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丫头比云雀稍长,今年十三,生的细皮嫩肉,自称是白溪村一枝花儿。
老何家男丁少,他是幺儿,上头还有四个姐姐,加上幼年身子骨弱,便被全家当成宝贝一样供着。
村里别的男娃,像他这个年岁的,要么是去县城做学徒,学一门讨生手艺,要么就下地劳作,当个正经庄稼汉。
从某种意义上说,何丫头差不多算是个废柴。肩不能扛,手不提,养的白白净净,眉眼比大姑娘还秀气好看。
以至于云雀总觉得他将来不好讨媳妇儿,把自个儿当媳妇儿嫁出去的可能性倒是很大。
“明天我跟我娘进城赶集,你想去不?”何丫头问。
“赶集?”
“嗯,我三姐的亲事定下了,要裁几身新衣裳,再添些嫁妆。”
何家家境好,大闺女嫁进县城,和姑爷一起经营豆腐坊,二闺女夫家是邻村乡绅,聘礼除了银子还有良田耕牛,可眼馋坏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朱氏。
前些日子,余家人上门说亲的时候,老太太就比着何家的排场,狮子大开口,两家讨价还价也没谈拢。
“香儿姐的事儿定下了?啥时候?”
“快了,秋收后。”
“定的是谁家呀?”云雀八卦兮兮的打听。
“我二姐夫给做的媒,隆庆楼少东家。”何丫头挺得意,“雀儿,到时候你一定来坐席,那儿的烧鸡可好吃了。”
隆庆楼是县城老字号酒楼,经营了二十多年,老板做生意讲究,招牌硬,声誉好,十里八乡的没人不知道。
何家这几个闺女,长相都随了何丫头的爹,貌不惊人却个顶个儿的精明厉害。
云雀点头,“行,一定去,明天赶集我也去。”
“那可得早点儿……”
俩人正聊着,就听水车那边有人大声喊,“雀儿丫头!”
“彩荞姐,啥事儿?”云雀朝她挥了挥手。
“没啥,想跟你说说话,过来。”一群姑娘媳妇儿边洗衣裳边说笑,好不热闹。
云雀牵着小五,沿河边儿刚走过去,便被围住一通猛夸:
“你说这丫头,咋这么能耐呢?用这水车洗衣裳可给咱省了不少劲儿。”
“上午还有邻村的来看新鲜,也想依葫芦画瓢,学着做个跟咱一样的。”
“啧,雀儿这丫头要是个男娃儿,那可出息大了……”
云雀心想,为啥非得是男的才能有出息?嘴里却挺知道谦虚,“瞎捣鼓的,嘿嘿。”
小五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不停拍打的木槌,黑沉沉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有意思不?”云雀摸摸他的脑袋问。
小五出神的点了下头。
“嫂子,你家那位小秀才不是还夸雀儿聪慧过人嘛!”刘寡妇大嗓门儿,开起了玩笑。
“可不,我家三宝儿眼界且高着呢,连我这当娘的都是头回听他夸人。”
三宝儿是方子蕴方秀才的小名儿,说话的是他娘杨氏。
“既然如此,干脆让雀儿给你家当媳妇儿,你瞧着怎么样?”
杨氏一听,顿时乐的合不拢嘴,“那感情好啊!这丫头我是越瞧越顺心。”
云雀年纪小,才会被拿来逗乐子,要是换个大姑娘,恐怕早就臊红脸跑开了。
她也不害羞,咧嘴跟着笑,“刘婶儿,你跟吴二婶子不吵啦?”
昨儿还听何丫头说两人要找她评理,今天就有说有笑,好的跟亲姐妹似的。
“早就不吵了,我俩那是脾气急,话赶话拌了几句嘴。”吴二婶儿快人快语。
“可不,净让人笑话了。”刘寡妇也是爽利人。
“咱都是直性子,没坏心,可有些人呐,心眼儿能拐八个弯儿!”另一人接茬道。
云雀听出这话里有话。
杨氏拦了一嘴,“雀儿一小丫头片子,说这干啥。”
那妇人眼角瞥了瞥,便就此打住。
云雀没多问,不过转脸儿就从何丫头嘴里打听出了来龙去脉——
清早,村里一个新媳妇儿在洗衣裳,云秀儿来了,想用水车,便横鼻子竖眼的撵人走。
新媳妇儿自然不肯,云秀儿便说那东西是云家人捣鼓出的,就该归云家,要不仅着她先用就毁了,谁也别想占便宜。
争执中,还抬脚把人刚洗干净的一盆衣裳给踹翻了。
正巧吴二婶路过,看不过眼,就上前和她理论,云秀儿在家刁横成性,可外人儿谁惯着她?
碰到厉害的吴二婶,她那张牙舞爪撒泼的两下子跟本不够用,被怼的狗血淋头,铩羽而归。
临了,还撂下狠话,说等云立忠考上举人当了官儿,要让吴二婶跪下给她磕头赔罪。
云雀听完一脑门儿黑线。
这是真彪啊!
云立忠那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她都嚣张成这样,等真当上官儿了,那不得上天啊!
“你大伯这回真能考上举人做官?”何丫头问。
云雀摇头,“不好说。”
肚子那点儿墨水,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没有真才实学,指着什么高人押题,怎么看都不靠谱。
云老爷子也是盼着他当官儿盼魔怔了,才会连这种鬼话都信。
“啧,那你以后不就成官家小姐了?”何丫头戏虐笑道。
“谁稀罕沾那光。”云雀撇嘴,“别再祸害我家就谢天谢地了。”
“你说,方秀才这次能考中吗?”
“……”
“我看行,王里正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器宇不凡,将来能有大出息。”何丫头摸着自己白净的脸,又自问自答。
“对啊!”云雀脑瓜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你说,让我家小五去跟方秀才读书识字,他能愿意不?”
送小五读书的打算在云雀心里琢磨良久了,只是目前还没那个条件,如果能让他先随方秀才开蒙,也算打下个基础。
“小五要读书?”何丫头诧异。
村里谁不知道这孩子先天不全,整日呆呆傻傻的,连句话都说不囫囵……
“怎么?不能啊?!”云雀瞧不惯他那质疑的神色。
人人都说小五傻,她就偏要让这些人瞧瞧,什么叫做天赋异禀,非常人所及。
“不是,那啥……”何丫头没恶意,赶紧一拍胸脯,“这事儿我跟你一块儿去找方秀才说,你看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