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6 筏工

2026-02-24 07:07作者:戎衣公子

从通州离开一路往西,星夜兼程,足足走了一个月才到凉州境内。

离兰州府还有一日的路程。

秋意萧瑟,阴雨连连。

马车陷在了泥路里动弹不得,马儿更是疲累不堪,再走已是不能。

青木一咬牙,就地把马车变卖了,换了些银子揣带在身上。

从通州逃得急,身上本就没带什么银两,这一路吃喝花销,已是捉襟见肘,恐怕还未到兰州找到庚子,秦深就要跟着他一起饿肚子了。

“过了这河,再走十几里地就到兰州府了,咱们弃了马车,便想法子坐船去吧。”

青木披着蓑衣,雨水顺着他的脸庞划下,他撑着一顶大油伞,替秦深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雨水。

秦深立在河岸边,眺望河道,见大通河河水暴涨,浊浪滔滔,十分险恶。

举目四处张望,看不见一只船的影子。

“这雨太大了,没有人开船的,咱们恐怕要先找个地方落脚了!”

她话音才落,忽然,不远处的芦苇从中传来一阵歌声:

哎!建州狼是个白眼狼,把穷人都当成了小绵羊;

咂血么吃肉拔个肚肠,穷哥哥我活下的孽障!

歌声越来越近,有只小舢板向她划了过来,她像遇见救星似得大声高喊:

“船家,快过来,有人过河!”

随着歌声,一只小船停在了岸边。

秦深和青木对视一眼,觉得自己运气真好,这个天儿都能遇上船家。

“去河东的凉水村。”

船家憨笑着,用土话说了几句,见秦深一脸疑惑,才用蹩脚的官话道:

“两位打哪儿来的?听着官话,像是从京城来的?”

秦深点了点头:

“走亲戚来的,船家快开船吧。”

她和青木跳上了船,船家示意她坐稳了,然后撑杆离岸。

秦深见这船家四十多岁,身体壮实,眉目不善,披了一件蓑衣,斗笠遮面。

他高挽着裤脚,赤脚上青筋暴露,如同一条条蚯蚓,是个脚趾平叉并不合拢,一看就是水上的老江湖。

木筏顺水飘着,湟水河两岸树木茂密,郁郁葱葱。

渐渐的,水流开始湍急,筏行似箭,秦深有些头昏脑涨,河水从木缝中打上来,弄湿了鞋袜,让她身子一阵阵发凉。

这时,艄公突然又吼起了山歌:

哎!阳光大道你不走,偏走到死人的沟里头;

阎王殿前没喊冤,只因为汉人的泪不干。

秦深听出了这歌中的杀机,她看了青木一眼,见他也脸色铁青的,两人都提高了警惕。

飞快的木筏很快到了河嘴子。

前头又快崖横档着,宽阔的河水被挤成了狭窄的急转弯,像是要把湟水拦腰斩断一般,掀起阵阵破涛,木筏随着浪花上下颠簸!

青木扶住了秦深,伸手牢牢扳住筏身——

那艄公冷笑一声,高声道:

“说着一口溜儿官话,男俊女俏,定是逃来的建州狼,这就送你们上路!”

他让木筏的前头压着浪花,将长竿往巨石上一戳,一个急转弯,冲下了虎头崖!

水滑飞溅,兜头浇下,正是这片刻时分,船家从船板下抽出了鬼头刀,向秦深劈了过来——

“秦深,小心!”

青木大声呼她。

因心中有了警惕,倒也能反应过来。

他即刻推开了她,从寒刀下救下了人。

只是秦深重新全失,惊呼一声后,便随着筏子一起落进了浑浊的湟水中。

那艄公一听男人唤她的名字,立刻左右挥蒿,将木筏稳住了:

“啥,你唤她啥?秦深?哪个秦,哪个深?”

青木哪有理他的意思,见秦深落水了,又是这般湍急的断崖,急得不得了!

他刚要纵身跳河里去,却被船家拦了下来:

“天下哪里还有别的秦深,快些救人,小兄弟你去就是送死——我去!”

他懊恼的直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子,竟坑害了汉人的大恩人。

噗通一声,他像条泥鳅,飞快入水潜了下去。

*

秦深转醒之后,发现自己没有死在河底,而是躺在一处土炕上。

她喉咙发干,肺部隐隐作痛,知道是溺水了。

只是那些船夫为何要害她,莫不是劫财害命的?可她和青木这打扮并不像有钱人啊。

挣扎着起身,她左右环顾了一番——

这里看起来是一间农舍,老旧的土炕,发硬的青色被褥。

土坯墙已经开裂了,上头的木窗框儿咯吱作响,外头的雨还没停呢。

吱呀一声,一个老妪端着碗热水走了进来,见秦深已经醒来,笑纹深深:

“姑娘醒啦?来,刚好,把这热茶水喝了,去去嗓子眼的泥沙。”

秦深掐着嗓子,感激开口:

“是您救了我?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老妪挨着炕沿儿坐下,将茶碗塞进了她的手中:

“这是凉水村,姑娘不是要来这儿么,哎!三堡他们误认为你是建州人,说着地道的京片儿官话,又见那小兄弟腰际鼓鼓,便想取些义财。”

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才知道你叫秦深,是咱汉人的大恩人,这才晓得错了,赶紧下水帮你捞了起来。”

秦深心里咯噔一声,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头脸,竟成了汉人的恩人了?

“你毒杀了建州狗皇帝,可是?”

秦深愣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老妪却了然笑道:

“这个老婆子懂!这既逃出来了,也该换个名字生活,逃得远远的,别叫那些建州人捉住你,你放心,就在凉州扎了根吧,大伙儿会护着你和你丈夫的!”

秦深端着茶碗,忙开口解释:

“您误会了,他——他是我哥。”

老妪也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住,老婆子说错话了,只是瞧着不像,所以才误会了,你别往心里去。”

秦深摇摇头,觉得眼前的老妪说话爽直,性子也很好,第一面的眼缘就让她很舒服。

而且,她看着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该怎么称呼您?”

她喝了半碗热茶下去,觉得喉咙舒服了很多。

“老婆子夫家姓毛,你就唤我毛大娘吧!这家就剩我一个了,老头子是早死的,儿子从军三十多年了,也死了十五年了……”

又是十五年。

秦深现在一听这个数儿,心中就会想起十五年的榆关。

说起榆关,她突然脑中闪过一个人,对着毛大娘的五官比对,竟是十分相似的!

莫非……不会这么巧吧?

“毛大娘,您从军的儿子,可是在榆关的卫家军营里?还生了个女儿,叫大妞的?”

毛大娘听了这话,万分诧异:

“你、你咋知道嘞!”

果然如此!

这凉水村的毛大娘,竟是毛副将的娘亲,毛嫂子的阿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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