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云雀和何丫头张罗着收拾出了一个大坛子,洗净,又用烧开了的水涮上一道儿,晾晒干,准备先试着泡点儿豆角黄瓜尝尝。
何丫头一个好吃懒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宝贝疙瘩如今干起活儿来也能当个人使唤了,穿着利索的短打,袖子卷的老高,蹲在地上洗菜,把盆里的水搅的哗哗响。
洗完一大把豆角,便捞出来,利索的在簸箕上铺平,控水,扭脸儿又去问云雀,“雀儿,都洗好啦,还让我干点儿啥?”
“还得烧一锅开水把料煮上。”云雀把洗了一半的黄瓜交给小翠,起身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走,咱俩一块儿。”
何丫头他娘和他牙快掉光的奶坐在屋檐下,一人一把大蒲扇摇着,眼都笑的只剩下一条缝了,特别是他奶,那一乐,脸上的褶子里三层外三层,活脱脱一朵盛开的**。
“幺娃儿懂事儿啦,有出息啦,瞧着像模像样儿的……”老太太满口跑风,嘴一瘪一瘪的,“我就说,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倒炕,我幺娃儿才是咱老何家最能耐的,比那几个丫头强。”
以前,她宝贝孙子还是根不折不扣的废柴时,老太太逢人便夸‘幺娃儿长得俊,十里八乡没见过生得这么俊的男娃儿’,如今,何丫头会挣钱了,哪怕挣的还不够他自个儿造的,他那护犊子的奶都觉得那是天大的本事,出门儿能跟人吹上一下午。
“可不,还是娘你看的准。”何婶子顺着她的话说,“这不省心的娃儿啊,可算是长大懂事了,眼瞅着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前些日子,还说想读书识字哩。”
其实何丫头也就那么顺嘴一提,说是想识几个字儿,往后也能看懂个账本啥的,他娘就给记到心里去了,顿时觉得儿子志向远大。
“读书识字好!”老太太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我幺娃儿学啥都机灵,往后也能考个状元回来,穿上官服,甭提得多俊俏!”
乡下老太太,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整日盘腿坐在村口石磨上天南地北瞎胡侃的王里正,但这并不影响她想象自家宝贝孙子穿官服的样子。
“娘,等收了粮食,三丫头就该出门子了,嫁妆我备了些,都在偏房里放着,你还瞧瞧不?”何婶子偏头问她的意见。
“不瞧不瞧,老眼昏花,你自个儿看着张罗吧。”老太太直摆手,“亲事都订下了,丫头出个门子又不是啥大事,我幺娃儿啥时候娶媳妇儿,我给他攒了份儿风风光光的聘礼。”
老太太偏心偏的没边儿,而且丝毫不带遮掩,坚定的认为丫头都是泼出去的水,嫁到别人家,就是别家的人了,只有孙子才是她的血脉香火。
好在何婶子早就习惯了,点点头也不争啥,反正她现在要儿有儿,要女有女,老太太这些年,年岁渐渐大了,性子仿佛也和煦慈祥了不少,鲜少再给她脸色看,她日子过的也算滋润。
“唉——”说到娶孙媳妇儿,老太太忽然又挥着扇子一拍大腿,长长的吊起一口气儿,整个佝偻的身子猛的往后一仰。
何婶子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她,“娘,你咋了?”
老太太一口气儿倒了半晌才慢慢呼出,叹道,“唉,你这当娘的也不上心,那孙婆子都要把咱家门槛儿踩平了,到底瞧上哪家的闺女没?别到我蹬腿儿了也看不见幺娃儿娶媳妇儿,死都闭不上眼呐!”
“娘,你这身子骨硬朗的,咋说这些丧气话干啥?”何婶子忙宽慰她,“二丫头肚子里揣的那个,再有一个月就落地啦……”
“那是他姓郭家的种,干我啥事?”老太太摆手,逮着何婶子怕刨根问底,“我就想知道我幺娃儿啥时候能有个着落,年纪也不小啦!你个当娘的,哎!我都不稀罕再说你。”
何婶子斜了下眼,“我一说这事儿,他就烦的不行,半句话也听不进去,我能有啥法子。”说完,又声音极轻的嘀咕了句,“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
老太太耳背没听见她的抱怨,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瞧着春杏、彩荞这俩丫头脾气都怪好,怪贤惠,先给……”
“哎呦喂,你俩要给厨房点着呀!可当心着点儿哎!”没等老太太念叨完,何婶子腾的跳起来,把蒲扇一撂,脚底抹油,跑了。
“……”老太太牙快掉光的嘴瘪了瘪,不满的嚷嚷道,“要你有啥用,瞅着我老了,整日就把当成个老糊涂糊弄!”
何婶子只自个儿也耳背,啥都没听见,快步进了厨房,要说她夹在中间也是为难,何丫头是个拧脾气,只要一提孙婆子,一提说亲的事儿,立马抬腿就走人,老太太又急吼吼的,隔三差五就催,宝贝孙子舍不得说,就全往她这媳妇儿头上推,弄的她对孙婆子从原先的笑脸儿相迎到现在一肚子怨念。
厨房里,云雀儿往灶膛里添柴禾,何丫头满头汗呼呼的拉着风箱,铁锅里盛了大半锅的水,已经冒气热气,里面熬煮着七八样儿香料。
“行啦,水沸了就小火儿熬,别一会儿再把锅底给熬掉了。”何婶子把锅盖盖上,扭头一瞅何丫头蹭了炉灰的脸,顿时乐了,挥手打发他俩,“出去吧,瞧这热的。”
“水沸了再熬上一刻钟就行。”云雀拍拍手,咧嘴一笑,颇是不太好意思,“又在婶子家折腾了一下午,嘿嘿,改明儿我拾点儿柴送来。”
“你娘前日送来的一只山鸡一只野兔还挂在地窖里没吃完,你今儿就客气上了。”何婶子嗔了她一眼,“出去吧,我给你俩看着火。”
何丫头擦了把汗,把她拽起来,“就是就是,咱俩这么好,你还瞎客气个啥,又不缺你那点儿柴禾,走走走,咱出去透口气儿,这都要入秋了,咋还这么热……”
云雀……
俩人前脚刚从厨房出去,何婶子便翻了个白眼儿,苦笑骂道,“这有了媳妇儿忘了娘的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