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扶染在心里斟酌着，索性现身出来，将脸上面具揭下，“飞燕，是我。”
“啊！”飞燕大叫起来，刚才以为是鬼的时候她都没有叫，现在看见是人，而且是温扶染，她反而大叫出声。
胡婶子立刻给惊醒了，“这大半夜的，飞燕你咋呼什么呢？”
温扶染不等她看清自己，飞速上前一记手刀砍在胡婶子后颈，她立时晕过去。
飞燕战战兢兢，“你把她弄死了？”
温扶染声音平淡，“没有，让她晕过去而已。”
看着委顿在地的胡婶子，飞燕眼神愤恨，“她该死，她明知道我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也没想过拦一下，还说要把我嫁给她娘家侄子，现在想想，根本就是在骗我！”
“飞燕，”温扶染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子，“你到底遭遇了什么，能不能讲给我听，或许我可以帮你。”
飞燕冷笑一声，“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最讨厌你这幅样子，好像救世主一样，我最需要别人帮的时候，没有人帮我，我都认命了，你却冒出来说要帮我，我根本不需要。”
温扶染抿抿唇，“飞燕，你年纪还小，才不过十五岁，就算以前有过一些不好的遭遇，只要离开这里，慢慢的就会忘记的，你完全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飞燕慢慢摇头，“不会有新生活的，从我被卖给他，就不会了。”
温扶染瞪大眼睛，不由得问了一句，“卖给谁？”
飞燕冷笑，“还能卖给谁？温姐姐，你神通广大聪明伶俐，都会装鬼吓人，你还不知道我被卖给谁？”
她咬牙切齿，“那个张老三，根本不是我爹，他死了的老婆，也不是我娘，至于这个胡婶子，更是个混账，所有人都在骗我，根本不把我当人！”
飞燕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疯疯癫癫翻来覆去的开始叙说往事，温扶染仔细听着，慢慢梳理，终于拼凑出一个完整而可怕的故事。
原来飞燕并不是张老三的亲生女儿，张老三和原配妻子成亲多年都没有孩子，索性从人贩子手里买了飞燕，因为民间传说，常年生不出孩子的女性，收养一个孩子就有助于怀孕。
没过多久，张老三的原配果然有了身孕，一家人都开心不已，谁知好景不长，张老三的原配居然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
过了两年，他续娶了胡婶子，不知是不是他命里就不该有孩子，这胡婶子也常年无法怀孕。
又过了几年，飞燕渐渐长大，出落得十分窈窕美丽，张老三就动了邪念，暗想自己收养的女孩，花钱养了这么大，就该给自己享用，在飞燕十岁那年，强奸了她。
从此就一发不可收，飞燕沦为他泄预的工具，胡婶子也不知道是真的没察觉还是装聋作哑，总之每天都跟没事人一般，飞燕年纪小，根本无法脱离张老三的控制。
直到四年后，那位姓卢的赶考秀才途经此地，并住进了张家客栈，飞燕那时已经十四岁，一来爱慕这个书生，二来想借他脱离苦海。
于是飞燕勾引了他，没想到书生睡是睡了，却翻脸不认账，坚决不肯带飞燕离开，飞燕逼得紧了，他就干脆要走，飞燕恼了，一时冲动就杀了他。
“我常听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然如此，那么大一个男人，比我高一头，结果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两下就弄死了。”飞燕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平静至极。
温扶染唏嘘不已，觉得她可恨又可怜。
飞燕眉梢眼角都闪着冷光，“温姐姐，你装神弄鬼的，不就是想破案吗，现在我什么都说了，你可以去知县那里领功了。”
温扶染蹲在她面前，“飞燕，我之前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内情，你也是受害者。”
“所以呢？你会帮我脱罪？得了吧，我才不需要呢。”飞燕一脸的冷漠，“告诉你吧，我早就认命了，我就是命苦，活该，从小被拐卖，长大被强奸，接着变成杀人犯。”
温扶染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宽慰飞燕，她原以为自己的遭遇已经够苦的了，没想到飞燕比自己还苦，自己好歹有亲娘，飞燕呢？小小年纪被拐卖，至今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
飞燕直接下了逐客令，语气非常恶劣，“你不就是想知道真相吗？不惜装神弄鬼，现在都知道了，还不滚？”
这一刻，飞燕气势凛然，眼眸斜斜飞起，凌厉至极，温扶染简直是落荒而逃，不是怕了她，而是觉得这一幕格外的熟悉，飞燕这个人，也格外的熟悉。
离开牢房，温扶染把扮鬼的行头都收起来，夜风一吹，她头脑变得清醒，飞燕的模样，现在想想，熟悉的就仿佛是日日得见。
究竟是为什么呢？她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飞燕，就是住进了张家客栈，她跟飞燕其实也没有多少交情。
带着无数的疑问，她回到知县后衙，如今是半夜，下人们都睡得很沉，她就没叫人，自己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在**，因为白天太累，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感慨飞燕的身世，温扶染梦里都睡不安稳，一时梦见冷烨华，一时梦见寒枭，一时梦见沈渔霜，一时梦见太后，还有王贵人，何采女，昔日为她而死的芳龄……
往事历历，她固然是极苦的，可每到绝望之际，每到撑不下去的时候，总会被人所救，从而得到片刻喘息，能够继续活下去。
不想这世间却还有一个小女孩，承受着跟她年龄不相衬的苦楚，且求告无门，看不见丝毫希望。
黑暗里，温扶染猛的睁开眼睛。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觉得飞燕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了，她那斜飞向上的眼睛，发怒时的凛然气势，都跟冷烨华莫名相似。
可是，飞燕分明只是这小城里一个客栈老板的养女，自幼被拐卖，她怎么会跟冷烨华扯上关系呢？
她再也没了睡意，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躺得骨头疼，索性起来，侍女进来了，“姑娘醒了，我们老爷和夫人有请。”
温扶染暗忖这知县是沉不住气了，毕竟自己扮鬼去拿口供，他也是知道的，如今三年考核转眼即到，知县忙着要政绩，自然按捺不住。
“好，待我稍事梳洗就过去。”
侍女忙道：“姑娘不必着急，我们老爷夫人说了，他们等着便是。”
人家是客套话，温扶染自然不会当真，加快了梳洗的速度。
她一向妆饰简单，兼之不爱脂粉，从前在宫里那是没法子，总要顾及自己的身份地位，出来了就不要紧了，素色衣裳，梳了个螺髻，只用了点面脂口脂也就罢了。
知县夫人照例奉承，“姑娘这等长相气度，真是素颜也好看，简直跟那画上的人儿似的。”
这种场面上的应酬话，温扶染闭着眼睛也会说，当下跟她你来我往的客套了半天，直到知县等不及了，轻咳了一声才打断。
“姑娘昨晚辛苦了，不知可查出些什么来？”
温扶染早已经想好，飞燕身世凄苦，自己若不知道也还罢了，可既然知道了，少不得帮她一把，纵然她害过自己，可她还是做不到自己明知真相却不肯施救。
将飞燕的身世一一讲明，知县夫人听得大是愤慨，“想不到这世间还有这种事，那个张老三，简直禽兽不如。”
知县捋着胡须，“所以老夫才判了他个斩立决，当时虽然还不知道他有这些罪名，可是凭着老夫的眼光，也知道他必然不是个好东西，斩了他都是便宜了他。”
这话说得没错，国朝死刑有很多种，什么腰斩凌迟火焚之类，砍头实在是最快同时也是死得最痛快的一种了。
固然知县当时重判张老三是为了讨好温扶染，可是这事自然不能明着提，且因为温扶染审出来的真相，他还可以趁机往自己脸上贴金，说些个早就看出张老三不是个好人云云。
温扶染也不去拆穿，只是道：“还有一事，这飞燕既然是被拐卖的，如果有可能，我想还是找到她的亲生父母。”
知县眉头紧皱，“这个么……时隔久远，她那么小就被拐卖，估计都还不记事，这可去哪里找啊？”
温扶染想了想，“有件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知县忙道：“没事，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温扶染斟酌片刻，“昔日我在京里，有幸见过皇上一面，如今细细想起来，这飞燕的长相，竟跟皇上有几分相似，当然了，飞燕怎么可能跟皇上有关系呢，我不过就是这么一说。”
可她心里，冥冥中却觉得飞燕必然跟冷烨华有某种联系，早就觉得那个女孩非同寻常，既然不是后天教育出来的，那就是先天有慧根，骨子里带出来的杀伐决断。
或许，真跟皇室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
知县和知县夫人对视一眼，早就猜测温扶染必然来历不凡，没想到人家居然见过皇上，这不是贵女是什么？
知县兴奋的直搓手，开动脑筋，果然给他想起一件陈年旧事来，细细算算时间，竟跟今天发生的事相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