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儿,我不许你胡思乱想,孩子不在了,你还有我啊,染儿,你看着我,我们会有孩子的,一定会再有孩子的。”
冷烨华觉得自己要疯了。
温扶染凄然一笑,“有什么用呢,早晚都会给人害死,在肚子里害不死,就等生出来害,总归是有办法的。”
她眼中落下泪,打在冷烨华手上,热热的,冷烨华低头一看,心都要被撕裂了。
温扶染,她眼中流下的,居然是血泪。
她的脸庞苍白如死,眼中流下两行鲜血,殷红刺目。
“染儿,染儿!”冷烨华全身发抖,下一秒,他撕心裂肺的喊起来,“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温扶染已经失去了知觉。
……
“屋里这样黑,怎么不点灯?”温扶染试着从**坐起来,“曼青,点灯。”
曼青呜咽一声。
冷烨华紧咬牙关,双拳恶狠狠的攥着,因为用力过大,指节都有些发白,殿中明晃晃,根本还是大白天。
温扶染察觉出几分不对,她两手往前一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想明白了,“是了,不是没有点灯,是我看不见了。”
她的声音并不如何悲痛,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不相干的事实。
曼青再也忍不住,哭着跑了出去。
冷烨华紧紧将温扶染搂在怀里,“染儿,太医会给你治眼睛,如果太医治不好,我就广招天下名医,我是皇帝,富有四海,总能找出好医生来。”
温扶染轻轻摇头,“不用费心医治,其实看不见也好,就不用见那些让我讨厌的人了。”
冷烨华黑眸阴沉,“你讨厌的人,我都帮你赶走,一个不留。”
温扶染轻笑,“没必要,我走,让她们留下好了。”
冷烨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凝滞了,心脏险些停止跳动,心里慌得仿佛什么都抓不住,她要走,她想离开这里,离开自己。
“其实,死了也挺好的,在这个宫里活着没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争啊斗的,我爹爹微末小官,两个哥哥都还为了那点子家产争得不可开交,何况是皇位?”
“我的孩子,他肯定是不想经历这些,才走了的,我不该让他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殿中没有其他人,冷烨华沉默的抱着温扶染,早已泪流满面,儿子死了,他何尝不心痛?可是她说的这些话,更像是拿着把刀子,一下又一下,反复插在他心上。
比凌迟更苦。
“我累了,想睡一会,你先出去吧。”温扶染声音淡淡。
她没有再哭,冷烨华却想让她哭,要是能哭出来,情绪得到缓解,说不定会好很多。
“染儿,我知道你难过,你哭吧,你打我骂我,我都可以承受,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温扶染摇摇头,“我不会再哭了。”
“你出去吧,我想睡觉了。”她再度驱赶他。
“好。”冷烨华强忍着内心无边的悲痛,扶着温扶染躺好,帮她盖了一条锦被,出去见太医。
“皇贵妃的眼睛,怎么会突然看不见,到底还能不能治好?”
“回禀皇上,娘娘是伤心过度,短时间内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而出现的应激性失明,这种情况,一般是内心潜意识的反应。”
冷烨华有些烦躁,“你说人话。”
太医打了个哆嗦,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皇上,娘娘是自愿失明的,她不想看见了,所以大脑就不让她看见了。”
自愿失明?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想看见就失明?冷烨华内心烦躁郁结,站起来踹了太医一脚,“滚,别让朕再看见你。”
太医捡了一条命,急忙连滚带爬的离开嘉禧宫,回去就写折子辞官,不等批复就带着家眷连夜离京回乡了。
冷烨华知道了,也没工夫理会,他一直都陪在温扶染身边。
政务悉数交代给几个信得过的大臣。
要是搁在往日,太后肯定蠢蠢欲动,定要设法插手朝政,可是现在她确实达到了目的,让冷烨华无心上朝,然而这个过程,却是她没想到的。
那天的情形实在太过骇人,惊惧让太后老老实实缩在自己的慈宁宫里,唯恐惹恼了冷烨华,他会给自己难看。
即便娘家人来劝她趁机拿权,也别她堵了回去。
“哀家不伸手,你们也别伸手,他虽然记在哀家名下,可是仔细想想,他成人,登基,哪一样有哀家的功劳?”
上门来劝的,是太后的娘家弟媳,“娘娘是先帝的皇后,皇上若不是记在娘娘名下,怎么可能以嫡子身份被册封为太子呢?这一点,他总不能忘了。”
太后长叹一声,“也就这点子情分了,哀家现在是站了大义名分,他不敢如何,可若是有朝一日哀家死了,你们又该怎么办呢?”
在这一刻,太后是真的有些心灰意冷了。
“你们做的官也不算小了,这些年发财也够了,趁着好就收了吧,等哀家追随先帝之后,就回乡做个富家翁,若是下一辈的孩子读书好有出息,再出来考科举,外戚这条路,想都别再想了。”
其实娘家打的如意算盘,太后很清楚。
因为自己做了皇后,家里跻身外戚,摇身一变成了后族,不免有些放飞自我,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撺掇自己,在家里选几个小辈进宫侍奉皇帝。
这是做外戚尝到了甜头,想祖祖辈辈做下去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哪个外戚是跟国朝共短长的?能出一个皇后已经不易。
所以太后一直压着,不肯轻易让自己的娘家小辈进宫,她大力提拔其他嫔妃,热热闹闹的选秀,其实也不是没有让她们当靶子的心思。
若是冷烨华那边能松动些,或者对温扶染的迷恋没有那么深,她自然会选合适的时候让娘家送个人进来,可是这些年冷眼瞧着,根本使不得。
只是这话,却不能跟自己娘家人说。
最重要的是,娘家那几个小辈她都见过,没一个出色的,论长相虽然打扮打扮也还过得去,心思却是不成,后宫哪里是那么好混的?凡是出头的,谁不得脱层皮?
太后的心里也是苦啊。
“行了,我也乏了,你出去把我的话告诉你男人,以后没事暂时就别进宫了,如今正乱着呢,别好没捞着,倒惹一身膻。”
太后弟媳眼珠一转,“娘娘,听见说皇贵妃失明了,治不好了,这话可是真的?”
太后脸色一变,“她的病情也是你们议论得的?且放仔细些,皇帝心里正恼呢。”
太后弟媳心中一凛,急忙低头答应了,连太后都这般小心翼翼,看来这事情不好收场,且太后明显油盐不进,自己还是赶紧回去,跟自家男人商量着另想计策。
太后弟媳归心似箭,忙不迭的告辞了。
嘉禧宫里,冷烨华听了心腹太监的回报,心下一晒,“太后要见见自己家里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不用多管。”
他如今根本无暇他顾,日夜守在温扶染身边,睡觉都恨不能睁着一只眼睛,唯恐一个看不见,她就去寻了短见。
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呢?
温扶染一直冷冷淡淡的,太医来瞧病,她就让诊脉,煎好了药端上来,她就喝,冷烨华喂饭喂菜的,她也不拒绝。
只是她心底,已经跟个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哀莫大于心死,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了。
冷烨华心痛欲死,可是却没有任何办法,太医束手无策,他万不得已昭告天下,允诺若是医治好皇贵妃的眼睛,就裂土封王,做国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异姓王。
这个旨意一出,自然是震动天下。
虽然人人都对这个封赏眼红不已,可是真正站出来的却没有一个,大家都不傻,王爷固然好,可是也得有命去当才行,若是不小心,只怕王爷没当上,脑袋却搬了家。
太医不中用,民间医生没一个来的,冷烨华急得跳脚也无济于事,只能日复一日的等待着。
该开解的话他都说得差不多了,可是温扶染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哭不闹,却也不死不活。
冷烨华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只是强撑着活着罢了。
“今儿个,是宝宝的生辰了,一年前的今天,是他出生的日子啊。”温扶染靠在冷烨华身上,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冷烨华大惊失色,他没想到,浑浑噩噩的她,居然记得日子,“染儿,你……你……”
他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
“我一直算着呢,可怜他小小人儿,连个名字都没有,便是我想给他上几炷香烧些纸钱,可又怎么找他呢?”
冷烨华心中大恸,强忍着没有表露出来,极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他有名字的,我追封他的时候给他取了名字,他叫做弘儿,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非德莫动,非道莫弘,好名字啊,是帝王该有的名字呢,皇上对他,果然期许甚深。”
“我得去给他上柱香,给他祈福,皇上,你说好不好?”温扶染空洞的眼睛转向冷烨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