生需要钱,洋鬼子赔偿的这笔钱,如果给了项生,就可以解决他的事了。她要把洋鬼子赔的这笔钱给项生拿去,去帮项生!鸣凤将钱接过来了。
洋鬼子满意地吁了一口气。拉着鸣凤往车前走,鸣凤不自觉地糊里糊涂地被他拉进了开着的车门里,嘴里还喃喃地说了一句:“快,带我去找项生。去找项生。”洋鬼子连车门都没关,搂过鸣凤就往她脸上亲,一股混合着威士忌与烟草的味道扑面而过来。鸣凤一下子被吓醒了,他这是要干什么?
洋鬼子的手突然袭上了鸣凤高耸的胸部。鸣凤大叫一声,用力挣脱起来,洋鬼子却哈哈笑着,用力将她按在座椅上,就脱她的衣服。鸣凤被逼无奈,用手向洋鬼子的眼睛上抓去,洋鬼子一声惨叫,放了手捂住眼睛。鸣凤跳下汽车,一股劲风吹了进来,她突然清醒过来了,撒腿向前方跑去。
洋鬼子的眼角被抓出了血,恼怒地从车上下来,向鸣凤奔跑的方向追去。但鸣凤跑得飞快,洋鬼子也喝了不少酒,腿软身轻,眼看着鸣凤跑得越来越远,快要追不上了,他恼羞成怒,从怀中掏出一只手枪,向鸣凤奔跑的方向射去。子弹划过夜空,打碎了一个小酒馆门前挂着的玻璃灯笼。碎玻璃飞了出去,溅在鸣凤的头上,鸣凤惊叫着倒在地上。
同一时间,明诚与项河在一个小酒馆里刚刚喝完酒归来。久别重逢,两人都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一起搂着肩膀顺着道北长城马路方向往家走,边走边聊,突然听到枪响,都吓了一跳。明诚说:“打枪了?”项河说:“是不是哪儿出了事?看看去?”
两人都是少年心气,再加上也有点酒意,出了事也不知道躲,竟然往枪响的方向跑去。跑到街道上,就看见了一个拿着手枪的洋人正在用脚踢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旁边有几个路过的人,吓得躲在一旁,不敢上前制止。
明诚说:“是洋人又欺负中国人呢?连女人都打,什么东西!”项河定晴一看,倒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女人竟然是鸣凤,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对明诚说:“柱子,看清楚了,是鸣凤姐。”明诚也认出来了,大叫一声:“哎呀,大姐!”两个少年同时冲了上前,向洋人扑去。
洋人正在用脚踢鸣凤,猝手不及,被跑在前面的项河用力扑倒,手枪也丢了出去。项河两眼冒火,骂道:“王八蛋!”一拳打在洋人脸上。明诚扶起鸣凤,见她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气冲牛斗,转过身来,和项河一起痛打洋人。
三个人打成一团。鸣凤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喊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两个少年不听,还拼命打。洋人以一敌二,落了下风,不一会儿就被打得满脸是血,倒在地上,项河、明诚上前用脚踢他,洋人捂着头躲闪。鸣凤用力拉住项河:“项河,再打下去,他该死了!他有事,你们也活不了。”项河清醒过来,拉起还在痛打洋人的明诚,说:“别打了,快走!”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片聒噪声,一群人跑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曾大全。曾大全大叫一声:“哎呀,洋大人出事了。”又喊道:“别让他们跑了!”带领手下冲上去,将项河等人围住。项河骂道:“曾大全,我是救我姐,关你屁事,给我躲开。”曾大全喊道:“敢打洋大人,就关我事,给我打。”项河、明诚寡不敌众,被他们按倒痛打。
鸣凤喊道:“大全,快放手!有事找我,和他们无关。”曾大全说:“与他们无关?你知道他们打的是谁?胆太大了。”曾大全扶起洋人,洋鬼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曾大全问:“您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洋人摇摇头,指着鸣凤用憋脚的中文说道:“中国妓女,太坏了!”曾大全说:“是,是,让您受惊了,我替您出气。给我往死里打。”
见项河、明诚被打得满身是血,鸣凤急得不得了,拉着曾大全苦苦哀求。突然间听得警笛大作,几个警察从远处冲了过来。洋人有点紧张,对曾大全说:“曾先生,我不太适合在这里出现,我先走了,这后面的事,拜托你了。”曾大全说:“您放心。”让一个手下把洋人扶上汽车,匆匆离去。
洋人走了,鸣凤上前求曾大全住手。正纠缠间,警察也到了。曾大全急忙让手下人停了手。为首的一个警察问道:“有人举报这里有人动枪?怎么回事?”曾大全说:“你们来得正好。他们打伤了洋人。”警察说:“先抓起来,回去审。你是目击证人吧?也和我们回去。”
项河、明诚被抓上警车。鸣凤上前说道:“警察大哥,是那个洋人要侮辱我,他们是为了救我才出的手。”警察说:“还有你事啊?一起走吧。”有人上前拷住了鸣凤。
曾大全幸灾乐祸的走上前,说:“鸣凤,你们胆子也真大,这下事可惹大了。”鸣凤说:“大全,咱们都是老街坊了,这事你得替我们说句公道话。是那个洋人欺负我在先的,他想要调戏我,还打我,项河他们是为了救我才动的手,这事和他们没关系。”曾大全笑道:“没关系?你知道你们打的是谁吗?你们打的可是港口里的大人物啊!你们敢打巴斯先生,这事可惹大了。”
6
项山是在半夜被耿老精叫醒的。那天晚上,家里就他一个人,淑贤和项生去山海关给别人看病去了。项河出去找明诚一直没回来,他也没当事,累了一天,回家躺下就睡着了。睡着睡着,耿老精敲门喊他名字,他才知道出事了。
项山与耿老精等人急忙赶往临榆县警局。警察局位于道北杨家胡同附近,老百姓称之为大局子。大局子里有位赵警官,是老港口的儿子,也算熟识。赵警官告诉他们项河、明诚和鸣凤都被押进去了,警察正在轮翻讯问他们,还有自愿充当目击证人的曾大全。
赵警官告诉项山,鸣凤等人被逮捕的地方是西后街一带,这一带鱼龙混杂,有妓院,烟馆和赌场,算是一个藏污纳垢之处,经常发生口角、争斗、偷窃等事件。据鸣凤供诉,是洋人先调戏鸣凤才导致的械斗,但那个洋人在出事后马上跑了,也找不着证据。而曾大全却作证是鸣凤等几个人联合殴打洋人。
耿老精一听就急了:“鸣凤怎么跑到那个地方去了?这是怎么回事?”赵警官说:“耿鸣凤说她喝酒迷了路,走丢了才到的那里。”耿老精更惊奇了:“喝酒?鸣凤晚上也不出去啊,她和谁喝的酒啊?”
项山说:“老精叔,这些事回去再盘问也不迟。现在关键的是,我们得多找几个目击证人,证实鸣凤说的话,避免洋鬼子倒打一耙,栽赃诬陷。”项山让老精赶快去西后街,多找些目击证人过来。又让赵警官帮着带他去见鸣凤等人。
一见到项山来了,鸣凤等人的情绪都很激动。鸣凤叫声:“项山哥,救我们!”泪如雨下,羞怒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了。项河抢着说道:“二哥,不是我们的错,洋人要调戏鸣凤姐,还举枪打他,这件事,有很多路人都看见了,我们要晚来一步,鸣凤姐就危险了。”项山说:“鸣凤,你怎么会在西后街活动?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鸣凤脸一红,说:“我——”说不下了。项河抢着说:“鸣凤姐是去找项生来的。她和项生分别后,因为喝了点酒,走迷路走到那里的。”项山眉头一皱:“又是项生?怎么,你自己去的那里?项生没有陪着你?”鸣凤红着脸说:“这事和项生没关系。我是自己走迷路的。”项山说:“项生也没有送你?”鸣凤说:“没有。项山哥,这事和他没关系。项生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吧?你千万别告诉他啊,我不想让他着急。”
几个人正说着话。曾老全带着一些人进来了。曾老全一看项山,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哈哈一笑:“项山,你也来了?这次你们家可惹大麻烦了。你们打的人,可是港口里的高级员司啊。”项山说:“曾爷,我不管他是谁。反正是洋人又欺负我们中国人了,烦请曾爷和曾大全兄弟,替我们说句公道话。”曾老全说:“洋人说了,他没有调戏鸣凤。他给了鸣凤钱,是鸣凤愿意的。”项河怒道:“胡说。”曾老全说:“我们可是有证人的。西后街那是什么地方?暗娼出没之处。洋人最喜欢在那里买春买笑的,鸣凤在那里一个人转悠,洋人上前搭讪,鸣凤可没拒绝啊!再说,她收了钱,不办事,还抓伤了洋人,人家能不生气吗?”项山怒道:“一派胡言!鸣凤是什么人曾爷你心里不清楚吗?她是良家妇女。”项河也怒道:“鸣凤姐是我们未来的大嫂,她哪会做这种事!”曾大全说:“她没做过?你问问她,是不是收了洋人的钱?”项河、明诚急了,骂道:“你再胡说!”要起来和曾大全拼命,被警察强行按住。
项山问鸣凤:“鸣凤,到底怎么回事?”鸣凤说:“我确实收了洋人的钱。”大家一听全愣了。鸣凤说:“可是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那个洋人开车差点撞倒了我,他下车就拿钱给我。我以为他是赔我医药费的。我要知道他是想着这些肮脏的事,说什么也不会要的。”曾大全怪笑一声:“说的真好听,还不是拿了钱?”项山说:“你拿了他多少钱?”鸣凤说:“我不知道,钱都跑丢了。”曾老全说:“巴斯先生说了,钱倒不多,也就五十元吧。那条街上的站街妓女,根本不值这个价。但巴斯先生出手是很大方的。”曾大全哈哈**笑起来,项河等人气得眼中冒火,鸣凤更是气得全身发抖。
项山强忍怒气,说道:“看来这都是一场误会,我看不用麻烦警局了,咱们私下解决吧。洋人的那五十元钱,我们负责赔,他打了鸣凤,项河他们为救人,也打了他,这个洋人无论伤成什么样,医药费我们都负责出。至于我们的人也被打了的事,就不再追究了。你们看如何?”
赵警官心里偏向着项山他们,急忙说道:“这样挺好,都是误会,项山肯退让一步,我看不错。”曾老全冷笑一声:“误会?哪有那么简单,你们打了一个港口的英国高级员司,就想这么轻描淡写就算了?巴斯先生付了钱,没有得到服务,还被人殴打了,这可不是私下能解决的。”项山怒道:“曾爷,你还要怎样?鸣凤又不是那种女人,你心里明明知道,怎么还说这样的话。”赵警官也说:“曾爷,耿家在这里坐地户几十年了,他家里门风极好,是这里远近都知的。鸣凤是个好姑娘,我们也都心知肚明。”曾老全说:“你们和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们和洋人解释去啊!”
正争执着,耿老精也过来了,带了几个目击者过来。耿老精毕竟是城里的老人,他一出面,还是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话的。警察把证人叫过来,又开始挨个讯问。
赵警官把项山拉到一边,小声说:“这件事有点麻烦啊。”项山说:“怎么?”赵警官说:“那个洋人一口咬定,是鸣凤在街边拉客,收了钱不办事,还打人。洋人要起诉,电话打到局长那里了。局长对这事很重视,怕引起纠纷,要我们严肃处理。另外,你知道这个洋人是什么人?他可是丘尔顿总经理的亲侄子啊。”项山说:“他就算和老球是亲戚又怎么样?我们有证人,可以证明鸣凤不是那种人。”赵警官说:“话虽如此,但鸣凤毕竟当时拿了洋人的钱。再说这事传开了,对鸣凤名声不好,她可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没嫁人啊。此事不宜声张,最好私下解决。”项山说:“我也想私下解决,可是你也看了,就算我让了步,曾老全也不干啊,他想把事情闹大。”
两人正说着,耿老精过来了,一脸沮丧,声音颤抖着说:“项山,我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放人啊。还说要把几个孩子今晚就扔到监狱里去,要公开审理。项山,这事怎么办啊!我都没敢和她娘说呢。”项山说:“无论如何,今天他们是出不去了。只能委屈他们在牢里守一宿吧。别急,我们得想个办法,把这事私下解决了,绝不能闹大。”赵警官说:“对,就得私了。你们快去找人,从中说和,只要让那个老外撤诉,就成了。”项山发愁道:“找谁啊?咱们认识的人哪有和老外说得上话的?”耿老精脑中灵光一现:“项山,找刘四就行。”项山一愣:“又找他?”赵警官说:“老精说的对,能和洋人说上的话,这港里除了曾老全,就是刘四。你试着找找刘四。”项山叹气说:“上一次的事,我还欠他个情,这次又找他?我怕这人情越该越大,我将来还不了可怎么办?”
7
说归说。为了救人,项山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刘四。他到了刘四家门口时,天还没亮。项山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敲人家门,就倚靠在门墩前等待,折腾了一夜,项山也累了,靠了一会就靠不住了,身子一软坐门墩上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亮。太阳爬起来了,项山还在刘四家门前睡。大门开了,一盆脏水突然从里面泼了出来,正泼在他脸上,项山一激灵,醒了,跳了起来。把正要出来的泼水人也吓了一跳,“咣当”一声,盆都掉地上了。
项山怒道:“往哪泼啊!”他站起来,却见对面站着一个明眸皓齿、浓眉大眼的少女,正一脸诧异的看着她。这竟是位故人——是刘四的宝贝女儿刘腊梅。项山惊问:“是你?”腊梅也很惊讶:“项山,怎么是你?你怎么一大早在这儿呢?”项山说:“我在这儿等你爹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上学去了吗?”
项山和腊梅一分别已经快两年了。腊梅去省城读高中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这两年多来,项山住在锅伙,常年在港区里工作,腊梅偶而回来几次,也不得见。现在突然在这个清晨见面,看着身体已经发育的如同熟透桃子一样的腊梅,项山心中不禁一动。
因为是早上刚起来,腊梅在一个贴身的小背心之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红色绸锻小马甲,下身是一条包着腿的灯笼裤,胸前的扣子也松了两三扣没系上,一抹白色的肌肤下,高耸的胸部曲线玲珑。这已经不是一个当年走道一瘸一拐的丑小鸭了,分明已经成长为一只风姿绰约的黑天鹅了。看着已经变化了的腊梅,项山忍不住说一句:“腊梅,你真长大了。”
腊梅啐一句:“废话,都几年了,还不长大?你也长大了,更丑了,胖了,更像个煤黑子了。”三言两语间,两人似乎又回到了无话不说的少年时代,离别的生疏感一扫而光。
腊梅又问:“我长大了,你看我比以前好看了吗?”
一别多日,她这心直口快的毛病还没变。项山笑道:“还行。”腊梅说:“什么叫还行?看你刚才看人家的样子,眼都直了吧?口不对心,不要脸,色狼样。”项山笑:“你穿成这样,不能怪我。”腊梅骂道:“放屁!你还是这副德行,狗嘴吐不出象牙。”
调笑几句,项山又捡起刚才的话题:“你不是上学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腊梅说:“太闷了,回来玩几天。”项山说:“玩啥?玩泼水?你这么个大小姐,还亲自倒脏水,不怕丢身份?”腊梅说:“爹要我自力更生呢,他说了,以后拿我当小子养,不让我当大小姐,将来接他的班。一回来就让我干这干那的,还嫌我懒。”项山说:“用得着这么麻烦?给你找个好相公,不就全有了。”腊梅骂道::“狗嘴!我用得着那玩艺吗?”
两人聊了几句,就听得刘四在院内喊道:“腊梅,和谁唠磕呢?怎么还不进屋?外面冷,冻着怎么办?”腊梅应了一声,拉着项山进了院子。刘四见了项山,问道:“你怎么来了?”腊梅说:“爹,项山一早就在外面等着,说有急事找你。”刘四看腊梅一眼,不悦道:“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快进去,成什么样子?”腊梅哎了一声,跑进屋里了。
刘四问项山为何事而来?项山把昨晚上的事都说了,刘四皱起眉头说:“这事可麻烦了。他们打的那个巴斯,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丘尔顿的亲侄子,港口的总经理助理,这事老球不发话,谁也管不了。”项山说:“所以我只能求四爷您了,我知道您和丘尔顿能说上话。您要不帮忙,鸣凤就完了。黄花闺女没嫁人,要是为这个事上了法庭,一辈子都毁了。”刘四说:“我知道。可是现在能和老球说上话的,不光我一个人,曾老全比我更顶用,我怕这次我真的是爱莫能助啊。”
项山刚要说什么,只得背后传来腊梅的声音:“爹,项山的事你一定要帮啊。”腊梅已经穿戴整齐出来了。她快步走到刘四身前说:“爹,你莫要忘了,项山是我救命恩人啊。”刘四恼怒地说道:“大人说话你小孩子插什么嘴?我自有分寸。你不懂,别乱掺乎。”腊梅说:“爹,鸣凤姐也是我的好朋友。说她的任何坏话,我都不信。她人可好了。”刘四说:“我知道。你不要多嘴,去屋里念书。”腊梅说:“不念。爹不答应,我就不念书了。”刘四怒道:“你敢——”腊梅见父亲生气了,也不再倔了,冲他吐个舌头做个鬼脸跑了。
项山说:“大小姐回来了。她长大了,也更漂亮了。”刘四说:“更气人了。不好好读书,就知道玩。穿个睡衣就敢出来见人!”提及腊梅,刘四脸色稍缓,说:“项山,这件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能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你得容我时间,我先打探一下情况。回头咱们再商议。”项山拱手说道:“四爷,全靠您了。需要出钱出力的事,你别客气。”
送走项山,刘四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喃喃自语:“好啊,真是好啊,你们也有今天!”突然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刘四说:“多大了还这么顽皮?快把手拿开,爹的眼睛快让你戳瞎了。”腊梅说:“每次都被你猜到,真没劲。”刘四笑道:“那还用说,在这片码头上,还有谁敢蒙我刘四的眼睛?除了我宝贝女儿!”
腊梅和父亲说笑一会儿,又提起旧事:“爹,项山的事你得帮。”刘四说:“我帮他家的事已经不少了,以我的脾气,他爹那样对我,要不是你的面子,他早就家破人亡了。”腊梅说道:“你莫忘了人家救过我,也救过你。”刘四说:“我没忘,要不我能对他那么客气?他算老几啊!但这件事我真帮不了,他们打的可是丘尔顿的亲侄子。”腊梅说:“你怎么也得想想办法。你要不帮他们,我就不念书了。反正我书念的也不怎么地,我也不爱学。”刘四说:“不行。你敢不听我的,我捆也要把你捆到学堂里去。”腊梅说:“你只要答应帮党项山,我就听你的,过几天就回去上学。否则,你捆我去了,我就当老师是在唱戏,我也不学。”刘四叹道:“你上辈子是不是欠党家那二小子的?气死我了。”
8
巴斯被打得并不重。脸上有些淤青,稍稍破了些皮,但没有破相,身上有些擦伤,也没伤到骨头,项河、明诚毕竟不是练家子,这几拳若是换了项山,巴斯半条命都没了。简单包扎一下后,巴斯觉得脸上、身上疼痛渐轻,但心中愤怒更炽。他命人去找曾老全,准备商量一下怎么狠狠报复那几个中国人的事。
手下人走后,没过多久,就有人敲他办公室的门。巴斯打开门,发现门口出现的不是期待的曾老全,而是叔叔丘尔顿。巴斯昨天挨打的事,还没敢和丘尔顿说。但丘尔顿很明显已经知道了,他看了一眼巴斯脸上的伤,并无太多惊奇之色,只是淡淡问一句:“你惹祸了?”
巴斯说:“叔叔,是一个中国妓女和她的同伙打伤了我。”巴斯简单地把这件事说了一遍,又恶狠狠地说:“那个中国妓女太可恶了,我一定要让她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我要把她和那几个凶手投进监狱!”
丘尔顿摇头道:“巴斯,那个人不是中国妓女。你招惹的是良家妇女。”巴斯说:“我是在道北红灯区发现的她,她还要了我的钱,她就是妓女。”丘尔顿说:“不,不是。那一家人我都认识。他们的家族里没有从事这项工作的人。你不该招惹他们,你会把我们推入到一个大麻烦里的。”巴斯不解地说:“麻烦?叔叔,在这里还有什么人敢找我们的麻烦?”丘尔顿说:“你不了解这个地方,你不能小瞧那些中国人。”
见巴斯仍是不解的样子。丘尔顿说:“巴斯,看来我得把那个残酷的故事告诉你了,你长大了,你应该知道真相。你的父亲汤姆英年早逝,但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吗?就是因为他很多年前在这里面犯了一个错误,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丘尔顿讲述当年的一段旧事:那还是建港初期,丘尔顿与巴斯的父亲汤姆等几个同伴一起来到秦皇岛港担任引水员工作。因为初到此地,寂寞无聊,汤姆等人喝醉了酒去外面寻欢作乐,在一天夜晚强奸了一个中国女孩。后来,女孩的朋友们准备报复,他们在晚上敲开汤姆宿舍的门,伏击了包括汤姆在内的四名引水员,造成一死三伤的结果。而汤姆在身中数刀后,成为残废,回到英国没有几年,就在忧悲之中死去了。(具体故事详见《大港口》第一部。)
丘尔顿说:“我当时一再劝告,要汤姆在这里安分守已。可是他不听。后来他终于惹怒了这里的中国人,那天晚上,是一个恶魔降临的夜晚,非常幸运,我那晚上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否则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了。我见过那个杀他的人,那个人虽然被我们捉住了,却并没有伏法,他被更多的中国人救了出去。不到一个月后,他们又回来袭击了港口,报复性地杀害了很多我们的人,还毁了我们辛苦开创的码头。在那以后十多年的时间里,这个人一直与我们作对,直至几年前,我们费尽心力才让他伏法,但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一个可怕的记忆。巴斯,我现在很担忧,你在重复着汤姆曾经做过的事,而你做的这件事,也可能会让这段可怕的记忆再重演一遍。你会让港口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巴斯不服地说:“叔叔,那我们就屈服了吗?再说我可是被他们打得不轻。”丘尔顿轻抚着他的肩膀:“报复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时候,我们要学会使用智慧,中国人有句古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所受到的屈辱我们会记住,但现在不是我们为此付出代价的时候,那不值得,所以,亲爱的侄子,我请你忘记这件事,撤掉诉讼,接受他们的条件,私下和解。”
巴斯沮丧地说:“叔叔,我以为我们在这里是万能的。看来也不是。”丘尔顿笑道:“我们是,但是我们应该做的更好,更让人信服。巴斯,你在做着一件有损自己声誉的事情。你是大英帝国一个高级的员司,是我最亲爱的人,但却选择了去最卑贱的地方,找最卑贱的女人寻欢作乐,而更错的是你竟然还开了枪,让很多人看到了你在人群中开枪打一个女人。幸好你的枪法很糟糕,否则该进监狱的人就是你了。这件事会成为你身上的一个污点,将会影响到你进入到港口的董事会,甚至成为你无法继承我衣钵接管这里的原因。做为你的亲叔叔,我是绝不会让你沿着这个错误的路走下去的。所以,请忘记你所受的耻辱,忘记这一切,你要回到自己正确的轨道上来。”
离开了巴斯,丘尔顿招见曾老全,说明用意: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答应对方提出的所有合解条件,撤掉诉讼,掩盖掉那天晚上所有的事实真相,并让所有的目击者闭嘴。“我的侄子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如果被我发现,他的衬衣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泥点,曾先生,那就是你的失职。”丘尔顿恶狠狠地说。
曾老全唯唯诺诺答应。出了丘尔顿办公室,曾老全不禁骂了句:“他妈的,老球真怂,我还以为能有出好戏看!真便宜了党家那小子!”曾大全凑上前说:“爹,咱们就这么算了?”曾老全恶狠狠地说:“算了?哪有这么容易!你放心,老球不想把事闹大,但我不会善罢甘休,我会让这一家人身败名裂!”
9
淑贤、项生第二天回秦皇岛,才得知了鸣凤、项河、明诚的事。淑贤听说几个孩子被抓进监狱,还打了洋人,眼前一黑,幸得项生扶住,才撑住没倒。项生、老精急忙将她扶进屋里。淑贤要去大局子看人,老精拦住,说项山已经去找刘四了,求刘四帮忙。淑贤急道:“那个老狐狸不会真心帮助我们的。马上拿纸笔来,我给周学熙先生写封信,看在明义的面子上,周先生不会对我家的事坐视不理。”
项生取来纸笔,淑贤正准备写信。项山却回来了,告诉母亲,不用担心,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项山是从刘四那儿回来的。在腊梅的催促下,刘四一大早就去找丘尔顿说此事,丘尔顿却说已经交给曾老全全权处理了。刘四又去问了曾老全,得知了一个意见,曾老全要见项山,和他谈谈。
听说曾老全肯谈,项山心里不禁一宽,虽然曾老全恨透了自己,但有的谈总比没的谈强,他也不敢耽搁,和刘四马上去见曾老全。曾老全见面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就说在自己努力下,巴斯先生终于同意私了,但有两个要求。第一个是要求赔医药费,第二个要求项河、明诚、鸣凤当面道歉。
项山表示没问题。先谈及赔偿费问题,曾老全提出要赔偿巴斯医药费及精神损失费一千元。
项山怒道:“一千元?这不是敲诈吗?谁家拿得出这么多钱?”刘四也摇头:“太离谱了吧。”曾老全说:“你们打了洋人,还不得掏点钱平事?告诉你,巴斯先生原本是想把鸣凤当成暗娼告上法庭的,是我极力劝阻才勉强同意私了。我听说鸣凤马上要变成你们家大嫂了,这个时候要是因为这个身败名裂,你们党家、耿家以后还能抬得起头来吗?一千元不算多了,你们要是不同意,就自己和洋人谈去,你们看洋人是什么态度!”
项山说:“你要的这个数目太大,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告诉你曾老全,你们别欺人太甚,你要是敢诋毁我们家的名誉,我就不怕事大。我把洋人嫖娼、打人的事抖到全世界都知道,我要让老球一家在港里也身败名裂。我娘已经给周学熙先生写了信,以我爹生前的影响,不会没有人帮我们的。”刘四也劝道:“老全,大家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个数确实太离谱了。看我面子再减点行不行?”
曾老全歪着头想了想,说:“好,我给四爷面子。这样吧,一口价。八百元,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和巴斯也没法交待。”
双方讨价还价,最后敲定赔偿数目为七百元。这些钱,够项山不吃不喝,在港口白白打工五、六年的薪水了。而巴斯身上的伤,去医药最多不过就是十几元钱的事,曾老全狮子大开口,把数目涨了几十倍不止,项山为早点让鸣凤等人出狱,只能被迫接受。因为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由曾老全先垫付,一年之内,将钱还上。曾老全逼项山写下了字据。刘四做为公证人,也签字。
把钱的事谈写了,又开始谈道歉的事。曾老全又变卦了,他说:“项山,既然你拿不出这么多钱,那我第二个条件就得变变了。我不要鸣凤、项河道歉了。我要你道歉。”项山说:“行,项河是第弟,我替他道歉也没问题。”曾老全说:“好。不过我可有言在先,我要的是你给我磕头道歉。”项山怒道:“什么?给你磕头?凭什么?挨打是洋人,又不是你!”曾老全冷笑道:“你是我徒弟,却背叛师门,处处和我做对。所以我要你给我磕三个响头道歉,也算你对你师傅我有个交待。”
项山腾然火起,向前一步逼向曾老全。刘四急忙拉住他。刘四说:“老全,这个没问题。你说什么时候道歉为好?现在行不行,我现在就让项山给你磕头。”曾老全说:“这个不用急,我得找个正式的时间场合,让项山给我磕头。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的。”刘四说:“好,时间、地点任你挑。这个还要写字据吗?”曾老全说:“这个不用,有四爷你坐担保,我还会信不过?”刘四说:“我们两个条件都答应,人什么时候能放?”曾老全说:“这个好说,我马上去找局长,尽快把事解决。”
刘四拉着项山出来。项山不解地说:“四爷,你干嘛替我答应他第二个要求,曾老全明明是在故意欺负人!”刘四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磕个头的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给他磕头,咋也比给洋人磕头强。他要让你给洋鬼子磕头,为了你弟弟他们,你磕不磕?”项山虽然血气方刚,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刘四一说也释然了。说:“好,磕就磕,我就当给王八低头了。”刘四说:“对啊。韩信当年还钻过别人裤裆呢。影响人家什么了?这曾老全不是成大事的人,我还以为他提什么苛刻条件呢,原来就是磕个头的事。他这是吃了你几次亏,想讨个彩头呢。你让他一步就是了。”
项山回到家中,这些细节一律没告诉淑贤,只轻描淡写的说,因为刘四找了老球,这个事对方答应私了,赔点医药费就行了。淑贤问需要赔多少?项山说:“几十块钱吧,我来出。”
淑贤想了想,回到里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包裹递给项山,告诉他这里面有自己省吃俭用省下来的一百元钱,要项山拿去,赔给洋人。项山说:“娘,这事我能撑下来,我不能要你的钱。”淑贤说:“你拿着吧,洋人的医药费咱们要赔,刘四那儿也得打点,你不能无缘无故接受他的帮助,得给他点钱,堵他的嘴。”
项山怕再拒绝,淑贤起疑,于是就收下来了。项山现在压力巨大,他欠了曾老全七百元钱的巨债,未来如何应对,细想真是不寒而栗。项山琢磨着,这事回头得和耿老精、曹三他们商量商量,不行还得从这些穷朋友身上借点钱度日。
因为巴斯撤诉,当天晚上,鸣凤、项河、明诚被放了出来,警察没难为他们。鸣凤等人被项山接了出来,耿老精、淑贤都在家里盼着呢。
进了家门。鸣凤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上,不停向淑贤、老精磕头,大哭道:“爹,娘,大娘,我错了,都怪我,都怪我啊。”淑贤也掉下眼睛,扶起鸣凤,说:“孩子,别说了,不怪你啊,你没出事就好。”老精说:“以后你可得注意着点了,女孩子没事别瞎跑啊,你看闯了多大祸啊。差点连累了项河他们。”老精这一训斥,鸣凤哭得厉害了。项河不忍,替鸣凤辩解:“老精叔,不怪鸣凤姐,是洋人太可恶了,我们来晚了一步,让姐受苦了。”项生问:“那个洋人是个什么人?你们后来搞清楚了吗?”项河怒道:“鬼知道?反正不是好人!”项山打断他们说:“大家别说了,这事过去就算了。”
两家人分别后,项山把项生悄悄拉到一边,沉下脸来说:“项生,那天鸣凤是见了你以后才出的事,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项生告屈道:“没什么。鸣凤就是想借钱给我,我没要。她可能生气了,就这点事。”项生说:“就因为这点事,她把自己灌醉成这样?项生,你有事别瞒着我。”项生不悦道:“鸣凤是挺可怜的,可是你也不能把这事赖到我身上。我想陪她走,可她不让啊。我追不上她。”项山道:“项生,咱们几个起小一块长大的,鸣凤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她是个老实人,你别伤害她就好。”项生怒道:“你们怎么把矛头都指向我了?我做错什么了?我一直拿鸣凤当妹妹。我承认有些事上我是不如你能干,可我也没害过谁。你没资格批评我!”项生说完愤怒拂袖离去。项山在他后面喊了一声:“项生,我也不懂你们的事,反正你好自为之!”
10
巴斯很郁闷,在小酒馆里喝得烂醉,被曾老全发现了。曾老全将巴斯接到自己的黄包车上,拉到一个妓院度过了一个夜晚。第二天一早巴斯刚醒来,曾老全就过来找他。
看着萎靡不振的巴斯,曾老全笑道:“巴斯先生,您怎么了?昨天晚上,我听说您一直在睡,真是浪费了良宵和美女了。这可不是您的作风啊。”巴斯骂道:“我哪有心情?妈的,那个中国妓女害得我天天喝醉,我叔叔也让我很失望。我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曾老全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点小事不至于吧。再说,那家人答应赔五百元钱,这么大一笔钱,足够您在这里找几十个姑娘了,忘了他吧,这真是小事。”
巴斯摇头道:“钱不能洗清我蒙受的耻辱。”他突然从**跳起来,拉住曾老全说:“曾先生,你帮我个忙,给我找人把那个中国妓女抓来,让我好好地羞辱她,以解我心头之恨。我不要钱,那些钱全归你,我只要报仇。你看行不行?”曾老全笑道:“巴斯先生,这我办不到。”巴斯失望地说道:“你怎么办不到?你不是在这里很有势力吗?你是拿我不当朋友吧?”
曾老全说:“我要帮了您,丘尔顿先生就不会让我继续干下去了。我可是答应过他的,要私下解决这件事。”巴斯懊恼地说:“噢,叔叔,令我失望的叔叔。”曾老全说:“巴斯先生,你是不是还没有忘记那个中国女人?”巴斯说:“对,我恨她。我想把她抓到**来,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妓女一样的侮辱她。”曾老全说:“一个女人的事,不是大事,我可以帮您。而且,我还能保证这件事绝不会让您叔叔生气,也不会影响您的形象。只是您要给我时间,听我的安排,关键是千万别冲动,就行了。”巴斯闻言立刻来了精神,说:“我听你的,曾先生。只要你帮我报仇,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以后咱们就是最好的朋友,这个港口,我们一起发财,如何?”曾老全哈哈大笑:“十天之内,我包您满意。”
曾老全心里有个算计,他主动想帮着巴斯出气,是为了以后和这个执掌人事大权的老外搞好关系。以他现在的势力,只能控制外工,对里工、员司级的人员,还说不上话。拿下巴斯这条线,以后就能把手伸到收入更高、地位更尊贵的“白领”阶层中,取得更大的控制权,这是前几任总把头都做不到的事,曾老全有了这个野心,所以才会对巴斯这件事如此用心。他在心里盘算了许久,定下一条毒计。
这条毒计的关键是一个人。——党家大公子项生。
曾老全突然找到了项生,一见面就一脸沮丧地说:“项生,你为了去港口工作,曾经借过我四百元钱是吧?”项生听了心里一紧,忙说道:“是。但是我现在手头紧,暂时拿不出来,只要我上了班,我保证马上还——”曾老全摆手说:“不用还了,这钱我送不出去了。这事我也帮不了忙。”项生愣了,问:“为啥?”曾老全一脸惊讶:“出了这么大事你不知道?”看项生一脸茫然,曾老全又强调一句:“你弟弟和你未婚妻前几天打了一个洋人,你知道这事吧?你知道他们打的是谁吗?他们打的是巴斯先生啊,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项生惊愕在那里。鸣凤、项河他们打洋人的事闹得鸡犬不宁,但打得具体是谁?两家人中除了项山以外,谁也不知道。项山也是有意没说,怕大家知道这人是老球的亲戚,更加惊惶,所以项生对此一无所知。现在一听说是他,项生惊得全身都麻了。
曾老全说:“项生,项河他们把事闹成这样,我真没法帮你了。”项生说:“曾爷,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但这和我没关系啊,你知道的,我就是想去港口工作,我可没有任何招惹巴斯先生的意思。”曾老全说:“和你是没关系,但当事人,一个是你弟弟,一个是你未来的媳妇儿,这事你也逃不了干系啊。”项生说:“项河是我弟弟没错,但鸣凤不是我未婚妻,我们俩只是小时候认识,没什么关系。”曾老全说:“没关系?可是在警局里,项河可说鸣凤是她未来的嫂子!”项生说:“项河瞎说,这是没影的事。”
曾老全一边思索着,一边喃喃道:“要是你和鸣凤没什么关系,那我们以这个为理由,也还可再以去求求他。”项生急忙说:“曾先生,你说的对。鸣凤和我是没什么关系的,她是她,我是我。您受累,能不能再求求巴斯先生,让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别为这事记恨了。要是需要,我可以带着我弟弟亲自上门道歉。”曾老全说:“这个倒也不用。反正你二弟项山也答应赔那个老外医药费了,丘尔顿经理也同意私下合解,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现在的问题是,巴斯先生到底还给不给面子,记不记恨你们。这样吧,项生,你先回去,我再找找巴斯先生。这件事,你也先别和别人说。有了眉目,我再找你。”
项生千恩万谢,与曾老全告别,一颗心七下八下,忐忑不安。
没几天,曾老全又把项生找去。一脸喜色地说:“项生,你这次可摊上好人了。没想到巴斯先生通情达理,说这都是一场误会,早就不当事了。他还收了我们的见面礼。”项生大喜,说:“那我的事——”曾老全说:“看在钱的份上,他同意见你一面。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真是全世界通用。中国人洋鬼子都一样。”项生难掩喜悦之色:“好,您安排时间,我随时可以过去。”曾老全说:“先别急,巴斯先生虽然不介意那件事了,但还有个小要求,也请你帮一下忙。”项生说:“您尽管说话,只要我能帮上的,一定尽力。”曾老全说:“这个事还真得你出手。巴斯先生虽然知道你和这事没关系,但对鸣凤抓伤他眼睛的事还一直有心结,他想让鸣凤当面给他正式道歉。”
项生万万没想到巴斯竟然是这个要求,表情一下迟疑起来。曾老全看着他的脸色,说:“项生,就是道个歉的事,这外国人也都好面子不是?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晚上就去老外最喜欢的增茂西餐厅,咱们就摆个陪罪酒吧。一是介绍你认识一下巴斯先生,说说你的事;二是让鸣凤正式给洋人道个歉。咱们中国人,端茶为敬,人家洋人不讲这套,敬杯威士忌,就算正式道歉。你让鸣凤服个软,洋人气消了,你的事,就好办了。”项生说:“这个事我懂,道歉也不是不可以。但鸣凤毕竟不是我的家人。这事又这么敏感,我怎么能说服她过来呢?万一她不想来,我也没办法。”曾老全说:“这个就看你的力度了。反正你们两家一直交好,你们又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妹。为了你的事,你就让她服个软,说几句软乎话,这个忙我想她也不能不帮吧?”看项生还是一脸犹豫,曾老全加重了语气:“项生,我是真心想帮你。鸣凤那边,你也得做做工作。就一低头的事,能不能成,就看你的表现了。”
和曾老全告别后,项生前思后虑,终于还是约了鸣凤出来。
项生找到鸣凤,准备了一肚子说服她的理由,可是没想到见了面,把这意思一说,鸣凤就痛快地答应了。
项生有些出乎意料。鸣凤却态度明确:“项生哥,要是我道个歉,就能让洋人不恨咱们了,还能把你安排进港口工作,那我就去道歉呗。甭说道歉,给他磕头都行,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的事要能成,这些都不算事。”
项生心头感动,说:“鸣凤,真太谢谢了,就是太委屈你了。又得让你面对那个坏人。”鸣凤低头道:“你能好好的,我受点委屈也没什么。”项生心里有些内疚,说:“鸣凤,那天的事,我也有责任。我要是和你在一起,就不会出那样的事。是哥不好,项山也骂我了,是哥对不起你。”鸣凤摇头说:“别提了,我不想再说这事了。过了明晚上,把你的事办完了,咱们都忘了这件事吧。我也不会再见到那个洋人了。”
项生把鸣凤同意道歉的意思给曾老全说了。曾老全连声说好,又告诉项生,晚六点三十分,增茂西餐厅门口见面。
项生和鸣凤六点钟从家里出来,去增茂西餐厅等曾老全。六点三十分,曾老全没到,曾大全却到了。曾大全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两辆黄包车过来,他告诉项生,地点有变。洋人不愿意这个时候在人多眼杂的地方与他们会面,换了一个清静的场所,请两位上车,一起前往。
鸣凤有点紧张,挽住项生的胳膊说:“项生哥,他们咋还换地方了?这是要带咱们去哪儿?”项生说:“别怕。可能是洋人谨慎吧,毕竟这不是放在桌面上说的事。咱们既来之,则安之。上车吧。”
项生和鸣凤上了车,黄包车拉着他们一直走出道南,沿着一条崎岖小路往东边走去,一路上越走行人越稀少。鸣凤更紧张了,紧紧靠在项生身上,手情不自禁地和他也拉在了一起,项生的心里也有点忐忑,但又不敢提出异议,任由鸣凤拉着手,竟然没有一点感觉。
车子走了不知多长时间,终于在一个黑乎乎的大宅前停下。曾大全从前一辆车上下来,敲开了沉重的宅子大门,说:“请吧。”
项生、鸣凤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见大宅子里面又深又长,在正中间的一排屋子前,挂满了一串串红灯笼,昏黄的灯光下,显现出是一个标准的四合院,门口伫立着两个巨型的石狮子,面目狰狞,看起来像一个大户人家。项生问曾大全:“曾兄,这是何处?”曾大全说:“这里是洋人们经常吃饭的会所。道南道北太乱,洋人喜欢清静,想说点私事时就会定在这儿。”
鸣凤看了那幽深阴郁的大院子一眼,心里的紧张感更加强烈,她用力捏了一下项生的手,在项生耳边说:“项生哥,我有些害怕,要不咱们回去吧。下次再约?”项生说:“都来了,看看再说,没事,有我呢。”曾大全说:“放心吧,这里又安全又清静,我爹在里面等你们呢。”
曾大全领着他到了一间屋子前,推门进去,只见曾老全正坐在一个大八仙桌前,桌上摆满各种菜肴,还有两瓶洋酒。曾老全迎上来说:“快进来,洋人马上就到。”又扫了一眼鸣凤,说:“哈,老耿家女儿真是出息了,这小身条,小模样,怪不得让老外都丢了魂。”鸣凤又羞又怒,低下头去不说话。项生说:“曾爷,鸣凤开始不想来,是我劝她过来的。她见识少,一会儿要是有什么说不到的,您多包涵。”曾老全说:“我知道,鸣凤肯定听你的。项生,你这老实人也说假话,你说你和鸣凤只是兄妹关系,可是我一看你俩,还真是有夫妻相。哈哈。”
鸣凤更羞愧了,躲在项生身后抬不起头来。曾老全笑着招他们坐下,鸣凤紧挨着项生坐下,一步也不想离开他。曾大全也坐了下来。这时只听得门外又有敲门声,曾老全说:“洋人来了,我去迎迎,你们坐。”项生说:“我也去吧。”鸣凤拉住了他,低声说:“项生哥,你别把我一个人放在这儿啊。”项生说:“我出去迎一下,马上回来。初次见面,我别失了礼数。”鸣凤叹口气,只得放了手。
项生出了院子,只见巴斯已经进了院门。曾老全引着巴斯往前走,项生垂手站在门口等候。曾老全对巴斯介绍说:“这位就是党项生先生。”项生急忙用英语向他问好。巴斯问:“你懂英文?”项生点点头,巴斯说:“好,很好。”几个人进了屋。
鸣凤一见巴斯进了屋,全身情不自禁地一抖,求救似的望着项生,希望他赶快过来和自己坐在一起。可是项生却似乎忘了她,抢在巴斯前面,殷勤地帮他拉开座椅。巴斯坐了下来,却一眼也不看鸣凤,指了指桌上的洋酒,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威士忌?”曾老全说:“是,按您的口味,烈性的。”巴斯说:“要加冰才够劲的。”曾老全说:“我早就准备好了。放冷窖里冻着呢。大全,你去!”曾大全点头,出去了。
曾老全对鸣凤说:“鸣凤,这是巴斯先生,叫人啊。”鸣凤勉强点点头,说:“巴斯先生。”巴斯用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一言不发,鸣凤恐惧地低下头。这时项生已经坐回来了,鸣凤急忙将身子贴近了他,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这些细节都落在了巴斯的眼中。巴斯用英文对项生说:“项生先生,她是你的女朋友吗?”项生急忙说:“不是,不是。”巴斯说:“你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吗?”项生说:“知道。她不懂事,我替她向你赔罪,你大人有大量,希望能原谅她。”巴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你看这上面的疤,是她抓伤留下的。怎么中国人都不会管教自己的女人吗?这么野蛮。”项生欠欠屁股说:“对不起,巴斯先生,这都是误会,这里的人缺少教养,希望您能原谅他们的无知。”
鸣凤听他们说英文说得纳闷,贴到项生耳边低声说:“你们叽哩古噜的说什么呢?”项生说:“你别打岔,我正在帮你道歉。”鸣凤愤愤地说:“你点头哈腰的道歉,可是我看他连正眼都没瞅你一下。项生哥,不用太低三下四,让他有什么冲我来,你跟他说,我给他磕头赔罪,还不行吗?杀人不过头点地!”项生说:“你少说两句吧。”
正嘀咕着,曾大全拿着一个冰桶进来,高声说:“冰来了。”巴斯满意地点头:“威士忌加冰。才是人间美味。”曾老全将两瓶洋酒打开,先给巴斯倒上,然后又给项生倒。项生说:“对不起,我不会喝酒。”曾老全说:“你既然有事要求巴斯先生,怎么也得敬杯酒吧?这是规矩,巴斯先生喝了,咱们就得喝。这酒啊,不喝是不行的。”项生没办法,只得任他倒了。
曾老全又要给鸣凤倒,鸣凤急忙拒绝。曾老全威胁道:“鸣凤,你一会儿也是要给巴斯先生敬酒赔罪的,你不喝酒,怎么赔罪啊?”项生拦住他说:“曾先生,鸣凤真的不能喝酒,要不,这酒我替她吧。”鸣凤急了:“你更不行,你一喝酒就过敏,还是给我吧。”曾老全趁机将酒给她倒满了。
曾老全将酒全部满上,举起杯来说:“现在酒都倒上了。我说两句,今天咱们很荣幸地请巴斯先生过来,主要是两件事,一件是为了项生想进港工作的事,这个事巴斯先生已经知道了。还有另一件事情,就是为了消除几天前的一点点小误会,鸣凤也为此过来了。咱中国有句古话,冤家宜解不宜结,希望今天,我曾某摆的这桌酒,不但能化解大家的恩怨,还能让坏事变好事,从今天开始,大家要化干戈为玉帛,互相谅解,交个朋友。所以我提议,就让我们先敬巴斯先生一杯,为他老人家的高风亮节,大人大度,来,干一杯!”
曾老全举杯先干了,项生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洋酒又苦又冲的味道,让从没喝过酒的他,觉得难以下咽。鸣凤比他也好不了多少,喝了一口直皱眉,低声问项生:“项生哥,这是什么酒,太难喝了。”项生说:“我也不知道,是洋人喝的酒吧。”
巴斯冷冷地看着他们,对曾老全说:“曾先生,我是冲你的面子来的,可是有人不给你面子啊,你说干杯,可我看见有些人的杯子还是满的啊。”曾老全说:“那哪儿行?我们中国人不会差事的。项生,鸣凤,快干了这杯,让巴斯先生看看咱们的诚意。”
在曾老全的逼迫下,项生、鸣凤硬是干掉一杯,两人把一大杯威士忌吞了下去,觉得胃里像着了火一样,情不自禁地剧烈的咳了起来。看着他们喝下了杯中的酒,巴斯脸上浮现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轻轻的呷了一口酒。他没有干杯。
在曾老全的催促下,几个人又喝了一杯酒,项生身子已经开始摇晃,现出醉态。曾老全又提议鸣凤敬巴斯的酒,说这是正式赔罪。鸣凤站起来,说:“我也不会说话,反正上次的事,是我错了,向您赔罪了。我敬你一杯。”硬着头皮又干了一杯酒。
巴斯冷冷一笑,说:“按我们大英帝国的规矩,表示歉意的酒,至少要干三杯。”鸣凤大吃一惊,掩面坐下说:“妈啊!还要喝,我不行了,这洋马尿太难喝了,我不能喝了。”项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我来喝,鸣凤不行了,我来替他喝。巴斯先生,我的事,以后就拜托您了。”项生抢过鸣凤的酒,用力喝了下去,然后整个人身子就全软了,咕咚一声摔倒在椅子下面。
鸣凤惊呼,扶起项生,可是项生全身像烂泥,刚扶起来就往下倒,鸣凤怎么也拉不起来。鸣凤急了,说:“老全叔,项生不行了,求你找个车吧,我送他回去。”曾老全笑道:“也不急。他醉了,这里自然有人照顾他的。鸣凤,巴斯先生要你喝三杯,你只喝了一杯,项生替你喝了一杯,你还有一杯,先敬完巴斯先生再说,否则的话,巴斯先生要不高兴的。”鸣凤说:“还要喝,我真的喝不进去了。”巴斯哼了一声:“曾先生,她没有诚意,我看就别勉强了。”曾老全说:“鸣凤,你怎么回事啊!项生的事全都要巴斯先生点头呢?你不为自己,也得替项生想想。”
看着倒在地上痛苦不堪的项生,鸣凤横下心来,咬了咬牙,说:“好,我喝。你说,喝多少他能满意,我就喝多少!”
鸣凤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用力的喝了下去。这一杯酒下肚,她全身像着了火一样,脸蛋一片绯红,胸膛起伏急促,身子都站不稳了,只能靠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住。巴斯轻轻拍了拍手,说:“好样的。给她倒上。我要回敬一杯,敬这位女士。”曾大全给鸣凤倒上酒,巴斯说:“这杯我敬你。”将酒一饮而尽。鸣凤也努力将酒干掉,两眼冒火般地看着巴斯,说:“你满意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吗?”
11
鸣凤又喝醉了,她昏昏沉沉地被人搀到了一间屋里,倒在**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儿,全身突然燥热起来,热得衣裳都穿不住了,鸣凤将衣服扣子解开,还是热,她又把上衣解,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肚兜,可心里还是有股火要窜出来。热得她坐不住,就想着能有个冰桶,能让自己钻进去。
门被轻轻推开时,鸣凤并无查觉。巴斯看着在**脸色绯红、焦灼不安、辗转翻腾的鸣凤,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去。巴斯扑上床去,搂住鸣凤的时候,她不但没有拒绝,还伸出手臂搂在了他的脖子。巴斯一阵狂喜,他想中国人的药真是厉害,就这么一下子就让一个贞洁的女孩子变成了**。巴斯抱紧鸣凤,狂吻着她的脸頬,细腻的皮肤接触之下更是让他血脉贲张。巴斯扒掉鸣凤最后一件衣服,揉搓着丰满的身体。现在他要开始报复了,他要向对待妓女一样的对待这个女人。
鸣凤被男人强壮的身体抱住时,她第一个反应是,这个人是项生?她发热的身体,现在需要一个人的温存,而那个人,应该也只能是项生。她同样紧紧搂住了身上的人,当“项生”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细硬的胡须刺痛了她柔腻的肌肤,让她昏沉的意识渐渐有些清醒。鸣凤睁开眼睛,发现了头顶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她突然明白了这不是项生,是那个洋鬼子。她高声喊叫,用力挣扎,可是洋人的力气很大,把她按倒,一动也动不得。
鸣凤想伸手去抓洋人的眼睛,但手被洋人按住。她用力扭动身子挣扎,洋人终于不耐烦了,用力一拳打在她脸上。鸣凤的意识再次昏沉起来,不知是酒力,还是这一下重击,她的眼前一阵恍惚,全身再也使不出力气,巴斯趁机侵袭入她的身体。
在房间外面,项生已经软成一团,倒在地上沉睡不醒。曾老全父子趴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惊叫,争吵,最后变成了呻吟、喘息。曾大全禁不住叹口气:“爹,你用的好药,便宜了那洋鬼子了。”曾老全笑道:“没这点药还真不行,你听,刚才还闹腾呢,现在就你情我愿了。”曾大全说:“爹,要是药劲没过,洋鬼子弄完了我上去再弄弄行不?你知道我从小就稀罕这丫头。”曾老全说:“不行,这女人洋鬼子能弄,咱们可不能弄。弄了有麻烦。”曾大全说:“你是怕他们家人?还是怕那个党项山?”曾老全说:“不是怕。咱们总归做了件缺德事,事后可以推说他们是酒后失态,你情我愿的,还能遮一下。你要是上了,就变成咱们的事了,再也洗不清楚了。”曾大全恨恨地说:“妈的,便宜了这个洋鬼子了。不过也好,这丫头不是一心想嫁党项生吗?咱们让党项生戴个大绿帽子,我看以后他怎么娶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项生醒了,他睁开眼睛,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头更是痛得要命。项生勉强爬起来,他口渴了,他想喝水。他往前跌跌撞撞的走着,听到一阵阵低低的抽泣声从前方的一座关着的门里传出来。项生走到门前,上前敲门。那门是虚掩着的,手一推就开了。项生看见昏暗的灯光下,鸣凤赤身**的蜷缩在墙角哭泣,在她的身子底下,还有点点血迹。项生惊呆了,他喊着鸣凤的名字冲上前去,鸣凤紧紧抱住了他,身子抖得像被狂风吹袭的树叶。
项生惊呼:“鸣凤,你怎么了?怎么了?”鸣凤哭道:“项生哥,那个洋人欺负了我。”
项生突然什么都明白了。他脸色惨白,恨声说:“是曾老全,是曾老全搞得鬼!我找他去,我和他拼了!”鸣凤紧紧抱住他,喊道:“你不能去!你不能去!那个洋人说了,只要我们不声张,他保证把你调到港口里去。项生哥,为了你的前途,我愿意忍。你不能找他,你找他,鱼死网破。你就再没希望了。”项生流下眼泪,说:“鸣凤,我是个男人,可是我却保护不了你,我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鸣凤搂紧项生:“项生哥,你别作贱自己。咱们是斗不过他们的,这口气我们忍了,只要你能进港口上班,我做什么都愿意。”
两个人又哭了一阵子。项生找来衣服,帮鸣凤穿上,此时曾家的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项生搀着一瘸一拐的鸣凤出来,附近连一个拉黄包车的人都没有。项生说:“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咱们只能瞎蒙着走了。”鸣凤叹口气说:“项生哥,我不想回去了。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家见人?”项生说:“怎么也得回去?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两人没走几步,鸣凤身上疼,就走不动了。她倒在项生怀里,搂着他的身子,项生也就这样任她搂着。过不多久,一个黄包车突然出现了,项生急忙招手。黄包车在他们身前停下,车夫问:“是党家大公子?”项生说:“是,你怎么认识我。”车夫说:“是曾老爷派我来接你们的。他说见你们睡了,没敢打扰,他们先走了,又吩咐我过来接你们。”
项生和鸣凤上了车。鸣凤又迟疑起来,说:“我这样怎么能回家?爹娘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项生说:“你先别回家了,上我们家吧,我让我娘帮你看看。”
黄包车将他们一直拉回项生家。到了家门口,项生将鸣凤扶下车,打开了自己家门。家里人都睡了。项生不敢声张,悄悄来到淑贤的卧床前,叫醒淑贤。淑贤一看鸣凤的样子,吓了一跳,问项生:“怎么回事?”项生说:“娘,你先别问了,鸣凤受伤了。你帮着看看。我不方便。”淑贤说:“好。不过老精刚才过来找过她,你去老精叔家,告诉他们一声。”项生答应了。他刚要走,鸣凤就情不自禁地拉住了他:“项生哥,你去哪儿?”项生说:“我去你家报个信,就说你今晚在我家住,不回去了。”鸣凤低声说:“我的事,千万不要说。”项生点头。
淑贤将鸣凤领到自己屋中,帮她处理了身上的伤口。将鸣凤安顿好后,淑贤一脸严肃,问:“鸣凤,你告诉大娘,是不是今天晚上项生欺负了你?”鸣凤说:“没有。”淑贤说:“那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大娘,不怕的。大娘不会怪你。”鸣凤隐忍了一晚上,终于控制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淑贤抱紧鸣凤,说:“好孩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然后告诉大娘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坏男人究竟是谁?”
12
第二天上午,耿老精、大丫就被淑贤叫到家中,淑贤将项河赶到了外面,却把项生、鸣凤留下,然后把房门紧闭,脸如凝霜,对项生说:“项生,在你父亲的牌位前跪下。”
项生不敢忤逆,跪了下来。耿老精不明就里,问:“嫂子,你这是要演的哪一出啊?”淑贤没理他,对项生说:“项生,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你当着你老精叔、婶的面,一五一十的说出来。”项生迟疑了一下,说:“娘,这个,我怎么说啊——”淑贤突然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畜生,敢做不敢说?说!”
淑贤突然发作,把大伙全吓得都是一愣。项生不敢迟疑,吞吞吐吐地把昨天的事说了。
大家全惊呆了。耿老精第一个反应过来,暴怒地问道:“项生,你竟然拉着我们家鸣凤去给你陪酒?”项生哭着说:“老精叔,我也不想的。是那个曾老全说,只要鸣凤认个错,巴斯就会帮我的,我是鬼迷心窍了,老精叔,我错了。”老精气得全身发抖:“你,你,你也是个读书人,你竟然做这样的事!”鸣凤哭道:“爹,别全怪项生了,是女儿愿意的。”耿老精指着鸣凤骂道:“败家玩艺儿,脸都让你丢尽了。”大丫也哭道:“孩子啊,你太傻了你啊。”
淑贤走到耿老精身前,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老精大惊,急忙扶她,淑贤不起来,说:“老精,是我教子无方,你骂项生骂得对,我也该骂。我给你磕头认错。”淑贤将头用力向地上磕去,咚地一声将额头都磕破了。老精急了,也跪下来,拉住淑贤说:“嫂子,你这是何必?这可受不起。”淑贤说:“孩子们一时糊涂,办了错事,做大人的,就得有管教之责。”大丫也跪下来说:“嫂子,使不得啊。”鸣凤大哭,也跪下说:“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淑贤说:“鸣凤没错,错全在项生。项生,给你老精叔磕头。”项生过来磕头,老精老泪纵横,说:“罢了,罢了,这是命啊。谁也逃不过命。”
淑贤知道老精话里所指。想当年老精钟情卖唱歌女黑妞儿,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黑妞儿却让英国水手强奸,含恨自尽,这个情结,一直深埋在耿老精心中,此时,他的女儿又遭遇这件事情,怎能不让人忧愤感慨?(具体情节详见《大港口》第一部)。淑贤拉起老精、大丫、鸣凤,却仍让项生跪着。
淑贤说:“老精,事已经出了,光是我们认错不行,咱们得商量着如何解决才好。”
老精腾然火起,跳起来说道:“我找曾老全去,找那个洋人去。我和他们拼了。”淑贤说:“不行,你拼不过他们。”老精说:“我去报官。”淑贤说:“你要报官,鸣凤的声名就全完了。再说,报官我们也没有理。那天晚上,他们都喝了那么多酒,又是项生和鸣凤主动去找曾老全请的那个洋鬼子。而且整个事情从始至终,没有一个目击证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洋鬼子蓄意强奸。我们要是报了官,他们完全可以用一个酒后失德、男女乱性的借口,就敷衍过去,反而是我们家鸣凤,会因为陪洋鬼子喝酒的事,成为大家口中的笑柄。因为毕竟是我们主动请的洋鬼子啊。”
耿老精呆在那里,恨道:“这个曾老全,用的计太毒了。”淑贤说:“曾老全想算计我们,不是一天两天,这都怪项生糊涂,居然连他的话都信。”大丫说:“嫂子,那依你怎么办?”淑贤说:“这种不光彩的事,不宜声张,只能暂时忍耐,先压下来再说。”耿老精火又起来了,说:“忍?那鸣凤白吃了这么大亏了?嫂子,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要是老忠哥在,党先生在,他们一定不会说忍这个字的。”淑贤说:“我知道。可现在不是那个时代了。我们党家是孤儿寡母,你们耿家也是无权无势。我们想和洋人、把头们斗,拿什么斗?我家先生如果在港里上班还行,可现在港里上班的只有项山、明诚。这事让项山、明诚知道了,以他们的脾气一定会去找曾老全拼命,曾老全手下众多,势力又大,到时毁的不仅仅是鸣凤的声誉,还有两个家。”
耿老精无言以辨,气得一屁股坐下了。大丫擦着眼泪说:“嫂子说的也对,这事,不忍咋办?”淑贤说:“老精,我知道你们两口子心里难受。我昨晚想了一宿,这件事,我们是不得不忍。但归结起来,还是我们党家对不起你们耿家,所以我想了一个补偿你们的办法。”老精疑惑地说:“嫂子,你说啥补偿?咱们之间不要说这种生份的话。”淑贤说:“要,一定要,而且这个补偿我们双方都能接受。那就是——”淑贤指着项生说:“十天之内,我家项生必须要娶鸣凤为妻。”
淑贤话语一出,众人皆惊,鸣凤则是惊中有喜。项生愕然道:“娘,你说什么?”淑贤说:“没错。我就是要你娶鸣凤。鸣凤出了事,都是因为你,你是个男人,于情于理,都得负责。再说鸣凤这个孩子,我从小就喜欢,她对你又一往情深,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难找。也不算委屈你了。”
项生呆坐于地。耿老精点头道:“嫂子,要是这样,那也算是坏事变好事了。”淑贤看着鸣凤,说:“就不知鸣凤的意思,你还能原谅我们家项生,还愿意接受他吗?”鸣凤眼含热泪,说不出话来。淑贤说:“鸣凤,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你就说,愿不愿意?”鸣凤说:“我是没问题,可是我怕我现在这个样子,更配不上项生哥了。”淑贤说:“配得上,我说配上就配得上!女人迟早要过那一关,你是为项生失的身,这件事可以算在项生身上,他不能赖。”鸣凤点头说:“我愿意。”
项生突然暴喝一声:“我不同意。”大家愕然看着他。项生站了起来,颤抖着声音说道:“娘,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岂能如此儿戏?”淑贤冷笑:“你把鸣凤随随便便就拉去陪酒,害她让洋人欺负,这时候你就不讲儿戏了?”项生说:“是,这件事我是做错了,我认错。我对不起鸣凤,我将来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她,她怎么恨我也都不为过。但是,我喜爱的人不是她,为什么要逼我娶她?娘,你心里知道的,为什么拿这件事逼我?”
淑贤说:“你喜欢的不是她?噢,你喜欢别人,可她喜欢你吗?项生,她去了法国几个月,给你写过一封信吗?你这种单相思,有意思吗?”项生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娘,你不要干涉。现在是新社会了,婚姻大事,不能由父母包办。”淑贤冷笑道:“好,跟我讲什么新社会。你真是长本事了,长大了!那我给你看件东西吧,省得你不到黄河不死心。”
淑贤翻开床头柜,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裹,打了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往地上一倒,一叠相片掉了出来。淑贤说:“你看看这个吧,看看你的心上人都在干什么?”
项生拿起相片,惊异地发现,全是张慧卿的照片。只不过,在这些相片里,张慧卿都不是一个人,在她身边,还有一个高高瘦瘦打扮时髦的男人。两个人很亲密的靠在一起,有的挽着胳膊,有的搭着肩膀,还有相拥在一起的,一看就是情侣关系。在照片的背景处,是法国的标志性建筑。有埃菲尔铁塔,有凯旋门,也有香舍丽谢大街的街道、酒吧、咖啡厅。
项生只觉天旋地转,颤声问:“这照片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得到的?”淑贤说:“我今天一大早就去了聚友书局,找到了张老板,我倒要问问,你和她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张老板给我看了这些照片,让我给你,说她女儿早就有了心上人,告诉你最好死了这条心。你还没想明白吗?他为什么把女儿送走?为什么辞退你?又为什么用谎话阻止你去港口上班?他压根没想让你有机会再接触他女儿。你还做攀高枝的美梦,醒醒吧,项生。”
项生突然暴怒起来,大喊:“不,这不是真的。你骗我,骗我!”他将照片撕得粉碎,推门就跑了。耿老精要追他,淑贤说:“别管他,让他去。他也该受点教训了。”鸣凤哭着跪倒在淑贤身前,说:“大娘,你别逼项生了。他心里没我,我知道。你的好心我领了,但强扭的瓜不甜啊。”淑贤将鸣凤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头说:“好孩子!大娘什么都明白。这一次,谁说什么也不行。我一定要让项生娶你,他不娶你,天理难容,他不娶你,我不要他这个儿子,他也别想进这个家门。”
13
项生疯狂的跑到聚友书局,他要问张老板一个明白,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张慧卿为什么要背叛了自己。当他来到到聚友书局门前时,迎接他的是紧闭着的大门。项生用力砸门,出来的人却是聚友书局的看门人。他告诉项生,张老板出门了,乘火车去了天津,可能要十几天以后才会回来。
张老板不在,没有了可以追问的人。项生冷静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母亲说的话是对,张慧卿早就变心了,要不,她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和自己联系。原来,那些所谓的美好憧憬,不过是一场单相思而已。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心有种针扎似的痛。项生就这样蹲在聚友书局的门口,痛哭了一场。为了这场过早夭折的爱情,也为了因此被连累的鸣凤。
鸣凤的心,比项生更痛苦。她的身子被洋人糟蹋了,而她的心,又让项生伤得更深。那天淑贤说起让项生娶自己的时候,她看见了项生痛苦的表情,项生望着张慧卿的照片,第一次表现得如此疯狂而无理智,他冲出家门的那一幕让鸣凤心丧若死。她终于知道,项生爱的人真的不是自己,当她被洋人糟蹋,蜷缩在墙角哭泣时,项生的反应也远远没有这样强烈。鸣凤觉得自己很失败,她如此爱一个人,可那个人就是不爱她,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沮丧的事了。
鸣凤想到了死,对她来说,活着已经了无生趣。白天她如同行尸走肉,她害怕看见家人关切的、小心翼翼的表情,走到街上,她又觉得每一个人都在戳自己的脊梁,他们都在私下议论着自己,这就是那个陪洋人喝酒又被洋人睡了的女人。到了晚上闭上眼睛,她怎么也睡不着,眼前全是那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丑陋的亢奋的嘴脸。她也如此痛恨自己的身体,她不明白,明明是极度的厌恶,为什么在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反抗,让那个洋人轻易地占了身?不管愿不愿意,她已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纯洁无瑕的黄花闺女,她是一个不洁的女人,一个被洋人**过的女人。项生不会要她的,没有人会要她的。
自轻自贱、自怨自艾的情绪,每天都缠绕在鸣凤的脑海里。她终于受不了了。这天傍晚,鸣凤悄悄跑出家门,来到横跨在道南道北的那座老天桥上。
(老天桥旧址)
站在桥上,脚下就是弯弯曲曲的铁道。小的时候,她和项生曾无数次地爬到桥上看火车,等着火车经过时,冒起的白烟把两个人裹进去的情景。那一刹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见彼此的笑声,银铃般的笑声中,那天真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鸣凤望着脚下的铁道,她的双手抓住了天桥上的栏杆。她在等着火车过来,火车一来,她就准备跳下去,那时一切就都将结束了。这里曾留下过她最美好的记忆,也最适合做埋葬自己的坟墓。
也不知在天桥上等了多久,终于听见汽笛的响声,不远处,一辆黑色的火车头开始出现了,身后牵引着长长的一节节的车厢,像一个黑色的巨龙,呼啸着奔驰过来。鸣凤闭上眼睛,她的双手抓紧栏杆,将身子向前倾去,她准备往下跳了。
突然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硬生生地将她的身体从天桥栏杆处拉了过来。鸣凤回过头来,看见的是项河焦急的脸。
项河说:“鸣凤姐,你要干什么啊?你别做傻事。”鸣凤哭道:“项河,你来干什么?让我死,让我死啊,我不想活了。”项河紧紧抱住鸣凤不松开:“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和我说,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鸣凤的事,终于还是没有隐藏住。港里开始有人传她的闲话了。有人说鸣凤和洋鬼子巴斯其实有一腿,还有人说,亲眼看见鸣凤和项生陪洋鬼子喝酒,这些闲话,是从曾大全那里传出来的。明诚因为这件事,还和班上扯闲话的人打了一架。项河听到明诚说起这些事时,心里有些不安,他记挂着鸣凤,就去耿家找她。大丫也正在找鸣凤呢,说她一早上出去就没回来。项河心说不妙,想起小时候鸣凤、项生总带着她上老天桥的事,就试着去天桥找找,没想到在关键时候救了鸣凤。
鸣凤在项河的怀里只是哭,不说话。项河急了,说:“鸣凤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和港里的那些闲话有关?是不是和项生有关?要是项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绝不放过他。”鸣凤摇头哭道:“你别去找项生。这件事都传出去了吗?他也没脸见人了。”项河说:“姐,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啊。我把你当姐,也早在心里把你当成我嫂子了,你有事,怎么还对我隐藏呢?到底怎么了?你要急死我啊。”鸣凤说:“我不配当你姐,更不配当你嫂子。项河,我现在是个脏女人了。我只有死,没有别的出路了。”
在项河的一再追问下,鸣凤终于把事情告诉他了。此时,从小就由她一手带大、一起玩大的项河,就如同她的亲弟弟,成了她惟一能够依靠和倾诉的人了。
项河听她说完,气得两眼冒火,恨道:“曾老全!这个王八蛋,我找他去,我为你报仇!”鸣凤拉住他:“项河,你别冲动。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项生,那个洋人答应了,只要我不声张,他会帮项生的。”项河怒道:“姐,这个时候你还维护项生。项生这个混蛋,我这就带你去找她,我要他为你负责,我要他娶你!”鸣凤拼命摇头:“项河,没用的,项生不会娶我的。他心里的人一直就不是我,再说我现在的身子也脏了,他哪还能要我?”项河怒道:“姐,你不用怕。项生不娶你,我娶你!”
项河下意识地冒出这句话来,直觉得心头一震,就像一个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炸药突然在身体里引爆似的,让整个身体都轰然作响。鸣凤更是惊呆了,说:“项河,你胡说什么?”
望着鸣凤憔悴而凄美的脸,项河的勇气突然涌了上来,说:“姐,我不是说玩笑话。我们党家人,不都是项生这样的孬种。我娶你,真的,我想娶你,心甘情愿的。”鸣凤说:“你胡说,项河,你是我弟弟。别说这些玩笑话,姐不爱听。”项河急了:“姐,我说的是真的。就算全天下人都嫌你,我不嫌你,你是我姐,你也是我最心重的人,我可以娶你。”鸣凤怒道:“胡说,再胡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项河的勇气突然战胜了理智,他拉住鸣凤的手,说:“姐,我不是胡说,我是认真的,你要不信,我带你去和我娘说去。”他硬是拉着鸣凤就跑。鸣凤挣不过,被他一路拉回了家。
鸣凤不见了,大丫急坏了,在淑贤家哭诉。淑贤此时也是独自在家。项生一怒走了,一天也没回来,项山还在码头工作。淑贤一边劝大丫,一边又打发邻居去港里找项山回来,两人正说着话,门就被撞开了,项河拉着鸣凤冲了进来。
项河一进门就喊道:“妈,我要娶鸣凤姐!”
淑贤、大丫吓得全愣了。鸣凤羞得满脸通红,说:“别听他胡说,他瞎说呢。”项河说:“娘,耿婶,我没瞎说。项生不敢负责任,我来负。我要娶鸣凤姐,我以后对她好好的,决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了。”淑贤怒道:“越说越没溜了!快闭嘴。”大丫也说:“是啊,项河,你就别胡说了,事已经够乱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项河火了,站在院中间大声喊道:“娘,你们以为我说着玩呢!我说的是真话。我要娶鸣凤姐,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我十八岁了,我可以成家了。我就是要娶鸣凤姐,为这个我学都可以不上了。”
鸣凤“哎呀”一声,捂着脸跑了,大丫追了出去。项河也要追,被淑贤拉住了。淑贤指着他说:“你呀你,你多大了你,还玩过家家呢。”项河说:“娘,鸣凤姐太难了,项生太过份了。我们家得有人为这个负责。”淑贤说:“负责也负不到你头上,这世上难的人多了,你都娶一遍?”
正说着,项山回来了,问:“娘,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把我召回来?”淑贤说:“刚才有事,现在没了。”项河抢着说道:“二哥,出事了。鸣凤姐出事了。”项山一愣。淑贤怒道:“项河别乱说!”项河说:“事到如今,得让二哥知道了。”
淑贤知道这事迟早也是纸包不住火,于是和项山说了。项山大怒,一拍大腿,说:“怪不得这两天港里尽是说怪话的,原来出了这么大事!曾老全这个混蛋,我找他去!”项河说:“哥,我和你一起去。”淑贤喝道:“坐下,谁也不许给我动。哪个敢因为这事找曾老全和洋人报仇,就不是我儿子!”
在淑贤的分析下,项山逐渐把冲动的情绪平稳下来了。他不是个鲁莽之人,自然也明白淑贤所说的道理:这种事情不宜扩散和公开,洋人势大,硬拼无益。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安抚鸣凤破碎的心。项河也同意这个意见,他说:“娘,今天要不是我去了,鸣凤姐就要跳天桥自杀了。”淑贤说:“要想让事情平息,关键是项生必须要负责任。他娶了鸣凤。才是让鸣凤绝了轻生之念的惟一办法。”项山说:“娘,这事好办,你交给我吧。”淑贤说:“你也别硬来。项生那个人,认死理,别弄出事来。”
项生从聚友书局出来,漫无目的瞎走,不愿回家,也不知去哪儿。找了家面馆,吃碗面,又去雨来散听说书。说书的人说的是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就在那儿发呆。这么混混噩噩地过了一天,到了晚间,不知不觉还是走到家门口。他悄悄的进了门,和谁也没打招呼,就进了自己的屋子,进屋后将大门紧闭,和衣躺到**就睡着了。
睡了也没多久,门突然被撞开,两个黑影闪了进来。项生一下子惊醒了,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嘴被一个人捂住。两个人跳上床来,将他按住,项生奋力挣扎,仍被捆了起来。
灯被点亮了,偷袭者露出了真面目。竟是项山、项河两兄弟。
项生怒道:“你们俩要干什么?捆我干什么?”项山不理他,只是问项河:“项河,你把东西写好了吗?”项河说:“写好了。”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项山说声好,然后走到项生身前,将他的一只手从绳索中掏出来,用力将手掌捏开,对项河说:“把针拿来。”项河应了一声,取过一个针线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绣花针。
项生恐惧地说:“你们要干什么?拿针干什么?”项山说:“刺你啊,刺醒你这无情人。”项山用针刺向项生的手指,项生用力挣扎,但还是被他用针刺破了食指。项河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递过来,项山按着项生滴血的食指,在纸的下方按了上去。
项生大叫:“娘,娘,救我!”项山说:“别喊了,娘去老精叔家了,你喊不来他的。再说针扎的口子,没多疼,也死不了人。”把血手印按完。项山说:“项生,按了你的手印,你就不能再赖账了。”项河将纸递到项生眼前,说:“大哥,我替你写了一个婚约。你承诺会在十天之内娶鸣凤为妻,若不能遵守此诺,你就承诺终生不再娶了。”项生骂道:“混账东西!这算不得数,这是你们逼我的,我不承认,我不承认!”项山不理他,将婚约拿过来,塞到怀里,说:“走,咱们找老精叔去,把这婚约给他看。”
项生大喊大叫,可是兄弟两人不理他,拿着婚约走了。项生喊不动了,用力挣扎也挣不脱绳索。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淑贤进来了。一看项生被绑着,吃了一惊,问:“孩子,怎么回事?”项生怒道:“是项山干的,还有项河!”淑贤将绳索解了开来。
项生活动着手腕,说:“娘,他们刺破了我的手指,冒我的名写了一个婚约,还逼我按了手印。”淑贤忍不住莞尔:“好啊,这一听就是项山的主意,这个孩子!”项生怒道:“娘,他们这么整我,你还笑?”淑贤说:“项生,他们也是太气不过你的表现,你别生他们的气。”项生说:“娘,他们去找老精叔了,咱们快去把那张婚约要回来。那可不是我写的,别让人家当了真。”
淑贤说:“项生,先别急,我只问你一句话。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点也没有鸣凤的位置?”项生默然无语。淑贤说:“昨天你离家出走了一天,鸣凤也走了。你知道她去了哪儿?她去了你们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天桥,她要跳下去自杀,幸亏项河救了她,要不,你今天就见不到她了。”项生内疚地说:“都是我害了她。”淑贤说:“项生,鸣凤现在的生死其实操在你的手里。人总得讲点良心吧。”项生痛苦的看着淑贤:“娘,你们这是在逼我。”淑贤说:“张小姐已经移情别恋了,是她负你而不是你负他,你还等她,有意义吗?”
项生沉默无语。淑贤说:“项生,我头上午儿去了港里,我找了曾老全。”项生惊问:“您怎么找他去了?”淑贤说:“我让项山他们别去报仇,可是我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他曾老全什么东西?凭什么这么欺负人?我找了曾老全,告诉她我印淑贤忍不下这口气,我要把他们的丑行、恶行昭告天下,我要找你爹生前的朋友们,不惜一切代价,也非要讨还个公道不行。曾老全和我陪了半天不是,后来还给我看了件东西让我消气,说这东西与你有关。你想知道是什么吗?”项生点头。淑贤说:“是巴斯签署的一个聘任文件。他同意你进入港口管理处上班了。”
项生脸上顿露喜色,说:“他同意了?”淑贤说:“对。项生,你的愿望可以实现了,但是鸣凤为你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你的理想,是鸣凤替你实现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犹豫什么?这世上有一个人如此对你,我不明白,你要是不傻不痴,怎么还会举棋不定?你不娶她,还要娶谁?”
14
在项生准备迎娶鸣凤的前一天晚上,项山把项河叫出来,低声说:“曾大全这小子在外面经常对鸣凤的事胡说八道,我准备帮鸣凤出口气,今晚动手,你参加吗?”项河一听,热血贲张:“当然参加。我叫上明诚一起去。”项山说:“不行,明诚要是去了,控制不住,就得出人命。我只是想点到为止,不能把事情再闹大了。你得答应,此事决不能让明诚知道。”
曾大全每天晚上都要去道北的红灯区寻欢作乐,吃饱喝足玩高兴后,再坐黄包车回家。这天也不例外。他从妓院出来,正打着哈欠时,有个黄包车迎了上来。曾大全说了地址,就上了车,车拉着他,慢悠悠地往前走。曾大全酒劲上涌,渐渐磕睡起来。不一会儿,车子停了下来。曾大全睁开眼睛,发现不是自己家门口,就骂道:“你他妈给我拉什么地方来了?”
车夫也不说话,将黄包车放下,回过身来,就是一拳,曾大全措不及防,被打了个乌眼青。车夫放下车子就跑。曾大全大骂着,捂着眼睛就去追。车夫跑进了一个胡同里,曾大全跟着也追了进去,刚一进胡同里面,一个麻袋从天而降罩在了脑袋。接着几个人钻出来,对着目不见物的曾大全一顿拳打脚踢。曾大全开始还挣扎反抗,后来禁不住众人痛打,一会儿就昏厥过去,不出声了。
车夫转过身来,摘掉帽子和假胡须,原来是项山扮的。项山低声说:“别打了,再打该死了。”他和曹三、项河等人将曾大全头上的麻袋摘下来,曾大全还在人事不醒中。项山探探他的鼻息说:“还活着就好!”他们将曾大全衣服全部剥光,然后捆得结结实实,眼睛也蒙上眼罩,又塞回麻袋里,扔上黄包车。几个人拉着黄包车就跑。
项山等人一路小跑,到了效外村口的坟堆里。项山压低声音说:“把他弄下来!”几个人将曾大全从黄包车上抬了下来。经过一路颠簸,曾大全已经被弄醒了,眼睛虽看不见东西,还在麻袋里大骂:“什么人敢抓老子!快放了我,否则我弄死你们!”项山等人也不说话,将麻袋解开,曾大全光溜溜的身体滚落出来,嘴里仍是骂不绝口。项山用手捏开了曾大全的嘴,将事先准备好的马粪塞满了他的嘴。曾大全喊不出来了,项山一挥手,带着项河、曹三等人悄声离开。
赤身**、五花大绑的曾大全一个人被扔在坟地里,嘴里塞满了马粪,喊也喊不出来,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项山等人走远后,一想起此事个个笑得肚子疼。
第二天早上,有人去上坟,才发现冻饿得奄奄一息的曾大全。
折腾了一夜,曾大全连气再冻,发了高烧,被急忙送到港口医院。曾老全去医院看到儿子的惨状,气得脸色铁青,问:“谁干的?知道谁干的吗?”曾大全呻吟着说道:“没看见脸。他们好几个人一块打我,我怀疑是党项山他们干的。爹,他们一定是因为项生、鸣凤的事报复我。我让他们害苦了,你可得为我报仇啊。”曾老全怒道:“放心吧,儿子。你就安心养病吧。这仇不报,我曾老全就不配当你爹!”
淑贤找人算了个日子后,就抓紧给项生、鸣凤办婚事。淑贤好不容易说服了项生,也是怕夜长梦多。办事之前,耿老精想要一切从简,就两家人再约一些亲戚就行了。淑贤不同意,她说:“鸣凤是你家掌上明珠,又是我家长媳,这婚事不能简单了。我得给鸣凤办得风风光光的,让所有的人都看看,我家鸣凤是明媒正娶,一点不含糊进得我党家的门。”
一切由淑贤做主,定了日子,约请客人。党明义生前在港里善行颇多,很多人对他心存钦佩,听说党家大公子娶亲,过来送礼钱的人不少。淑贤家的小院子放不下这么多人,就把邻居家的院子也借来了。婚礼当天,摆了二十多桌,特别热闹。
在这些客人中间,还有不少人是不请自来的。腊梅就是其中一个。
婚礼当天一大早,刘四家的黄包车就停在党家门口。腊梅从车上下来,进了院子就给淑贤道喜。腊梅出现,却令淑贤措手不及,因为与刘四的隔阂,她这件事没有给刘四的信,但腊梅来了,虽是因为和鸣凤、项山等人从小的关系,但也是刘四一家的代表。把她放到哪桌?按什么礼数对待?颇为为难。腊梅却是不挑这事,对淑贤说:“大娘你不用管我,也不用招呼着我。我就是想着鸣凤缺个伴娘,我给她当伴娘就行。我和鸣凤姐从小一起玩大的,这个事我干最合适。”
腊梅这么一说,淑贤也就由着她。腊梅其实来这里的目的,还不仅于此。她看见项山、曹三、项河等人正在忙着迎来送往,放鞭炮礼花,就凑上前去,想找个机会和项山说话。项山也看见她了,上前打个招呼,说:“上次项河他们打架的事,听说是你背后帮的忙,还没当面谢你呢,一会儿开席了我去敬你三杯。”
腊梅笑道:“就别和我说这生份的客套话了。项山,你哥哥结婚了,啥时轮到你啊。”项山笑着说:“我一个抬煤的穷鬼,哪有好人肯嫁我。”腊梅说:“也不一定。没听说过癞汉娶花枝吗?也没准,你这种癞汉就能找着更好的。”项山说:“好人哪个愿意跟我?我这辈子,有一起玩的兄弟们就行,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得了。”腊梅啐了他一口:“尽胡扯,你心里不定多想呢。我不信你不想!”
鞭炮大作,新娘子的花轿迎进来了,项生上前搀鸣凤下来,在众人的喝采声揭开红头巾。鸣凤娇俏的脸蛋在大红衣裳的映衬下楚楚动人。腊梅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说好美啊!女人就是这个时候最漂亮了!又偷偷看一眼项山,想着假如有一天自己也这样走下轿子,被项山揭开头巾时的情景,不禁脸都红了起来。
项山心思却不在她身上。他看着表情僵硬的项生,低声对项河说:“一会儿和娘说说,让项生高兴着点。这大驴脸子拉得,跟谁欠了他钱似的。”项河说:“是啊,这大喜的日了,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真讨厌!”
下了轿,敬拜双方父母高堂,夫妻对拜,这些仪式走完,就是喜宴了。淑贤做为一家之主,要先致答谢词。
淑贤容光焕发地站起来说道:“今天是我党家的大喜日子,多谢各位亲朋好友前来捧场,见证我儿项生与我儿媳鸣凤的大婚盛事。我党家虽是穷家陋舍,但也略备薄酒,请大家开怀畅饮,若有招待不周、不足之处,还请各位见谅——”
淑贤的话没说完,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处传来:“你党家今天是大喜日子,有笔旧账也该还了吧?”
话音未落,一行人等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是曾老全、曾大全和“六大相”等人。
曾老全突然出现,还带着一群打手,所有人都不禁惊诧。项山急忙冲上前去,曹三、项河、明诚等人也跟了上去。两拔人自然形成对峙之势。宾客中胆小者赶快往后躲,恐怕一会儿要闹起事来殃及自己。
淑贤心中惊悚,但面不变色,迎上前说:“是曾爷来了,欢迎欢迎,请里面坐。”曾老全冷冷一笑:“嫂子,这等喜事,都是老街坊老邻居了,也不通知一声,让我们也沾沾喜气。”淑贤微笑道:“我们家庙小,不敢请真佛。曾爷您是人上人,我们都是贫民百姓,小门小户的哪敢高攀您这样的名门大族。”曾老全哼了一声:“既然嫂子看不上我们,那咱也不用客套了。你们家今天大喜日子,可是你的两个儿子欠了我们曾家的债一直不还,今天当着诸位乡亲的面,嫂子给个说法吧。”
淑贤一愣:“曾爷这是什么话?我们家什么时候欠过您的债?”曾老全指指曾大全,曾大全从怀里掏出两张借据:“大家看清楚了,这是两张借据,一张是党项山写的,借了我们曾家七百元钱。一张是党项生写的,借了我们四百元钱,总计一千一百元钱。这是他们的亲笔签名,如假包换啊。”
项山怒道:“曾老全,你这是什么意思?”曾老全说:“没啥意思,你们党家既然有钱办喜宴,那就应该有钱还债吧。”曾大全跟着说道:“没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想赖可不成?”项山说:“欠你的债我从没赖过,我也没说不还。可是我家今天是大喜日子,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债,这分明是捣乱!”
淑贤怒道:“项山,项生,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真的欠了这么多钱?”项山说:“娘,为了救项河、鸣凤、明诚他们出狱,曾老全要了我七百元钱。这个借据是我写的。”淑贤说:“项生,那你呢?”项生低下去头:“曾老全答应给我在港里找工作,也勒索了我四百元钱。”
淑贤惊怒交加,说:“好啊!你们,你们竟然在外面欠了这么多钱,咱们家,咱们家——”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只觉得一阵眩晕,一股热血往胸口涌来,摇晃着身子向后倒去,耿老精、鸣凤急忙扶住她。
耿老精怒道:“曾爷,没有这样要债的吧?项山既然为了救鸣凤、明诚欠你的钱,这个债也有我的份。曾爷,我也担你一份债行不行?但不管你怎么想要这笔钱,也得等我们两家把喜事办完再催吧?都是坐地户,我们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宾客们也在底下纷纷议论,指责曾老全太过份了。曾老全冷笑一声,大声说道:“你们有钱摆酒,没钱还债,到哪儿也说不过去啊!”曾大全喊道:“对,你们没钱结什么婚?娶什么媳妇?什么玩意儿,该着我家的钱不还,还居然有钱摆什么喜酒?你们是拿我们家的钱摆的排场!”
淑贤清醒过来,让鸣凤扶着她走上前去,说:“曾爷,我俩孩子不懂事,借了你这么多钱,我真的不知情。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尽早想办法筹钱还你。今天你也看到了,我家真的是有大事,儿媳妇刚给我磕了头,认了亲,亲朋好友大老远的过来捧个场,都还没端起酒杯。这还钱的事,我们既然认了,就不会赖。能不能容我个时候,先让我们过了今天,以后我卖房卖地,把钱给你凑上如何?”
曾老全摇摇头:“不行,是哪个法律规定的,要钱还得分时候?”曾大全说:“不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有凭有据,也不是讹你来的。你今天要是还不上钱,我看这酒席也甭摆了,婚事也甭办了。你家接的礼钱也甭要了,都来抵我家的债,也没什么不行的。”
项河气愤地冲上前说:“你们还讲点理不讲!我们欠你们的钱,都是被你们敲诈勒索的钱。我们就没钱还了?怎么着?”曾大全说:“怎么着?来混的!我可不怕你。兄弟们,上!”六大相冲了上来。项山挡在项河面前:“你们敢动手试试!”
一场婚宴马上要变成战场。耿老精忍无可忍,抄起板凳也冲上前去。剑弩拔张之际,突然听得一声怒喝:“住手!”
众人望去,只见腊梅冲了过来,指着曾大全道:“曾大全!你们也太过份了!”曾大全嬉笑道:“大小姐,怎么你也来了?不关你事,往后退着点,别伤了您。”
腊梅说:“曾大全,我问你,老党家欠了你多少钱?”曾大全扬扬手中的借据:“白纸黑字写着,一共一千一百元。”腊梅冷笑:“这么几个钱,就想把人往死了逼!”曾老全上前一步:“侄女,不是我逼他们,你也看了,他们有钱办喜事,却赖着不还钱。”腊梅说:“一码是一码。不就这一千多块钱吗,这钱我替他们还了。”转头对着一起来的车夫说道:“老黄,你马上给我去爹的柜上,取一千一百元钱来。”老黄犹豫了一下:“大小姐,这——”腊梅说:“让你去就去,你不想干了?”老黄说:“没四爷的口令,柜上不敢吧。除非大小姐你亲自过去。”
腊梅一愣。淑贤上前说道:“大小姐,怎么好意思让你帮忙。我家的这点事,可不敢麻烦你。”项山也说:“腊梅,你好意我心领了,这事你别管。”腊梅说:“大娘你别说了,这点钱对我家不算事。”又对曾老全说:“曾叔,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取钱。”曾老全嘿嘿一笑:“不劳烦大小姐了,我这钱有急用,要的也急。他家拿不出来,我就拆他的房子。我可没时间等您。”
腊梅一听这话,两眼冒火,伸手到怀里,手再掏出来,手掌上多了一个白玉的弥勒佛吊坠儿。腊梅说:“曾叔,你看清楚了,这是我家家传之宝。宫里出来的,和田玉中间镶水晶钻的坠儿,这东西可不多见。当年一直在一位格格脖子挂着的,八国联军当年打进紫禁城时,我爷爷还在宫里当差,那格格跳河自了尽,我爷爷就顺了这东西出来。当年有人出五千大洋买,我爹没卖,现在至少值一万块大洋。这个抵不抵得你那一千一百元民国劵。”
腊梅将白玉吊坠儿举得高高的,在阳光底下弥勒佛像透着无瑕的光芒,亮可鉴人。曾老全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它的价值,没吱声。腊梅鄙夷地一笑,对曾大全说:“这个给你,把你那借据给我。”曾大全看了他爹一眼。曾老全咬咬牙,终于点点头。
曾大全从腊梅手上将吊坠取走。淑贤惊叫:“腊梅,使不得!”腊梅冲她一笑:“大娘,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让我爹再给寻一个就是了。”她将借据从曾大全手中抢过来,一把撕个粉碎。
腊梅的举动让党家、耿家既震惊又深为感动。淑贤说:“腊梅,好姑娘,你这样帮我们,大娘给你磕头了。”淑贤要跪,腊梅扶住她说:“大娘,你要折杀死我啊。”项山说道:“腊梅你放心。那个玉坠儿,我迟早寻个一样的给你拿回来。”腊梅笑道:“不用了,鸣凤姐大喜的日子,大家都别为这些事败了兴就好。反正我也是空手来的,这就算是我随的喜礼吧。”鸣凤激动地说:“好妹子!太谢谢你了。”
淑贤走到曾老全身前,说:“曾爷,您的目的也达到了。我们就不留您了,走好不送!”曾老全冷笑道:“走我们是肯定要走的。不过,在走之前,还有个事我得和项山再了结一下。”淑贤惊怒:“你还要干什么?”曾老全指着项山说道:“项山,你别忘了你和我还有个承诺呢。我如果帮你把项河、明诚从狱里捞出来,你就要给我磕三个响头,认个错。你还记得吧?”项山说:“我记得。”曾老全说:“好,你记得就好。我现在就要你兑现你的承诺。我要你在这里,当着乡亲们的面,给我磕头认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党家人全惊呆了。项河怒道:“曾老全你做梦呢吧?让我哥给你磕头,你算什么东西?”明诚也怒道:“项山哥,甭听他放屁!”大家都骂了起来。曾老全一笑道:“项山,你不守信是吗?”
项山向前一步,曾老全有点紧张,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六大相挡在他身前。项山说:“曾老全,我党项山只知道跪天跪地跪父母,原本是没有可能跪你的。但既然我曾经答应过你,不会失言。”项山把衣服下摆揽起来,扑通一声,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跪了下来。
项山说:“曾老全,你曾经是我师傅,我又拜了别人为师,我在这件事上对不起你,我向你赔罪。我给你磕头了。”项山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曾老全哈哈大笑,说:“党项山,你也有今天。呸!”曾老全一口浓痰吐了过来,吐在项山的头上,项山没擦,只是跪在那儿一动没动。
曾老全哈哈大笑,带着曾大全、六大相离开。腊梅冲上前,扶起项山,又掏出一个手帕,要替项山擦头上的痰。项山挡住她的手说:“这种狗的口水,别脏了你的帕子。”自已用袖子擦干了。
腊梅怒道:“他们真太过份了,你别往心里去啊。”项河、明诚等人也围了上来。项山笑道:“好了,把瘟神送走了,该咱们喝酒了。”
淑贤望着表面若无其事的项山,不知不觉,一行热泪流了下来。鸣凤轻轻的靠在她身边,说:“娘,没想到这场婚礼,让二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又让腊梅如此地破费了一笔,都是我不好。我是不吉利的人吧?”淑贤啐道:“胡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以前有个好儿子,现在还有个好儿媳了。以后,你和项生好好过日子,早日给我生个孙子。咱们一家,快乐的时候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