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当五月暑雨交,云气滃勃川光动。
五峰削出青如莲,绿树仿佛闻零猿。
马车驶入浔阳地域,不知为何,上午太阳下午雨,一阵一阵,浇得人透透的,暑气一蒸,汗骚味从驾车之人身上传来,崔兰溪颇为不爽,命阿贵几个换了衣裳,擦了汗,才继续赶路。
阿笛对浔阳很好奇,挑起帘子朝外探头,问公子:“瀑布三千尺,说的就是浔阳这里罢,李谪仙当年在庐山上题诗,可让这个地方声名大噪了一番。”
“何止李谪仙,还有白居易、杜甫和陶渊明都对浔阳念念不忘,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记不记得,到了当地,记得买些陶渊明吃过的**回去泡茶喝,去内火,养肝经。”
阿笛讷讷地点头。
“说起浔阳,还真是个好地方,别时茫茫江浸月,那一首传唱千古的琵琶行,造就了一个浸月亭,浸月亭旁有三国周瑜点将之地,又叫烟水亭,知道烟水亭怎么来的么,它出自山头水色薄笼烟这一句诗,这可是宋人写的。你瞧,一个湖上两座亭子,各有出处。再看浔阳其他地方,那可是大有文章。所以,人杰地灵之处,必出龙凤。从古至今,这块地方出了许多名人,你知道的就有五六位,不晓得的还有十多位,皆是在历史上留了一笔的人物。”
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阿笛似懂非懂,依旧讷讷地点头。
反正公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呗。
阿笛说:“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崔兰溪答:“大江寒见底,匡山青倚天。”
阿笛又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丫头脑中诗书无数,哪一位的都晓得一二,回回对诗都能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
他微笑着答:“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她对:“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
二人念的皆是白居易的诗词,一对一和,漫长的旅途竟然也不那么无趣。
至浔阳城前一日,一行人宿在城外桃林,车上带的干粮所剩无几,一人一个饼子就分完了,阿笛终于搬出了她最后的家当,五斤生了虫的大米,一个铁锅子。
侍卫们是从小吃过苦长大的,对生了虫的米再熟悉不过,崔兰溪让他们去换米时,他们心中还颇有不解。
阿笛淘了米上锅熬,荒郊野外,桃林青青,小果子挂在树梢没落下的,都被男人们摘了吃了,秦陆给王爷和沈掌事拿了几个,阿笛拿自己的帕子擦拭桃子上头的绒毛,这才给公子食用。
桃子酸涩,不见得多好吃,崔兰溪吃了一个后,给阿笛递回去了,她接过来大口咬一口,说:“酸酸的,挺好吃。”
“这么酸你不怕掉牙?”
他问。
她摇头:“最近我爱吃酸的东西,不晓得怎么回事。”
他脑子里一转,狐疑道:“女人不是有孕了才爱吃酸么?”
阿笛羞红了脸蛋,尴尬道:“公子,我还没出嫁呢,哪来的孩子,你可别胡说!”
“哦,也是。”
他自己又想明白了。
米粥里飘着一层白色的虫子,看着怪恶心,崔兰溪怕虫子吃坏肚子,问她:“这个真的能吃?”
她拿勺子搅动白色的米粥:“当然能吃了,虫子最好吃了,香啊,待会公子多吃两碗,一路上都没吃什么正经的饭,饿坏了罢。”
他腹中的确饿了,走了四天,每天以饼果腹,嘴里没味道。
米粥熬成了粘稠状,一人一碗,秦陆和阿贵、小林子稀里哗啦喝下肚,也不嫌弃里头的虫子,崔兰溪拿勺子舀起来,慢悠悠地吃,果然这东西味道比寻常的粥好喝,旅途能吃上一碗热粥,他心底觉得十分满足。
秦陆吃光了碗里的,眼巴巴地看着阿笛:“沈掌事,我们还能来一碗么?这粥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
她笑眯眯:“还有一大锅呢,不怕,不够再煮,你们赶紧吃。”
“多谢沈掌事。”
秦陆带头又舀了一碗,其余的人也各吃三碗,锅里的东西见底时,公子那一碗才吃完。
他看着光掉的锅子,想多吃一碗都没了。
阿笛把自己碗里的拨给他:“公子,我不饿,你多吃些。”
“不是还有米么,都煮了罢。”他道。
“别了,他们都吃饱了,再给我单独煮我嫌麻烦,反正也不饿,你快些吃。”
阿笛盯着他吃下这一碗,两个人一日都坐在车里,并没有和阿贵他们一样赶车,故而体力消耗少,少吃一些也无碍。
收拾好碗筷,一样样搬回原位,夜里侍卫们睡一辆马车,实在挤不下,就拿上帐篷睡地上,近夏日,公子怕帐篷热,睡在了马车上。
阿笛伺候好公子,最后一个上车睡觉,回身关门,见天上星子灿烂,碎玉漫天,星河美丽,她不禁赞叹:“真美。”
崔兰溪躺在她身后问:“你说什么真美?”
“公子,是星星呐。”
他也起身,探出头去,见外头星子美不胜收,心情大好。
他瞧阿笛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子,熠熠发光,比宝石还美,问:“阿笛你喜欢宝石么?”
“嗯,宝石么?我极少见真正的宝石,也不晓得长什么模样,谈不上喜欢。”
“宝石有红黄蓝各种颜色,有时候比玉石还珍贵,本王在宫中时,皇太后头上有一颗红宝石,价值连城,只有在大庆之时才会舍得拿出来佩戴,其余的宫妃,受宠的也就只有一颗小小的比指甲盖还小的宝石作首饰,不受宠的一颗也没有。”
“那是宫妃们不敢盖过皇太后的风头罢?”
“啊,也可能是罢。不过宝石在咱们国家不出产,故而价格贵。我想,若是女孩,肯定都喜欢那种亮晶晶的东西。”
她托腮冥想,道:“若宝石与星星一样明亮,我也喜欢。”
“真的?”他问。
“嗯,真的。”
她答。
崔兰溪想起一事,暗暗下了决心。
二人赏了一会景色,关了车门歇下,阿笛睡在公子旁侧,靠得并不近,自从她来了月事之后,对他便多了些芥蒂。
半夜阿笛捂着肚子,辗转反侧睡不着,将崔兰溪吵醒。
“阿笛,你怎么了?”
“我...........我肚子疼...........”
“嗯,哪里?”
他的大手放在她肚子上,从上往下摸过去,停在了她的胃那里,她说胃疼。
“怎么会胃疼?你背着本王偷吃了什么?”
“不是偷吃,是饿了.............”她小声地说,怕他生气,“我饿了.............”
“你不是说不饿的么?”
崔兰溪坐起身,严肃地问她。
她也坐起身,老老实实回答:“当时有点饿,想想抗一晚上不要紧。”
“你为何自己不吃,还让给我吃?”
“我嫌麻烦,不想再煮粥了。”
“你真的是.................”
崔兰溪没辙,车上也没吃的了,半夜三更,去何处给她弄吃的,道:“把余下的米煮了罢。”
“嗯。”
她捂着肚子打开门,下了车之后,淘米升火,崔兰溪也下来,坐在火堆边给她看着,她胃里疼了一会就好了,连连打哈欠,靠在他肩膀上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