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端出来一盆微红色的水,往天井里倒去,他侧身避让,婆婆对他欲言又止,终究选择了沉默。
王府的事情不知怎么,很快传到了白府。
白姨娘亲自带人过来探望,行至天井里,见崔兰溪一人拄着拐杖立在西屋门口,她眼里又惊又喜:“兰溪,你的病好全了?”
崔兰溪见了姨娘,却有些陌生,早先听人说白府搬来了豫章,他还不信,这会儿信是信了,眼中全是冷淡:“姨娘,她说的是真的,我哥哥死了?”
白姨娘一愣,忆起了些什么,答:“是啊,你都不记得了是不是?”
他一个人掉头往北屋去,白姨娘正当困惑,西屋的声响吸引她进去,阿笛白着一张小脸躺在**,她说:“怎么回事,走路还不小心,能摔成这样?都多大的人了,不长眼睛的?”
阿笛说:“天井地滑........我........不小心的........”
秦陆在旁,听夫人为王爷开脱,暗暗叹出一口气。
白姨娘继续责备道:“现在孩子保住了没有?当初我可是看着你有了他的孩子才留你的........他如今也不记得你了罢?”
阿笛点点头。
白姨娘笑起来,说:“你保住了就好,这段时日好好养着,兰溪身子不好,我派个人来伺候他,就不劳烦你了。”
“哎?!”
阿笛的眼睛往她身后看见一位小婢女,年岁十五六,长得水灵灵的,一双桃花目会勾人。
她的心彻底寒了,自己还没怎么样,姨娘就准备给她挪位置了。
“姨娘..........我府上不缺人........”
“你瞧你,自己这副德行,兰溪又不能走路,府上连个丫头都没有,怎么得了?”
姨娘吩咐身后的小丫头把包袱搁到北屋去,北屋还有间空房子,原来是阿笛住的,收拾一番,可以给小丫头住。
阿笛终于忍不住,说:“这丫头要是留下........就过来伺候我........我这段时日下不得水.........正缺个人贴身伺候.........”
姨娘说:“要不我再派个人过来,你和兰溪一人一个?”
阿笛冷脸道:“府上本就.........不缺人........我是女主人.........姨娘安排的话.........来了也是听我差遣.........”
白姨娘看她气性大,便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纵然你是正妻,这里我爹爹还在,当然得听长辈的了,我也没说拿你怎么样,只是希望你过得舒服点,有什么不对么?”
**的女人掏出怀中的信给姨娘看,姨娘眼睛眯起来,又说:“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可是真的为你着想,有人伺候不好么,非得自己受累?你手里的信兰溪认么?哪个王府是女人当家的,说出去要被人笑话男人没本事了。”
阿笛的手轻轻抖动,紧紧拽住被子的一角,往外说是一家人,实则白家没把她当一家人对待,从进门开始,嘘寒问暖没有一句,姨娘空手而来,补品也没送,一心想捻她走,她想起公子的态度,若没有他,自己何苦摔一跤。
她心里觉得苦,身下还一阵一阵地疼,血流不止,脸上风轻云淡,不见什么态度。
“姨娘要留..........就留罢........”
她终于松了口,姨娘笑呵呵地让她好生歇着,留下两个小丫头便离去了。
两个小丫头都鬼精鬼精的,姨娘一走,她们也往北屋去,婆婆看见了,和阿笛讲,阿笛摆摆手,让她不要再说。
北屋。
崔兰溪一人在屋中查看自己写的书信,听外头喧嚣过后,姨娘走了,来了两个小婢子。
这二人都面若桃花,俏生生地立在他面前,一个劲地喊:“王爷,姨娘让我们两个过来伺候你的。”
小婢子来之前好像还梳妆打扮过,脂粉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喷嚏,拧起了眉头:“你们去外头等着,不要进来。”
婢子们乖乖去外头候着,空气陡然清新,他才觉得舒服一些。
夜里,崔兰溪走到门外朝西屋看去,不知阿笛怎么样了,他想问却又没问,婢子们伺候他用饭,又要给他沐浴,他把这二人赶出了浴房,一人洗了澡,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爬出浴桶,天空中月明星稀,后院湖中鱼跃虾舞,虫鸣嘈杂,此情此景,他觉得分外眼熟。
崔兰溪脑海里如云海翻涌,一片纯白,那个地方的记忆又深又阔,他却如一叶障目,看不清楚。
婢子们掺扶着他沿着游廊往回走,他被她们身上的脂粉气熏得鼻头痒痒,说:“你们身上抹了什么香?”
婢子们答:“这是姨娘赏的,从京城带来的桃花香膏。”
他摇头:“这个不好闻,明儿别抹了。”
婢子们问他:“王爷喜欢什么香,明儿我们换了去。”
他仔细回忆,鼻尖嗅得府上的那个菜园里传过来的蔬菜和青草的香味,觉得这个味道很舒服,说:“本王更喜欢南瓜花的香味。”
“南瓜花?”
婢子们一头雾水,哪里有那种香膏卖?王爷来了豫章这种破落之地,是不是品味降低了。
夜风湿寒,他进了卧房,脱衣躺下,婢子们睡在隔壁房间,屋子里除了火炉子,没什么暖和的东西,他紧紧缩在一起,有些想念昨晚身边的那个暖洋洋的人,她身上比常人温暖一些,和小火炉一样。
他爬起身,摸黑来到隔壁房间,两个婢子并肩睡成一排,他如鬼魅一般披头散发,低头嗅他们身上的味道,确认了三次,他不喜欢她们。
他松开一只拐杖,伸手探入被褥中,女子的身体比男子更冷一些,他感觉不到温暖,悻悻地收回了手,拄着拐杖离开了。
其实在他脑海中,隐藏着一些关于她的印象,驱使着他大半夜不睡觉,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和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找什么永远都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