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绷着脸一言不发。
云立忠臊眉耷眼的，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
前些年，他顶着个秀才老爷的名头，经人引荐也当过几个月的教书先生。
后来因为离家远，又不愿住在私塾里，没人伺候，便渐渐懈怠，最后被打发回来。
从那以后，他便没心思再寻生计，索性打着读书的幌子，在家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三，我这还不是为了能沉下心来温书，往后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么？”云立忠没底气的辩道。
“哟呵……”云老三抖着腿冷笑，“这都十多年了，回回考回回落榜，也不嫌臊的慌……”
“你这是啥话！”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云老三这话就跟扒云立忠脸皮一样，他又羞又恼，嘴皮子直哆嗦。
“都是自家兄弟，老三何必说的这么难听？”赵氏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不慌不忙道，“将来老大得了好前程，自然也少不了你的，谁让咱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那是天经地义的！”云立孝嘴一歪，一脸无赖相，“我今儿把话撂下，老大要是敢忘恩负义，咱谁都别想好过！”
经过上回云秀儿挨打的事，他算是明白了，云立忠一家子打心眼里就没把他当兄弟。
有黑锅往他身上扣，怕是有富贵也第一个把他踢开，既然如此，还有啥可客气的？反正光脚的不怕的穿鞋的。
赵氏被噎了下，表情变了几变，才悻悻扭过脸去，脚尖儿轻轻碰了下云秀儿。
云秀儿抬抬眼皮儿又垂下，若无其事的拨弄一绺头发。
其实她心里头对云立忠的期盼不比老爷子少。
余家的亲事退了，她想嫁的更好更风光，就只能指望老大了。
一家人各怀心思，朱氏又接着上茬骂起。
“荣华富贵我这把老骨头是没命享喽！要被毒刀子白眼狼扒皮抽筋了，作孽啊——”
喋喋不休的骂了半晌，云老爷子一脑门官司的长叹一声。
“哎——！”
“爹——”云立忠抬起头，那双眼里满含着各种情绪。
期待，祈求，踌躇满志，还有隐隐泪光。
“别骂的，消停点儿，还嫌咱家不够乱呐！”
说不上什么心情，他有点儿不愿看云立忠，曾经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儿子，也不知是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老爷子心底似乎有那么一丢丢的后悔。
为了博个功名走到这一步，除了孤注一掷，也没别的法子了。
“打点……”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发哑，“打点要多少银子？”
“爹！”云立忠还没答，云老三先跳脚了，“咱家都让败光了！你这是要把十几口老小往绝路上送！”
“你住嘴！”老爷子勉强提住一口气，“有我在，这个家就还轮不到你做主！”
“爹！”
“老三，再耍横你那一家就也分出去罢！往后老大是成是败，都跟你再没关系！”
老爷子拿出杀手锏，云立孝一下怂了。
这是打算破釜沉舟啊！
“老大，说话。”那浑浊双眼再次看向云立忠。
云立忠心里发虚，漂浮不定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儿，又垂下，喃喃道，“一、一百两。”
这下不止云老三，朱氏的脸也呱嗒一下，落的老长。
“一百两！你把这一家子都卖去给人当牛做马，看值不值一百两！我怎么生出你这个讨债鬼哟——！”
云立忠从鼻孔里发出声冷哼，“你当咱家是财主呢？一文钱没挣过，开口就是一百两，那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云立忠不接他话，只等着老爷子开腔。
一百两。
云老爷子也是硬撑着，才没歪倒，顿了顿沉声问道，“这银子打点出去，你有几成把握考中？”
“九成九！”云立忠眼中燃起两撮儿小火苗，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拔高了，舔了舔嘴唇道，“爹，这回有高人押题，又有同窗牵头打点，儿志在必得！”
“哼，九成九，那万一不中呢？”云老三一盆冷水泼上去，“一百两就打水漂了？往后让咱爹咱娘走村窜户的要饭去？”
“肯定能中！”云立忠信誓旦旦的猛点头，“爹，肯定能中！”
“……”老爷子沉默了会儿，起身背着手往外走，“欸！先吃饭罢！”
陈氏一身横肉，在厨房里热的满头是汗，边嘟囔边把饭菜端上桌。
饭桌上但是静了，几双眼睛都盯着老爷子的脸色。
云雀扯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见人都从上房里出来了，才没事儿人是的扭身进了西屋。
“你爷他们吃上饭啦？”连氏边补衣裳边问。
“嗯，吃上啦。”
“去，把这碗肉给你爷送去。”包子娘乐呵呵掀开倒扣的簸箕，“还热着呐！”
粗瓷大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的山鸡肉，还有个大鸡腿。
连氏是个心大的，前些刚哭哭啼啼的抱怨过，上房让人寒了心，这一转脸儿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伤心的时候真伤心，孝顺的时候也是真孝顺。
云雀倒是觉得她这性子好，不管日子过的是穷是富都没啥心思，也就不多计较，乖巧的应了声，便捧着碗往正堂去。
云秀儿正挑三拣四的嫌弃陈氏做的饭菜，筷子在菜盆里戳的叮当响。
“爷，我娘让送来的。”云雀把肉放到男人那桌上。
“哦——”老爷子点了下头，没看她一眼。
云雀也懒得多说，正转身要走，就听云立孝阴阳怪气儿道，“老三家日子好啊，顿顿都吃肉，吃不完的还能拿到城里换钱，啧啧啧，发财了——”
“可不是么！”陈氏在妇孺那桌，脖子伸的老长，要珠子直往肉碗里瞪，“咕咚”咽了下口水，念念不忘道，“还说没钱买糖酥饼，发财了也不说孝顺爹娘。”
“孝顺？哼——”云秀儿把筷子往碗沿上撂，没好气儿的翻了个白眼，“那一碗肉，老二是打发叫花子呢！生怕咱不知道他过的好了！”
云雀差点儿被气笑，走到正堂门口了，又回过头。
“一只山鸡满共也就盛两碗，那一碗是我家孝顺爷奶的，其他人要是想吃，自己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