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言情 > 夫如一夜春风来 >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2026-02-23 19:35作者:乐玺

江湖这趟浑水,真是深不可测,让人分不清黑白与善恶。

中原正派自诩聪明,却不知螳螂在前,黄雀在后。傲剑山庄罹难,自然有魔教的人在背后作梗,推波助澜,一旦傲剑山庄被攻垮,魔教就会从四个方向一举攻打中原武林。倘若夏游帮了傲剑山庄度过这次劫难,那么夏游一定会被问责,正是夺权的敏感时期,他自己地位都不稳,稍有不慎变回引起教中内乱,势必出现四部各自夺王自相残杀的局面,届时又是生灵涂炭。

夏游自然十分担心章玦,但也束手无策只能眼见着章玦去送死,他暗自盼望老天能够开眼,在最后可以出现什么奇迹,化解这场危难,但连他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

已经车马不停地行了好几日的路,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益州,虽然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到达益州了,但明天也是十日期限的最后一日。

一连多日的大雪纷飞,天气骤冷,湖面结了一层冰。小船划过湖面时,能听到破冰时的“咔咔”声。

船行缓慢,码头似乎近在咫尺,船却久久靠不了岸,寒气迎风一激,上官想额上起了一层汗,总觉得往益州回赶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

她有多担心宋意天,额头上就有多少汗珠。

夏游怕她在风口吹风吹的太久,会头疼,起身走她身后。

“会好起来的。”夏游揉了揉上官想的肩。

天上群星璀璨,安静的散发着光芒,她抬头看到的是镶嵌在夜幕上的星星,满满的又亮又柔,充满了遐想。

等他们到达益州后,傲剑山庄与武林正派早已开战。

一开始因为傲剑山庄久攻不下,夏游猜想也许章玦另有妙计,所以带着上官想及下属,在能一眼看清傲剑山庄的山头,扎营安顿。

第一日,傲剑山庄没被攻下,第二日,也没有,连着三日就过去了,傲剑山庄毫发无损。

众武林人士连大门都进不了,九星连环阵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将所有外来者驱逐在外。

刚开始几日,上官想和夏游看到此情此景,不由松了一口气,心中对章玦甚是佩服,上官想同时不断心中祷告,希望那些人久攻不下后能够放弃对傲剑山庄的审判,重新和谈。

不过夏游对上官想天真的想法只是报以微笑。

第四日天刚亮,号角声一响,老老少少,形形色色的正派武林人高举兵器,杀上傲剑山庄。

雪还在下,白色了整个世界,横飞的鲜血在苍白的大地上谱出一条通往傲剑山庄的路,但那个白色的世界很快就被染成红色的炼狱。

夏游袍袖飘飘,一身黑纱在风里飘扬,站在另一个山头犹如君临天下的王者。上官想站在他身旁紧张眺望这山下如同一轮满月形状的傲剑山庄。风涵秀静立于两位身后,环抱断肠琵琶,一头青丝随着风雪零落。

圣教教众已在山下集合,蓄势待发,上千名教众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摆开了庞大的剑阵。此次武林正道攻打傲剑山庄,集中原所有精锐于此,要倾覆整个中原,再也没有比这一次更好的机会。

一旦傲剑山庄被攻破,章玦身首异地,他们立刻就会冲山去。

而除了留守在此的千名圣教教众外,圣教在十大门派每个门派附近都部署了人手,在这边发起总攻的同时,分散出去的教众也会在同一时间对虚空的门派发起进攻,多面夹击,意图斩草除根。

不过攻打了一会儿,正派之间的斗争进入停滞阶段,正派在傲剑山庄耗时良久却没有一丝进展,加上天气更加冷了,风雪也更大了,让很多意志不强的人产生了退缩之意。

上官想喜闻乐见这局面,风涵秀拿捏不准夏游对傲剑山庄存亡是喜是恶。只是发现他突然在他们驻扎的山上摆起了棋盘,整日研究,她曾上前瞧过一眼,却发现并不是在研究棋艺。

更像是在摆什么阵法。

风涵秀站在山头,朝下张望,回过身又看了一眼夏游的棋局,觉得棋局的分布于傲剑山庄建筑分布极其相似,顿时明了。

夏游望着风涵秀莞尔道:“章玦听说是位奇门遁甲的好手。”

风涵秀说:“章庄主也精通此道,这几日我已看出傲剑山庄的位置建筑每天都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虽说人与人斗,胜败难料,那人与天斗呢?”

风涵秀眼中闪过一抹诧色。

夏游垂下头,将一枚黑子推入棋格中,低声道:“是要变天了。”

又过了几日,在第九日,天有异象,日月同晖。

东边的山头集聚了一团灰黑色的云,翻滚着朝傲剑山庄移来。那团云从上官想眼前走过时,上官想才发现那是一团带着电流的龙转风。龙转风仿佛一条巨龙蜿蜒盘旋而至,龙口大张,直对傲剑山庄。

伴随着阴风阵阵,鬼哭狼嚎,这天刹那间黑了,世间所有的颜色不是黑就是白。

战阵中的人发现异常天象后,本能逃命躲到隐匿之处。

伴随着这狂雷电闪,巨龙从傲剑山庄中轴线闪过,轰的一声巨响,人们好像看到巨龙摆尾,在傲剑山庄校场上掀起狂风骇浪般的冲击波。

上官想的心悬在嗓子口,大红斗篷被狂风吹跑,哗哗哗飞上天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的异象消失了,什么巨龙什么电闪雷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黑云散去后,天地大亮,金色的阳光给云朵镶上一道金边,大地铺撒开血与火的红光。

有人胆大从藏身处走出,然后发现自己能够轻易闯进傲剑山庄了。他举着剑欢呼雀跃叫道:“我进来啦我进来啦!”

傲剑山庄的防御被突如其来的天灾撕开,现在彻底失去了抵抗,所有人蜂拥肆意地杀了进去,而傲剑山庄弟子从屋内也提着剑直奔战场,一场大战就此展开!

刀剑无眼,电光火石,鲜血狂喷,校场成为修罗场,到处都躺着伤患死尸。

是一场残酷的战斗,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不管是闯进之人或是守庄之人,不断有人无力地摔在血泊里。

上官想很快看到了章玦宋意天等人也站在战场之间,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上官想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余瑛则,他们都在。

上官想站在山头就朝着下面狂喊“宋意天!宋意天!”

可惜,宋意天根本听不到。

眼见着他们在战场中厮杀,上官想的心情十分复杂,脑子里更是空白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几个时辰后,章玦等人出现疲态,而傲剑山庄的人员锐减,兵败如山倒,门外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冲进来。

章玦见大势已去,一边挥舞着离尘剑一边朝宋意天吼道:“小七,你快带他们所有人去暗道!”

宋意天这边也是打得不可开交,身上全是血,都分不清楚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宋意天狠命厮杀,回眸一看:“师父,叫大师兄带他们走,我陪你殿后。”

章玦剑影一收,一个人轰然倒地,他看了那个人一眼,他闭上眼睛,沉重的喘息两次。

“小七,你先带他们走,我自有办法躲开,若是带着你我就走不了了,为师绝不是要把你支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意天连答话的心情也没有。

这时,宋意天突然看到人群中阮幼笙也负了伤,一条腿被人刺穿,她坐在地上眼泪汪汪,咬着牙以剑撑地,尝试着站起来。而她跟前正有一人对她扬起了剑。

宋意天立刻冲上去补上一剑,那人身体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惊呼,摇摇晃晃,倒在阮幼笙脚边。

宋意天抱起阮幼笙回到章玦身边:“我带阮师妹先去圆觉洞,马上回来支援你。”

章玦点点头,目送宋意天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唐晖等人在章玦的命令下也被赶去圆觉洞,留下来陪章玦负隅顽抗的只剩余瑛则。章玦已累得气喘吁吁,面白如纸,眼睛发红,今日一战已经超出了他身体所能承担的最大负荷,如今全凭意志力才能站在这里。

周围的人见只剩这两人,成一个圈,慢慢地围了上来。章玦与余瑛则背抵背,警觉地看着眼前的人。

“余姑娘,你回去把圆觉洞的断龙石放下,他们等不到我,自然就会圆觉洞连着的暗道离开。”

余瑛则傻了傻:“什么,你不走?”

“我走不了了,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章玦含血的嘴角微微一笑,后来收敛笑容正色道:“傲剑山庄就是我,我就是傲剑山庄,宁愿毁去,却不能灭亡。”

上官想看着山下的惨状,一个人拖着长长的身影,缓缓地挪着僵硬的步子,听着风的声音,跟着风的方向,走向远方。

上官想眼里闪着泪花,痴痴地盯着山下的修罗场,眼孔放大,哪怕睁大到发酸难忍,眼皮不愿眨一下,她害怕倏然一瞬,宋意天就在不经意间就会消失,永远地离开,自己再也看不到了。

“等等。”上官想突然转身激动道:“夏大哥,我问你,圣教打赢了中原又怎么样呢?把他们全杀光又怎么样呢?”

风涵秀吓了一跳,这话完全不该从她口中说出。

夏游也没生气,平静地回答她:“这世间又有多少事,你做了是完全有意义的呢?”

上官想说:“是的,这世间虽然绝大部分的事做了都是没有意义的,就连生老病死吃饭睡觉也没有意义,那我就该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做我认为有意义的事。”

“你是要去帮他……你终于忍不住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语气平静的让风涵秀心惊胆寒。

“对,我要去帮他,还有帮他们!”

“可是你不会武功!”

“那就死也要死在一起!”

整个战场,以章玦为中心点,层层人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各种表情。章玦挥剑清理着一个又一个不怕死胆敢撞上来的人,体力也在透支。

最后一道人身形落于他跟前,长剑一出身前一道白光。

“章庄主,苏某慕崇安公子兰草八章剑法已久,若不吝啬请赐教!”苏青朗与章玦遥遥相对,剑尖一指。

章玦嘴角微微一笑,落魄于此,依然是御风而行伶然脱俗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的血迹未擦干,抬手举起了剑。

上万道剑气如流星般从大地上飞起,双方各尽全力,那是自开打以来,空前绝后,最为经典的一瞬,数千人甚至忘记了自己在此的原本目的,被苏青朗和章玦的最终对战吸引了视线。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夏游静静地看着上官想。

“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让我觉得我应该和他们一起站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而不是像一个局外人,呆呆地看着……我做不到……”

“我懂了,你走吧。”

夏游转过了身,不想和她说话。他平时不这样,上官想见他突然变了脸,心有所感,所以有些情绪。她不知道怎么表达,欲哭不哭的,心里的血一阵阵涌上来,堵的人喘不过气。

“夏大哥,谢谢你救了我,再见。”上官想缓缓转过身,迈出沉重的步伐。

等上官想转身要走时,又叫住她:“等等。”

夏游突然拦住她,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把自己的手贴在她脸上。

其实夏游心里也难过极了,特别是这种离别的场景。

“想想,你真的舍得离开大哥吗?这次跟大哥分开,咱们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上官想怔了怔,脸色瞬间从赤红变作惨白。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夏游放开她,让她走。

夏游走开后,风涵秀又走过来,脸上充满了担忧,眼中却有鼓励,她对上官想说:“路上小心。”

上官想心里难过极了,好像有什么堵在胸口,她害怕自己再说话眼泪就会直接流出来,所以一声不吭就这样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朝他们看了一眼,风涵秀夏游那只金斑龙猫现在在风涵秀手中龙猫的小爪子抓着风涵秀的手指,小黑眼珠湿润润的,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夏游微微蹙起眉,却还是温柔地看着她,外袍随风鼓起,纵容的目光令上官想喘不过气来。

上官想冲下山头的脚步越发轻快,迎面寒风刮脸。她吃力地抬手,揉揉眼睛,这才发现刮脸的疼痛不是因为风大,而是因为泪水风干在脸颊。假装坚强的不想哭,眼泪早已缓慢无声地流下……

上官想的背影,逐渐成为一片白色中一个小红点。

风涵秀说:“尊上,你就这样看着教主她去送死!”

也不知等这个答案是等了多久,风涵秀都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了。

即便早就有所意料,但发生的事像是毫无防备地挨上一耳光,还是带给夏游内心震撼太大。

他呆呆地站着,就这么看着她舍弃自己走了,一时竟想不起要说什么。

从遇到她开始,他曾经认为哪怕这个世上各种翻云覆雨,他和她的羁绊贯穿始末,她就是他生命的另一部分,另一半灵魂。正因如此,他一直都顺从她的心意,给她最甜美的笑容对可靠的保护。

可是……终究还是要分别啊。

但是,离别前他还是想为她做点事。

“让你失望了,虽然我很想做好这个教主,但是我觉得我还是不适合。”

“尊上,你不会是……”风涵秀瞪大眼睛,想阻止他。

“如果因为帮他们我就坐不成这个教主,那是我没能力摆平,压根不是当圣教教主的材料,死了也是该死。”

夏游从风涵秀手中接过“圣火令”,对隐藏在四面八方各个角落的天玄教弟子发出了命令,在举起圣火令那一刻,他好像看到自己又回到了燃烧起来的火宫寺。

火已经烧起来了,抬头望去,无尽的火焰照亮漆黑的苍穹,甚至照亮了已经万籁俱静的安京城。

火宫寺,好像真印证了它的名字,轰轰烈烈的燃烧了一次。

不过这一次,夏游立刻飞奔上山,在一片狼藉中找寻那三个孩子的身影,这一次,在满地废墟,残存的摇摇欲坠中,他一定能救到他们……

苏青朗的攻击实在太狠,章玦渐感不支。苏青朗惊天一剑直挥而去,章玦摇摇欲坠朝后一仰,却没躲开,手中离尘剑飞上天空,苏青朗整把剑便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一道血伴随着剑的抽离,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章玦的身体就像凋零的枯叶,飘摇坠地。

众人都被如此壮烈而凄惨的一幕震撼住了,简直不能相信大名鼎鼎的崇安公子,就这么被苏青朗杀死了。

过了一会儿,人头攒动,人群纷纷响应。那些所谓出身名门或是身怀绝技的大侠,都持着手中的武器,一拥而上,朝还剩一口气的章玦冲去!

企图在他身上补上两刀,以成就自己的虚名。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冲到章玦跟前,迅速捡起离尘剑,挥出一道极光,逼退了想靠近章玦的人。众人还未看清是何方高人,那人又将离尘剑往地面一杵,剑断同时剑刃绽开。

剑影带出震耳欲裂的回震,数百人弹到几米之外。

争吵声、惊惧声在杀场上此起彼伏。

趁着兵荒马乱的当头,宋意天抱着章玦迅速转移。

章玦凑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了几句,他听了好几次才听懂,于是半背半抱着章玦找到圆觉洞。当章玦看到圆觉洞的断龙石已经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把看到章玦伤势严重,便把章玦放到原地,出去找药箱。

章玦点点头,说自己支撑得住,便让他去了。

宋意天离开章玦,往炼丹房走,出来时又顺手刺杀了几个意图对他行为不轨的人。他从炼丹房拿到药箱后,往回走,快步走了几步,看到积满雪的校场上,一个红色的人影。

宋意天缓缓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朝前方眺望着。

他的视线随着校场上的人影跳动着,他的瞳仁不禁紧张地收缩,红影像一朵红梅绽放在雪里。

乱刀乱棍乱舞下,红影的面容模糊不可探。

但就是这样的条件,宋意天仍然无法用任何理智去拒绝此时这种无可理喻的执狂。

他觉得他看到了上官想。

说时迟,那时快,宋意天冲下阶梯,奔向校场。

从傲剑山庄破门后,这个傲剑山庄就乱成一片,没有武功的上官想一路在人群之间穿梭,一路跑到这么远,实属不易。

突然一只暗器朝自己方向飞来,上官想努力躲闪开了,扑通一声摔倒在雪地里,溅起冰屑无数。摔倒后,她竟半天都爬不起来,大概是因为跑的太累了,身上穿的又厚又重,竟让她使不出力气来。

她汗流浃背的坐在地上喘气,心里又急又躁,可有明白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解决的问题,便不停捶打着腿。

校场上太乱了,也太危险了,她不知何时刀剑无眼就刺到自己身上来,她深知必须赶紧爬起来,她抬头紧张地环顾四周环境……

在上官想的瞳孔中,所有人的影子都成为与天雪一色的模糊,唯有宋意天清晰无比,近在眼前。他那年轻英俊的面孔在雪与血的光影下,竟然映出了柔白的光辉,眼神是初夏碧绿爽脆的叶子,清新热烈的让人心**神驰。

宋意天虽然是朝前方远眺着,但宋意天却察觉到他望着的不是沙场上的狼藉,对他虎视眈眈的敌人,望的只是上官想。他双眸里流露出疲惫,却和之前历经沧桑的疲态,截然不同,一人过来这么多日,每每到夜深,依然怅然若失,总觉得丢失了什么,再回想起这不长时日里的点点滴滴,分离这个词,带来心猛得撞向尖刀那种切切实实的灼痛,真是太不容易。

两人就这么相互看着很久,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单是你的眼睛,望着我的眼睛;我的目光,迎着你的目光。

就在此时,上官想身后再次响起激烈的兵器撞击声,宋意天立刻闪到一边,但手上的剑横向一挡,将凌空刺来的剑震得飞了出去。

下一刻,宋意天紧紧搂住上官想。

他的唇线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幅度,看上去既然不像是笑,又不像是愤怒,极其高深莫测。

“我一直都觉得,你不会死。”

上官想的眼泪顷刻夺眶而出,再也无法压抑情绪。

“是的,我没有死,这件事说来话太长了,我都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

宋意天紧紧地抱着软软的上官想,上官想埋首在他的衣襟里,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宋意天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这味道十分熟悉。他宁静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真实,但抱了一会儿,又松开她,看着怀里的人,连呼吸也不该放得太快。

果然是活生生的上官想,不是幻影,因为有温热的体温,不是假冒的,因为她的眉眼早已深深印进自己脑海中,是上官想,是那个生的十分漂亮,皮肤甚白,两把睫毛像小刷子似的,眉心一颗朱砂痣的无双才女上官想,很奇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自然与久违,闻起来也是,抱起来也是……

他已经确认,这就是他的上官想。

“什么都不用说了,只要你回来就好!”宋意天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如月华:“我是真的太想你了。”

他心里有许多话,乱糟糟的一起顶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想要面世,但最后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却是发不出来。

所以,他只说了他很想她,再无其他。偏偏这个想她,就囊括了她想听到的一切,直击她的心脏。

上官想眉睫一抖,一行眼泪从眼角滚落出来,在脸上画下一道发亮的泪痕。

“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忙,一会儿我们慢慢说,来,你跟我来。”

宋意天松开上官想,让她爬上他的背,然后背着她在雪中作战。上官想一身红色斗篷似雪中燃烧的火,天上又飘着雪,当他背着她在雪中与敌人周旋时,外人看到看到的画面真是美得一如画卷。

风雪中宋意天的目光终于变得坚毅起来,他的面容也冷峻,少了几分对任何人都温柔体谅的情怀。他心里还有点明白,现在他一定要带着她活下去,于是咬紧牙关,绷紧神经,撑着不似。

宋意天又不知从哪里弄来把伞,原本那是哪个人的武器,宋意天把伞撑开递给上官想。

“拿着,万一有暗器,流矢,我护不得你周全,那你就用这个自己挡一下。”

上官想点点头,撑开了伞,举过头顶。

有个小师弟也在校场上战斗,撞见宋意天背上突然多了个姑娘,大吃一惊:“宋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宋意思笑了笑:“不过猪八戒背媳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明明是死里求生,上官想听到后却在不该笑的场合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脸上露出了知足的笑,美丽的眼睛仿佛黑夜中的月亮,明亮的很。

天空竟下起红白相间的大雪来,红白色的雪花先是落到伞上,然后在打斗中又从伞上从宋意天衣领里飘进去。上官想伸手去接,才发现那雪花落在衣服上竟是不化的,原来一场红白相间的大雪,不过是樱花花瓣和着雪飘飘扬扬。

上官想一惊,难不曾又快到春天了?是的,时间就是走得这么快,快入春了,万物生发,野地上青草露出点点星星般不起眼的嫩绿,远处疏疏落落得立了几棵杨树,也有若干枝条细瘦,抽叶出芽。

经过一阵惨烈的打斗,宋意天带着上官想避到安全处。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哪里能让我们躲起来?”上官想侧耳听到外面厮杀声漫天,有些紧张。

“去救师父。”宋意天拉着上官想的手,一路朝前跑,朝没人的隐蔽之所走。

熟悉的香薰味盖过了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在两人周围静静**漾。

后来上官想和宋意天终于找到了章玦,当章玦看到上官想出现时,那眼睛黑白分明,亮丽璀璨,他张了张口,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这是上官想第一次看到摘掉面具后的章玦,他的面庞如宝石一般璀璨,嘴角含笑目光如炬,竟不让人觉得过于热络,又不让人觉得讨厌,让人想到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装束淡于画,她没想到自己摸着他的骨头,随便画出的画像,竟然与真人相差无几,一时间竟百感交集。

宋意天说:“是呀,上官想跑过来了。”

章玦听后,似乎有些责怪他们两人不懂事,气若游丝:“把我放在这里,你们自己逃吧。”

“做梦!”上官想气呼呼的一跺脚。

宋意天松开上官想的手,先给章玦草草包扎了一下,因为担心这里不太安全,又要转移,于是将章玦抱了起来。章玦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那么抱着,不是不想抵抗,而是完全没有力气了。

一路上上官想和宋意天没有主动与之攀谈,而章玦昏昏欲睡,偶尔警觉地睁开眼睛,给走到岔道口无所适从的宋意天指了一条路。

最后两人带着章玦躲进一间武室,放下章玦后,给他解开衣服,找纱布和药给他包扎伤口。

章玦在包扎伤口过程中,剧烈咳嗽起来,猩红的血给衣服上已经干涸的血块覆上一层新色。

宋意天被他吓到了,赶紧喂他吃了一颗找到的调息静心的药。过了一会儿,章玦的精神稍好一些了,但一直没有说话。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然后等到外面的人走了,我们再出去。”

章玦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章玦睡去后,宋意天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然后和上官想并肩坐在另一边,又拉过她的手捧在手心呵了好几口热气。

“你怕不怕?”

“不怕。”

“嗯。那你靠着我休息一会儿,有什么是我再叫你。”

上官想点点头,靠着他睡了过去,但上官想其实没有真的睡过去。

他们刚休息了一会儿,外头有窸窣的脚步声,一眨眼门外又来了十几个人。

那十几号人看到房间里竟然还有人,举刀相向:“这里还有几个中原人,杀了他们!”

屋里的三个人猛然惊醒,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出乱子,集中精力对付来人,一番激烈的打斗和宋意天勉强制服这十几号人,但也受了伤。两人刚喘了两口气,门外传来许多脚步声,宋意天和上官想相对无言,照这么打下去不被砍死也会直接被累死。

稍做休息后的章玦精神好了许多,他对二人说:“武室里有间密道,你们跟我来。”

说完,到了武器陈列架,按下开关,武器陈列架的墙壁轰隆一声打开,里面有一条只容一人行走的甬道。章玦让上官想走在最前面,然后说必须由自己关机关为由,让宋意天走第二个。

宋意天刚踏进甬道,章玦拨了旁边一个机关,咻的一声,几根铁棒横在墙壁与墙壁之间,把宋意天和上官想关在了墙壁里面。

他未有解释,又拨了一下另一个机关,这时墙壁才缓缓地合上,只是合上的速度非常的慢。所以,他是未免关上墙壁的时间里拿两人又跑出来,先开了另一个机关把两人锁在里面。

“师父!”宋意天抓着铁棒拼命挣扎。

上官想朝着他喊:“章庄主!”

“你们俩安安静静给我待在里面,等到事情过去了,自然会有人来救你们。”章玦说完,转身走向陈列架。

宋意天拼命地想破开桎梏,冲出去,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正在这时,上官想突然像走神了一般,问章玦:“章庄主,我曾经问过你,是不是在火宫寺救过一个被绑架后又逃出来的女孩儿,今天,我还想再问一次,是真的,没有吗?”

章玦身影一滞,片刻后转过身,深深看了上官想一眼,那种目光和他一贯的淡泊完全不同,是他生命爆发的**,片刻后**归于平静。

“我已经,不记得了,上官姑娘。”章玦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章玦说完,取下武器陈列架上的一支竹笛。宋意天看到章玦抽出竹笛,立刻猜到他下一步想要做什么,失声吼道:“师父,你现在不能使用幻音波。”

幻音波需要催动大量的真气,形成看不见的音波攻击敌人,章玦现在油尽灯枯,硬催动真气必定导致筋脉尽损,神仙也难救了。

墙壁缓缓合上,宋意天无力的看到章玦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而他的教诲却萦绕于耳,久久不能散去。

“小七,照顾好上官姑娘,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要求。”

墙壁已经彻底的关上了,几十号魔教教徒也围堵在门口。

当他们看到屋里只剩下一个半死之人,脸上浮起了猥琐的笑容。

“杀啊!”他们叫喊着口号,朝他冲了过去。

章玦长睫抖动,慢慢地睁开睁开眼睛,幽暗的眼睛里充满了狠戾,他把竹笛放在嘴边,催动真气,曼妙的音律刺入人耳,让人头疼欲恶,整个人膨胀到破裂。

那群人抱着头口吐鲜血,在地上打滚。

章玦冷冷看着这些不速之客,手指在竹笛上飞快游走,嫣红的鲜血从竹笛的笛管中涌动,水一样汩汩流下。

最后的章玦,在风中吹笛,犹如仙人驾鹤寰宇,举手投足永远是那么有王者风范贵族气质,就连赴死都那样倨傲。

最后的章玦,一身血衣,那双眼沾染了尘世悲欢,明知凶险不耐艰难独行,如飞蛾扑火沉浸其中。

最后的章玦,暗香盈袖,凌寒独开,没人知道身后有那么悲凉的一个故事,没人知道内心世界是一个谜的他,也混杂着五颜六色的情感,有的人于之他,虽是萤萤之火,只在一霎间绽放过,却是时间孤寂长河中唯一一盏照亮迷茫的灯。

给不了天长地久的承诺便不便去打扰,即便近在咫尺也不敢触摸。

永恒和爱,即便不说出来,也不会死亡。

上官想呆呆的回觉着章玦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忘了呀。

“师父!你放我出去!”

宋意天的拳头捶打着墙面,落下来又急又密,他哭的上哭的透不过气来。上官想回过神来,瞧着他那疯狂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便四下找有没有可以开机关的暗槽。

但是找了很久,连墙面上有几个洞都数清楚了,就是没有开机关的办法。

宋意天继续疯狂地在墙内呼喊着章玦。

“师父,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在一起!”

她的叫喊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嗡嗡回**,浑厚反复,如同万千虫蚁,在上官想心间啃噬,反而令她无法去思考任何问题。

一开始还能听到章玦的笛音十分清亮,那声音就像人从头上碾过去一样,让皮肤一分分的发紧,紧得像绷着的布帛。渐渐地,那声音就弱了下去,此时,这两人更紧张了,纷纷把耳朵贴在墙面,希望能听到外面的情况。

突然笛音戛然而止,再无回响,但那种感觉并非好的,而更像是一匹上等锦缎,让人一剪刀从中间裁断,支离破碎。

宋意天觉得天地旋转,手脚发麻。但他很快发现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上官想在自己怀中颤抖的厉害,他伸手去握她的手,手凉的似冰。

他立刻端起上官想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上官想,清醒点,你看看我是谁?”

上官想木然地看着他,一副入了魔怔未曾听到他所说的话一般。

宋意天心乱如麻,如今他也不计较她怎么会死而复生,他们又怎么出去面对这混乱的局面。他只想好好保护她,只想亲亲她,抱抱她,只想她恢复到从来神采奕奕的样子。

宋意天泪花闪烁,强迫的将上官想揽入怀中,紧紧箍住她。

这温暖的怀抱给了上官想足够的暖,给了她从那种打击中回过神来的勇气。

“宋意天,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宋意天,为什么世上那么多坏人,偏偏死的是他?”她大声质问,眼底掩不住那种凄厉的森冷。

这个问题宋意天无法回答,他也没有回答。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这样的拥抱几乎是哀求了,只求她不要再说了。上官想心领神会,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双臂间,仿佛唯有这种方式可以保护他们,能够抵消那深入脏腑的痛。

章玦把他们两人赶进的甬道并不是通道,更像是一个躲藏的地方。后来宋意天和上官想在甬道里找了很久都没有找都任何可以出去的办法,最后终于死了心,坐在地上等死。

也许是心中已经认定章玦死了,轮到他们自己反而没有那么怕死。趁着这个机会,上官想把自己跟夏游之间发生的事,一一给宋意天说了一遍。

宋意天听到上官想说他们三人曾经一起出现在火宫寺过,并生活过一段时间,吃了一惊。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最后竟想的精疲力竭:“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是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之后师父收我为徒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日大火时,被吓到了,所以记忆选择性地回避了那段回忆。”

上官想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宋意天又听到她说了夏游和风涵秀的真实身份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么说,夏游大哥和风姑娘,当他们第一次接头开始,后面都是在演戏,而我们只是他们摆布的棋子。”

“夏大哥……”上官想想到夏游,细密的抽痛一波波袭来:“他也是为了圣教,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相信他不会这样。”

“那好吧,那说风姑娘是他未婚妻?”

上官想甩了他一个刻骨铭心的白眼:“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你那什么表情”

宋意天一副我很无辜的神色,上官想心中顿时警铃作响。因为总还忌惮着风涵秀之前跟宋渣渣走的亲近,一旦宋意天主动提起,她家的醋池打翻一地。

宋意天并未察觉上官想心情的细微变化,又叫上官想觉得累就靠着自己休息一会儿。

但上官想对宋意天说:“如果夏大哥说的,当初我们三个都在寺庙里的事是真的,,如果说当初我被绑架,然后逃出来,救了我的人是章庄主,为什么我几次向章庄主确认时,他都不承认呢?还有,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是第一天看到章庄主的脸,我发现,他就是我第一次到益州时,请我喝酒的那个人。”

“嗯?你第一次到益州?也就是风姑娘比武招亲的时候?”

“嗯,当时我误打误撞进了一间酒坊,然后就遇到一个好心人请我喝酒,我之后还找过他要把钱还给他,但是一直没找到。方才我才发现那个好心人就是你师父,奇怪,如果他一直知道我欠他钱,怎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宋意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师父是不想让你还钱吧。”

“可是他为什么要刻意在我面前隐瞒他的身份呢?”

宋意天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缓缓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师父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宋意天也许猜到了一些师父的用意,也许吧……师父的内心从来高难问,也许他曾经是想承认过,但后来看到自己跟上官想之间是这个关系,所以刻意避嫌了吧。

也许师父心里知道更多,只是他一直不说出来而已。

师父的内心,永远是个谜。

“你竟然瞒着我跑去跟别人瞎喝酒?胆子真大!”宋意天揶揄她。

上官想反揶揄回去:“那你还当着我的面去踢别人馆呢?我有说什么?”

宋意天说:“你是没说什么,你直接冲了过来,行动力如此之强,也是醉了。”

两人相互取笑,既不争论也不生气,只望着对方笑,到底那笑意已经从眼中漫出来了,让彼此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两人再度安静下来时,虽然并不交谈,但两个人心里都有一种沉静的欢喜,仿佛都愿意就这样无旁人打搅,直到天长地久。陡然间,上官想又想起了章玦,他身上那种华灯初上,繁花烂漫下,轻轻转身的优雅,独自行走黑夜中的孤独,生动了年华,温柔了岁月。她想章玦一定不会猜到宋意天和自己会被困于此,想到不久后也许大家又会重逢,不知他是否会在奈何桥上执灯等待?

“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我也这么认为。”

上官想转头认真地看向宋意天,恰好宋意天也看着她。

上官想脖子一扬,后脑靠在石壁上,苦笑道:“如果死在这里,百年之后会被人发现一对干尸,搞不好会以为是情杀呢?”

宋意天纠正道:“殉情!”

上官想斜睨他一眼,继续道:“宋意天,你说百年之后,何人葬我们,我们又何去?”

“我不知道,”宋意天玩世不恭语气,顿了顿又道:“只可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万一没有百年,我就先离去呢?”

雾气弥漫,宋意天原本看上去有些傲气的脸,也变得温和起来。

“我随你去。”

几日后,机关突然被人打开,唐晖惊讶地发现里面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唐晖的眼眶溢满了泪花,他不能控制地抱住了宋意天。宋意天竟不知自己还有后续剧情,虽然有些侥幸的心情,却也欣然接受。劫后余生的激动,就如一头被禁锢了许久的远古猛兽,让两师兄弟久久拥抱在一起,不肯分开。

傲剑山庄被毁了一半,存活下来的傲剑山庄弟子也不多,二十余人。

唐晖说起当日战况惨烈,依旧心悸。宋意天听着唐晖说起那日大战之后的种种,只觉心脏里被什么东西疯狂碾过,溅起近米高的愤怒。

后来大家都躲进圆觉洞内,断龙石放下后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唐晖带着剩下的人朝暗道深处走,走了近乎一夜才出现在地面。

“我们出来后,立刻又按回傲剑山庄,不过那时傲剑山庄已经成为一座空庄了,空气中闻不到一丝活人气儿,遍地都是死尸。”

“我们剩下这二十多人,看着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变成炼狱,大家都不想说话。然后我们就开始收拾山庄,顺便找找还有没有没找到的活口,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发现那些死掉的人中除了我们自己人,其他正派人士,还有魔教。”

上官想听得手一抖,宋意天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但这一微小细节没有逃过唐晖的眼睛。

“于是我们就想办法去打听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说魔教突然攻打过来了,据说一切都是魔教的阴谋,一手策划了中原武林的内讧,现在江湖中各门派损失惨重,十大门派中有六位掌门都被魔教活擒带走。”

“也就是说中原精锐,武林命脉全控制在魔教手中?”

“是的,这恐怕是中原百年来遭遇的损失最严重的一次。”

宋意天思忖一下,又说了一句:“可是魔教抓了他们又能怎么样呢?天下第一又能怎样,他们总舵在南疆,还不曾丢了南疆跑来中原占山为王吧?”

唐晖从来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不知事态将如何发展。

上官想也不知夏游到底想做什么,只是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

“对了,没有看到余姐姐,幼笙,还有徐治锋兄弟呢?”

上官想话音刚落,就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唐晖那张刚毅的俊脸似乎一瞬间苍老许多。

“幼笙……”

阮幼笙她死了,我们回来时搜查庄内,发现她死在离圆觉洞不远的地方,从现场情况来看,去放断龙石时被人给缠上,一边打斗一边放断龙石,断龙石放下后就与那人同归于尽了。”

上官想和宋意天心中很是一阵牵痛。

“至于徐治锋,他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

听到此处,上官想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脚,直接半软靠在宋意天怀里。宋意天用力扶住她的肩。

“余堂主,刚才还跟我们在一起,后来她执意要去找师父,便不见了,也不知她情况如何,找不到她。”

唐晖说完,三人均陷入沉默。

隔了一会儿,宋意天又问唐晖,有没有看到师父。

“我是搜查到武室,发现这里的武器架有些奇怪,又想起师父给的地图中仿佛提到过武室有个暗道,于是找到了机关打开一看,就发现你们了。”唐晖说。

宋意天抿了抿下唇,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沉痛将他们的遭遇倾囊相告。

说到两人被章玦塞进暗道后,章玦后来是什么情况两人都浑然不知了。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起来,我们都不知师父下落在哪儿?”唐晖看了看惨不忍睹的武室,摇了摇头:“我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碎尸,没看到活人,也没看到师父,可是师父若真的没事,一定会开机关放你们出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上官想心中突然燃起章玦还未死的希望,眼里有幽然的火簇,透出明亮的光来:“也许是有什么原因,他不得已,也许他真的还活着,不是吗?”

上官想拉了拉宋意天的手,又望向唐晖。

唐晖多年闯**江湖的经验,觉得上官想希望渺茫,却不忍揭穿这个美好的幻想。他无力地笑了笑:“是啊。”

唐晖让人收拾了两间屋子,让两人休息。

上官想坐在**,看着宋意天在一边忙忙碌碌。

“宋意天,你会留在这里帮唐晖大哥重振傲剑山庄,是吗?”

宋意天回头看她一眼:“是的。”

上官想眼神一黯,嘴角含笑,没再多说什么。

宋意天瞧着她又陷入了沉思中,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可是那些还不是当务之急。”

上官想的眼神表现出疑惑。

宋意天凝视她半晌,勾了勾她的手指:“先回家跟家里报平安,然后我们去找师父,找余姐姐。我想你心里一定是这样打算的。其余的事,等找到他们以后再说,反正你应该不会再回那边了吧?”

上官想略微踏实了些,她转开了脸去:“嗯,不回去。”

“不回去就赶紧睡觉,睡好了咱们才能去做大事。”他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经过一次大灾大难后,两人都对崭新的一天充满了希望。傲剑山庄百废待兴,不过有唐晖这个大师兄在,他一定会花尽一切办法找到章玦,重振傲剑山庄。

几日后,宋意天便带着上官想离开了傲剑山庄。

在逐渐远离傲剑山庄的路上,上官想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一切,一直没有说话。上官想想起过去种种,在短短几日间支离破碎,心情便十分沉重,她现在对未来十分不确定,而想到回去后将要面对的一切,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处理。

她紧紧抓住宋意天后背的衣服,。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竹林,照在了树枝的身上。冰雪融化时,洇下了如流水汩汩往下流。

“没事的,”宋意天捏了捏她的手,安慰她。

不久后,两人从益州又回到安京。宋意天找了间客栈,让上官想先住下,他现在还无法立刻将她带回家,不是不想,而是考虑到一个已经入了葬的人,突然从棺材里跳出来,一时半会儿恐怕谁也接受不了。

上官想也觉得,突然这么跑回去也不太合适,便点头答应了。

宋意天走后,上官想在房间里也坐不住,六神无主的当儿,她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

安京的每一个街道都有她的记忆,但现在她已是已死之身,她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像是看另一个人的人生。

儿时上官叙牵着自己的走,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去打他最爱喝的酒,夏游与自己初次相遇时,站在十字路口一直一直地唱在那遥远的地方,书局门口雪山神女的《国舅秘史》已经进入了最终章,但门口挂着的招牌写着“雪山神女”又拖稿消失不见求抓住作者的寻赏令……还有,上官想已死,宋小国舅梅开二度,将要迎娶太后侄女柔云郡主的消息。

不断有人从城门前经过,不免看到一个姑娘仿佛石像一般杵在布告板前,因为她背着光,身影极暗,站在寒叶飘零的风口中,像是脱了群,孤形单影的鸾鸟,脸上受伤的表情如假包换。

那种隐隐作痛的情绪在全身各处发作,在胸膛中翻滚,无时无刻都是心上被搔抓被啮食的细碎的疼。

晚上宋意天回客栈回的特别晚,但还是回来了,他没有太刻意去说回家后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提什么时候可以带她回去。

他不说也罢,上官想竟然也没有问,或许做贼心虚,看到上官想心情很好的哼歌摆弄花草,反而有些紧张。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上官想摆弄完花草,转过来弯着眼笑道:“你怎么这么心不在焉的,有事瞒着我?”

宋意天吓得整个心脏都抽了一下,立刻别过脸:“怎么可能?”

上官想显然是不信他那套说辞,却要凑过脸去看他,宋意天往后退了一些,他又前进,然后就被她逼到角落里。

宋意天浑身紧绷地问道:“你这是要干吗,古里古怪?”

“我一直都古里古怪,不然你怎么一直叫我幸福的死变态?”

他突然想起这个说法有些熟悉,后来想起那是新婚之夜两人针锋相对时,他对她的嘲讽。

此时,她自嘲起自己来,完全没有初次嫁人那种含羞矜持的模样。

“其实,现在突然觉得做全天下最幸福的死变态,也挺不错的!”她嘴角含着淡淡的笑,身子朝他凑过来了一些,然后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混沌的眼睛有些发直,脖子下泛起一层红色,于是原本潮红的脸颊更是红成血色,眼睛里烟雾蒙蒙,像是江南三月散不开的雾。

她心情好得很,侧过头去轻轻笑了一会儿,然后又说:“宋渣渣不是万人可推众人可压吗?不是第一次玩儿亲亲,怎么会紧张成这样的?”

宋意天有些发愣,突然皱起了眉头:“怎么就突然翻起旧账来了?”

上官想沉默了一会儿,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两只脚尖踮了起来:“我想,咱们赶紧生个小娃娃吧。”

“哈?”宋意天的脸变得白里透红,心思锋利如刀,立刻就警觉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上官想张了张口,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直接质问他,或许心里是很担心宋意天出口的答案是自己不敢面对的。

然后她说:“我觉得,要是我们有小孩了,你的家里人会更容易重新接纳我。”

所谓母凭子贵吗,历史书上都是这样写的。

听上官想这么一说,宋意天心里立刻就了然她在想什么,大约是担心自己回去不被宋家人接受吧。

他突然觉得万分愧疚,于是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不是说好不用担心了吗?我会说服他们的。”

“万一说服不了呢?”上官想认真地看着他。

宋意天被她看得心虚,突然就没接上话来,结果上官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甚至往后一躺,横在**。

宋意天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号,然后他也挨着她躺了下来。

上官想向右侧翻转一个侧身,宋意天眨了眨眼睛,朝左侧翻转了一个侧身。两人背靠着背,心思各异,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

此时,宋意天也是一筹莫展,因为他回去一趟还没把上官想的事说出来,便被告知家里又给他安排了一门婚事。宋意天当然不赞同家里的自作主张,吵了一家跑了出来,可他心里明白,就算现在跑到天涯海角,也只是暂时逃避现实,而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麻烦。

宋意天眼角撩起看了一眼上官想,上官想巍然不动。

转念一想,上官想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家里这么急匆匆地要自己再婚,不就是因为没孩子吗?要是有了孩子,那就没人敢说什么闲话了。

顿时,宋意天“蹭”地坐了起来,又将上官想一把拉起。

“好,咱们现在就来造小人儿!”

上官想:“……”

不靠谱夫妇虽然不靠谱,却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第一步,给老天爷上香,保佑一举得男。

两人找遍了客栈,没找到香,宋意天找店小二借了三支蜡烛,然后安慰上官想,反正都一样,烧完酒没了,蜡烛火还大点,大半夜的老天爷看得更清楚,更能实现咱们的愿望。

上官想觉得很有道理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着三支蜡烛一番求神拜佛后,开始了第二部——脱衣服。

也不知怎么的,以前两人打来打去碰来碰去,从没觉得尴尬,此刻到了要做正经大事的时候,宋渣渣却正襟危坐如君子,丝毫不敢逾越。

上官想等啊等啊,等着他一声令下“脱!,”然后她就可以脱衣服了。

但宋意天跟哑巴了似的一声不吭,后来上官想不耐烦了,打了个哈欠:“你还脱不脱啊,不脱我睡了。”

宋意天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这有什么好怕的!

“好,这就开脱了啊,准备啊,别紧张……”

然后,他朝上官想的衣领伸出了手。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屋中**漾。

上官想拽着衣服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你……你……你怎么脱我衣服,你不是说脱自己的衣服吗?”

“我什么时候说……”

宋意天捂着半边发肿的脸,低垂着头,心里阴影面积比西湖的湖水面积还大。

“算了,就当我没说,女主角你高兴就好咯!”

第三步……

上官想:“哈哈哈哈,宋意天你的脸放大十倍以后,看上去好好笑哦,竟然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宋意天:“你长个一只眼睛两个鼻子两张嘴给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稍微有了一点点暧昧的气氛,上官想一连串夸张的笑声又将宋意天兴致打断。

“哈哈哈哈哈,宋意天你眉心这里竟然有一颗痘。”

宋意天:“我眉心长了颗痘有这么好笑?”

上官想:“不,我笑是因为你挠这我胳肢窝了。”

宋意天:“……”

又过了一会儿,宋意天忍受着上官想唐僧般的“碎碎念”,轻轻合上双眼:“上官才女,请问你能不能把眼睛关小一点,你把你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我会以为我现在正在亲吻一个女鬼”

上官想:“……”

糊里糊涂地折腾了几个时辰,两个人却连前期的准备步骤都没走完。

此时,宋意天翻了个身,拉起被子将上官想盖住,自己则坐在床边穿自己的外衫。

原本他就只脱了外衫,很快穿好衣服后,他就下了床。

上官想的视线锁着他,嘴角垂了下去,心里沉郁起来。

宋意天穿好衣服后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头:“算了,睡吧!”

“你对我很失望是吗?”上官想愁眉不展,十分担忧。

宋意天笑了笑:“不是的,你只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其实刚才我想了很多,我不希望你不明不白地跟着我,所以我决定明天带你回去,跟他们说清楚。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会说服他们,然后我们再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上官想面露惊讶。

宋意天低头侧脸笑了一下:“更何况你压根没准备好,我可不想霸王硬上弓,你也不必再搞些花里胡哨的借口来糊弄我。”

上官想愣了一下,随即脸红到脖子根,没想到自己那些小心思完全被他看穿。

她简直要羞愧得钻到地底里去了,但是宋意天看出她的窘迫紧紧的搂了她一下:“没关系,这样也很好。”

“恩,也许,下次我会表现得好一点。”上官想不好意思的支吾道。

宋意天向上官想表明心里想法后,便要离开。

上官想听到宋意天再三保证,原本心里那沉重的不安全感,也消失无影,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她对着他笑了笑,但看到他要走,脸上又急了。半跪起身:“你现在要去哪儿?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决定今晚在地上打地铺,现在去找店小二要床被褥,马上就回来。”

宋意天说完嘴角含笑便朝门走去。走了一半又倒回来,按住上官想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一个像叶子飘落般轻盈的吻。

翌日天一亮,宋意天正式带着上官想回宋府。

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两个年轻人站在客栈门口,迎着阳光,目光坚毅,双手紧紧牵在一起,仿佛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两人分开。

附《国舅秘史之风云再起》

《最终回(下)》

才女决定从恶毒女神仙手中夺回夫君。她找到女神仙,发现她原来就是那条引诱自己犯错的蛇。二人大打出手,打得昏天黑地。就在才女落入颓势时,突然想起,来之前兔儿爷送了两个法宝给自己,于是扔出法宝。法宝变成两个巨大的兔儿爷,一个温文儒雅,一个大刀阔斧,两只兔儿爷把恶毒女神仙打得满头是包,终于把她赶跑了。才女找到蝴蝶王子,王子躺在百花之中陷入沉睡。月亮国的人告诉才女只有亲吻蝴蝶王子,用真爱的力量才能使他苏醒。才女当即表示就是低贱到尘埃里,自己也干不出这样的事!在场无论男女不分阶级按住才女的头让她亲了下去,蝴蝶王子身板一倾,两腿一蹬,竟然真的醒过来了!月亮国的毒咒自然也解开了。才女和蝴蝶王子在月亮国重新成亲,举办了盛大的婚礼,那盛况,光是蝴蝶王子的爱慕者就占了好几条街,这画面自己感受一下。

“作者云:故事最后,国舅和才女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国舅秘史》写到这里彻底结束,感谢大家对小国舅的支持,感谢神女粉陪伴神女一路走来。接下来神女会回泸沽湖过点平静的日子,也许会再执笔,也许就此与神女这个身份告别。不要来找我,也请不要怀念我,岁月如长河无尽,有缘自会再相逢!”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