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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2026-02-24 04:17作者:柏夏

般若回到幽都的时候,太霄已经在清晖殿等她多时。

一片漆黑又冷清的大殿里,只有御座顶部洒下一抹月光。蓝白色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清冷到凄凉。

四周的空气因他明显的怒意而散发着寒气。只有他柔软的长发披散,垂在身侧,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温柔的地方。

他就像一个雕像,闭着眼睛,沉着脸,守在御座上,等待着。

“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遥远的空气里传来水滴到地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由远及近。

太霄凝眉,疑惑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黑影,朝着自己缓步走来。

灯光昏暗,黑影渐渐有了轮廓。

般若清瘦的身型显现,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有力量。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模样。

但是那“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却愈来愈密集,愈来愈大声。

太霄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起身。与此同时,殿里灯光大亮,忽如白昼。是太霄殿里从未有过的光明。

般若一袭黑衣站在太霄面前。她浑身浴血,鲜血顺着她的右手滴落在白玉石铺成的地板上,染红了一路。而她的袖子被人斩断,明显的少了半只手臂。

这是般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到太霄——她多年前的伙伴。

但这已经是太霄受封帝君后第二次见到般若。

上一次,她为启动黄榜,登上孽镜台。孽镜台的刀锋为洗净她往生六道的气息,将她割裂,浑身浴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暗暗下定决心,绝不会再让她受伤,可还不到一日,她便再次伤了法身。

二人面对面,一个站在御座上,一个站在台阶下。四目相对,太霄满面震惊。

他身型一晃,几乎要站不稳,强定住身型后,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为、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法相损则永损,法相亡则永亡。

断腕之伤,刻骨铭心,终身不愈。

太霄表情痛苦,想碰却不敢碰,眼眸里流露出的关心落进般若的眼里,让她觉得这比自己断腕还要来得痛苦。

般若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努力装作自己一点都不疼,毫不在意的模样,轻轻地说:

“无颜……我来向你认错了。”

“对不起,是我错了。三百年前,我该听你的话的。”

“……我早该听你的。”

般若笑得苦涩,声音里也带着哭腔。

这一刻,无颜千种万般的责难和疑问都再难说出口了。

不管他们分离了多少年,不管二人的身份地位如何改变,不管这些年他和她都经历了什么,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回到当年的样子。

不,只是一个称呼就可以。

无颜,是她赐给他的名字。他永不会忘记。

下一刻,般若便落入了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

太霄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进入了内殿。

“发生了什么你可以慢慢告诉我,如果不想说,我也不会逼问。现在最重要的,是给你止血。”

……

给般若包扎伤口的时候,太霄的内心是崩溃的。

断腕处,伤口整齐,干净利落,看得出下手之人法力高强,没有半分犹豫。

他本以为般若是被诸如袭臣、十夜这样的高位鬼族所伤,得知是般若自己砍的后,太霄委实难以理解。

“非要这样惨烈吗?”

自她从血狱出来,整个人都变得阴鸷多疑,不苟言笑。做出的事情也是匪夷所思。

般若却有自己的理由,丝毫不觉得自己吃了亏。

“我在毁灭生机树之前,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甚至……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成功。”

“原本我只是想重伤生机树,让他付出些许代价,没想到他晚来一步,竟让我摧毁了整座青城。”

“这一次,我的成功只是侥幸,是趁他不备,偷袭得来的。后来被十夜的鬼气所染,就算不死,也是半残,跟断腕有什么区别?在他盛怒之下,能保住性命,才是明智之举,不是吗?”

“为什么一定要毁掉生机树?”太霄不解。

“只要是十夜想要的,十夜所珍视的,我都要毁掉。”般若轻描淡写,无喜无悲地说着恶狠狠的话语。

太霄凝眉,叹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值得吗?”

“值得!”

般若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能让他痛苦,我什么都可以做!”

激动之下,般若的伤口再次裂开,雪白的纱布透出点点血色,很快便湿透。

般若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

太霄面露疼惜,不敢再刺激她,默默取来剪子和药物,为她重新包扎。

断裂的手腕没有再生的可能,她的法身以后只能以残缺的形态存在。虽然凡身可以千变万化,但右手也再难以用力,最多是装饰般的存在。

太霄忍不住地心疼:“你太冲动了。”

“并不。”

般若面无表情,一点都不后悔的样子。

“收起你的关心,真正不幸的人,所希望的不是同情、不是理解也不是被拯救。希望的是你也和她一同在地狱里。”

提起十夜,般若执拗地认为,她不能错过任何一个与之针锋相对的机会。

在十夜布局,诱捕她的同时,她也可以反其道而行。

书香的性命重要吗?重要。

但是跟青城比起来,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毁掉生机树,与砍断十夜一只手臂相比,怕也不输。自己这只手丢得不冤枉。

如果书香还活着,他也一定会支持自己这样做。

太霄不再规劝,默默地说:“如果要去地狱,我希望陪在你身边的是我。下次与我商量过后,再行动不迟。或者,我可以代你去。”

“你不能。”

般若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稍稍燃起一丝柔情,也仅仅只是一丝而已。

那是她对这个世界仅剩的一点温柔。

“我想拉着一起入炼狱的人,只有十夜。而你,应该永远干净,留在幽都,镇守三途河,维护幽都的平衡。”

诞生在太霄台的帝君,本身就是律法和正义的化身,是世间最纯净的存在。

太霄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就算般若不提醒,他也从未有一刻敢忘记。

“就没有别的方法吗?君子报仇,千年也不晚,一定要在现在?”

般若没有正面回答太霄,只抬起眼,不温不火地反问了一句:

“你绝望过么?”

“……没有。”

太霄想了想,自己有过很多种情绪,但是从没有绝望过。

般若:“三百年来,我失去自己的记忆,凡身与法相分离。我的身后没有灯火,身前白雾茫茫。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也不敢去死。血狱里,虚无到连时间都是静止的。”

这口恶气,她憋了三百年。

“趁生机树被毁,十夜无暇他顾,收复第一、二狱,如果可能,甚至可以夺下往生六道中的下三道。这个机会错过了,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无颜,你相信我。”

太霄沉默了一瞬,轻轻颔首:“我相信你,但是你也答应我,不能再独自涉险。”

般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良久后,才说:“我只能说,我尽量。”

太霄在般若身边多年,比谁都了解般若的性格,就算过去发生了那么多足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事情。但她一旦认定,就绝不会更改。

太霄叹息,没有再多做纠缠。

他抬起右手,张开手掌,手心里,一缕浅蓝色的幽光升起,带着晶晶亮亮的光泽,而后渐渐凝成了一块冰晶。

冰晶通体冰蓝,煞是好看,而内里却充斥着黑色的烟雾。

般若盯着看了一瞬,便眼角弯起,露出微笑:“你果然懂我。”

冰晶是书香的魂魄。失去法身,失去了形态,不闻不辨,不语不见,靠着难以释怀的怨气,勉强被凝聚在一起。

救书香的是太霄,趁着十夜与袭臣离去,在百里黄沙中,凝聚着那些没有人在意的残魂。

原本太霄并不打算救他,但般若没有出现,做这个的就只剩下自己。

般若接过书香的残魂,盯着那些在掌心无序飞舞的冰花,心情突然就变好了。

般若:“十夜拿书香诱捕我,这步棋没有走错。但现在的我,不是过去的我。怎么救,如何救,他猜不到。”

失去法相的书香,就是路边的孤魂野鬼,就连太霄也好奇,她能如何重塑法身。

太霄:“你打算怎么做?”

“往生六道,下三道,有一佛陀雕像。雕像长眠于地底,枯败多时,只掌心三百年结出一朵无颜花。所有人对无颜花趋之若鹜,却没有人发现金身的好处。”

“佛陀金身于普通人而言没有用,但佛陀金身的舍利子却有用。”

“借金身舍利,可以重塑法身。如果我猜得不错,佛陀金身里的舍利子应当足够重塑书香的法身,还能余下一颗,生肌铸骨,重塑我的手掌。”

“当真?”

“当真。”

得到般若的肯定,太霄十分惊喜。

般若想起三百年前的人事,不屑地笑起来:“那些蠢货,只想着三百年摘取一朵无颜花,忽略了佛像本身的价值。目光之短浅,简直惹人发笑。”

“而过去的我居然还尊重他们,妄想与他们和平共处,简直比他们还要可笑。”

太霄看着眼前面色阴晴不定、智珠在握的般若,总觉得有些担忧。

般若看出他的担忧,安慰道:“你放心,我曾在那里待了几十年,他们早已将那里废弃。”

般若把书香的冰魄还给太霄,道:“这一次,我有把握。我会带着舍利回来,并且,绝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你再信我一次,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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