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胖是个头脑灵光的胖子,云雀这么一说,他就马上明白过来‘老里正作证’和‘家人合计了下’的意思。要么是同村人作案,看在乡里乡亲的份儿上,不好深究,找了里正私下里解决,要么就是自家人手脚不干净,更是家丑不可外扬。
“哦。”他快速点了下头,很知趣儿的不再多问,若无其事招呼云雀尝尝厨娘的手艺。
云雀拈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又抬起眼,“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能白白便宜了那贼,想来想去,这个事只能再麻烦你了。”
“不麻烦!”钱小胖脱口而出,旋即看云雀微微一愣,又有点儿尴尬的挠着后脑勺笑笑,“嘿嘿,你先说啥事儿。”
“唔。”云雀思路很清晰的开口,“家里人不愿把事捅进衙门,可纵贼行窃又实在没有这个道理,如果我是贼,偷了东西肯定要先换成钱。”
“所以要盯住当铺,等那人自投罗网!”钱小胖一点就透。
云雀:“嗯,还有赌坊,那地方啥都能押。”
“好,你放心吧,这都交给我。”小胖子一脸正色的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那人一冒头,保准抓他个现行!”
钱小胖人缘奇好,加上又是财大气粗钱县丞家的公子爷,两句话吩咐下去,就把事情布置的妥妥当当,几家当铺和赌坊管事儿的纷纷表示,毛贼偷到钱小公子头上恐怕是活腻歪了。
……
两天过去,云雀家丢的东西连个影都没见到,云立德闷不吭声的把床头柜门给修好了,又不声不响的换了把新锁头。
连氏在他耳边试探的又提了一回想搬出去单过,他没摇头也没点头,听完就埋头干活儿去了,连氏直叹气,云雀却觉得便宜老子没像以往那样满口愚孝的道理,足以说明他已经动摇了,需要一鼓作气,再接再厉。
第四天晚上,离王里正写的证词约定还有一天的时间,云老爷子终于坐不住了,把云雀一家子,包括小五全喊进了上房。
老爷子正襟危坐,铁青的脸两颊绷的紧紧的,干燥的嘴唇抿的没了血色,下巴一指面前的长条凳子,哑声道,“坐。”
云立德坐下跟一座小山似的,连氏挨着他,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屁股只占一半儿,半抬眼悄悄的觑着一屋子人的神色。
屋里除了他们一家子,还有拉长着脸的朱氏,一言不发目光却带刀子的云秀儿,还有眉头微皱颇不耐烦揣着衣袖的秀才老爷。
云雀挨着连氏站着,身后是毫无存在感的云雁和小五,本就不大的上房显得有些拥挤,加上略显沉重的气氛,似乎是‘敌不动我不动’的僵持住了。
半晌,闷葫芦似的云立德喊了声“爹”。
老爷子紧绷的脸颊稍稍松动了下,长长的“哎——”了一声,也不知是应他还是叹气,在昏黄晃动的灯影里,颇有些凄凉的意味。
这一声后,笨嘴拙舌的云立德又不知该说啥了,于是再次沉默下来,布满厚茧的大手搓了搓,像两张粗糙的纸在相互摩擦,安静时,这点声响都格外明显。
至于么,云雀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百无聊赖的想,老爷子啥意思这屋里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还非得弯弯绕绕的,以此表达‘无奈’么?
丢的东西压根儿没指望找回来,云雀明白,老爷子肯定也明白,这结果是他早就料到、也早盘算好的,此时怕不是‘无奈’,而是‘没脸’。
老爷子好脸面,可打心眼里觉得‘天下理儿都得跟她姓’以及‘全家都得让她拿捏’的朱氏却丝毫没觉得有啥开不了口的。
“东西找也找了,找不回来,那也没法。”她眼皮儿一撩,斜斜扫过云立德和连氏,没好气儿道,“就当破财消灾了,总不能让我这把老骨头拿命给你填上。”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登时就把云立德噎的接不上,连氏惧她,委委屈屈的抬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下,却没出声。
“家都让折腾成啥样了?还想咋?外头风言风语传的满天飞,你是真想把你妹子逼死才高兴?”朱氏冷瞪着云立德质问。
云秀儿“呜——”的一嗓子哭了出来,边哭边对云雀发出血泪控诉,“我冤枉,我是清白的,死丫头成心要坏我名声……”
云雀眉尖挑了下,懒得跟她嗷嗷吵,鞋底有一下没一下的碾着地,心想就你那‘芳名在外’的名声还用的着专门去败坏?
在云秀儿凄凄惨惨的哭声中,老爷子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老二啊,这都四天了,你也瞧见了,家里间间屋都搜了个遍,这要真是自家人……”
他突然顿了下,没把后半句说下去,话头一岔,朝云立德问道,“老二啊,你是咋想的?就算报官,也不见得能找回来。”
云雀有点儿想笑,这老头儿真是,里子面子都想找补回来,自个儿心知肚明,哑巴亏全让他们一家吃,当真是捡软柿子捏啊。
云老爷子觉得自己‘捏’的很于心不忍,可除了这样他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他希望向来敦厚老实的老二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
云立德在他殷切的目光下缓缓抬起了头,为难的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瓮声瓮气的发出了声,“爹,那东西本也不是我家的,我、我得给人个交代,不能不明不白就没了。”
“又没偷没抢,人送上门儿的,还要给谁交代?”朱氏翻着白眼哼了声,“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屁大点儿东西,可着劲儿让人不消停,你说你安的啥心?”
云立德双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试图解释,“娘,不是那样……”老实人大概都认死理儿,认准了不是自家的,那说破天也不能要的不明不白。
“老二,你这脾气咋这么拧。”云立忠截口打断他,皱着眉直摇头,仿佛是对他不懂的变通感到非常无奈,“东西咱找了,找不回来,非要报官对你,对咱家有啥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