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一瓢水浇进烧干的大铁锅里,厨房里瞬间烟雾弥漫,啥也看不清了。
赵氏捏着嗓子在外叫唤,“不好啦,走水啦!”
只见一阵阵的烟从厨房里往外冒,云立德见状二话不说,立马端起木盆就往上冲,将将到门口,便被熏跑出来的陈氏一头撞上。
“没、没烧着。”陈氏让蒸出满头汗,大喘了一口气儿。
云立德不放心的又进去看了眼,见厨房里、灶台上一片七零八落的狼藉,好在只是锅让烧干了,黑乎乎已经看不出是啥的菜连着油花飘在半锅水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儿,灶膛中的火还呼呼烧的正旺。
虚惊一场,他放下木盆,没理咋咋呼呼的赵氏和罪魁祸首陈氏,径直从园子里铲了些土,把灶里的火压灭,这才算放心。
“老三媳妇儿,你也真是的,咋做个饭还能把厨房给点了。”没等陈氏喘口气儿,也没等老太太开骂,赵氏先发难,拿着样子拍拍胸口儿,“要不是我喊你一声,咱家这院子都得让你烧没了!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癔症!”
“……”陈氏还没回过味儿来,哑口无言的杵在那儿,脑门子上的汗一把接一把的冒,擦都擦不及,不光是热,还心虚。
平日里芝麻谷子大点的屁事儿都能讨一顿痛骂,这回不得祖宗十八代都得挨个儿躺平了让老太太那张毒嘴鞭尸才怪。
果然,朱氏拉着脸,颠儿着那双小脚去厨房里看了一圈儿,再出来那眼刀子很不得从陈氏身上剜下几块儿肥肉来下锅,张口就是狗血淋头的一顿痛骂。
“你那俩大眼珠子是出气儿用的?连顿饭都做不好,还不顶头猪有用!白吃饭的玩意儿,吃出那一身的肥膘,不顶头猪母猪值钱……”
消停了几日之后,朱氏就好像那出关的高手,中气攒的十足,嗓门儿比之前更高亢响亮了,声音足足能传到二里地开外去。
既然让骂成‘猪都不如’,陈氏索性杵在那臊眉耷眼的一低头,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声不吭的照单全收。
“这败家玩意儿……”朱氏骂了半晌,愣是不见她有啥反应,倒是自个儿跟一拳打了棉花上似的,有力使不上,气了个七窍生烟。
她气急败坏的在院里转一圈儿,就手抄起扫帚疙瘩就要打,陈氏见状不妙,撒丫子想跑,腿刚迈开,方才听见老爷子沉声怒喝,“住手!”
“去把厨房收拾了。”老爷子背着手,厌恶的瞪了眼陈氏,又转身黑着脸对朱氏愠道,“你也别吵吵了,回屋去。”
“再记吃不记打你就给我滚出云家!”朱氏抄着扫帚恶狠狠的一指陈氏,在老爷子的威慑下,硬咽了口气,扭脸回了上房。
赵氏有点儿失望,她本想看坐壁观火,看一场热热闹闹的好戏,可惜戏台子刚搭起来,就让老爷子给压下了,她一甩帕子,无趣的翻了个白眼儿。
不过虽然没鸡飞狗跳的闹起来,但陈氏也没好过,上房里两张桌儿,每桌就摆着一个菜,别人坐着她站着,别人吃着她看着。
她本来就馋,饿的快,听到云立孝那吧唧嘴的声音,更是觉得五脏六腑都空空如也,俩眼直冒金星,恨不得扑上去抢两口。
没过一会儿,又见云雀端着一碗豆角炖肉进来了,往老爷子那桌上一放一推,道,“爷,我爹让端来给您加个菜。”
“咕咚——”陈氏狠狠咽了下口水,眼睛就跟长了钩子似的,死死盯着那碗肉移不开。
“瞅啥瞅,那没出息样儿!”朱氏筷子敲在碗沿上,一声冷哼,“就你那一身膘,十天半个月不吃也屁事儿没有。”
老太太对自个儿亲生的都不见得心软,何况对她个外姓媳妇儿,说不给吃就真的一口不给,陈氏悲催的饿着肚子还得干活儿,刷碗、洗衣、劈柴、样样不落。
最后还是连氏实在不忍,摸了俩中午剩下的窝头,趁着院子里没人,悄悄塞给了她。
“二嫂。”陈氏就这脏兮兮的手接过,一口啃掉大半个儿,噎的话都呜呜啦啦的说不清,“咋只有窝窝,也不给我端点菜。”
“别让娘看见。”连氏飞快的往上房那边儿瞟了一眼,见门窗都开着,生怕老太太再连她也一块儿骂,扭脸儿便想走。
陈氏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三下五二一个干巴巴的窝头下肚,使劲儿的伸了下脖子,一咧嘴道,“二嫂,我还瞧见雀儿那丫头往上房送葱油饼了,咱妯娌之间,有啥好东西可不兴藏着掖着,净拿些吃剩下的来打发我……”
“……”连氏一时无语。咋她好心好意的给拿点儿吃的,倒还成了抠抠搜搜藏着掖着的小人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陈氏有奶便是娘,前两天还因为何家的事儿,指着连氏的鼻子喊‘好你个老二媳妇儿’,这会儿便没脸没皮的一口一个‘二嫂’,拽着她不肯丢。
两人在厨房门口推推搡搡,云秀儿透过上房的窗子正瞧的清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我看老二家是家里粮多的吃不完,装啥好心!”她阴沉着脸,声音不大不小的正好能落到连氏耳朵里。
连氏吓了一跳,连头都没敢抬,赶紧把手抽回来,一溜快步跑回了西屋,陈氏一愣,遂拼着噎死把另外那个窝头几口咽了下去。
余四那事儿还没发作,云秀儿心里就像戳了根刺,无奈老爷子最近脸总黑的跟锅底似的,她也忌惮几分,不敢撒泼,但却越想越气的慌,恨不得把那贱丫头扒皮抽筋。
“爹,你也不管管,老二那边儿吃里扒外的,都要无法无天了!”她一脸怨气的咬牙道。
老爷子双目微阖,两手相扣,倚在床头上干瘦的有些凹陷的双颊有些紧绷,倒是看不出表情,只淡道,“余家和咱家早就没啥关系了,你也莫要再生事,老二那边儿……唉,随他去吧,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