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该吃药了。”宫女篆儿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端到温扶染面前。
按照宫规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妃位才能被称为娘娘,贵人只是正七品的低级嫔妃,照例称不得娘娘,宫女太监们日常都称呼温扶染为贵人,或者小主。
温扶染瞥了那碗汤药一眼,且不喝药,只盯着篆儿问道:“皇上呢?”
篆儿低眉顺眼的答道:“皇上亲身照顾了贵人几天了,政务堆积繁多,实在拖不得了,方才贵人还睡着的时候,皇上去前头处理政务了。”
温扶染点点头,“这药你煎的?”
“是。”篆儿依旧低眉顺眼。
温扶染低头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意,她在寒枭身边受训三年,这样粗浅的毒药自是一眼就认得出来,估计沈渔霜等这个机会等了许多天了,好容易等冷烨华不在就立刻实施。
自己喝还是不喝呢?
抬头看着神情殷切的篆儿一眼,温扶染做好了决定,若是不喝,岂不是枉费了这一场好戏?也辜负了沈渔霜的一片心吗?
只可惜,这个助纣为虐的篆儿,就要死了。
温扶染毫不怀疑,当自己喝下这碗毒药中毒濒死的时候,冷烨华一定会把这宫里上上下下的奴才都给严惩一遍,亲手端了这碗药给自己的篆儿,头一个逃不脱。
“贵人,您赶紧喝药吧,要不然就凉了。”
温扶染心底叹息,若是这个篆儿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后悔,自己不介意救她一命,只可惜……
微笑着接过碗,温扶染一饮而尽,“苦得很,你去拿蜜饯来我吃。”
篆儿满脸的得逞已经掩饰不住,匆匆的收了碗去找蜜饯,温扶染趁着这个功夫,拿出早就备好的解毒丸放入了口中,这是入宫前专门配制的,宫斗嘛,下毒的戏码从来必不可少。
随即,她又服了一颗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中毒的药丸。
等篆儿拿了蜜饯回来,温扶染早已脸色苍白嘴唇乌黑的躺在那里,出气多进气少了。
“篆儿,”她虚弱的抓住了宫女的手,“快去请太医,我很不舒服,让皇上来,快去。”
篆儿转着眼珠,答应了一声,一溜烟的跑去中宫,把结果禀告给了沈渔霜。
“好,蓉之,赏她。”沈渔霜一脸得意的笑容,对篆儿道:“等那贱人真的死了,本宫还要重重赏你,既然她让你去请皇上,你便去请,横竖她吃了本宫这药,是活不成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派了自己的心腹马太医去了嘉禧宫。
冷烨华还未踏进嘉禧宫,就听见内中一片震天的哭声,夹杂着“贵人,您醒醒啊!”“贵人,您这是怎么了?”“太医,您赶紧给贵人好好瞧瞧。”诸如此类的话语。
他三步并做两步走进寝殿,推开簇拥在榻前的宫人们。
只见温扶染面色一片乌青双目紧闭,嘴唇泛着黑紫色泽,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唇角那一缕尚未来得及拭去的血迹,显然是吐过血。
种种迹象,显示了温扶染是中了毒。
冷烨华瞬间暴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她怎会中毒?”
马太医急忙跪地磕头,“回禀皇上,贵人并非中毒,而是病情加重,微臣已经开了药了……”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冷烨华赏了一个窝心脚,“少来糊弄朕,当朕看不出来吗,你若是没用,趁早滚出太医院!”
转身抱起温扶染,冷烨华命人去宣太医院的解毒圣手廖太医过来,一时廖太医来了,诊断过后果然是中毒,立时开了解毒的方子,煎了药给温扶染灌下去。
冷烨华面沉如水,看着眼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心里暗自后悔,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心爱的女子。
三年前的那一场火,他心头从未忘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沈渔霜,只不过没有证据不好处置罢了,这一次,少不得又是她在捣鬼,冷烨华心中怒极也恨极。
明知沈渔霜不怀好意,自己却都没有采取相应的措施,这嘉禧宫里上上下下的奴才,哪一个不是听命于皇后?她先是罚跪接着下毒,都是要置自己的染儿于死地。
双手紧握成拳,冷烨华周身笼罩着森冷的寒意,“嘉禧宫的奴才们伺候不周,险些害死了主子,传朕的旨意,统统赐死一个不留。”
自己抓不到沈渔霜的把柄,沈氏家族原就是世族,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这些年来更是发展壮大,自己纵然是皇帝,有些事也是无可奈何。
只能先处置了这些奴才,杀鸡儆猴,再来的奴才便是仍旧听命于沈渔霜,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求饶声此起彼伏,冷烨华恍若不闻,由着侍卫们上前,将这些宫女太监拖了出去。
他回身去看温扶染。
温扶染服了药,听见冷烨华发作了宫人们,暗忖自己也该醒来了,感受到冷烨华的眼光,她“嘤咛”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眸。
“皇上——”面色依旧苍白,声音依旧虚弱,不过两个字,却带着深深的缠绵和依赖。
冷烨华在温扶染身边坐下,将她搂在怀里,怜惜的抚摸着她的长发,满心里都是愧疚和后怕,已经失去了温扶染,再也不能失去眼前的这个女子了。
“嫔妾这病,怎么反反复复的老也不好,还以为再也见不着皇上了呢。”
冷烨华心中一痛,这个女子这样单纯这样懵懂,只以为是自己病势沉重,却从未想过是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她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怎么活得下去?
他搂紧了温扶染,“染儿,你不会死,你会永远跟朕在一起,朕会保护你的。”
温扶染依偎在冷烨华怀中,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声音却依旧娇慵,“嗯,染儿一辈子都不会跟皇上分开。”
嘉禧宫的事很快传进了沈渔霜的耳朵,她简直不敢相信,怎么可能?那毒药虽然粗浅,却极是有效,只要服用了,就万没有救活的道理,即便是廖太医,也没这个本事。
历来最简单的就是最有效的,沈渔霜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她用的是批霜。
若是对付个稍有些出身的女子,她未必会用这么粗浅的市井毒药,可是对付一个舞女,沈渔霜自信没必要花那么多功夫,反正她也认不出来。
可是没想到,她竟然就没有被毒死。
不过生气归生气,沈渔霜短时间内却不敢再造次,冷烨华杀了嘉禧宫所有的奴才,足以昭示他的怒火,自己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去火上浇油。
只能,徐徐图之了。
招手叫来薇之,沈渔霜吩咐她,“嘉禧宫的奴才都死光了,岂不是没人伏侍染贵人了,你去一趟内务府,只说是本宫的话,再挑些好的给染贵人。”
薇之去了半晌,面色古怪的回来了,低声禀道:“娘娘,内务府的人说了,皇上亲自从乾清宫里挑了人过去伏侍染贵人,不要内务府插手。”
沈渔霜深受打击,冷烨华,这是在怀疑自己了?
想想也是,如今宫里就这么一后一妃,若是那个下贱坯子出了事,任谁都能猜到是自己这个皇后在吃醋,她这才发现,宫里没人,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可是,要让自己亲口说出选秀的话来,沈渔霜总觉得不甘心。
过了几天,温扶染就完全“康复”了,冷烨华对她的宠爱丝毫不减,每日里除了上朝,就是去嘉禧宫待着,后来索性在嘉禧宫里设了一个小书房,连批折子之类的政务都放在那里。
沈渔霜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与此同时,温扶染的日子也不好过,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格举止,一旦形成了,想掩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假一时容易,假一世,太难了。
而跟冷烨华这般日夜相处着,温扶染觉得自己有意无意间露出的马脚只怕会越来越多。
冷烨华原就是个心思极其敏锐的人,性子又敏感多疑,早就觉得世间绝不可能有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其实他心底深处,一直都没有放弃对温扶染真实身份的怀疑。
“染儿,过来陪朕坐着。”
温扶染假意害羞的低了头,“皇上老让臣妾陪了您坐着,怪没意思的。”
“你叫月殇,是不是,你为何从没有问过朕,何以总是叫你染儿呢?”
温扶染心中一震,这样一个莫大的破绽,自己怎么就疏忽了呢?只要不是知情人,必是会好奇的。
若是个城府深沉的女子,自不会轻易去问,只会迂回打探,可是自己从入宫以来表现出的形象,就是胸大无脑,按着这种性子,就该直通通的问出来才是。
冷烨华那让她惊悸的眼神又来了,带着疑惑,带着探究,带着某种期盼和希冀。
温扶染极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娇滴滴一笑,“臣妾想问来着,可是教规矩的嬷嬷说了,臣妾的本分就是侍奉好皇上,凡是皇上不肯说的,都不要问。”
冷烨华静静的看着她,默了半晌方调侃道:“我的小丫头竟也知道规矩二字不成,若是懂得规矩,那日怎会惹怒了皇后,还受了那样一场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