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6 洞房夜

2026-02-24 07:07作者:戎衣公子

卫槐君还要出去陪宾客宴饮,没有法子在房间里多待,他嘱咐婢女好生照料秦深后,径自推门离开了。

现在的卫槐君,不是从前恣意妄为的东厂阉宦,可以不把礼法教条放在眼中。

他现在是汉室丞相,满朝文武第一人,自是万事严谨,淡如君子。

虽不饮酒,可寒暄客套,还是少不了的。

秦深一人独坐在红烛下,望着满床的红褥子发呆——

没有人能够一见钟情。

她与卫槐君的感情,波折纠葛快十七年了,若没有这份回忆,如何还有刻骨铭心的情意?

记忆对他太重要,对她也是。

他现在疏离寡淡的态度,虽令她心碎难过,却也明白是情理之中、无可奈何的事儿。

红烛燃了一大半,送出摇曳悠悠的光。

外头天色暗得极快,月亮已爬上了树梢,洒下一庭院的清辉浮华。

她身子重,又容易犯困,折腾了一日已是疲惫不堪,几乎沾枕即着。但为了等卫槐君回来,她还是勉力支撑着,坐靠在床榻边上,为了打发时间寻了一些针线来做。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她眸光一动,欣喜地放下了手中笸箩,抬眸向门边看去。

“是我,夫人。”

不是卫槐君,而是侍候她的婢女。

温笑还凝在嘴角,小婢女看出了她的失落,小声劝道:

“奴婢打了水过来,时辰不早了,夫人怀着身子不如早早歇下了吧?”

“丞相呢?”

“丞相……他还在筵席上,夫人不必等了吧?就算吃罢了席,大人日理万机,还有许多政事要处理,不少僚佐大人,一边吃酒来一边还揣带了题本,等下多少要绊住些时间,要找丞相商讨要事的。”

婢女一边解释,一边上前替秦深脱下嫁衣。

秦深只穿着素白亵衣,见婢女准备铺床,便拦住了她的动作:

“不忙,你找一件常服给我换上,多晚我都等他。”

“夫人——”

小婢女有些焦急,可话到了嘴边又实在说不出口。

秦深见她这般模样,不禁拧了眉:

“你既然伺候我,需得记得,我不喜欢吞吞吐吐不实诚的人,有话说就是了!”

“是,奴婢的意思是,您有了身子,不方便伺候大人,且今天也是暮雨夫人进府的日子,晚上——晚上丞相少不得要去她那边的。”

秦深见婢女啰嗦,径自穿好了衣服。

一身月白襦裙,披了件水色对襟夹衣,青丝用素银簪斜斜挽着,不施粉黛。

她穿上簇新的绣花鞋,挺着肚子就要推门出去。

婢女见了忙劝道:

“夫人、夫人你要去哪呀?”

秦深未曾理睬,只是跨过了门槛儿,一路顺着廊庑往正苑里走去。

喧阗吵闹的喜宴已渐入尾声,吃酒的宾客大多离开了庭院,只有家丁丫鬟,来回奔走收拾着杯盘桌椅。

他们看到秦深这会儿就出来,诧异之余,纷纷躬身见礼,唤她一声夫人。

秦深避开了一地的酒水,熟门熟路的往农家院去。

婢女一路跟在她身后,也觉得很惊讶:

夫人头一天嫁入丞相府,怎么对府中布局这般熟悉?还知道丞相没有宿在正苑的习惯,而是住在一处农家院里。

秦深伫步,婢女险些撞了上去,她浅声问道:

“你可知朝云院在何处?”

婢女想了半日后才道:

“噢,夫人说的是西跨院啊,那里曾经是太后居住过的地方,后来赏给暮雨姑娘了,她自己改了名字,要称作朝云院,其实咱们大伙儿私底下,还管着叫西跨院呢。”

秦深没来得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农家院,也不是卫槐君取得院子名。

“吩咐下去,这个后院没有朝云院,只有西跨院。”

“是,奴婢明白了。”

秦深交代下了话,直接去了农家院。

里头依旧黑黢黢的,昏灯如豆,没有婢女伺候,冷情的很。

“丞相不喜人伺候,这农家院平日里,咱们逆女也是不许来的——夫人,丞相今日怕是不会来这里宿的,咱们回去吧?”

秦深摇了摇头,撸起袖子迈步走进,回头吩咐道:

“你不必跟着,回去吧。”

“夫人……”

“我的话不管用?”

秦深淡了几分口气,虽无愠色,可小婢女还是冷不丁的低下了头:

“奴婢不敢,这就回去。”

她三步两转的离开了。

秦深推开堂屋门,见里头摆设一如当初,连博山炉挪放的位置,也不曾动过半分。

她打开遮灯的纱布罩,四角灯明晃晃的亮了起来,照亮整个堂屋。

又往博山炉中添了几块香饼子,悠悠燃起了沉水香。

堂屋左右两小进,东边的书房,西边是卧室,秦深慢悠悠逛了一圈儿,仔细看去,发现改动还是有一些。

原先卫槐君珍爱的妆奁台,这会儿已经没有了。

那时,她也问过他,为何喜欢脂粉之物?

他只说当年躲在柜子里,亲眼见到卫戚在女人的脂粉香中,一杯杯饮酒送掉了性命。潜意识觉得脂粉,是暗藏杀欲,致死之毒的绚丽外衣。

后来,他扮演艳美无俦、剌戾狠毒的东厂督公,自然需要这样一件自我麻痹的外衣。

东厂督公死在了紫禁门,现在的他是终南,也不再需要脂粉了。

妆奁台被书案取而代之。

上面是成堆成摞的奏本文书——皇帝只是襁褓婴儿,内阁又被取消了,天下政令只一人出,大逆不道的称他是夜天子,其实一点也不过分。

秦深草草扫了一眼,见奏本上多是些新政的字眼儿,心里明白:

国家被建州人祸乱了十六年,满目疮痍,吏治不清。

虽汉室重立,可若不休养生息,放任朝局如往日,那么九州姓什么其实就不重要了,汉室不汉室的,也不会比建州朝廷好到哪里去。

故而革新旧弊,整饬吏治,轻徭薄赋的安民新政,是卫槐君第一件要做的事了。

轻叹一声,秦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担子,只恨自己无用,并不能帮他分担一些。

好在千磨万难后,她终是陪在了他的身边。

不管将来如何,他想不想的起来俩人的过往,她都不会离开了,打死都不走!

整理好了桌案上的奏本,她将笔洗中的脏水倒了,重新磨了些墨,把素白的宣纸裁好,一张张齐整的放到了他的左手边,方便他拿取。

知道他下了筵,一定会来这里处理公事儿,既不喜欢奴婢红袖添香,那这种事情将来就由她来做吧。

支起窗牖,叫微凉的夜风透进来。

她出了堂屋,拐进了灶房,生火舀水,熬煮上了容易消化的小米粥。

筵席上珍馐百味,可不一定能吃多少,晚一些若饿了还有小米粥喝,也不怕吃多了积食,晚上睡不着觉。

秦深一边煮着粥,一边时不时看向院子外的动静。

等的时间长了,她不禁也会有那样的念头闪过:

他、他不会真的去西跨院了吧?

这念头一出,她又拼命的摇头,心道:

虽然他不记得了些事情,但他依旧是他。

若这点信任若没有,那她早该戳瞎了这双眼睛,挖了这颗心,还爱个什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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