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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2026-02-24 04:17作者:柏夏

般若缩在床底下,双手紧紧抱在一起,就像抱着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她努力做到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千万年前的那一幕便渐渐散去。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僧人们离开了。

般若这才得从床下出来,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屋外的阳光强烈到晃目,让她不得不遮住眼睛。

暖意融融的阳光照耀在身上,她这才发现,假如千万年前她也忍了,或许又是一番不同的光景。

黑暗与光明,复仇与原谅,她不知道发泄和忍耐哪一种更好,但如今她算是两种都体验过了。

般若继续前行,在她推开不归殿的后门走出去的时候,下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大殿还是那个大殿,但是殿中已经不复往昔的辉煌。断壁残垣之下,遍布蛛丝,甚至,她这才发现,不归殿没有想象中那么高,那么大,那么宏伟。

她记忆里的景象,是她不断将那慈恩寺妖魔化的过程。

在当时的她的认知里,慈恩寺就是她见过的最金碧辉煌的屋子。这样的印象一直刻画在她的记忆深处,直到再次踏足,她才真正看清它原本的样子。

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寺庙而已。

那些僧人也不像记忆里那样一手遮天,那样无所畏惧。他们究其根本,也都只是普通凡人而已,她无需害怕他们。

般若正感慨着,突然听到角落里传来声声细碎的痛苦呻吟。

虽然很轻微,但在这寂静空旷的殿里,便显得尤为清晰。

般若几乎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供桌下,十夜痛苦地缩在角落里。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蹙,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

般若伸手一探,便发现他额头滚烫,却全身冰凉。

从脚底散发的寒气升至额心,就凝成了水珠,浸湿了全身的衣裳。

这不像是任何一个风寒的症状,倒像是被邪魅近了身。

可他是鬼王,还会被邪魅侵身?

“十夜……十夜!”

眼看着十夜越来越痛苦,气息越来越弱,般若想要去抱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快要碰不到他的身体。

他虚弱得近乎透明。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希望能把他从梦魇中唤醒,也就是拼着这一股担心,她动用了几乎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才终于得将自己的衣服盖在他的身上。

然后她将他抱在怀里,用力搓热,为他取暖。

然后又凝水成冰,为他额心降温。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法力渐渐恢复,她只知道她想缓解十夜的痛苦,让他能够舒服一点。

“十夜……你一定要醒过来……”

“一定要……”

般若一宿没睡,一夜都守在他身边,为他额头降温,为他捂热身体。直到快要天亮,她才迷迷糊糊地靠在他的肩上睡了一会。

当十夜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嘴里仍然在一声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十夜……”

“十夜……”

她的身边还有没有化开的冰盆,以及一盆没有燃尽的炭火。

十夜的虚弱状态只持续了一瞬,一眼之后,他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昨晚发生的事情。

般若先他一步从幻境中醒来,然后照顾了自己一整晚。

十夜松了一口气,看着她在怀里休息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她的眼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不知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十夜大致能猜到一二,但是他却没办法安慰她。

他只能隐忍地趁她还睡着,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悄悄地替她拭去了鬓边的汗水。

然而这一动作还是触动了般若。

她本身就睡得浅,感受到十夜的动作,很快便睁开了眼。

十夜连忙将手缩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跟她一同醒来的样子。

“你醒了?”般若十分惊喜,立即来摸他的额头,还有四肢。

“不烫了,也不冷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般若心有余悸,一副比十夜还要开心的样子,反倒是被困在梦魇里的十夜很淡定。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般若见他云淡风轻,而自己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忍不住揶揄他:“堂堂鬼母三王子,三十三重天上的笑医仙,被困在这种幻境里,你丢不丢人?”

“不丢人。”十夜摇了摇头,一派淡然:“不归殿会照出你心中最深层的黑暗,虽然那也是幻术的一种,但究其根本,那是你曾经历过的。过程就比普通的幻术要来得更为真实。人打败自己是最难的,能从这里出去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那我救你还是多此一举喽?”

般若翻了个白眼,佯装生气:“好心没好报。”

“话也不能这么说,还是要谢谢你。”

般若冷哼一声,见十夜恢复正常了,才擦了擦眼角,彻底放心下来。

十夜知道般若在为自己担心,却不敢承接这份担心。

他看向般若,问她:“你被幻术困了多久?”

严格来说,她被困的,只是那一个最让她生气的节点。她在幻境里一夜,但在现实中,她只是过了一瞬而已。她几乎立刻就醒了过来。

也就是说,幻境根本没能困住她。

倒是十夜,竟然被困了一整晚,真是离奇。

般若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几乎立刻就清醒了,幻术不攻自破。”

这样的说法显然震惊了十夜,十夜不可置信地盯着般若许久,盯到般若都觉得有些奇怪。

“我脸上有什么吗?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我早该想到的。”十夜苦笑了一下,摇头:“你心中没有污秽,所以才会如此清明,倒是我想复杂了。”

般若不太明白十夜的意思,但她觉得这应该是夸奖的话吧?

她本来就是一本正经向明月,颗心皎洁如霜雪的一个人。

磊磊光明,半点阴私都没有的。

般若骄傲地笑了下,问他:“你呢?你当时是怎么破解的?”

“当时?”十夜疑惑,旋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从前。

“你的样子明显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你进入幻境怕也不是一次,从前没有我陪伴你,你是怎么破解的呢?”

“我没有破解。”十夜表情淡然,目光冰冷。

般若以为他是自诩实力不凡,根本不屑破解。于是吐了吐舌头,摇头叹息,扼腕长叹道:“也是,你法力高强,智商超群,这种小儿科的东西,对你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当然不需要破解了。人比人,气死人啊!白费了我的担心了。”

十夜表情有些僵硬,好像不大想谈论过去,对于般若的故意讥讽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拍了拍衣衫,站起来,便带着般若往后院去。

“出了不归殿,你会见到千藤古树。”

“千藤古树?是什么?”

“生机树的主人。”

在般若的惊诧中,十夜快速地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门。

后院中,一棵巨大的古榕树遮蔽了天际,整个苍穹都笼罩其中。

绿叶锦簇,生机盎然,与颓败的慈恩寺殿截然不同。一门之隔,他们就像是身处两个世界。

十夜:“当年,我就是在这里拿到了生机树的树苗,将它带回了往生六道。他们告诉我,这棵树苗将成为六道的希望。为了这棵树苗,三王兄、五王兄接连殒命西宫,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更是为了保护六道的希望。”

“他们同我一样,都希望六道众生,也能如芸芸众生般,沐浴阳光下,身处红尘中。”

般若听了,喉咙有些发紧,胸口也堵得厉害。

她当时只知道生机树对十夜很重要,但根本没觉得那是什么希望。

于是她毁了十夜的珍宝,却也剥夺了六道众生的希望。

“对不起,当时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就在般若内疚不已时,十夜摇了摇头,安慰她:“我不怪你,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是我太过自负,才会导致如此。但除了为自己的自负悔过,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什么?”

“当时生机树被毁,我倾注所有法力也只不过是在延缓它的消亡。要想它重获生机,只能重新来到慈恩寺,找千藤古树取一枚新的生机。而这份生机,需要付出不菲的代价,甚至是来人的生命。就连我都不能肯定,我再来一次,还能不能拿到。”

“而我的手下松音却简单地理解成了,把你扔进慈恩寺,就可以换一棵树苗出来。他真是大错特错了。”

“松音?”

“是。”

般若陡然想起,那一双把自己推进了无尽黑暗里的鬼手,以及他妖艳血红的瞳孔。

“他是你的手下?”

“是。”

“这样的手下你还有多少?”

十夜表情有些不自然,咳嗽了一声:“很多。以后我会带你一一见过。”

“嗯……”

般若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带她见他的手下?

还是一一都要见?

为什么?

般若没有问出疑惑,她只是默认了。于是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又被十夜带着走了。好像十夜要带她去哪里,她也都不会反对的样子。

更让般若觉得奇怪的是:“你为什么要来救我?让我去换树苗,不好吗?”

正如松音所说,一命还一命,难道不好吗?

她想不通,十夜为什么又要来救她?

“当时千藤古树告诉我,树苗能带来生机,”十夜摇了摇头,道:“但后来我想了想,不是这棵生机树苗能拯救往生六道。而是给了这棵树苗生机,让它能茁壮成长的人,才是拯救六道的人。”

在般若惊诧的目光中,十夜低头,认真地看着般若:“我相信,那个人就是你。”

“为什么?”般若不解。

“生机树苗不是一夕长成,重新培育一棵充满生机的生机树,已经没有时间了。而眼前有一个真心为往生六道着想的无量尊者,我又何须那青藤玉树?往生六道日后能交到你的手中,我很放心。”

般若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觉得有些怪怪的。

“什么叫‘六道交到我的手中你很放心’?听你这话,我怎么觉得像是在交代遗言呢?”

般若眸子乌黑清澈,带着些许困惑和幽怨,就更显得无辜。

她分明一副舍不得十夜的样子,又说不出口。

十夜再是忍耐,见她这般模样,也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微笑:“不要想太多,只是一个比喻而已。”

“真的吗?”

般若蔫蔫地,总觉得内心有些不安,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十夜叹了口气,本还想安慰她两句,但旋即一想还是算了。

“总之,你要记住,不要忘记你的本心,把往生六道改造成你心中的样子。因为那也是我心中的样子。至于我……”

十夜目光郑重,一字一句地强调:“我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一个……一定让你满意的代价。”

完)

“你是打算还我第一、二狱,还是把四、五、六道赔偿给我?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般若笑了笑,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还我第一、二狱是和谈的基础,至于四、五、六道,由于太过荒凉,没什么用处,最多算一道。你得想办法,把三道也赔给我,这样我们才算扯平了。”

“就这么一点要求?”

“这要求算一点吗?你知道我因为丢失第一、二狱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虽然她也不想成佛,但声名狼藉,也着实是给西天丢人。还好知道她无量尊身的人不多,她平时也不怎么表露,这要传出去,只怕西天的名声都被她丢尽了!

现在这个情况,他们最多是嘲笑般若这个走后门空降到婆罗门的门主原形毕露,干不下去了而已。

十夜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还是太年轻了。”

般若皱眉:“我年轻?!”

“嗯。”

“我哪里年轻了?”

真要算起来,她在荆棘山上被绑了几千年后,十夜才刚成年,换句话说,她在受苦受难的时候,十夜都还没出生。他居然说她年轻?!

十夜见般若像个斗鸡,未免她动气误伤自己,连忙解释:“在我心里,你确实就是个小孩。这不恰好说明我宠你、护你,把你当晚辈照拂吗?”

般若听到“宠你”“护你”的时候,脸色就已经红了,就连听到“晚辈”二字,都没有力气斥责他僭越了。

“谁要你护?你能护好自己就行了!你别忘了刚刚是谁还没我清醒得快呢!”

般若红着脸,掩饰地向前走去。

十夜也不反驳,只微笑地沉默跟在她后面,不去揭穿她明显有些害羞的窘迫。

二人走到巨树脚下停下,般若抬头仰望着它。

古树遮天蔽日,枝叶繁茂到就连阳光都透不下来。

般若心中惊奇,这样一棵巨树,不知道是长了多少年才有的今天这般磅礴。

她右手抚上树干,想要感受如生机树一般带给自己透心绿意的感觉,但是她失败了。这棵树上并没有。

它好像只是一棵普通的树而已。最多比旁的大一点。

而它的体内,并没有生机。

般若:“它叫千藤古树?”

十夜摇了摇头:“不是。”

“那千藤古树是……”

“千藤和古树是两个人。他们在那里。”

十夜抬手一指,只见树的南面有两个小小的坟茔。

它们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躺在一起。

“千藤和古树死了?”

“是。他们把生机树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看坟茔的大小,他们好像……还是孩子?”

十夜点头:“具体多大我不清楚,但当时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确实是小孩子。一男一女。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名字,只是守护着这棵树的树苗。他们说要把生机送给能成功走出幻境的人。”

“那个人就是你?”

“是。”

“那棵树苗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对你来说那么重要?”

就算是希望,也不会只是代表希望,它一定有某种具体的意义,否则十夜不会那么珍惜。

十夜沉默了一瞬,才道:“它或许可以救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

般若起先疑惑,旋即震惊:“鬼母?!”

“是。”

“为什么?”

“具体的原因,等回了王舍城我会告诉你,但现在,或许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般若再次震惊了:“你说你要带我回王舍城?!”

“是。”

“你认真的吗?”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般若看着十夜,确实没发现他有半点开玩笑的迹象。

但是,王舍城是整个六道的心脏,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外人进去过,不仅仅是六道之外的外人,就连生在六道中的人都不是全部有资格进入。

鬼母诞下子嗣之后,子嗣在六道搏杀,最终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向顶端。

除了十夜生来被封王子,其他人都要历经苦难之后才能再见母亲。

可以说,数万万鬼子,最终能重新得见鬼母的,只有王舍城内那一百座宫殿的主人。

王舍城,非请勿入。

“你就不怕我生出二心,有什么别的打算?”

“我连六道都打算交给你了,还怕你有二心?你若真有二心,根本活不到现在。”

十夜用最轻松的口吻说着最恐怖的话,般若听了觉得有些胆寒。

她陡然想起那血狱的三百年,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你当时为什么不杀了我?”

般若问的,正是血狱的日子。

他将她的法身一分为二,肉身用来培育生机树,灵魂被扔进了血狱。

“你想听真话,还是鬼话?”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当然是真话!”

“好吧,真相就是……你的灵魂扔进血狱里三百年,都没有被同化,甚至都没有变成别的什么物种逃过其中血气的追捕。足以想见你法身之强大,信仰之磅礴。我也因此猜测,你是无量尊身。”

“怪不得!”

“所以,不是我不想杀你,而是血狱杀不了你。”

“那假如血狱可以杀我呢?”

“那现在你就不复存在了。”

“你!”

十夜摊手,“是你让我说实话的,现在又翻脸不认了?”

有时候真相往往比较残酷,还不如听假话。

“那鬼话呢?”

“鬼话……让我想想。”

“嗯?”

在般若期待的目光中。

十夜红着脸,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用他最温柔最细腻,比银尘落在镜面的声音还要更为柔和地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我不忍心杀你,却也不能放了你,我要永远禁锢你,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日日与夜夜,夜夜与日日。”

般若:“……”

十夜说完,般若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自己倒是脸红了。

至于那日日夜夜里发生了什么,从十夜微红的脸上就能看得出。

般若愣了半晌,最终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十夜忙追上去:“喂,你怎么又生气了?明明是你要听鬼话的。”

般若摇头,捂住了耳朵。

“辣眼睛。”

“你捂住的是耳朵。”

“看见你就辣眼睛啊!!!”

十夜就是这样,该正经的时候不正经,该说真话的时候却藏着掖着,今天他能说这么多,已经让般若惊讶。

但般若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今天所说的话,怎么想都觉得像是在交代后事。十夜,他接下来究竟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不能敞开心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让她跟他一起分担呢?

般若想不明白这一点,知道自己问也是白问,于是索性放过自己。

她想,往后的日子,她只要站在他身边,就算有困难也一起解决,他就不会让他们的处境变得更糟糕。

毕竟,他们已经讲和了,不是吗?

二人走出慈恩寺后,寺庙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

那巨大而古老的树木也燃起大火,很快就在灰烬中消散不见。

与此同时,平地刮起了一阵大风。二人都被大风吹起的烟瘴迷了眼睛,般若差点被风刮跑,根本看不清前路。好在十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在怀里,护在怀中,才让她不至于被这股邪风刮走。

等风停了,雾散了,般若惊讶地发现,原来他们一直在客栈里,从未离开。

二人站在十夜的房间里,十指相扣,而他们的脚边,还有一只古老的小药箱。那箱子正是十夜看诊时的那一只。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般若十分困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难道刚刚那一切都是幻觉?”

十夜沉默,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了般若,然后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一座荒山。荒山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水清澈湛蓝,鱼群游弋。

般若跑到十夜边上,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下面。

没错,他们身处海中的孤岛,而孤岛上面只有一间孤零零的房子。他们从一个幻境出来,似乎又落进了另一个幻境。

更可怕的是,般若看见房子边上,有一树荆棘丛。

荆棘丛里,洒满了黑色的血迹。

她陡然想起她曾经在荆棘山上的惨况,才明白这里可能就是荆棘山!

般若刚放下的一颗心旋即又提了起来,她紧紧抓住十夜的衣袖,直往他怀里钻。

哪知十夜也在发抖。

虽然不如般若反应那般强烈,但微微的颤抖,总还是有的。然而般若因为太过恐惧,所以没有注意到十夜的异常。

十夜沉着脸,看着海面:“我逃避了那么多年,原来它一直在这里。或许人要直面最深的恐惧,才有可能战胜它。”

“你说什么?”般若没有听清,等她从他怀里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十夜已经抱着自己走回了屋内。

他把般若放在**,然后将那一只药箱用力一扔,丢进了大海里。

药箱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然后“哗啦”一声落在了海中。这一声,就像是一个锤子,将整个天幕都给砸烂了。

海水、天空、山脊,所有的东西糅合在一起,般若被眼前的景象晃得睁不开眼,天旋地转之后,般若满身大汗地醒来。

才发现自己真正回到了人间。

叫卖的商贩、过往的行人、人间的烟火,就连来撞她的路人都让她感到无比开心。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般若尚在开心,然而回到人间的十夜却半点不带停留,直接寻了一处无人的地方,便从影子里把松音揪了出来。

十夜将他绑在树上,用荆棘鞭打他的身体。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地鞭打着。

一下接一下,每一鞭都带血,每一鞭都该是致命。然而松音却有法身护体,肉体的折磨仅仅只是折磨而已。

“杀了我!”松音他除了煎熬和痛苦,根本没办法解脱。

十夜也半点没有让他解脱的意思,等自己出够气了,又把荆棘递给般若:“你来。”

“我来?我……”

般若看着树上半死不活、血肉模糊的松音,半点没有想继续打的意思。

再者这荆棘条对她来说,也实在不是什么好物,碰了都嫌晦气。

般若劝解:“别打了,他也只是想帮你而已。”

“我从来不需要旁人替我做主,今天这一顿,要让你记住,你永远只是我的仆从,你永远也不能替我做决定,明白了么?”

“属、属下明白……”松音奄奄一息,红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生气,却不得不用尽力气,回复十夜。

般若第一次看到十夜如此疾言厉色地对待旁人。

他应当是真的很生气吧?

明明从来都是风轻云淡,淡漠执掌生死的一个人,哪怕是要松音去死,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实在是没必要拿鞭子抽一顿。

这样的解气方式,实在是令般若困惑……

然而谁知这样的方式并没有真的让十夜解气,他连夜又将松音打包送到了般若的房里,告诉般若让她处置。

般若看着地上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人,虽然知道他曾想要自己的命,但让她下手杀掉这个没有反抗之力的人,又着实有些下不去手。

“不若剃光他的头发,给他点上六个戒疤,让他从此以后皈依我佛,一心向善,可好?”

般若试探性地问十夜,然而十夜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只淡淡道了句:“你看着办。”

般若觉得此法甚妙,于是就这样去做了。

她把他全身洗干净了,胡子、头发、指甲全部都修剪完毕。等松音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头顶光秃,胡须尽落,手指干净的样子。瞬间就呆住了。

般若着实没有想到,原来他不是老伯,还是个少年公子。

“你剃了头发还挺好看的,模样甚至不输给十夜。”

般若摸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或许从前我们之间有误会,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假如十夜真的不要你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般若说完,不知为何,感觉腰间的山猫尾巴剧烈地颤动了两下。

而眼前的松音原本还沉浸在对自己容貌的愕然里,看到那尾巴动了两下,陡然见鬼了似的瞪大了眼睛。

然后就把刀递给了般若:“杀了我。”

“杀了你?不必。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不必再自责了,你看,我现在不也是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了吗?假如你实在不想跟着我,我也可以去帮你求求十夜,或许他能重新让你回到他身边也未可知呢?”

般若笑眯眯地说着,但没有一句安慰到点子上去。

松音盯着山猫的尾巴,见般若如何都没有了结自己的意思,想了想,便直接把刀翻转过来,刀尖对准自己,然后用力往心口一戳。

“噗呲”一声,般若一时不察,被喷了一脸血。

般若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松音在眼前自裁,连晕血都顾不上了。

她捂住他的伤口,痛心疾首地呼喊:“不就是剪个头吗?有那么难受吗?比死还难受吗?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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