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足足又忙活了五天,忙的也顾不上那边儿闹没闹幺蛾子,反正云秀儿是没闲着,锲而不舍的日日喊冤,喊着喊着就演变成了痛骂老二家的贱丫头‘陷害’她。
通常骂不了几句便会被老爷子喝住,尖锐的骂声又变成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哭声,不知真假的哭上片刻,然后再渐渐消停。
出了这档子事儿,云老爷子嫌丢人,这几日连门都没怎么出,地里活儿都是硬使唤着陈氏和三郎,加上老二两口子搭把手侍弄的。
云立德和连氏说的是搭把手,实际上简直操碎心,陈氏干活粗枝大叶,跟头拉磨的驴似的,不在后头赶着就不走,三郎就更别提了,一会儿盯不住就跑的没影儿。
吃饭的时候,陈氏死皮赖脸,手跃跃欲试的往簸箕里伸,“娘,我在地里忙活一天,腰都累断了,也不给多吃个窝头?”
三郎也跟着嘟囔,“为啥云墨哥不干活儿?”
正伸筷子夹菜的云墨眼皮儿抬了下,没说话,继续淡定的吃饭。
为啥他不干活?他本来就不干活啊,从跟着他爹开蒙读书起就没碰过这些粗活儿,读圣贤书的人为啥要干活?云墨理所当然的想。
“他又不用考官儿。”三郎觉得不服气,“我下晌还见方秀才在挑水浇地哩!”
云墨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读书也读的稀松,整日沉迷话本无法自拔,但是他脾气好,温温吞吞的又看了三郎一眼。
倒是赵氏,跟老母鸡护崽子一样,“你懂个啥?你云墨整日读书不比干活儿费神?开春还要考秀才哩,等考中了秀才……”
赵氏进来在云立忠那受了不少憋屈气,却敢怒不敢言,还得小心的伺候着,她算是看明白了,指着男人不如指望儿子,儿子才是亲生的。
“考个啥秀才,都考几回了?钱花不少,也没见有个啥名堂。”她话没说完就被截口打断,云立孝夹着筷子在碗边儿上敲了两下,咧嘴笑笑,“嘿嘿,瞧瞧那王老头儿,七老八十不还一样屁都不是,这有的人呐,他就不是那块儿读书的料子……”
云老三口中的王老头儿就是王里正,四书五经之乎者也张嘴就来,可如今已是黄土埋到脖子了人了,依旧老童生一个。
据他自己说是祖上犯了事儿受到牵连才会如此落魄,不然凭他的满腹才学给皇帝家儿子当先生都绰绰有余,反正牛是这么吹的,至于有没有人信就不好说了。
云墨虽然性子温吞不爱说话,但也是有羞耻心的,闻言他皱了皱眉,放下筷子起身,斯斯文文道,“爷,我先回屋去了。”
云立孝嗤笑一声,继续不讲究的在菜盆里扒拉来扒拉去,赵氏气的直咬牙,半晌才把到嘴边儿的难听话咽下去,也没胃口吃饭了。
朱氏压着嗓门儿骂陈氏,“吃吃吃,就会吃,干活儿没见你这么上心过!我是瞎了眼才会让你个赔钱货进老云家大门……”
陈氏不为所动,吃的面不改色,吧唧嘴的声音快要把老太太的骂声给盖过去。在她看来,挨骂掉不了二两肉,吃不饱难受的自个儿。
桌上的菜快要见底儿,老爷子放下了筷子,开口道,“打从明儿起,家里的活儿老大媳妇儿接过去,老三两口子还有三郎,跟我下地。”
说完略微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的云立孝,又道,“还有云墨,也一块儿下地去,年纪不小了,该干的活儿也得干。”
赵氏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爹,你瞧我这身子,最近虚的很,别说下地了,多走几步路都喘气儿……”云立孝一手端碗一手晃着筷子,嬉皮笑脸的抖腿。
“我瞧着你没比别人少吃一口饭。”云老爷子板着脸瞪了他一眼,“地里庄稼马上该收了,不想来年吃不上粮食就都给我勤快点儿!”
秋收了。
一年里最忙碌的也最喜悦的季节,春种,夏耕,辛辛苦苦了两季,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全村男女老少都加入抢收大军,关于云秀儿的那些非议也随之渐淡。
收庄稼,打谷子,从天亮忙到天黑,云立德这些日子也顾不上去后山打猎了,连小五也被当个劳动力使唤,和云雀俩一人提个篮子跟在后头捡漏。
云雀家的地和方家连着,老远她就瞧见方秀才在弯腰干活儿,穿着利落的青灰色短打,身影有些单薄,但手上却不显生疏。
“子蕴哥!”云雀朝他招招手。
方子蕴直起身子,擦了把汗,转过头对她笑,秋天的日头虽不比三伏天毒辣,但久了也会晒黑,黑了两个度的方秀才倒是比白净文弱的书生模样精神了几分。
田埂上有路过的打招呼,“哟,这都要秋考了,小秀才还在干活呐?”
方子蕴说话总是含着三分笑意,有些漫不经心,但就算不看表情,也能感觉到他在笑,“还有些天,我这稀松的哪像干活儿,最多算松松筋骨。”
嘴上说着松筋骨的方秀才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不算结实的小臂,手握镰刀,身后不远堆了高高的一堆刚收割下的糜子。歇了口气儿,他把镰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活动了两下手腕,便又继续弯腰干起活儿来。
“嘿,还能左右开弓呢。”云雀歪了下头,见他左手也用的挺顺,不禁对小五眨眨眼,“你这小先生行啊,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小五大概是嫌她形容不当,皱了皱眉。
云雀想了想,又补充道,“雅能阳春白雪,俗能下里巴人,一句话概括就是啥都会相当厉害。”
听到二姐对他心中敬重的子蕴哥如此这般评价,小五才点点头表示认同,只是他没听见云雀转过身又小声的嘀咕了句,“何玉这货还挺有眼光。”
说曹操曹操到,她刚有感而发一句,就见何丫头一手提个大茶壶,顺着田埂屁颠儿屁颠儿的跑来了,“雀儿,我娘凉的绿豆茶,我给你送来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