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4 纠缠

2026-02-24 07:07作者:戎衣公子

秦深问过殷忠,这次随他来榆关的护卫队大约有百来个人,他们都是在营的厢兵,平时也只负责运送粮草和辎重。

他们扎营在镇外,已经收起了饭锅帐篷,持刀立靴,护着其它药材物资在官道边等候。

见约定好的马车提前来了,为首的高大汉子迎上去,捧拳道:

“殷副将,咱们是要回程了么?”

“吁——”

殷忠勒住了马缰,把大鞍车停了下来。

他从车辕儿上跳下,搓着手哈了一口热起。

天还蒙蒙亮着,冷风刺骨发寒,饶是他穿着厚厚的棉衣、毡帽也难免打了个寒颤。

“这就启程回去了,老规矩三七队列,物资压在最后,将这一辆大鞍车护在中间,万不许有一点闪失。”

高大汉子有些疑惑,不明白这次止血草没收到,却要带一辆马车上路。

看着架势,里头应该是位女子?

也正是此时,秦深挑开了车帘子钻了出来。

她轻松落地,身上未穿氅子,只一件杏色的袄裙,还热得额头发汗,双颊泛红。

和士卒颔首打过照面后,她扭头看向殷忠,开口问道:

“咱们走哪一条路?”

殷忠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板车的架子上平整摊开,伸手点着一条道儿:

“一开始可以先走官道,到入了南境,咱们必须走山道小路了——”

他话未说完,那高大汉子在边上咕哝了起来:

“装了什么哇,那么重,咱回军营还带这个女人,一马车东西,又不是去安家的。”

“霍光,你说什么?”

殷忠拔了声,直直看了过去。

那个叫霍光的立刻低下了头,小声回道:

“没、没说什么。”

毛嫂子也跳下了马车,秦深见霍光伸手牵着马缰儿,想把大鞍车往后引去,却发现马儿依旧吃力的很,木轮子轧在泥地里,留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儿。

不能吧?

她虽然不算轻装简行,但也绝对不会这么夸张的。

疑惑上眸,她下意识往车板下看去,见暗处有个身影,心里恍然过来!

“霭——花间酒!”

她生气的念出了他的名字。

可还是避免用他的真名,在汉室士卒跟前暴露他的身份,等于把他送到刀口下一样儿。

至于生气,多也是无奈之感。

给他下了药,又提前抹黑赶路,这都没有顺遂的甩掉他,她真是没法子了。

毛氏听秦深这么喊,更是吃惊不已。

她连忙蹲下身,朝着大鞍车下看去——

果然有个人吃力的贴在车下!只用一根麻绳简单的固定着,基本上还是靠自己的臂力勉强挂在了上头。

“这……这,你不是受了伤嘛,咋有力气呀!”

毛氏怕他伤口裂开,忙帮着解开了麻绳,将人帮着弄出了车底儿。

砰的一声,霭宋后背落地,等马车安稳的从他面上驶过,他才撑着地,利落的爬了起来。

拍着手上的尘土,他依旧穿着一身洗不白的袍子,眉眼处含着一段风流韵,正笑盈盈的看向秦深。

“才走到镇外头?我还以为起码要挺个大半日,到下一个落脚点你才能发现我呢。”

正好,他揉着自己的胳膊,缓解酸麻。

“你伤口未愈,胳膊不想要了?”

明明,明明他才愈合了伤处,手臂无力,连吃饭提筷子都勉强的。

霭宋笑而不言,清冽的眸光看似无辜,却让秦深又气又无奈的扭过了头。

她还是被他给骗了!

这个家伙早就计划好了的。

“秦深,除非我自己选择离开,否则,你甩不掉我的。”

“为什么不离开?”

她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早些时候在京城,他玩笑着提过几次——那时,她心里明白,霭宋属于江湖自由,她给不了他任何反馈,他迟早是要走的。

可她不明白的是现在,从皇陵回来之后,那个不为任何事羁绊自己的花间酒,去哪里了?

霭宋将她的纠结和困扰看在了眼中。

他也不好受。

他的骄傲和本性,不允许自己做一个卑微纠缠的第三人。

知道秦深和卫槐君的情事,也明白她的心里自始至终,从来没过他半点位置,所以他没有争什么,自动成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甚至算不上多好的朋友。

在丞相府当个小厮,吃酒赌钱,闲散终日,掰着指头算自己离开她的日子——

只要看着她安稳生活,他没有任何不甘。

可一切从北祁山回来就变了。

生离变成死别,她注定无法安宁,他又怎么离去?

眸光隐动,他敛去笑意,沉声开口:

“什么原因,你当真要我现在说出来?”

他在反问她。

也是在威胁她。

殷忠如果知道“它”还在,一定会告诉卫槐君的,这恰恰又是秦深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儿。

对上霭宋的目光,她只能选择忍下,默许他的跟随。

转身离开前,她声音清冷,也不痛不痒的丢下了一句:

“你渴慕的东西,你转身就能拥有,跟着我去南境,说不定连性命也丢了。”

……

看着秦深走开的背影,霭宋垂下了眸子。

他早说过,他与她或许是同一类人。一个渴慕自由,却困顿在一场单相思中;一个倾心安稳,却一次又一次奔赴险境,九死一生。

不同路,却是相同的心境。

不后悔,也是两个人彼此的心声。

……

霭宋入队,既然秦深选择视而不见,殷忠也没法再说什么。

只因卫槐君也给他过口信:

霭宋要走,别拦着,他要跟也不必阻止,只是要看得紧一些就是了。

队伍要启程,先从官道上走,这点秦深很同意。官道上有驿站,她每隔几天至少有一次洗澡进空间的机会,她要看看一株止血草长成究竟要用多少时日,然后也要慢慢将自己的血稀释出来,研制疗伤药。

钻进大鞍车内,她与霭宋左右对坐着。

她阖目养神,缄默无言。

因为听觉的提高,她虽然闭着眼,但能听见霭宋加重的鼻息。

立刻睁眼,看向对面眉头紧锁,捂着伤口隐忍的他。

霭宋有些措不及防,没有料到秦深会突然看向自己,一切躲藏都叫她逮了个正着。

“没事儿的,不必——”

秦深犹豫了一番,选择忽视自己的心软,再一次阖上了眼睛。

她没有错过闭眼之前,霭宋最后流露出来的自嘲神色,逼着自己半躺下,侧身背向了他。

过了片刻,她鼻息悠长,好像径自睡沉过去了。

霭宋偷偷拉开自己的衣襟,看着伤口处又裂了开,大片的鲜血洇了出来。

正头疼上哪儿找点药来敷一下,却听见咣当一声,一瓶金疮药滚到了他的脚边。

骨碌碌一阵响动。

秦深出乎意料的没有醒,依旧装作“鼻息沉稳”的熟睡模样。

霭宋捡起药瓶,握到了掌心处。

原本该冰凉的青瓷瓶身,还带着她身上温热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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