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扶染一直昏昏沉沉,醒了睡,睡了醒,神智始终都没有彻底清醒,冷烨华心中焦虑万分,暗想她不能总是不吃药,就继续劝她吃药。
“染儿,你醒醒,咱们吃点东西好不好?”他不敢提那个药字,只好用吃点东西来代替。
“我不饿。”温扶染立刻拒绝,她在冷烨华怀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的道:“三郎,我有点热,你去把窗户打开。”
冷烨华脑海里瞬间就是轰的一声。
三郎,她叫自己三郎。
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大约,是从两人决裂之后,她入狱,堕胎,出家,回宫,黥刑……直至寝宫里一把大火,她假死出宫。
她再也没有叫过自己三郎。
至于三年后以舞女月殇的身份回到自己身边,她掩饰都来不及,又如何会叫出从前那些字眼呢?
若不是如今她病得厉害,几乎烧糊涂了,大约也不会再叫自己一声三郎吧。
不过两个字,冷烨华几乎热泪盈眶,尽管知道她清醒的时候绝不会如此,可还是感动得无法呼吸。
他牢牢抱紧怀中的女子,“染儿,染儿,我爱你。”
“嗯,我知道。”温扶染声音细弱,仿佛有些不耐烦,又仿佛在撒娇,“我很热啊,你快去开窗。”
“你再叫一声三郎,我就去开。”他哄她。
她撇撇嘴,“三郎。”
“我是你的三郎,染儿,我是你的三郎。”冷烨华过于激动,一滴泪落在温扶染面颊,温扶染抬手拭去,嘟囔着道:“怎么下雨了,我们是在外面吗,可是我很热啊。”
冷烨华立刻想起她的高烧,急忙道:“染儿,我们没有在外面,也没有下雨,你生病发烧了,吃点药好不好?”
温扶染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你喂我吃。”
“好,好,染儿,我喂你。”冷烨华一口答应着,只要温扶染肯吃药,他怎么样都可以。
心底,其实还是有些失望的。她没有清醒,这段时间的对话,对她来说犹如梦呓一般,或许她在梦里又回到了从前,还没有经历那些背叛、伤害和绝望。
等她病好了,或许她会忘记现在的这一切,她又会变成舞女月殇。
可是那又如何?她在做舞女月殇的时候,做皇贵妃的时候,她仍然奋不顾身的去救了自己,冷烨华淡淡笑了一下,端过碗来,舀了一勺药汁慢慢喂到温扶染嘴边。
温扶染张嘴喝了,接着皱起眉头,“好苦啊。”
“良药苦口,吃了这些药你的病就好了。”冷烨华继续哄着她,又舀了一勺药汁喂她,温扶染却不肯吃了,“我不吃了,太苦了。”
她在病中,忘记了那些仇恨和尊卑,就像个小女孩一样,娇滴滴的怕苦不肯吃药,冷烨华倒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就威胁她,“你不肯吃,我只好想别的办法了,比如,我先喝一口,然后喂给你好不好?”
他原本是威胁她,说完了却觉得这个方法很不错,不等她同意或反对,直接端着碗喝了一口,俯身对准温扶染的唇,慢慢的凑了上去。
虽然在发烧,可是温扶染的双唇依旧柔嫩温润,馨香的气息让冷烨华着迷,他撬开她的贝齿,将药渡了进去,却迟迟不肯离开,双唇在她的唇上流连忘返。
温扶染有些不满,小手捶打着他后背,“讨厌——”
他低低的笑起来,“宝贝,再也不要离开我,以后我们都好好的,好不好?”
温扶染没有吭声,他定睛一看,她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他摇头失笑,这个小丫头,真是让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摸了摸她身上,竟然有了些汗意,冷烨华大喜,出了汗,就说明高烧要退了,喜过了之后又是忧虑,只担心出汗或许会感染温扶染的伤口。
冷烨华打算叫军医进来。
他刚一动,温扶染立时又醒了,两手紧紧抱着他,“你干嘛,你不许走。”
冷烨华柔声哄她,“乖宝贝儿,我不走,我去找大夫进来给你看病。”
“不行,你不许走。”温扶染重复。
冷烨华再度无奈,轻轻拍着她背上没有受伤的部位,“你乖乖睡觉,我不走。”
“可是我很热呀,我真的很热。”温扶染扯着自己的衣襟,“啪嗒”一声,一块玉佩掉落在地上。
冷烨华定睛一看,心脏险些漏跳一拍。
这竟然是自己,曾经送给温扶染的生辰礼物,这么多年了,他以为她早已经将它丢弃,没想到,她竟然一直珍藏至今。
颤抖着手指,他将那玉佩捡了起来,在手里缓缓摩挲着,这是一块罕见的暖玉,触手生温,原是他的生母留下的唯一一件纪念品,他将它送给自己心爱的女子。
此后经年,他们经历了无数的误会,他原以为,他再也看不见这块玉佩了。
冷烨华不知道自己心底在想什么,他已经无力去思考,他只知道,她表面上虽然从不曾承认自己的身份,其实内心深处,她永远都是他的温扶染。
染儿,我负你良多。
翌日一早,温扶染醒了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忠勇夫人李氏。
李氏笑吟吟的,“娘娘醒了,昨儿个晚上娘娘的高烧简直吓人,皇上抱了您一夜,您退烧了他才去休息呢,说起来皇上对娘娘可真是情深义重。”
温扶染眸光一闪,本能的摸向自己胸口,玉佩呢?自己的玉佩去了哪里?
“是谁给我换的衣服?”她有些惊慌的看着李氏。
李氏不明所以,还是答道:“是皇上啊,娘娘的一切都是皇上亲自动手,并不肯假手于人呢。”
温扶染浑身冰凉,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
冷烨华,他帮自己换的衣服,那么那块玉佩,一定是落入他的手里了,自己的身份,再也不容狡辩。
可是,她却不想承认。
早知道不该带这块玉佩出来的,重新回到皇宫,她虽然将玉佩带了回来,却始终秘密珍藏,一直不肯让任何人看见,这一次出宫,她不知怎么想的,一时鬼使神差,就贴身戴着了,只以为只要自己小心些,绝不会让冷烨华察觉。
可是谁能想到,竟会出现这种变故呢?
自己受了伤,且伤在后背,军中只有军医,是万万不可能给自己拔箭的,即便有忠勇夫人李氏在,可是冷烨华未必肯放心,以他的性子,势必会亲自给自己拔箭上药。
他自然,也就发现那块玉佩了。
温扶染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脸色都变了,幸好她本来就病了,即便脸色苍白些,旁人看了也不会起疑。
然而李氏却凑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包裹。
“娘娘,这是昨儿个有人偷偷用箭射进院子里的,臣妇捡了,没敢交给皇上,既然娘娘醒了,且给娘娘看看,到底该如何处置?”
温扶染急忙接了过来,登时两手就开始发起抖来,这包裹她认得,是冷烨瑾的东西,那角落里,还绣着一个瑾字呢。
她直直的瞪着李氏,“你怎么捡到的?皇上知道吗?”
李氏只好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娘娘,臣妇昨儿个晚上捡到的,当时皇上正在屋里陪着娘娘,臣妇不敢惊动皇上,就没有禀报,今儿个一早皇上去处理军情了,臣妇想着应该等娘娘醒了,先拿给娘娘看看,皇上不知道。”
温扶染松了一口气。
她身正不怕影子斜,跟冷烨瑾从来都是守之以礼,原不必怕什么,可是冷烨华不同,他原就比旁人更多疑些,若是看了这东西,只怕后果比那封信还要严重。
打开包裹细看,里面是一瓶药膏和一封短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大意就是这是上好的药膏,让温扶染仔细用了,可以加速伤口的愈合,且不会留疤。
温扶染默然叹息,对李氏道:“你拿去彻底毁掉,绝不能让皇上知道一丝的端倪。”
“是,娘娘放心,臣妇省得。”李氏神色郑重,也知道这不是小事,私相授受,哪怕温扶染立下了救驾的大功,只怕也会功过相抵。
李氏自然也有李氏的算盘,李将军为国捐躯,只留下一个三岁的幼子,便是自己有诰命在身又能如何,眼下看着还好,可是十几年之后儿子长大了却未必有人还买账,倒不如抱紧了温扶染的大腿。
看她如今受宠的情形,便是当不上皇后,也是宠冠后宫的皇贵妃,将来绝对差不了。
经过一夜的衡量,李氏决定彻底倒向温扶染,因此,捡了包裹之后她严令自己的心腹下人不许外传,自己也是等冷烨华走了,才把这包裹拿给温扶染看。
果然温扶染命她销毁此物,这件事情过后,她算是帮了温扶染一个大忙,只要自己小心收着些,儿子一辈子都有依靠。
虽然决定站在温扶染这一方,可是李氏并不想从温扶染这里讨要太多好处,她所求的,不过是儿子将来有一个稳定的前程而已。
她坚信只要自己本本分分的,不要倚仗自己帮温扶染做过一些事情做要挟,这点要求温扶染一定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