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儁及司马冲的人下河搜寻多时,皆不见玉玺踪迹,为此还死伤了几百人。
一面是被抛入大河无踪无迹的传国玉玺,一面是十万邺城百姓高呼的“誓死不降燕”,慕容儁怒发冲冠,下令,“杀!”
瞬间,几万全副武装的燕骑兵闯入手无寸铁的百姓中,如狼入羊群一般,左挡右杀,血水飚在他们脸上,反而令他们兴奋起来。嘴里呼呼喊喊的冲向百姓,战马扬起前蹄,随即重重砸下,那被踏百姓的嘴里喷出一口浓血,肚子破裂,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
在董陶陶与慕容儁和司马冲纠缠时,董陶陶暗示唐慕风组织百姓逃走了些许,但也仅仅只是些许。十万百姓在晋燕的两面夹击下,退无可退,或死在晋兵的长枪下,或死在燕军的铁蹄下。董陶陶心痛难忍,甩了皮鞭与燕军拼杀。
这时,慕青及周菲儿杀到,亮起兵器杀向燕军。
羊广裕与逍遥四子仍在苦苦抵挡晋兵。
惊恐的百姓顾不上其他,急欲渡河,不惜以人墙冲向晋兵,凭着血肉之躯阻挡晋兵冰冷的兵器,为后面的百姓渡河赢得时间。但他们都低估了司马冲的阴险。司马冲命弓箭手于铁桥上向河里射箭。大河水流湍急,民众无任何庇护渡河,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再加上弓箭阻挡,无一成功渡河。
血水汇入大河,大河成了血红色,河面几乎都有所升高。百姓尸体在河中堆成堆,几乎阻了河水流向,河水漫向河岸,湿了土地。
羊广裕的长枪刺穿晋兵的胸膛,却满是不忍,“司马冲忤逆犯上,不尊陛下,不敬太后,乃奸佞贼子,罪该万死。我乃太后使者,受太后命,前来接应邺城百姓。尔等再做阻拦,需知,便是违抗太后懿旨,当诛九族。”
“太后从未下过此等懿旨,羊广裕从前是魏国冉闵好友,早就私通敌国,他才是罪当诛九族的奸臣贼子。杀羊广裕,赏百金。”
司马冲带来的兵自然是要听他的,皆视羊广裕为仇敌奸佞,为着百金,争前恐后的杀向羊广裕。有个勇猛的士兵,一戈砍伤羊广裕的战马马腿,羊广裕落马,战马被晋兵砍成了几块。
前有敌军,后无援助,羊广裕第一次这么深切的体会到绝望的滋味。眼看着百姓一个接一个 ,一群接一群的倒在血泊里,口内喊着,“誓死不降燕”。羊广裕痛心疾首,目中含泪。
他将长枪一扫,砍伤了晋兵的腿,晋兵惨叫着。却又有无数的晋兵扑上来,头顶是一排又一排的利箭扫过,一不小心,那利箭就会刺穿身体。羊广裕不惧死,只是,怕自己死了,百姓依然无法得救。
他不禁回头,看向铁桥。他临出行前,留了书信给父亲,希望他能不顾政见,接应邺城百姓,助自己一臂之力。但,至今,桥上除了司马冲的人,再无其他。
夏侯凝之被流箭所伤,单薄的他,几乎被那利箭推飞出去。不远处的谢灵竹大喊一声,“凝之”,奋不顾身向前,将夏侯凝之接在怀里。两人刚落地,就见晋兵长枪刺来,谢灵竹身中三枪,一口鲜血喷出。
“三叔,四叔。”董陶陶一鞭劈了面前的燕兵,就要上前,反被晋兵的一排利箭逼退。
转眼,羊广裕身中一枪。
羊广裕看着胸前的长枪,突然飞奔向前,一把夺了晋兵的大刀,大喊一声,举刀向自己后背劈去,竟将身上那长枪生生劈断。大刀在手中翻转,稳稳握住刀柄,刀锋向前,一个飞身,将大刀掷了出去。
大刀飞向墨兰。此时的墨兰正于乞活联军交战,未来得及躲避,大刀刺穿身体,将她带飞出去。尸体落入河中,随即便被河水冲走。如此,墨兰属下撤退,寻找她的尸体去了。
羊广裕刚落地,就见十几个晋兵趁机袭来,十几根长枪同时刺入身体。羊广裕稍稍一愣,身上血涌如注。他微微蹙眉,看向董陶陶,看向邺城方向。他尽力了,他未能救下百姓,他有负冉闵所托,他有愧。
虽然羊广裕和郭勇去世,但他们也杀了墨兰,砍伤了司马冲,砍杀晋兵上万人。百姓冲破晋兵的阻挡,向大河奔去。
燕军方向,至此还无明显伤亡,但乞活联军却死伤一片。
慕青相比郭勇、羊广裕,虽战斗力不强,但他好歹跟随冉闵打过大大小小几十场仗,也积累了些经验。他先是命剩余的乞活联军组成魏方队,奔向燕军,虽,方阵的杀伤力极强,方阵过后,燕军纷纷落马,惨死马下。
但,乞活联军如今只剩几百人,如何能与燕军铁骑的几万人较量?慕青毕竟不是冉闵,做不到在人数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反败为胜。况且,他们身后还有几万百姓需要护卫,他们的目的只是阻挡燕军,为百姓渡河争取时间。
这时,慕容恪杀到,他命铁骑以铁锁连战马,与魏方阵正面交锋。两方刚接触,燕军两翼突然向中间围拢,将魏方阵包围在中间。面对如此严密的骑兵阵,魏方阵优势发挥不出来,长枪施展不开,乞活联军的士兵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军大刀刺穿自己的胸膛。
燕骑兵阵如一个吞噬神器,用此种方法,一连缴杀了魏十个方阵,也是仅有的十个方阵。慕青气急,一口血喷出,单枪匹马向燕骑兵阵杀去。没有任何悬念,慕青被围,周菲儿率人解救,但还未冲破骑兵阵,却见慕青被那燕兵一刀砍了手臂。
慕青仰天长啸,疼的额上冒汗,恶狠狠的瞪向燕兵。燕兵虽惧怕冉闵和郭勇,却并不惧怕一个小小名堂的乞活联军慕青。又是一刀劈下,眼看着就要砍向慕青脖间,周菲儿拼力掷出短刀,短刀与燕兵刀相撞,两刀落地,慕青躲过一劫。
董陶陶大喊着“慕青”,甩出皮鞭,缠了他的身子,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气将他拉出来。腹部的疼痛竟比身上的伤痛更痛,她满头大汗。唐慕风急忙奔赴上前,接过皮鞭,奋力一甩,将慕青拽了出来。
但,慕青刚落地,就被赶上来的慕容恪一枪刺穿,再无生还的可能。
见状,董陶陶满眼落泪,一把夺了皮鞭,将唐慕风推开,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力气,左劈右杀,一路杀至慕容儁前,向他奋力甩出一鞭。这一鞭几乎用了她全部力气,若皮鞭落到慕容儁身上,非死即残。
慕容儁慌忙一躲,落下马去。
董陶陶不依不饶,追着慕容儁不断甩出皮鞭,鞭鞭致命。慕容儁只顾躲闪,却并不还手。
董陶陶飞身甩出皮鞭,皮鞭缠住慕容儁的脖子。远处的慕容恪见状,急忙策马奔来。
但,董陶陶并未拉紧皮鞭,而是满头大汗,双膝跪地,手上也就松了皮鞭。慕容儁忙解了皮鞭,扑向前。见董陶陶面色惨白,身下有一滩水,心里着急,忙要抱了董陶陶就走。却见,空中一道白影闪过。
慕容儁重重挨了一掌,被打飞出去,幸亏慕容恪上前拦住,才缓和了飞出的力道。转头,董陶陶却被一满头白发的老者接在怀中。慕容儁惊讶的擦了嘴角溢出的血,不由上前,“古盟主?”
董陶陶在迷迷糊糊中看到师父古越,心中一阵委屈,竟哭了,“师父,师父,真的是你吗?”
古越将董陶陶抱至一处,急命赶上来的慕容儁找来旌旗,将董陶陶围在中间。又命周菲儿上前伺候,他则紧紧握了董陶陶的手。打眼望去,邺城十万百姓,已所剩无多了,想要找个妇人帮忙都难。古越叹了口气。
“师父,师父,逍遥盟,逍遥盟,没了……”董陶陶疼的满头满脸的汗,却还想着自己没能保住逍遥盟。
古越嘿嘿一笑,“傻孩子,没了便没了,只要你我还活着,我们再建逍遥盟。”古越教授周菲儿如何接生,他只在一侧,紧紧攥了董陶陶的手,满脸的紧张,“冉闵那小子,给你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也是难为你了。更难的,还得为他生孩子,我那可怜的徒儿……”
这时,外面又出现一白头老者,却是南荣决。南荣决率领着剩下的百姓一路向西奔去。向西五十里外,有一队人马接应百姓。而接应者的头目,竟是千峰帮帮主,万年峰。
旌旗帷幕中,一声惨过一声的喊叫,惊得战场上的士兵,和一旁守护的慕容儁都心惊不已。因慕容儁在外守着,不但燕军不敢靠近,连慕容恪都不敢。
夕阳西沉,天边像是火烧了一般。微风送爽,吹起地上的尘土,尘土过后,地上的血污便被黄土遮盖,仿似又是一个新的世界。
一声清脆啼哭,有石破天惊之势,竟让魏、晋、燕三国停战。战士们皆看向旌旗帷幕的方向,怔怔的。这一声啼哭,极好听,比之刀剑相撞之声,堪作天籁。
周菲儿惊喜的喊叫着“是个儿郎,是个儿郎”,将婴孩擦拭干净,以魏国军旗包了让董陶陶抱了。看着那个皱皱巴巴的小阿奴,董陶陶却笑不出来。他降生在这样一个乱世,这样一个场景里,到底想如何?
慕容儁不顾古越和周菲儿的阻拦,不惜被古越又拍一掌,满嘴流血,仍坚持要见董陶陶。
慕容儁看着董陶陶怀中婴孩,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陶陶,跟我走吧。如今,北境是我们的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北境和平吗,如今和平了啊。不要走。”看向董陶陶,满眼里的恳求,“不要走,好吗?我会好好对你的,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栽培他的,信我。”看到古越,慕容儁才觉董陶陶一定会离他而去,不由的慌了。
许是累极了,董陶陶叹了口气,“你带我入燕,说要娶我,却娶了可足浑氏。你答应我不杀冉君,却亲手杀了他。如今,你还要我信你?”抬眸看向慕容儁,慕容儁的眸光黯淡下去。
“都是形势所逼。我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从未变过。若你随我回燕国,我封你为后,可,可封他……”指向董陶陶怀中的婴孩,“封他为太子。陶陶,我真的,不能没有你。虽然,你爱他。但,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说到最后,慕容儁自己都没了信心,声音极小的。
“阿干,你如今既已灭了魏国,北境大部都是你燕国的了,你已是北境雄主,又何必要我一个,为你添彩?只希望,你能如你所说,对待汉胡两族,一视同仁,还百姓一个盛世平安。”董陶陶缓缓起身,慕容儁忙上前搀扶。
董陶陶突然一翻手掌,掌中有三根金针,就触到慕容儁的脖间,慕容儁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