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立忠这一路琢磨着,自己是秀才,方子蕴也是秀才,老二凭啥放着自家的秀才不用,偏偏把小五送到外人那去?
这不明摆着说他学识不如方子蕴么?
如此越琢磨越不对味儿,便想显摆一下,没想到却被一个丫头片嘲讽了。
这丫头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大耳刮子在抽他脸呐!抽的火辣辣的疼!
云立忠气的眼都红了,可身为一个文人,穿着直裰戴着文生巾,又不能骂那些粗鄙不堪之词,于是只能冲云立德兴师问罪。
“老二,瞧瞧你的好闺女,口无遮拦!无法无天!简直……简直……”
他‘简直’了半晌也没‘简直’出个所以然。
云雀抿着嘴唇直想笑,心想就这文采怪不得十来年都考不中个举人,连骂人不带脏字儿都不会,还不如朱氏个乡下老太太呢!
云立德被刚才两人那文绉绉的说辞给绕晕了,还没缓回神儿来,此时心中就一个念头:
她闺女可真有出息啊!都能和秀才对答如流了!
“老二!老二!”
见云立德也不搭理他,云立忠更恼了,“你莫要跟我装傻充愣!”
“大哥你说啥?”
“……”
“大哥,快走罢,离县城还有七八里地呐!”
“……”
云立忠只觉得胸口一抽一抽的,快要吐血身亡……
云雀打小就蔫坏,奈何又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一咧嘴就挤出俩甜甜的小酒窝,任谁看都是个乖巧的娃儿。
她就这么憋着一肚子坏水儿,时不时瞄一眼云立忠猪肝色的脸,一路差点儿憋出内伤来。
安平县城。
一进城,半死不活的云立忠瞬间有找着自信了。
一正文生巾,一展折扇,抬头挺胸一副指点江山的豪迈气势道:
“这是翰林轩,文人雅士吟诗作对,品茗下棋的风雅之地。”
“这是四宝阁,经营上等的笔墨纸砚之地。”
“这是隆庆楼,里面的烧鸡滋味儿一绝,飘香十里,油而不腻,堪称人间佳肴。”
“这是万和商号,城里最大的……”
云立忠为自己见多识广得意洋洋,话还没说完,只见从商号里走出一冠发长衫,蓄着长须,模样儿颇为富贵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见他立马一副和善的笑容,还没走近跟前儿,先拱了下手。
云立忠瞧着这人眼生,但也赶紧一抖袖子,装模作样的还礼。
“云雀丫头。”胡掌柜爽朗的大笑,打趣儿道,“几日未见,生意可还顺当?”
云立忠刚拱起的手顿时一僵,尴尬的抬也不是,收也不是。
“胡掌柜。”云雀笑盈盈的,恭恭敬敬的打了揖。
“这是打算做何去?”胡掌柜问道。
“家中有些事要办。”
“可有需要帮忙的?”
“小事,不麻烦胡掌柜。”
“那便不耽搁你正事了。”
胡掌柜没拿她当小娃儿看,云雀也有模有样,跟大人似的。
两人又是相互一拱手。
从万和商号宽敞气派的门前经过,又走出老远,云立忠忽然冷哼了声,“三教九流,不上台面。”
“我看大伯也行礼,还以为大伯也与胡掌柜相识呢。”云雀笑道。
云立忠……
“我相识的不是读书人,便是士族之后。”
“士族就是当官儿家的吗?”云雀好奇的问。
“那是当然。”
“哦,那大伯让你当官的朋友跟余家说说,别为难咱了呗。”
云立忠……
“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些小事,再说,这不是以官欺民么?”
呦呵,这会儿倒是挺义正言辞的,不是满口荣华富贵,要把钱捞回来的时候了?
“大伯说的有理。”云雀连连点头称是,“大伯将来定是个两袖清风的廉官。”
云立忠……
“大伯,可要是这样的话,咱是不是就住不了大宅子,使唤不成小丫鬟,更没法穿金戴银了?”
云立忠胸口一起一伏,戴着文生巾才没显出脑门上的冷汗。
一路上这死丫头处处给他添堵,明里暗里的嘲讽他,揣着坏心眼要把他气死啊!
“雀儿。”云立德语重心长道,“小小年纪,莫要贪图享受,踏踏实实的才是正道。”
他一个粗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只是想教育闺女道理而已。
可这话落在云立忠耳里,却怎么听怎么觉得刺的慌。
好个老二,居然敢和死丫头一唱一喝,拐着弯的数落他了!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余家住在城东,铺子就在宅子前头。
云立德轻车熟路的摸到了地方。
杂货铺不门脸儿不大,门头上挂着块牌匾:余记。
一进门,铺子里正对着排柜台,柜台后站着个一脸苦相的矮胖老头,正是余家当家的。
“余叔。”云立德上前客客气气的打了声招呼。
那男人眯着两只绿豆眼,扫把眉一挑,爱搭不理的应了声,“来了?”
“余叔,这是我大哥,我们兄弟俩再给您赔个不是。”云立德说罢便躬身一个作揖。
云立忠却不屑的哼了声,背挺的倍儿直,昂着头一动不动。
“赔不是有个屁用!”余老头眼皮儿一撩,上下打量云立忠那一身儿扮相,“说的再好听,也抵不了银子。”
云立忠被他那眼神儿看的心中不悦,脸也沉了下来。
“我是秀才,见了知县老爷也不用行礼!”
言外之意很明显,想让我给你卑躬屈膝的说好话,门儿都没有!
“秀才有个屁用,能抵二十两银子?”比起云立德,余老头子更糙。
“你、你敢侮辱斯文!”云立忠硬邦邦的梗着脖子。
“斯文个屁!别跟我屁话,银子呢?拿不出来,咱就衙门见!”
“我可是秀才,就算上公堂,也不用跪!”
“你跪不跪碍我个屁事,拿钱!”
“一身铜臭!”
“到底有没有钱,没有还说个屁,滚蛋!”
“……”
云立德插不上嘴。
云雀一双眼都不够看的。
俩人一个一口一句‘我是秀才’的不知所云,一个‘屁’不离嘴。
几个回合后……
“刁民,简直不可理喻!”云立忠明显落了下风。
假斯文干不过真糙俗。
“简直个屁!”余老头儿扭身冲里屋一声喊,“四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