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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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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接到指令,匆忙赶到荒木家。他到的时候,荒木正在卧室里打电话,足足打了将近一个小时,柳生一直在客厅里耐心等待着。

荒木终于出来了,他也不废话,坐下来直截了当地说道:“刚刚军部有消息传来,我们已经动手了。今天凌晨时分,关东军在京奉铁路南满路段埋下炸弹,张作霖的专列在抵达皇姑屯时被炸了。”柳生惊问:“他人怎么样?”荒木说:“我刚与土肥原君核实,上午九点时医院传来了确切的消息,他已经死亡。只是东北军秘不发丧。”

柳生惊得呆坐于椅子上,说不出话来。荒木说道:“柳生君,东北最强大的军事强人被我们干掉了,这意味着战争已经无可避免,如果张学良不能为我们所用,东北一定会出现战乱。而以我个人对张学良的了解,他的性格不是那么驯服的,再加上这次关东军的河本他们又炸死了他的父亲,在杀父之仇面前,想得到他的配合,一定会难上加难。”

柳生问:“东北三省现在的局势什么样?”

荒木说:“关东军已经开赴沈阳、锦州、山海关,日侨也组织了义勇军上千人,我们至少有二万人的军力抵达东北。土肥原君已经制定了一个关于满蒙共建的计划,准备与张学良做最后的摊牌,看能否争取这位少爷将军的支持。”柳生说:“如果不能呢?”荒木恶狠狠地说:“那就只能硬取了。不管怎么样,关东军的战刀已经拔出来,不见血是不会收回去的。”柳生又问:“如果开战,我们将要做的工作是什么?”荒木说:“当然是控制住这座港口。从现在开始,驻扎在东北的关东军需要大量的军用、民用物资,而这一切,都要借助于港口这个枢纽完成。柳生君,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座港口里停满我们的船。”

柳生疑惑地说:“让大英帝国的地盘成为我们的军需港,丘尔顿能答应吗?”荒木微笑道:“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四年前直奉之战时,因为荒木从中斡旋,奉军没有对港口动手,使丘尔顿欠了荒木一个人情,于是由荒木代表日本和他签了一个密约,日本的商船及民船,将在这个港口享受其他国没有的特权。

为了配合日本进一步蚕食东北的计划,荒木准备以商会的名义,调大量船只过来接卸货物,援助战争,其中包括军火及民用物资。因为这些货物不能直接走正常的货运渠道,那就需要进行大量的走私。

荒木说:“我们需要大量的走私船,也需要大量的人手。柳生君,你的家族,还有伊贺家族,这些大日本帝国最高贵的武士们,这次将要云集在这片港口之上,负责所有商船的安全工作。这一次我们的帝国之鹰,一定会飞翔在这碧海蓝天之上。”

柳生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站起来深鞠一躬:“我们柳生家族,愿为大日本帝国效犬马之劳。”荒木说:“我要你以柳生家族长子的身份写一封信,号召全日本的武士家族投入到这场大日本帝国开疆裂土的战争之中,我甚至会让这封信送到我们的天皇手中,让天皇亲自御批。我们在这里要尽快建立一只武士与浪人组成的团队,你在暗中负责训练这只团队。”柳生说:“这是我的光荣,请您放心。”

荒木说:“还有一件事情,也需要你出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相片,放到桌上,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柳生上前一看,只见照片上是一个头戴鸭舌帽、工人打扮的人,正在作振臂高呼状,照片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个人了。

柳生说:“这是项河?”荒木说:“没错,就是他。你当年给我的情报是错的,他还活着。”柳生惊道:“不会吧?处死他的时候,曾老全、曾大全他们都在现场,至少有几十个人可以作证。”荒木说:“你们上了刘四的当了。他没死。而且活的很热闹呢。这张照片就是1923年京汉铁路俱乐部成立时我们的人混进去拍的。他改变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这些年一直活跃在共产党的最前线。23年的京汉罢工有他,25年黄埔军校成立时有他,26年北伐有他,27年国共分裂时有他,他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我们只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于1923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介绍人是王尽美。这个党家的老三,现在已经是一名顽固的赤党分子了。”

柳生叹道:“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很文弱的人,却走上了这条路。”荒木说:“国共已经决裂,共产党现在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无论是军阀,还是国民党,都要把他们斩尽杀绝。我们就利用党项河还活着这件事,把港口的水搅得再混一些。柳生,我要你把党项河还活着的消息扩散出去,让一个人知道。”柳生问是谁?荒木说:“曾老全。”

柳生问为什么?荒木说:“我们的船只要大量停泊在港口,完成走私活动,就不得不考虑帮会的势力。若他们能给予配合,一切都会事半功倍。港口目前势力最大的把头是曾老全和刘四。刘四这个人,我以前就和他合作过,此人奸险狡诈,两面三刀,不是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人,曾老全似乎更简单一些,也更容易打交道。”柳生说:“您想和曾老全合作?”荒木说:“我有这个想法,但一切还不是这么简单。刘四和曾老全可能不知道,现在港口的形势有变,他们之间,只能有一个说话算数的人了。”

面对柳生不解的表情,荒木说:“柳生君,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取一个东西。”

荒木出去,没多久取回一个纸袋,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写满密密麻麻英文字母的信件。荒木将信件放到桌上,说:“这是开滦煤矿惠工处主任费斯克的一份报告,全名是《关于煤矿劳工情况的报告》,在这份报告中,他分析了近几年来不断出现的罢工事件,提出了一个主张,废除包工制。”

柳生惊问:“废除包工制?这可能吗?”荒木说:“可能。这也是英国人没办法中的办法,工人多次罢工,都是针对那些包工头来的。而英人要想压制住那些工人,也得靠包工头,长期以来,包工头仗着他们能控制住这些外工,经常在装卸费上和英人讨价还价,英人要是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消级怠工,甚至也学会了挑动工人罢工,对付英国人。英国人对此也很头疼,所以那森总经理已经批准了这份报告,很快,开滦矿的体制改革就要开始了,将会有新的权利机构取代包工制。”

柳生叹道:“自打建港以来,包工制存在至少二十多年了,现在要废除,能顺利执行吗?”荒木说:“你说到点子上了。包工制存在多年,外工的资源全部控制在把头手中,想一下子废除,没那么容易。所以我想,这次的所谓改革,只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而已。是英国人觉得把头们的势力太大,所以想搞一次洗牌。他们要夺回权利,重新寻找代言人,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柳生说:“我明白了。在这个时候,我们要争取到这个代言人的支持,这也是您让我联系曾老全的原因吧?”荒木说:“不是争取,是我们要扶植一个代言人,他既代表英方利益,还能帮我们说话。所以我精心选择后,最后确定是曾老全。”柳生说:“可是我觉得若论智谋、手段还是威信,刘四更强,就连曾老全原来都是他的手下啊。港口里面服刘四的人,也比曾老全多。”荒木说:“这就是我不能选他的原因,这个人太聪明,很难控制,而且他和党家关系太深了。党家的这些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让他们这一派坐大,不是好事。”又想起一事,问:“党项山最近怎么样?”柳生说:“还行,又回港口了。现在负责煤场清洁工作。”荒木说:“听说他建立了一个队伍,有十多个清道夫归他管。”柳生说:“对。上次罢工有不少被开除的工人,都被他归拢起来了,跟着他干呢。”荒木叹道:“这个人有天生的领袖本领,他才是最危险的敌人,比刘四更可怕。柳生,如果他威胁了我们,必须予以铲除。”柳生点头称是。

柳生接受了荒木给的两个任务,一个是尽快动用家族势力组建浪人团队赴港,另一个则是与曾老全联系,将项河未死的消息泄露给他。让曾老全抓住砝码,在港口体制改革到来之前,尽快做大,干掉刘四。

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在貌似平淡的表象下,暗自酝酿萌芽。

荒木的预言迅速就成了现实。这天早上,项生一上班就被马明德被来,给了他一份会议纪要,要他以此为基础负责起草一份《秦皇岛港体制改革方案》。

项生问是什么内容,马明德说:“英国人要搞大动作了,丘尔顿要成立工务处,取代包工大柜。”项生吓了一跳:“怎么回事?要把包工大柜废了?”马明德说:“有这个意思。听老板的意思,以后取谛包工头了,一律改为监工制。工务处就是主要负责处室。你参照一下其他港口的编制和会议精神,尽早写一个方案出来。”项生问:“这事曾老全、刘四他们能干?”马明德说:“不知道。所以老板吩咐,此事不能泄露,让咱们先拟出方案,再做商议。”

秦皇岛港历史上一个重大的改革——工务处取谛包工头的改革由此拉开帷幕。这次改革意味着控制码头数十年的包工制度即将废除,改为国际流行及通用的监工制。项生不敢怠慢,连夜查找资料,拟写方案。而马明德嘴上说不让泄露,当天晚上就约曾老全吃饭。把这事和他说了。

曾老全一听傻了:“马处,老球太黑了,这分明是冲我们来的。”马明德说:“没错,工人几次罢工,矛头都对着你们。英国人也不满意了,再说上次巴斯的事件,让丘尔顿非常恼火。他不放心也不甘心把人事大权交给咱们中国人,所以这一次,借着五矿罢工的余波,是非要把权力夺回来的。他们还说什么这是要消灭中间克扣,让工人增加收入,用了很多收买人心之词。”曾老全骂道:“放屁!若不是老子武力弹压,那些工人能这么听话,老球这是颠倒黑白啊。老子为了他,弄死了多少人!他妈的这是卸磨杀驴啊!”马明德说:“你先别急。改革未必会伤害你的利益,工务处成立后,大把头变成大监工,权利其实比以前更集中了。煤黑子不好管,你和刘老四管了这么多年,八九不离十还是你们管。所以现在当务之急,你不是抵触改革,而是要抓住机会,争取获得最大的利益。”曾老全说:“啥利益?老子已经是大把头了,还能高到哪儿去?”马明德说:“你是大把头,可只是名义上的。港口现在一分为四,四个把头管着全局,你和刘老四,每个人占半壁江山。工务处成立以后,是总监工制,以后直接向总经理负责,进经理办公处办公,权力更大了。你不想着把那半壁江山也弄回来?”曾老全明白了:“你这一说我懂了。这个总监工,我得想办法抢到手!”

马明德指着他说:“我点了半天,你刚明白?这事儿听着悬乎,但对你来说不是坏事。你现在得抓紧活动一下了。”曾老全连声称谢。马明德趁机说:“老全,最近我手头有点紧,你嫂子相中了一个宝石戒指,你手头松快吗?要不借我个三五千的?”曾老全说:“没问题,需要多少,明儿让大全送你府上去。”

马明德把消息泄露给了曾老全。但他没有想到,刘四这边也得到了消息。而把消息传出去的正是他的得力手下——项生。项生知道包工制要被取消,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项山。项山一听兹事体大,也不敢轻心,让腊梅给刘四送了信。

刘四不像曾老全愚钝,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他告诉李老巴,马上包十万块大洋,给丘尔顿夫人送去。李老巴不解:“给他夫人干什么?直接给老球多好。”刘四说:“这个节骨眼上老球敢要吗?上次员司俱乐部舞会,我听老球说她太太想在英格兰老家买套乡间别墅,咱们这钱就得给她送去。老球的太太吹吹枕边风,对咱们没坏处。”李老巴这才明白。

为了争夺即将成立的工务处总监工一职,刘四、曾老全从罢工以来的联手状态再次章入到争权夺利的浪潮中,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人悄悄地找到了曾老全。

2

一张照片放在了曾老全的办公桌上,照片里的项河,头戴鸭舌帽,挥舞着手臂,在他身后的背景处,是一片人山人海的场景,一个挂着“京汉铁路工友俱乐部”的大横幅,就在项河身后被人们高高地举起。

曾大全指着照片说道:“京汉铁路工人罢工,是发生在1923年2月间的事,而在一个多月前,刘四当着我们的面枪决了党项河,按道理,一个死人是不会又在一个多月后出现在郑州的。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党项河没有死。刘四骗了我们。”

曾老全拿过相片,仔细端详,怀疑地说:“照片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曾大全说:“我找专家看过了,不太可能。”曾老全又问:“刘四为什么敢冒这么大的险,放了项河这小子。”曾大全说:“项山是他女婿,他当然要包庇党家人。”

在曾氏父子说话的时候,孔明一直安静地坐着,不插话,也不发表意见。曾老全把眼睛转移到他身上,问:“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

孔明说:“我在项山的衣服里发现的。项河走了以后,一直和党家暗中联系,这些都是项山酒醉后说的。”曾老全说:“据我了解,你和项山是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你为什么要出卖他们?”孔明笑笑:“因为利益。”

面对曾老全不解的神情,孔明解释道:“曾爷,项山负责清理煤场,我想和他一起干,可是他认为我已经在机器房有工作了,就拒绝了我。他招的全是被我们港口开除的人。我是他兄弟,有了好事他竟然不想着我。他不仁,我就不义。我想请曾爷帮个忙,如果找到项河,我希望接过他的摊子。”曾老全说:“你想找个更有油水的工作?这没问题。只要我们证实你说的是真的,我保证你不会空手而回。我当上总监工以后,煤厂的工作任你挑。”孔明欠起身子说:“那就有劳曾爷了,我先撤了。曾爷,我来这里找您的事,烦请您给我保个密,您要是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了,项山一定会要我命的。”曾老全说:“这个你大可放心。”

孔明告退。望着孔明远去的背影,曾大全感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小子一直跟在党家人屁股后面绕来绕去,没想到背后竟然使出这种阴招。”曾老全说:“也没啥稀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项山靠上了刘四,以后衣食无忧,迟早会成码头的一霸。他看着眼红,也可以理解。”

曾老全将照片塞入怀中。曾大全问:“爹,我们把照片交给老球吧,再狠狠地告刘四一状?”曾老全说:“你先别急。你还记得项河他们这些人被埋在哪儿吧?”曾大全说:“知道,在北山的坟圈子里。他们埋了项河之后,我第二天早上让人过去查了一下,里面确实有个尸体,然后把那个坟又填上了。”曾老全说:“刘四玩了一招狸猫换太子,你晚上再去一趟,看那坟有没有什么古怪。”

曾大全当夜就带人过去掘坟,第二天一早向曾老全报告,坟里的那个尸体早已经腐烂,不过,在往下深挖时有个重要的发现,坟底下的土质较松较稀,最后挖出了一个洞,这个洞虽然被封死了,但在众人的努力下还是被掘开,里面发现一个暗道。

曾老全说:“这就对了,一定是刘四为了骗我们,找盗墓的人弄了一个地下的暗道,也真难为他,还真下工夫。”曾大全得意地说:“现在证据确凿,咱们完全可以去找老球说明真相,这一次我看刘四他怎么交待。”曾老全说:“不必着急,眼光放远些。这是上天给咱们的机会,得利用好了,我们不但要彻底弄死刘四,还要将党家也一并铲除。”曾大全问:“爹,你有什么主意?”曾老全狠狠地说道:“我要把党项河抓回来,把他捆到老球身前,让刘四、党家一并灭亡。”曾大全吓了一跳:“爹,我们去哪儿找党项河啊,他现在肯定不会再回来了。”曾老全说:“项河是不会回来了,可是他的家人在这里啊,我们就用他的家人,把他引回来。”曾大全问:“抓谁啊?抓项山吗?这个人不好斗啊。”曾老全说:“他是不好斗。那我们就先不斗他,他党家不是只有项山一个儿子,我们先从软的那个下手。”

在马明德的催促下,项生加班加点,反复修改,终于将《秦皇岛港体制改革方案》起草完毕,这份方案没多久就放在了丘尔顿的桌上,又经过几次修改后,正式印发。方案下发当天,刘四、曾老全、李老巴等十几个在码头上权倾一时的把头都被叫来,征求意见。

丘尔顿在会上明确表示:工务处成立后,将取消以前的劳工处,总把头制改为总监工制,此后,包工与工人将统一纳入港方人事管理,按照临时章程意见,将取代以往的包工大队模式,把码头装卸工人编成10个帮,俗称“舱眼”,每个舱眼40人,这些人还延续过去船帮的称呼;另外的煤厂装卸工人编成127个“号”,这个号里面的人就是以前的“车码”,无论是帮还是号,无论是船帮还是车码,都由工务处直接派大头子管理。这也就要求自改革方案下发起,码头上所有的大小把头要集体递交辞职书,然后由工务处选出总监工也就是大头子之后,再统一重新安排工作。

此话一出,如同一颗炸弹扔进了鸡窝,各把头纷纷闹了起来,现场的不满、恐吓、哀求之声,不绝于耳,喧嚣一片。会议一直从中午两点开到晚上七点,在众把头的抵触下,最终也没有达成共识。丘尔顿不得不宣布休会,在会后请刘四、曾老全、李老巴、曾大全等几个大把头留下。

丘尔顿语带威胁地说道:“先生们,无论你们采取何种意见,这次改革必须推进下去,至于这个大头子谁来当?我可以做出承诺,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所有的把头们按照章程递交辞呈,统一接受工务处的安排,谁就是最有资格担任总监工的人选。先生们,过去我们有过亲密无间的合作,希望这一次,大家不要让我失望。”

会议这才宣告正式结束,此时负责记录的项生已经困倦不堪。刘四、曾老全刚一走出办公楼里,等候在楼外的众把头们就围了上来。他们分别围拥在刘四、曾老全身边,形成对峙的局面。

曾老全冲着刘四拱手道:“四爷,这总监工的位置,还请四爷多多承让。”刘四针锋相对:“曾爷,我还没说退出呢,你怎么就说这话?”曾老全冷笑:“四爷,码头十几个包工大队,咱们各占一半,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可是矿警队却是我家大全管着的,虽然裁了几次员,但手里几十条枪还没问题。若论实力,谁更强一些,我不说你也知道。你老人家在码头上横行了几十年了,这一趟混水,就别再淌了。”刘四说:“老全,你这是威胁我吗?若论资历,若论帮中身份,你都在我之下,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可没有你说的道理。”曾老全说:“四爷,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走着瞧。”一挥手,带着手下气呼呼地走了。

李老巴说:“曾老全够狂的。”刘四说:“他当然有他狂的道理,这几年,他当大把头当惯了,他以为这一次也能稳操胜算呢。”李老巴说:“他拿啥胜?你没听老球的话吗?谁能让全体把头写辞呈,谁就是老大。他能管得了他那头,他能管得了咱这头儿?”刘四说:“老巴,我也和他一样,我能管得了咱这头儿,可是我管不了他那头儿。我们俩,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强。”李老巴说:“那怎么办?”刘四说:“怎么办?挺着吧。看谁能熬到最后。这事迟早得分出个胜负,必须有一个胜利者。”

项生跟着开了将近一天会。好不容易等到散会,马明德还不让他下班,让他把会议纪录整理出来,明早送到经理办公室。项生强忍着倦意,一直晚上十点才整理完。此时整个办公大楼除了他,已经空无一人了。

出了办公楼,项生骑上自行车往家走,只觉饥肠漉漉,这个时间,鸣凤和小东东肯定都早睡了,他也不愿再把鸣凤喊起来热饭,就在路上找到了一个还没有关门的馄饨摊,要了一碗馄饨。

此时街上已经是行人寥寥,馄饨摊主也开始收东西了。项生喝了两口热汤,身上暖和了一些,他刚吃了一个馄饨,对面就走过来了一个汉子,也在馄饨摊前坐下了。

老板迎过来说:“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要收摊了。”那汉子指着项生说:“怎么收了?他不也吃呢吗?”老板说:“他来得比您早一些,他来的时候我这馄饨还能下锅。我现在连锅都收了,汤也倒了,真煮不了了。”汉子骂道:“他妈的,真倒霉,老子不喝了。”站起来,突然快步走到项生的自行车旁,骑上车子就走。

项生急忙放下碗,喊:“那是我车,下来!”那汉子根本不理。项生扔下碗追了过去,眼见着那汉子一转身进了一个胡同,项生也跟着追了进去。刚一进胡同,迎面就听一阵风响,一个硬物重重落在头上,将他击倒在地。项生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

项生再醒来时,身子已经被吊在房梁之上。在他脚下,站着曾老全、曾大全和六大相等人。

曾老全狞笑道:“你醒了,党家大少爷。”项生惊叫:“曾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抓我干什么?”

曾大全说:“我们抓你是问一件事,你说了马上放你。你告诉我们,你弟弟党项河现在在哪儿?”项生心头一震,迟疑地说:“我弟弟?他已经失踪了很多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曾大全一鞭子抽在他身上,喝道:“胡说!你知道他在哪儿?你弟弟还给你们家里写过信,对不对?”项生说:“没有。”曾老全冷笑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给我打。”

曾大全一顿鞭子抽下去,项生从小娇生惯养,哪儿吃过这个苦,一顿毒打之后,昏了过去,可也一直也没说出项河在哪儿来。

曾大全问曾老全:“爹,这小子看来是真不知道。要不我们再抓他们家其他人问问,把那几个女的抓来怎么样?”曾老全说:“没用的。党项河是个精细人,他不大可能轻易告诉家人的落脚地。你抓来也问不出什么。”曾大全说:“那怎么办?就让党项河逍遥法外?”曾老全说:“抓不着项河,我们也一样能找着他们刘家、党家的死穴。”对曾老全说:“你马上让党项生写封证词,证明党项河还活着。”

曾大全用冷水将项生激醒,逼着项生写下证词,证明项河没有死。项生受不了毒打,只得照着写了,曾大全又强行将项生的手指刺破,按上血手印。

曾老全说:“有了这份证词,你就可以带着矿警队去党家抓人,将他们全家都抓起来,告他们通匪、窝藏、包庇!”曾大全笑道:“好,我马上就叫弟兄们出发。”曾老全说:“别急,还用不着那一步,你现在先给我去找刘四过来。”

曾大全问:“找刘四干什么?”曾老全冷笑道:“我要让四爷看看他今天的处境。我们有了党项生的证词,又有了党项河的照片,只要把这些证据往老球那儿一放,他刘四这屁股就再也洗不干净了。”曾大全说:“爹,那我们就直接找老球去啊,把刘四的罪行都曝光,让老球收拾他不就完了。?”曾老全摇头道:“你不懂。我们现在还不忙着弄死刘四。他还有一个用处。”

3

刘四刚躺下,曾大全就过来找他。刘四问:“大晚上的,什么事这么紧急?。”曾大全说:“四爷,有大事发生了,我爹一个人搞不定,特意要你过去商量。”刘四也不便推脱,带了几个家人,备车出发。临行时有点不放心,又通知管家,速去叫李老巴等人,让他们带些人过来。

刘四进了曾府,一推开门就看见吊在房梁上已经被打得昏死过去的项生,又见曾老全、六大相一群人凶神恶煞的站在下面。心中一惊,强自镇定道:“老全,你这是演的哪儿一出?”曾老全恶狠狠地说:“四爷,这话我应该问你。我问你一件事,党项河是死了还是活着呢?”刘四心中更是惊惧,强笑道:“你开什么玩笑?我亲手打死的他,你都看见了。”曾老全说:“四爷甭玩我。你的心眼太多,我们是防不胜防。”指着项生:“他都告诉我们了。党项河活得好好的,这都是拜四爷所赐啊。”刘四笑道:“老全,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吧。”

曾老全冷冷说:“不开玩笑,这是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说:“党项生写了供词,还按了手印,证实党项河没死。我们也去重新挖了埋项河的那个坟,找到了那个秘道。最关键的是,我们还有党项河的一张照片,是1923年他在郑州参加京汉铁路罢工的。他已经乔装改姓,现在是被国民政府通辑的中共要犯。大全,你把那张照片给四爷看看。”

曾大全将照片拿出来,递给刘四。照片刚一交到刘四手中,他就从怀里摸出一把枪,对准刘四,狞笑道:“四爷,好好看这张照片,它很珍贵。要是在你手里有什么损伤,别怪我不客气。”曾老全笑道:“没关系,让四爷好好看。照片有的是,我们又冲印了几张。”

刘四仔细地反反复复地看了照片一会儿,长叹一口气:“千防万防,百密一疏。”他将照片还给曾大全,问:“老全,事已至此,也甭多说了。有什么条件,你说!”曾老全说:“爽快。四爷,咱们也是同门中人,你又是我入门的老头子,我不会把你逼上死路。只有一个条件,总监工的位置,你得退出。”刘四咬牙道:“好,我让。”曾老全说:“还不行。”刘四怒道:“还要什么?”曾老全说:“你是让了,可你手下还有不少人呢,你得让他们集体写辞呈,以后统一听我调遣。”刘四摇头道:“不可能。我只能管自己,哪能管他人?再说我若是辞了把头,大家利益全都会受损,就算我是他们老头子,他们也未必肯干。利益面前,哪有道义可言?”曾老全说:“我不管你使什么办法,反正明天下午之前,你的人全部都得给我把辞呈交上来。否则,——”他晃晃手中的证词:“明天我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丘尔顿总经理和国民政府,你就等着大全的矿警队,抓你和姓党的全家吧?”

刘四脸色铁青,说:“老全,我若是顺从了你,你肯放我一条生路吗?”曾老全说:“当然,你若是放弃了和我争总监工的位子,就不再是我的敌人了。可是我也有一个要求,四爷你就别在港口待着了。你只要答应离开港口,想去哪儿去哪儿,这里没有一个人敢为难你。”刘四说:“你是非逼我走不可了。也好!但你敢当着咱漕帮历代祖师爷的神灵发个誓吗?我若罢手,你就放过我。”曾老全说:“莫说一个,发一千个一万个都行。四哥,你要我怎么发都行!”

刘四说:“好,老全,你也不用发誓了。这一次我认栽就是。明天下午,我来找你。我帮你把这个总监的位子坐实了。你要是坐不上,我任你处置就是。”曾老全得意地说:“四爷,太痛快了!我等你的消息。”刘四看了一眼还在昏沉中的项生,说:“这个人我可以带回去吗?”曾老全说:“悉听尊便。他对我没有用了。”

刘四让手下将项生放了下来,项生惊醒过来,说:“我这是在哪儿?”刘四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骂道:“项山如此英雄,怎么有你这么个怂包哥哥!”让手下人将项生扛起,刚一出大门,李老巴等人就迎了上来。李老巴说:“四爷,怎么回事?曾老全找你干什么?”刘四面无表情,说:“上车再说。”

刘四上了车,把这事和李老巴说了一遍。李老巴惊道:“四爷,那我们怎么办?”刘四说:“没办法。明天上午让弟兄们全体过来,把辞呈写了。然后给我买张车票,最迟三天以后,我带着我女儿离开港口。”李老巴更加惊惧:“四爷,你这一来,等于是把所有的家业全放弃了。”刘四说:“那有什么办法?和命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我私自放走项河,这事无论是老球知道了,还是国民政府知道了,我都好不了。项河这个人,太不安生,跑了就跑了吧,居然又去投了共产党。现在共产党和国民政府决裂了,这件事,于公于私,我都跑不了干系。”

李老巴满眼恐惧,沉默无语。刘四握着他的手说:“老巴,我要是不在,你就是这里的老大,曾老全诡计多端,你要罩着点弟兄们,别让大家遭了他的暗算。”李老巴说:“四爷,你不用管我们,其实你的安全才更让人担心。”刘四说:“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你只记着一件事,明天一定要让兄弟们都过来,缺一个都不行。。”

到了项生家门口,刘四让李老巴等人回去,自己带着项生进了屋。项生一晚上未回,大家十分心急,正聚在一起商讨主意。见项生被刘四带回来了,满身是血,都吓了一跳。

鸣凤问:“四爷,这是怎么回事?谁把项河打成这样啊?”刘四说:“一会再说儿,我要先和项山说点事。”

刘四将项山拉到屋外,低声道:“项山,项河的事败露了。曾老全拿到了项河还活着的证据,还逼着项生写了证词,证明是我放了项河。项生刚才就是被他们抓去,才被打成这样的。”项山惊道:“竟有此事?曾老全他要干什么?”刘四说:“他要逼我离开港口,把所有的势力都让给他,我想他还会借此事大动干戈,多半会让曾大全率矿警队抓你们全家。”项山握紧拳头:“那咱们怎么办?和他拼?”刘四说:“拼不了。他们只要把这些证据交给国民政府。无论你家还是我家,都保不住命了。项山,我现在也只能就范,听他摆布。我已经告诉李老巴了,所有的弟兄们都要辞职,我也马上要离开港口。”项山担心地说:“就怕你走了,曾老全也不会放过你。”刘四微笑道:“你算是说对了。我只要双脚一离开港口,这条命肯定不保。我了解曾老全这个人。”项山说:“那就别走了。不行咱就和他硬拼到底吧!”

刘四深沉地望着项山:“项山,硬拼没用,只能智取。这件事来得太蹊跷了。我怀疑我的人中间有内鬼出卖了我,现在我谁也不能相信了。我只能相信你了。”他用力握住了项山的手:“项山,不管你过去对我是怎么想的。这一次咱们爷俩必须要摒弃成见,联手行动了。我们要想出一个办法,一定要尽快弄死曾老全,把所有的证据都抢回来,这也是保住咱们两家人的惟一出路。”

4

刘四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把所有把头都叫来到家里来了。大家一进屋,李老巴就将房门锁上,然后和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手下堵在门口,大家不明就里,也不敢问。等了一会儿,刘四才出来,向大家拱手客套了没几句,就说明用意:请大家今天集体将辞呈写好交上来,因为自己已经决定退出总监工的角逐了。

众把头都是大吃一惊。有几个人站起来正要发表意见,李老巴手拿着驳壳枪走上前来说:“这几年来大家在四爷的照顾下,活的还都不错,钱也没少捞,现在四爷发了话,请大家尊照执行就是。写完辞呈的就可以走了。我丑话说前头,今天哪个不给四爷面子,就是与我老巴做对,别怪我不客气了。”

众把头虽然心怀不满,但毕竟多年来都在刘四手下讨生活,老头子发话,不敢不听,再加上李老巴他们将枪都掏出来了,也不敢不从。一个上午的时间,在不情不愿、低声抱怨中,将辞呈全部写好了。在大家写辞呈的过程中,刘四始终终一言不发,等所有人都写好之后。他站起来,又拱手道:“今儿我刘四对不住大家了。不过请大家放心,虽然我不在了,但有老巴在,弟兄们的好日子就不会结束的。我心里也会一直想着大家的,大家这就请回吧,我不留了。”众把头将信将疑,但也只能起身纷纷告别。

看着人们都走了,刘四却要李老巴留下。刘四对李老巴交待,今天下午之前,要把所有的辞呈给曾老全送去,然后再去火车站买三张后天去天津的车票,也一并交给曾老全过目。

李老巴说:“四爷,你这是真的要走了?咱就这样服软了?”刘四说:“走了。再不走留着也没意思了,今儿弄这一出,以后也没人服我了。我走之后,这里就由你来当家。”李老巴说:“四爷,我就怕一件事,就算你把所有的权力都交了,曾老全也不一定会放过你的。我派十几个兄弟这两天跟着你吧,再护送着你安全离开。”刘四说:“也好。不过别让他们进院子里来,让他们在外围候着。我怕吓坏了我太太。”

李老巴也走了。刘四看着人都走光了,把如烟叫来说:“你去把项山叫来,别让他走正门,让他从后门进来。”如烟也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问:“四哥,你这次真的要认输了?”刘四苦笑道:“不认输怎么办?”如烟心情难过:“说起来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四哥你也不会放走项河。如果真有人为难你,四哥尽可以把我交出去,由我来认所有的罪吧。”刘四搂住她的肩说:“用不着你。我自有分寸,现在最关键的是,项山必须和我一条心,你得帮我劝劝你。”如烟说好。

项山不久也来了。刘四说:“项山,我得求你个事。你给我从你的兄弟中找二十个得力的,这两天跟在我身边,听我调遣。”项山说:“这没问题。可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刘四说:“没别的法子,不弄死曾老全,我们就别想翻身。项山,咱们现在没有退路了。”项山说:“曾老全早该死了。但是他身边保镖众多,那六大相又个个都是硬手,想接近他并不容易。再说以曾老全现在的身份地位,既是港口的大头子,又是青帮的老头子,若是杀了他,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只怕我们两家人也很难脱身。”刘四说:“你想的不错。曾老全是不好动的,他有双重身份,我们杀死了他,英国人不会放过咱们,青帮人也难对付。所以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你不要着急,等我想明白了,你配合我去做就行。”

当天下午,李老巴就将众把头的辞呈和三张车票送到曾老全眼前。李老巴态度谦恭,点头哈腰地说:“曾爷,四爷马上要离开港口了。以后曾爷当了总监工,有事还要多关照兄弟啊。”曾老全得意洋洋地拍着李老巴的肩膀说:“老巴,咱们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你放心。你离开刘四到我这儿,那是弃暗投明,我不会亏待你的。”

李老巴走了。望着满桌子的辞呈,曾大全竖起大拇指,说:“爹,你真高!一夜之间就让刘四再也没有了威风。”曾老全面沉如水,说:“大全,先别高兴太早,刘四这个人一惯狡猾。他哪能轻易服软?我倒得觉不太正常。他要买车票回天津老家,我估计可能去找帮手去了。天津青帮大哥袁文会可是他的同门师兄弟,此事不可不防,你给我安排几个人,跟他一起上车。”曾大全问:“爹,什么意思?还要动他吗?”曾老全说:“动。只要他上了车,马上让人动手做了他。弄死他之后,我们再去老球那儿,告诉他党项河还活着的事。然后再抓党家人,只要把他们弄进监狱里,我有办法让他们一个也别想着活着出来。”曾大全说:“爹,你是想斩草除根,一个都不放过?”曾老全说:“对,一个都不放过,把刘家和党家都收拾干净了,以后港口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刘四约项山去机器房的维修车房见面。这间维修车房是专门对机车、车辆进行维修保养的车间,同时也对铁路线路进行维护。车间里有二十多个熟练的维修工人,还有不少外国进口的设备,是港口机器厂下属的一个重要的机械维修部门。

项山到时,刘四还没有来,孔明和一个外国工程师正在指挥着一群工人,搭着梯子往房顶上安装新购置的天车设备。见项山来了,孔明迎上来说:“二哥,你怎么来了?”项山说:“没事,到这找个朋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孔明说:“新进口了一台天车,全是洋文,大家看不懂,老外派工程师来了,帮着安装呢?”

项山是码头上的工人,对维修技术一窍不通,问:“天车是干什么用的?”孔明说:“就是一种安装在房梁上的起重机。用来吊铁轨、机床、箱体什么的东西。”项山说:“我总不在这儿上班了,都不知道港口还有这东西,过去有大件都是大家肩膀扛,现在太先进了。”孔明说:“有这东西可省事多了,不管多重的铁轨、货物,电钮一按,吊起来就能走。”见项山一脸不解的样子,孔明说:“二哥你要不着急就等一会儿,一会儿安装好了,我帮你吊件货物看看。”

在外国工程师的指导下,吊顶天车安装完毕。孔明上了车,按动开关,天车滑了过来,孔明再按摇臂开关,带着吊钩的摇臂伸展下来,工人们将两块铁轨捆好,将勾绳套到吊钩上,孔明又按动开关,摇臂升上去,带着两根铁轨一起随天车滑走。

天车将铁轨送到维修地点,操作完毕。天车又返回原点。

孔明下来,对项山说:“二哥,怎么样?”项山说:“不错,真先进。这只铁手最多能拉多少根铁轨?”孔明说:“三根左右。”项山说:“过去要挪动这玩艺得用十几个好劳力。我看这东西操作起来挺简单,你就按那么几下,就都干完了。”孔明说:“这就是先进的设备的好处。省时省力,还方便操作。”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得身后有人喊:“项山!”项山回过头去,看见刘四正在车间门口喊他。项山应了一声,和孔明告别。

项山和刘四出了车间。刘四问:“项山,我看你对那天车挺有兴趣?”项山说:“也不是。我就是有点好奇,我们这些煤黑子,哪懂这些技术上的事啊。”刘四说:“该懂的时候也得懂,这玩艺,是花了大价钱引进过来的,很好用。你也得学学。”项山说:“好,有机会的。”刘四说:“不是有机会,是这两天你必须要学会,因为要对付这个曾老全,这个东西很重要。”

项山问:“为什么?”刘四指着维修车房说:“项山,你看这个车房的构造怎么样?”项山看了看,说:“就是一间厂房,没啥稀奇的?”刘四说:“不对。你没发现这个厂房很大,很空旷,它的门很厚、很严实,墙上连一间窗户都没有,离着厂区也很远。如果把这间厂房的大门关上,再把里面的机床、天车这些机器都打开,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动静,外面都很难听见。”

项山又仔细看了看,说:“不错,这大门要是一关上,确实是密不透风。”突然有所醒悟:“四爷,你想在这里对付曾老全。”

刘四点头说:“只要曾老全进了这间厂房,大门一关,他插翅也难逃。”项山说:“听起来不错,但怎么骗他进来呢?”刘四说:“曾老全今天上午已经把所有把头的辞呈交给经理办公室了。我估计最迟明天,他的任命就会下来,而那时我也应该在去往天津的火车上了。到时候,他一定会大摆宴席庆祝,我们就趁他喝多的时候,找个理由把他骗到这里来。”他又指了指厂房说道:“自从顾一夫死了以后,机器房新厂长是我推荐的,他是我的人。我要用他的厂房做点事,他不会不答应。”项山说:“需要我做什么?”刘四说:“我需要你提前进入厂房,等着曾老全。只要他进来,杀了他就行了。”项山说:“你给我要二十个人,我也帮你找了。他们个个都曾吃过曾老全的苦头,是不是也要进来一起帮我?”刘四摇头道:“青帮内部事,外人不便掺合。你让他们守在外围就行,别让矿警队或曾老全的人进来。”项山说:“那谁在里面帮我?”刘四说:“我的人。必要时我也可能在这儿。”项山说:“你不是那个时间去天津吗?”刘四说:“那是迷魂汤,我哪儿也不去,和你在这里。”

项山明白了,他问刘四:“我们怎么杀曾老全。”刘四说:“用天车。”

刘四进一步解释说:“我们制造一起事故,让曾老全死在天车下面。你刚才一定也听说了,天车吊钩的载重量是三根铁轨,要是五根,钩绳可能就会折断,这就是让曾老全死于天车事故的条件。”项山说:“可是曾老全怎么会乖乖地站在天车下面等死呢?”刘四笑道:“他不能,我们不会帮他吗?”

项山明白了刘四的用意。刘四是想借自己的手抓住曾老全,再制造一起假事故弄死他,这样就可以把自己从这次杀戮事件中洗清出来,不沾染任何麻烦的除掉对手,对港方也有了一个交待。其用心之毒、设计之巧,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项山说:“你需要谁开天车?孔明兄弟也要牵扯进来吗?”刘四说:“不,除了你我,此事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知悉,你这两天跟他学学怎么开车就行,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消息。”项山又问:“要是曾大全带着矿警队来了怎么办?”刘四说:“对他我也准备了一手,你不用担心。”

5

刘四与项山密谋已定,就等着曾老全上当。果然第二天一早,丘尔顿就将曾老全叫去,说经理办公会已经做出决定,鉴于曾先生成功地让码头所有把头都递交了辞呈,其功甚伟,建议由他担任总监工一职。丘尔顿也做出了同意的批示。

曾老全大喜,当天中午,就在刚刚重新开张的天香楼摆宴庆祝。除刘四外,几乎所有把头纷纷到场祝贺,还有一些高级员司也来参加,聚了上百人之多,其中还有几个洋人摄影师。宴会开席之前,有人提议大家合影留念,于是大家把曾老全围在正中间,众星捧月般的照了一张大合影。

合影完毕,众人纷纷入席。曾老全将曾大全拉到身前,低声问:“刘四那边怎么样?”曾大全说:“我的人刚去车站看了,刘四已经和他的姨太太准时到了车站,还有十几个人去车站送他。”曾老全说:“你的人上去了吗?”曾大全说:“去了。我和他们说了,火车只要一开动,立刻动手。”曾老全点头说:“你别喝太多了,警醒着点,留心车站那边的消息。”正说着,见李老巴也进来了。李老巴上前作揖道:“曾爷,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曾老全笑道:“不晚,不晚,来得正好。”看着李老巴入了席,曾大全说:“他也来了!刘四那边真完了,居然连最亲信的人也不去送他。”

天香楼内,一场痛饮。曾老全因为刚刚当上总监工,怕下午还有事,不敢闹得太凶,喝了几杯酒提前告退,让曾大全负责张罗。因为如烟之前早有过安排,酒过三巡后,李妈妈带着一群当红的妓女出来陪酒,曾大全本来就已经是酒意上涌,此时一见美女在怀,更是把持不住,没有寒喧几句,就被妓女拉到楼上去了。其他的把头们也比他好不了多少,醉醺醺地搂着妓女纷纷离席。

曾老全回到办公室小憩。酒意上涌的他,一坐到椅子上就犯了困,干脆就去了里屋的**睡觉。刚躺下就有人敲门把他敲醒了。曾老全开门,只见是手下一个更夫。

曾老全问:“啥事儿?”更夫说:“曾爷,维修厂房出事了。”曾老全说:“怎么了?”更夫说:“工人们罢工了,不干活。”曾老全问:“为什么?”更夫说:“他们说只听刘四爷的,没刘四爷命令不开工。要刘四爷回来。”曾老全说:“他妈的,这帮小子找死吧?不过里工的事咱们也管不上。你去找矿警队。”更夫说:“我去了,可是矿警队说,曾队长还没来呢。”曾老全骂道:“这个混蛋,一定是又喝多了。他妈的,还得老子亲自去!”一边起身披上外衣一边说:“这机器房是谁管的?”更夫说:“顾一夫死后,机器厂厂长是刘四爷的门生,这次就是他挑的头,故意和咱们作对的。”曾老全骂道:“他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刚当上总监工,就敢和老子做对。咱们这就去,做了他!”对更夫说:“你给我把六大相找来,再找人去天香楼找曾大全,让他把矿警队的人带来,将闹事的全抓起来。”

(秦皇岛港机修厂,建于1914年,原名机器房,是秦皇岛当时最大的企业机修厂)

曾老全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来到维修车间。来到车间门口,只见大门敞开着,二十多个工人,或躺或坐,有的还抽着烟,一个个无所事事的样子。曾老全冲进去骂道:“大白天的都不干活,挺尸呢?谁他妈的挑头闹事,给我站出来!”一个工人站起来说:“是我。”

曾老全一看,此人竟是项山,骂道:“他妈的,原来是你小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项山说:“我是来要你命的。”一口浓痰吐了过去,正吐在曾老全脸上。吐完了项山转身就跑。曾老全大怒,带着六大相就追了上来。

项山一路跑到天车底下,一闪身顺着舷梯爬上了天车顶。曾老全刚要追上去,突然听得一声怒吼,只见天车之上,落下一桶白灰,正好将曾老全等人浇个满头,烟雾弥漫中,曾老全、六大相等人从头到脚都被倒了一身白灰,惨叫声中,眼睛倾刻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听哗哗响动声,维修车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项山站在天车之上,喊道:“弟兄们,动手!”车间里所有的工人都跳了起来,从腰间抽出棍子和锤子,冲上前去,对着曾老全等人打去。曾老全等人头上、身上沾满白灰,目不见物,片刻间被打得人仰马翻。

项山从天车上一跃而下,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铜锤。项山一锤击在曾老全胸前,曾老全惨叫倒地,项山将锤头放在曾老全头上,说:“让你手下都住手!否则我敲碎你的脑袋。”曾老全喊道:“大家住手,别打了。”六大相住了手。可是刘四的人却根本不停手,手中铁锤趁机一阵狂舞,将六大相个个打得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曾大全在天香楼嫖完妓女,身困体乏,沉沉睡去。刚睡了没多久,就被手下叫醒,告诉他维修车间工人闹事,曾总监工要他速带矿警队过去抓人。曾大全不敢怠慢,急忙穿衣下床。出门要了一个黄包车,就往矿警队总部跑去。

车还没走到港区里,突然杀出一路人马,将黄包车团团围住。为首的是李老巴。李老巴狞笑道:“曾队长,睡醒了吧,和我们走一趟吧!”曾大全见来者言语不善,不及多想,从怀中掏出手枪就冲李老巴开了枪,李老巴措不及防,肩头中枪倒地。

曾大全跳下黄包车就跑。李老巴被手下人扶起,怒道:“赶打老子,追!”一群打手手持斧头追了上去,曾大全被酒色早就淘空了身子,再加上刚刚又嫖完妓女,人虚体乏,跑没几步,腿一软就倒在地上。曾大全爬起来,对着身后的人开枪,可是刚开了一枪,就被一个斧子砍在手腕上。枪脱手而出。李老巴喊道:“砍死他!”十几把斧子砍在曾大全身上。惨叫声中,曾大全片刻间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一个打手举起斧子,向曾大全头上砍去,就在这关键时候,突然听得一阵枪响,打手中枪倒地。只见一个蒙着面纱的黑衣人持枪从后面杀了过来,向众人连连开枪。枪火声中,众打手急忙撤退。这么一耽搁间,黑衣人已经扶起曾大全,将他背在肩上,转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打手们忌惮他手中的枪,也不敢硬追,眼睁睁地看着他跑了。一个打手问道:“巴爷,怎么办?追还是不追!”李老巴捂着不停留血的肩头,说:“他活不了了,甭追了。你们快带老子上医院,疼死我了。”

黑衣人背着曾大全一直跑到了一个寂静无人之处,他将曾大全放下,又将脸上的面纱揭开,他是孔明。

原来这两天项山要孔明教他学习开天车,维修车间的工人今天又突然接到通知,全体放假,这让孔明起了疑心。他听说曾老全中午在天香楼大摆宴席,也悄悄跟了过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发生,却没想到,竟然在无意间撞见李老巴等人砍杀曾大全。他想问出事情的真相,就出手救了曾大全。

孔明伸手探探鼻息,曾大全尽管被砍得人事不醒,但尚有一丝呼吸。孔明也不敢迟疑,叫了一辆黄包车,拉上曾大全,往荒木介绍的一家诊所奔去。

维修车间内一片狼籍。曾老全的人马全军覆没,除了被打死的以外,剩下的人都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包括曾老全和六大相。曾老全全身被捆成了粽子,刚开始还骂不绝口,项山一锤子打在他嘴上,将他的牙齿打掉了十几颗,曾老全吓得不敢骂了。

哗拉哗拉的声音传来,维修车间大门又被打开了。一众人等拥着刘四走了进来。

刘四走到曾老全身前,说:“老全,你好啊。”

曾老全见刘四来了,心里全明白了,颤声道:“四爷,你没走啊?”刘四说:“那个去车站的是我老婆、我女儿和我的替身,我一直在这儿等你呢。”曾老全如丧考妣:“四爷,我认输了,给条活路行不行?”刘四说:“换作是你,会给我一条活路吗?”曾老全默然无语。

刘四说:“你当年一个人闯关东来到港口,身无分文,穷困潦倒,若不是我救济了你,介绍你入帮会,还收你为门生,你能有今天的威风?可是你不知感恩,还恩将仇报,一心要置我于死地。这港口的码头,原本是咱哥俩儿的天下,可你为了统揽大权,不惜卖友为荣,投靠英国人,一心要排挤我,非要弄死我才甘心。你有今天,是恶人有恶报,咎由自取,莫怪我无情。”曾老全说:“四爷,啥也别说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你念在我也曾帮你做过很多事,念在我们同门中人的情谊上,给我一条活路。我马上离开港口,再也不回来了,行不行?”

刘四说:“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本来是当初我求你的话,可是你连一点活路也没有给我留啊。”对着身边人说道:“把那几个人押上来。”

刘四身后的人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押着三个被打得鲜血淋漓的人进来了。这几个人被扔到了曾老全的脚下,他们虽然个个被打得体无完肤,但还都活着。曾老全看着这几个人,脸色难看极了。

刘四说:“老全,你认得这几个人吧?”曾老全说:“不认识。”刘四说:“甭说假话了,这都是你的人。我都说要离开港口了,可是你还没想着放过我。你把他们几个派过来,想在火车上打死我是不是?”刘四从怀中拿出一份沾着血迹、写满歪七扭八字迹的信纸,说:“这是他们写下的证词,你还要我给你念念吗?”

曾老全摇头道:“不用了,四爷。你要是非杀我不可,我也没话说,但是咱青帮的帮规里,有罪不及家人的一条。给我家人留条生路,行不行?”刘四说:“可以。不过你也得做两件事。你做了这两年事,我放过你家人,我也可能放了你。”曾老全说:“请讲。”

刘四说:“第一个就是你得承认你是违反了咱们的帮规。帮规有一条,不能以下犯上,不能勾结外敌残害同门,我是你入门的老头子,你却要千方百计想杀害我,你犯了这条清规,你得认罪。”曾老全说:“只要不杀我家人,我就认罪。”刘四说:“口说无凭,立字据吧。来人,给他拿笔拿纸。”有人将纸笔拿来,刘四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扔到他脚下说:“你的罪行我已经替你写好了。你照着抄一遍,然后签字,按上手印就行了。”有人过来将曾老全扶起,将笔塞到他手上。

曾老全咬咬牙,说:“四爷,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啊!好,我照写就是。”曾老全照着刘四给他的“罪状”抄了一遍,签上字。刘四说:“按个手印吧。”有人过来,用针将曾老全食指挑破,按上血手印。

刘四说:“还有一件事。项河那张照片还有项生那张字据在哪儿?”曾老全说:“我已经交到丘尔顿总经理手中了。”刘四说:“不可能,这么重要的证据,你哪能这么容易就给他?你在说谎。”曾老全说:“四爷,我不骗你。是真的。”刘四脸色铁青,走上前来,突然一脚踩在曾老全左腿膝盖上,曾老全惨叫连连,刘四不为所动,脚上发力,一脚接一脚的往下踩,只听“喀嚓”一声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曾老全疼得昏了过去。

刘四让人用冷水将曾老全激醒,说:“老全,甭硬挺着了。我已经废了你一条腿,你要是再不是说,我就废你另一条腿。”刘四走上前去,一只脚又落在曾老全右腿膝盖上。曾老全惨叫道:“四爷,我说。那东西就在我家里,我老婆放在他首饰盒了。”

刘四对手下人说:“去他家一趟,把东西找回来。”手下人低声问:“明白,他家人怎么办?”刘四贴着他耳朵说:“找到东西之后,一个不剩,全做了。”刘四手下得令后出去了。

曾老全说:“两件事都答应你了,四爷,希望你也遵守承诺。”刘四说:“你放心。”

正说着话间,李老巴等人也来了。李老巴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刘四把李老把拉到一旁,低声说:“你怎么还挂彩了?”李老巴说:“他妈的这小子手里有枪!”刘四说:“他人呢?”李老巴做了个砍头的姿式。刘四说:“做的好。”

没多久,派去曾老全家的人也回来了。他们拿回来了曾老全放在他老婆首饰盒里项河的照片和项生的证词。刘四当场将这两件“证据”烧毁,又问来人:“做的怎么样?利索吗?”来人说:“您放心,曾家一个活口没有了。”

刘四哈哈大笑,走过来对曾老全说:“老全,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儿子死了。”

曾老全惊道:“什么?你们杀了大全。”刘四说:“他不该死吗?”曾老全怒道:“你刚刚还答应我,不动我家人?”刘四说:“我是答应了你,但是我也可以反悔啊。我可以告诉你一句,不光是你儿子,还有你的大小老婆,你的女儿,你们家的一条狗一只鸡,我都弄死了。让他们在黄泉路上陪你一起吧,也省得你孤单。”

曾老全破口大骂:“刘四,你个王八蛋!背信弃义的东西,我咒你们全家不得好死,让你死后下地狱,我做鬼也饶不了你——”刘四上前用力一脚,踩在曾老全嘴上,曾老全正在急促说话间,这一脚突然踩上去,马上就说不出话来了,只见满嘴是血,刚开始还发出混沌的声音来,没多久就昏迷不醒了。

李老巴说:“四爷,这怎么回事?”刘四冷冷道:“我这一脚踩到他嘴上,让他把自己舌头咬断了。”李老巴笑道:“好啊,舌头都没了,我看他还怎么骂人。”

刘四对项山说:“这里只有你会开天车,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项山说:“你放心吧。”走到天车之上,将天车开过来,底下有人将吊钩上挂了五根钢轨,又有人将还在昏迷的曾老全的身子扔到了天车底下。项山将天车摇臂拉起,五根钢轨摇摇晃晃的被吊到半空,绑着钢轨的粗绳子突然从中间折断,钢轨掉下来,将底下的曾老全砸成了肉饼。

刘四说:“厂长在哪儿?”有人将厂长推了过来。厂长吓得全身发抖,战战兢兢地说:“四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刘四说:“如果丘尔顿问起来,你怎么说?”厂长说:“您放心,按你吩咐的说就是了,词我都已经背熟了。”刘四板着脸道:“再给我说一遍。”厂长说:“如果总经理问起来,我就说,是曾先生喝多了,来到车间非要看看这新买的天车好不好用,我告诉他天车的载重量只能是三根钢轨,他不信,非要加到五根,强行让我们开车。结果钢轨掉下来了,把曾先生砸死了。”刘四说:“没错。记住,一定不要忘了,说他是喝多了过来的。”厂长说:“记住了。”

刘四又把曾老全和他手下的证词都交到李老巴手里,说:“老巴,明天把这东西传下去,告知所有帮会子弟和冀东各大帮会的老头子,就说曾老全父子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已经认罪,签字画了押。我刘四清理门户了。”李老巴说:“我明白。曾老全的手下人怎么办?”刘四说:“明天早上把曾老全帮里的人全叫来开个会,传达我的意见,想和我刘四干的,我欢迎,以前做什么,以后还做什么,大家继续一起发财。要是不想和我干的,你就赏他们一颗子弹。”李老巴说:“我明白,我马上部署人手安排这事。”刘四说:“曾老全死了的事先瞒着,等把他手下人都归拢利索了,再对帮会公开。”

刘四又让手下人把厂房清理干净,将地上的血、白灰等东西都收拾干净,以免留下蛛丝马迹。项山从天车上下来,看见钢轨下曾老全被砸成肉饼的惨状,又想起刘四干掉曾家人的辣手无情,脸有不忍之色。

刘四看出了他的想法,说:“项山,可不能对这种人动妇人之仁啊,他早该死。”项山说:“话虽如此,但他和我毕竟还有过师徒之谊。我恳请你让我把他好好安葬了吧。”刘四说:“没问题。项山,这次多亏了你。要没有你,想这么快就收拾这条疯狗,可不是件容易事。”项山说:“是你安排的周密,我不过是出了点蛮力。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刘四说:“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晚上七点钟你来我家一趟,我还有事找你。”

6

第二天晚上,项山吃完晚饭,就来刘四家找他。万管家早就在门口等待,他引着项山,走到了刘四家后院,又带着他进了地下室。想当年,项山曾几次被关在这地下室里面,也算是轻车熟路。他们顺着楼梯下来,一直走到底下,却见里面灯火通明,站满了人。

项山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只见地下室已经变成了香堂。正中靠墙位置,置一八仙桌,设着青帮后三祖牌位,分别是翁岩、钱坚、潘清三祖,牌位之前,各点香烛一副,桌下又点五柱香,两头又红纸包着,这个香有个说法,叫“包头香”。牌位最上面,挂一横幅“千秋义气”,左右对联一副,上联为“安清不分远和近”,下联为“三祖传留到如今”。

牌位之旁,还放着一张大方台,右面供放着一把大刀,称为大片子,左供喷筒,也就是左轮手枪一支,又称为喷子。下面焚起一炉香,一对烛,台口又置有线香一束。牌位之前,左右各放置十二把椅子,共二十四把,这是象征着青帮二十四字族谱,二十四字拆开就是“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理、大通悟学”,这是青帮二十四个班辈,从青帮始祖金幼孜算起,一直流行下来,金幼孜号清源,就是清字辈第一人,第二代罗清号净清,是净字辈,依此类推,传到至今,大通悟学辈居多。

这二十四把椅子,是帮中显赫之人才能做的,不是老头子,就是大堂主、香主,大字辈椅子上,坐的正是刘四,通字辈的椅子上,坐着李老巴等几个人。其他的椅子上,因为没有辈份更高的人了,都空着。

刘四欠起身子说道:“项山,过来。”项山走上前去,说:“岳父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刘四说:“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也是你正式加入青帮的日子。”项山大吃一惊,说:“我什么时候说要加入青帮了?”

刘四笑道:“你替我们清理了门户,帮我挽回地位,此次加入青帮,成为我的挂名弟子,是众望所归之事。我已经告知各位长老,大家都同意了。”项山勃然变色:“岳父,你开玩笑呢吧?我曾在家父生前发过誓,这一辈子也不进帮会。您找错人了,请恕我不能承受。”

项山转身要走,身后早有人围了上来,抽出短刀挡在门口。李老巴喝道:“进了我青帮香堂,除非我本帮弟子或是老头子同意,否则哪个也别想出去。这里进来容易,出去困难。”项山冷笑道:“我就是要走,怎么着?我看哪个敢拦我?”

刘四走过来说道:“项山,我是一片好意。我也是为了你党家的安全,才做出这个决定。”他拉住项山说:“你先别急着走,听我说两句。”

刘四说:“项山,你今天亲手杀了曾老全,虽然报了仇,但也给自己惹下了巨大的祸患。按青帮祖训,帮中清理门户,不可假手于外人。必须是青帮人自己解决,否则其门人、弟子也可为山主报仇,青帮中人不得干涉。也就是说,如果你不是在帮的,却杀了帮中的人,就是与整个青帮为敌。你杀了小弟,自有老头子替他出头。你要是杀了二十四个字辈份的老头子,就是与整个青帮挑战。全国二十四个字辈的老头子,他们的门人、弟子,举全国的青帮势力,都是你的敌人。”他指着身后的牌位说:“自码头上大字辈老头子龙二爷死后,仅存的两个通字辈,就是我和曾老全。前几年,经大字辈前辈张慧卿、袁文会等几个老头子恩准,我和老全都晋为大字辈老头子。也就是说,你杀了曾老全,其实是杀了青帮辈分最高的老头子。若他的门人、弟子要找你报仇,其他人不可干涉,如果他们借助于帮会的力量,帮会中人也不能拒绝。像你这种情况,只有两条出路,一是自杀谢罪,二就是等着他们寻仇,我们做为帮会中人,不得施手相助。”

项山皱眉说:“我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反正杀人的事都是你安排的,我就是照做而已。曾老全死有余辜,我决不会为这件事加入任何帮会。”刘四说:“你不要小看帮会的力量。我给你举个例子,当年左宗棠平四川,大军压境,走到四川外境就指挥不动了。左宗棠这个人,绰号左魔王,杀人如麻,治军严酷,一向军令如山,谁敢不从?可是就是到了四川指挥不动了。为什么?因为他的川军里有不少是哥老会的人。没有哥老会大哥的命令,他们不敢进四川省。最后左宗棠没有办法,自己也加入哥老会,拜了老头子,成了哥老会的大袍哥,才能指挥军队入川。哥老会是咱青帮在四川的分支,袍哥一句话,胜过千军万马,咱青帮的势力,由此可见一斑。就是当年孙先生搞革命,也得靠青帮大佬陈其美筹款筹人,才能助国民革命于成功。就是现在国民政府的蒋大总统,当年也是青帮中人,见了黄金荣山主,也得磕头叫声老头子。你要是与这个帮派为敌,那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你能逃出去,你的家人,你娘、项生、鸣凤甚至腊梅都难免会遭其毒手。到时我也帮不了你。我也是帮会中人,不敢违反帮规。”

项山说:“我知道你说的不错,可是我当年曾经发过誓,决不加入任何帮派。要是有违此誓,我就是对不起父亲在天之灵。”刘四摇头道:“项山,你也莫要迂腐了。我和你实说了吧,誓言这个东西,也不是永远不变的。如果有些事危及到了家人的生命安全,任何誓言都可以变通,毕竟人命最大。你还要明白,我是你岳父,我把女儿给了你,我不会害你,我也不想你出事。你出了事我女儿就是寡妇,所以只要我活着,我一定要保护你的安全。你若加入青帮,那么杀曾老全就明正言顺,那是替我青帮清理门户,任何帮中之人也不可向你寻仇。如果哪个敢有异议,我做为你的接引师父,也就是入门老头子,自然可以罩着你。这个事,拿到任何地方都可以说理。所以说你现在入青帮,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保家。”

项山冷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亲自动手杀曾老全,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这一出。岳父大人,你好精明的算计!”刘四笑道:“杀曾老全,是咱们必须要联手做的事,这件事你不做,别人也做不来。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我也不敢随意相信他人,非你莫属。项山,你不要怪我,我用心良苦,其实也为了咱们两个家庭。”

项山思考片刻,知道刘四所说的,也确实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于是说:“岳父大人,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别的选择,我可以加入青帮。但有一条,若我家人中有任何人有因为帮会纠纷受到伤害或是寻仇,我就立刻退帮,我也不再守你们的帮规。”刘四说:“你放心,只要你是我青帮弟子,你的事,你家里的事,就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保证在这个码头上,你们一定会高枕无忧。”项山说:“我还有一个条件。我可以入帮,但我不参予帮中具体事务,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和我没关系。要想打打杀杀争权夺利,也不必找我。”刘四说:“没问题。”

为了保证家人的安全,项山最终迫于无奈,正式加入青帮,也违背了他对项老忠做出的承诺。按照规矩,项山是刘四的女婿,也是他的入门弟子,虽然入帮晚,但辈分不低,属通字辈,与李老巴等人同辈。做为传道师傅,刘四发给项山一本折子,名为《海底》,上面有三帮九代名称,及各种盘问的切口,拥有此书者,就意味着项山已经正式成为青帮弟子。

项山入帮,全家人都不知道,只有腊梅知悉。腊梅对此倒是没有异议,说:“这下好了,你入了帮,就可以正式帮我爹了。”项山说:“你爹心眼太多,我这次是上了他的当。”腊梅说:“什么上当?你是他女婿,他能害你?”项山说:“一入青帮,再出来就难了。我和他说了,我只是挂个名,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做,也做不来。”腊梅说:“甭管那个,反正曾老全死了,我爹在码头做大,以后咱们就没有怕的人,怕的事了。”

曾老全被铁轨砸死,总监工一位空缺。两天后,以李老巴为首的各大把头,联名上书请求刘四出山担任总监工一职。丘尔顿迫于压力,只能要工务处请刘四出来。

丘尔顿一见到刘四,就不客气地说:“刘先生,曾先生突然暴毙,个中缘由,有诸多可疑之处,我想你最清楚。”刘四咳了几声,一脸愁容的说:“总经理何有此问?老全出事之时,我去了天津,这几天染了风寒,一直在老家养病。听说他出事了,我才急着赶回来的。老全虽然和我有点小误会,但毕竟同事一场,他有事,我也是不想的。我心里很难过,几天没睡好觉了。”丘尔顿冷笑道:“中国人有句话,叫猫哭耗子,刘先生想必懂得这话的意思吧。我想忠告你一句,今天我们管理的是一个现代化的港口,不是旧中国的漕运码头。要是有人敢在这里惹事生非,搞帮派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刘四针锋相对:“总经理您说的对。这里是一个现代化的港口,但这也是一个中国的港口。在中国办事,有时也得按中国的规矩来。就像这些煤黑子、穷花子们,您用大英帝国仁慈的手段,可能无法把他们归拢的服服妥妥的,但是用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方式,却能保证平安无事。总经理您做好您的太上皇就是了,这些脏活累活,可以放手让小的们去干就是了。您不用那么操心了。”丘尔顿怒道:“你是在威胁我吧?我告诉你,这个港口缺了谁都没问题,你不要以为离开了你,我们就什么也干不了。”刘四冷笑一声:“借您吉言吧。只不过1922年的那件事,我们都不想发生。所以请总经理放心,我们是在一条船上,要想船不翻,还真得咱们两拔人齐心协力才是。”

丘尔顿虽然对刘四不满,但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怠工事件发生,也不得不把总监工的位置给了他。在码头奋斗了几十年之后,刘四终于如愿以偿,成为港口说一不二、权倾一时的大头子。

刘四上台后,分封各路诸侯。李老巴接替他成为二头子,其他把头也多有任用。曾老全手下的把头们大都投奔了他,违逆者均被清洗。

工务处成立后,也对所有外工进行了重新登记,每位工人都交了照片,发给工牌,上面标有工组号码,这样,也就方便了经理处对工人直接的监督、考勤,并且制定了按装卸量计件付酬的制度,由工务处的财会人员取代了以往包工大柜的账房。

党项山所领导的清道夫队伍,在刘四的协调下同,也正式编入港口正式编制里,成为煤厂装卸工人的一支。项山的命运也发生了重大的逆转,几年前,他还是港口的通辑犯,英人资本家与众把头的眼中钉,现在,却因为刘四女婿的缘故,从清道夫的头儿,一跃成为库场队的总把头,以全新的身份回归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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