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是皇子，我跟冷烨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寒枭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甘心。
温扶染微微皱起眉头，觉得自己简直无法消化他话里的信息，思量了半晌才问道：“你是怎么流落宫外的，你生母是谁，她是先帝的妃嫔吗？”
寒枭凄然一笑，紧接着就是咬牙切齿，“这是我娘一生的愿望，可是她为先帝生下了儿子，却没有做过一天的妃嫔，直到死，她连皇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你娘……”温扶染想到一个可怕的情况，“所以她……”
“没错，先帝微服私访，遇到了我娘，他跟我娘春风一度，就有了我，当时我娘的家里人都劝她打掉我，不要生下来，可是我娘却记得先帝的话，先帝说过他会回来接我娘。”
“可是他始终没有来，我娘说的话根本就没人相信，大家都嘲笑她痴心妄想，普通人家的女儿还想当娘娘！”
“说她偷汉子养私生子，不守妇道给家里丢脸，最后我娘的父母和几个哥哥都受不了了，就把她赶了出来，大冬天的，她抱着我，一边走一边哭——”
“她本来就不是多坚强的女子，又没多少主见，不然也不会上那个混蛋的当，被家里赶出来不到一年，她就过世了。”
寒枭的声音有些哽咽，眼角隐有水光，随即，他厉声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娘很蠢，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他骤然伸手，似乎想要掐住温扶染的脖子，然而手上戴的镣铐限制了他的行动，他的手，并没有从铁笼中伸出。
饶是如此，温扶染也吓得后退两步，怔怔的看着他。
寒枭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似是在嘲弄自己方才的行为，又似是解释，“你不用躲，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温扶染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差点忘了，谢谢你给我的药，要是没有那些药，只怕我不会好，更不会站在你面前了。”
寒枭声音嘶哑，“你不用谢我，其实我一直都在后悔，你不用感激我，我救你，帮你，其实都是为了利用你。”
温扶染知道他这么说，其实是不想让自己欠他的情，心下微有些酸楚，不由得宽慰他道：“先帝没有去找你娘，或许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又或许他没有找到你娘，你不是说你娘被从家里赶出来不久就过世了吗，可能他没有找到呢？”
寒枭笑意森然，“你嫁了他儿子，自然替他说话，我曾经拿着信物进京城，好不容易想办法见到了他，可是他是怎么做的？他说我是刺客，让人杀了我。”
温扶染满脸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般情况下，成年人是不会轻易把自己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即便一时忘记了，只要被提醒，立刻就能想起来。
所以先帝，绝不会是忘记了这件事，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把这件事看做耻辱，恨不得寒枭母子根本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她对寒枭产生了无比的同情。
“那之后，他派人追杀了我好几年，当真是有毅力够狠心，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若得侥幸不死，我必要颠覆他的王朝，祸害他的儿孙，让他永世不得安宁！”
寒枭声音凄厉，带着让人发颤的森冷。
温扶染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眼前的男子，他怀着满腔的仇恨，处心积虑二十几年，不但没有成功，反而沦为阶下囚，不知还能再活几天。
表面上看起来是他在谋反作乱，给国朝，给百姓都带来了许多困苦，可是实际上，他才是受害人啊，是冷氏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娘。
温扶染低着头，没有发现寒枭看她的眼神，饱含着一种考量，思索和算计。
过了还一会儿，寒枭凄然道：“如今我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怨的，私生的到底比不过人家正统，随随便便出手，就把我打了个落花流水，我谋划了这些年的计划，在人家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温扶染抬起头来，“不是这样的，其实你也给他造成了许多困扰，很多时候他跟将领们议事到后半夜，他根本不是随随便便出手。”
她告诉寒枭这些，是想说明一个事实，就是冷烨华并没有比寒枭强大那么多，她觉得这样可以让寒枭心里好过些。
寒枭笑了笑，“你还真是善解人意，若我娘当年可以进宫，若我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子，你会不会爱我，像……爱冷烨瑾那样？”
温扶染再度惊呆，完全没想到寒枭会说出这种话来，她的脸色先是涨红，接着惨白，最后分辩道：“我没有爱过冷烨瑾，我只是把他当朋友。”
“随便吧，随便你怎么说，可是事实上你却帮了冷烨瑾一次又一次，就连这一次你从宫里偷跑出来跟随大军，不也是为了冷烨瑾吗？若我没有冒他的名义，只怕你根本不会离开皇宫吧？”
这句话把温扶染问住了，她扪心自问，如果当时自己就知道起兵谋反的不是冷烨瑾，而是寒枭，她……还会这么做吗？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寒枭长叹，“我真是不甘心啊，不甘心以私生子的身份活过这一生，更不甘心因为这个身份，而错失了你。”
温扶染呼吸滞了滞，惊恐看着寒枭，对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焦虑。
她忽然烦躁起来，“你别说了，我要回去了。”
寒枭声音低沉，“你在怕什么，怕我说的话让你为难吗，还是你心底深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此番必死无疑，冷烨华不会饶过我，我的这些话，今晚不说，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你……你不要说。”温扶染声音虚弱至极，声音低微得仿佛听不见。
寒枭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他只是继续说下去，“染儿，我爱你，从救下你的那一刻，我就爱你，我一直都想等一个机会跟你表白。”
他自嘲一笑，“我设想过很多场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最终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的，只是我无法接受。温扶染在心底默默的说，却没有说出口。
想到当日那一桩桩，一幕幕，温扶染心底百感交集，即便寒枭没有做出这番表白，她也已经决定去向冷烨华求情了，寒枭的身世这样可怜，难道还不能网开一面吗？
算来，寒枭还得叫冷烨华一声皇兄呢。
“寒枭，如果我能说服冷烨华放你一条性命，你是不是可以保证，不再起兵造反？”
她叹了口气，“我很理解你受过的苦，也明白你心里的渴望，可是那时先帝造的孽，跟冷烨华没有关系，他甚至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你不能把帐算在他头上。”
“还有国朝的百姓们，他们不应该为了你的一己之私，而被拖入战火之中。”
“你想要颠覆国朝，给你自己报仇，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百姓们该如何？他们享有这太平盛世已经近百年，他们不想，也不愿意经历战乱。”
“先帝做错了事，可是他已经死了，便是将他挫骨扬灰，也无法补偿你娘，即便你颠覆了国朝江山，可是你娘也不知道了啊，寒枭，你放弃吧，我一定能求得冷烨华放过你。”
寒枭绝不是冷烨华的对手，这一点温扶染很清楚，她也不想让寒枭死，唯一的可能就是寒枭能够收手，从此山林终老，方可平安一生。
寒枭眸光闪烁，从温扶染踏入这间牢房起，一步步一环环，其实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爱她是真的，可是他想利用她也是真的。
染儿，我一定会东山再起，江山和你，都是我的。
微微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时，他的眼眸中现出一种绝境逢生的惊喜，“真的吗，染儿，你真的愿意救我？”
“你先保证你绝不会再兴兵作乱。”温扶染语声坚定。
寒枭急忙承诺，“我保证，染儿，你刚才说的很对，我不该为了自己报仇，就不顾百姓死活，是我错了。”
温扶染信以为真，在她心里，寒枭始终都是救了她性命的那个人，治好她的身体，消除她面上黥纹，她不愿意相信寒枭是个坏人。
“既然你答应了，我这就去求他。”
寒枭冷静的问，“你打算怎么求，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听你的？”
他想打探清楚，以便从中分析冷烨华的弱点，这一次的失败，是因为他太高估了自己，太低估了冷烨华，还没有脱离牢笼，他已经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准备了。
寒枭的这些想法，温扶染一概不知，她以为寒枭担心自己不能成功，淡笑着安慰他，“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放心，我一定能求他同意。”
寒枭唯恐再问下去让她起疑，只得按捺住了，叮嘱她道：“你一切小心，以自己的安危为重，若是不能成功，我也不会怪你。”
第九十章 劝说
这句话，是寒枭以前常常说的，不知从何时起，每一次派温扶染出任务，他都会如此叮咛，你一切小心，以自己的安危为重，若是不能成功，我也不会怪你。
她咬咬牙，“我一定会成功。”
不再耽搁时间，温扶染转身飘然离去，却不知道寒枭看着她的背影，良久良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回到后院上房，天都快亮了，可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整个后院居然没人起床，连粗使的下人都没有起来做活，所有人好像都还在睡觉。
温扶染满脑子都是寒枭的事，并没有对这种奇怪情况作出过多的反应，她还庆幸自己运气好。
殊不知，一切都是冷烨华做好的安排。
“娘娘，皇上说，今儿个有事，就不过来陪您一起用早膳了。”天光大亮的时候，下人们终于都起来了，嬷嬷赶紧来向温扶染汇报情况。
温扶染听了心中一跳，如今仗已经打完，叛军四散，他还能有什么事？唯一的大事，只怕就是要考虑如何处置寒枭了，寒枭造反必死无疑，可冷烨华竟还要考虑，只怕连死都不会让他好死。
“皇上连日辛劳，若是再不好好用早膳，只怕对身体不好，嬷嬷你将早膳装进食盒，我要去前院探望皇上。”
他不来，自己就去，必须赶在他下旨意之前说动他饶过寒枭一命，不然圣旨颁下，就再也无法转圜了。
温扶染仔细梳洗打扮了一番，拎着食盒去了前院书房，外面伺候的小太监见了，急忙帮她打帘子，“娘娘来了，皇上正等着呢。”
温扶染满腹心事，一直在考虑该怎么跟冷烨华说，就没有留意小太监话里的意思。
“三郎。”她用了往日的称呼。
冷烨华穿了一袭暗蓝色长衣，下摆绣有同色系的斓纹，一眼看去并不明显，却会在举动间不经意闪现，带出几分凛冽的华丽。
他一双眼眸寒凉如水，看得温扶染心中发颤，只觉得他洞若烛火，明白自己的一切作为，一时竟有些退缩，然而想起寒枭那番话，她又鼓起了勇气。
寒枭是可怜的，终究是冷家对他不住，既伤了人家的心，又怎么能再要了人家的命呢？
她展颜微笑，“嬷嬷说你忙着呢，我想着再忙也不能不吃早饭啊，帮你拿了些来，我们一起吃。”
“好。”冷烨华静静的看着她。
温扶染亲手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一大碗野鸭子肉粥并四样送粥的小菜，还有一品白玉糕，松瓤奶黄包等几样点心，一一摆在冷烨华面前的桌子上。
“还是热的呢。”她并不让下人进来伏侍，亲手盛了一碗粥，放在冷烨华面前。
两人对坐着用膳，全程都没有说话，直到饭毕。
温扶染漱过了口，深吸了一口气，“说起来我还从没有告诉过你，我那三年在宫外的生活。”
冷烨华一双眼眸如渊潭古井，没有泛起一丝情绪，他只是静静的道：“你总有你的苦衷，说来是我对不住你，你若是不想说也没什么，就当那段时间不存在吧。”
温扶染眸光一闪，“我不想当做不存在，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其实一直都想告诉你来着，只是在宫里遇到那么多事，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
她垂下眼帘，“等我想说的时候，偏偏又知道了叛军首领的真实身份，不是冷烨瑾，而是寒枭，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了。”
冷烨华挑眉，“哦？此话怎讲？”
温扶染深吸一口气，“那年我假死出宫，遇到了危险，被人救下，谁知那人竟是个杀手组织的首领，他训练我做了一个杀手，完成了很多任务。”
“但是，他也帮过我许多，我面上黥纹也是他给了药，才消除掉的。”
冷烨华默然，等着温扶染继续讲下去。
温扶染自嘲的一笑，“你这么聪明，大约一定早就猜到了吧，救我的人，就是寒枭，给我改换身份让我重新回宫的人，也是他。”
冷烨华并没有丝毫意外，他微微颔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起兵的人并不是冷烨瑾而是寒枭的，肯定不会是出宫的时候，我猜，大约是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吧？”
想起那封信，温扶染心中又是一阵酸楚，那是他们前段时间冷战的根源，却不想他会在这时候提起。
她低声道：“我从来没有给他提供过任何情报，我想都没有想过，我从不想帮助任何人来对付你。”
冷烨华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
温扶染抿唇，“昨儿个晚上我去见他了，他跟我说了很多事，包括他的身世，他为什么想谋反，都是有原因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来求你，希望你能放过他。”
她把寒枭的事情和盘托出，冷烨华静静的听完，默然良久才开口，“这倒是让人无法想象的事，他说的信物，是什么，在哪里？”
温扶染一呆，“这个……他没有提，我也没有问。”
冷烨华笑意淡然，“染儿，你还是如此天真，随便什么人说是父皇在外春风一度的私生子，难道就能让你相信吗？”
他看着温扶染，“那个寒枭，他编造这些谎言，不过是想哄你来求情，不论我同不同意，咱们的情分都会受到很大的伤害，你说是不是？”
温扶染先是茫然，继而恍然大悟。
冷烨华说的对，自己身为妃嫔，不但妄言政事，还替叛军首领求情，不但是大逆不道且还不守妇道，不忠不义有出轨嫌疑，别说冷烨华是皇帝了，就是个普通男人，也不能饶恕自己的女人做出这种事吧？
寒枭，他这是打算让她万劫不复吗？
她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孩子，如果我再度被你父皇厌弃，你该怎么办呢？你还没出生，就注定要做一个不被接受的存在吗？
温扶染面色惨白，让冷烨华看着心痛，他长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我不会怪你，你始终都是这样善良的性子，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相信他也很正常。”
“染儿，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我既对你说出这番话，足以证明我绝不会怀疑你跟别人有染。”
温扶染感动不已，“三郎——”
冷烨华眸光一闪，继而笑道：“其实他大可不必费尽心思的编造这番谎言，只凭着他救过你的命这一条，我也可以放他一次，只要他以后安分守己，我便当没有这个人存在。”
温扶染急忙点头，“他答应了的，绝不会在起兵作乱。”
接着，她又慌乱的解释，“我对他没什么的，我去见他，也只是念在他昔日救过我的份儿上。”
冷烨华的手臂，坚实有力的揽住温扶染，声音坚定异常，“自然，他救你一命，你还他一命，从此两不相欠，你这么做，很对，换做是我，一样会这么做。”
“你，饶恕他了？”温扶染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不敢相信冷烨华竟然这样好说话，她本来还以为，要费很大劲儿才能说服他呢。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看在他救了你一命的份儿上，只要他以后安分些，我自然不会跟他过不去。”冷烨华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应寒枭说过的，他是先帝私生子的事。
温扶染也很理解，这毕竟是皇室丑闻，且先帝已逝，为尊者讳，冷烨华身为人子，自然不能将父亲苦心遮掩的事公之于众，彼此心照不宣才是最好的选择。
将温扶染送回后院，叮嘱她好好歇息，冷烨华去了牢房，探望寒枭。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亲自过来，我以为你不想见我。”看见冷烨华，寒枭丝毫没有在温扶染面前的软弱。
微凉眸色一闪，冷烨华声音平淡，“你到最后一刻还想利用她，你离间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对她有什么好处？你就不想想，若朕疑心于她，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寒枭声音也很平淡，“你总不至于舍得让她死。”
冷烨华笑了笑，“说的对，朕不但不想她死，也不想她伤心，所以她求朕放了你，朕会照做，只不过从此后天高路远，你俩云泥之别，以后再没有交集的机会了。”
寒枭冷笑，“云泥之别？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世了吧？我和你同出一父，怎么就是云泥之别了？”
冷烨华冷酷的道：“谁知道？谁会信？除了那个可爱的傻女人，其他人，都像对你娘的评价一样，痴心妄想。”
“朕放过你一条性命，绝不是因为这个可笑的私生子言论，而是你救过她，她欠了你的恩情，朕来替她还。”他声音傲然，斩钉截铁，“一命还一命，从此你俩再也没了任何情分。”
“难道不是表面上答应她，背地里杀了我吗？反正只要你小心掩饰，她这辈子都不见得知道。”
“朕不是你，朕说话行事光明磊落，答应了便会做到，出尔反尔那是小人行径，寒枭，你这是小人心思了。”
寒枭无言以对，怔了半晌方意味不明的嗤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