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四和媳妇儿连饭都没吃,就被老太太催出了门儿。
“……”他朝吕氏看了眼,不知该说啥好。
“走吧。”吕氏道,“娘让你跟着,就是怕我糊弄她,到了娘家不开口,转一圈儿又回来。”
裴老四:“……”
吕氏叹了口气,“就算咱俩一块儿,我兄弟那边儿也拿不出那么些钱,更别说还有大嫂二嫂,恐怕去了也是白去。”
“我知道,你也为难。”裴老四道。
“咱去就把事儿一说,我兄弟愿意帮便帮,帮不了,咱也别勉强,都不容易……”
“嗯。”裴老四点点头,“这我明白,不勉强。”
吕氏是外乡人,很小爹娘就不在了,两个哥哥一直没分家,一块儿拉起个车队,做着走南闯北,日晒雨淋的拉货采货生意,挣的也是辛苦钱。
夫妻俩到了吕氏娘家,吕氏两个兄弟都没在,俩嫂子一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自然是不愿借这钱的,二嫂是个急脾气,还说了几句难听话。
裴老四性子弱,脸皮儿也薄,脸上挂不住,尴尬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吕氏对这结果倒不意外,起身道,“我也知道,大哥二哥过挣钱不容易,还要养活一家子,哎,要不是真没法子,我也不会来开这个口,嫂子……那我回了……”
裴老四也连忙跟着站起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让他出力他不怕,让他吃苦他也不怕,可让他借钱这事儿,他是真张不开嘴。
“连娣儿啊——”向来温厚的大嫂叫住了她,“先别慌走,大嫂跟你说两句。”
“大嫂……”
“这钱,倒不是不愿借给你,你大哥二哥向来疼你,肯定也不愿看你过苦日子……”大嫂道,“可这钱若是借了你,你拿啥还?”
吕氏:“……”
裴家本来就是不富裕的庄户人家,这下又少了个主要劳动力,收入更是没着落了,钱借出去基本等于打水漂,这点儿俩妯娌都心知杜明。
大嫂起身,拉住了她的手,“要不,我给你出个法子吧?”
“……”吕氏茫然的看着她。
她道,“你们两口子守着那几亩地也不是事儿,不如让老四跟着你大哥二哥干吧,不说能有多好,至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你说呢?”
“……”吕氏扭头,望向裴老四。
裴老四一怔,嘴角扯了下,没说话。
“大嫂,这……我俩得想想,商量商量。”吕氏其实是心动的,可又顾及她男人的想法,所以稍微迂回了下,没有立刻应下来。
“这还有啥可想的,跟着你俩哥还能吃亏不成?”二嫂是个心直口快的,“他家老五成那样了,你俩在家可不就成了伺候人的?”
大嫂见状忙扯了她袖子一下,“连娣儿不都说了跟老四商量么,你急啥?”
二嫂撇撇嘴,拿眼角斜了裴老四一眼,她是不大瞧的上这笨嘴拙舌,缩手缩脚的男人的,也不知当初她家小姑子是着了啥魔怔,偏要嫁这么个又穷又怂又没本事的。
从娘家出来,两口子都沉默了。
吕氏知道裴老四心里在想啥,他孝顺,心软,知道疼人,嘴上不说,理儿都在心里,她也是看中了这是个好人,才心甘情愿的跟他过,伺候他一家子。
如今,让他撇下老娘和半死不活的兄弟,他一下子肯定无法接受。
裴老四也知道吕氏是咋想的,她二嫂那话说的没错,况且,往后少了几亩地,多了个拖累,裴家日子确实是不好过了,他也不忍自个儿媳妇和孩子跟着他个没用的男人吃苦。
半晌,还是吕氏先开口的,吕氏试探着问,“你是咋想的?”
裴老四:“我……我也说不好。”
吕氏叹气,“钱没借到,回去娘又该说难听话了。”
“回去你别吭声,我去跟娘说。”裴老四顿了顿,讷讷道,“都是我没本事,让你也受委屈了。”内向的人都敏感,越敏感越容易自责,可他又没有能力去护自己媳妇儿,有时候,他也很瞧不起自个儿,可一遇到事儿,又习惯性的懦弱……
“老四。”吕氏觑着他的脸色,“其实,二嫂她也是好心,话糙理不糙……”
裴老四抿着嘴,点了点头。
“咱家那七亩地,按说有三亩半是你的,现在老五出了这事儿,那三亩半咱也不要了,就当做是咱的心意,你看行么?”吕氏道。
裴老四:“……”
吕氏:“现在这境地,咱俩在家无非也就是多几张嘴吃饭,还剩那三亩地,老五媳妇儿一人也能种的过来,咱带着娃儿们到这边儿,家里也能轻省些,你说是不?”
裴老四又点了点头。
吕氏看的出他有数,便不再说啥了。
夫妻二人两手空空回到裴家,老太太少不了又是一番埋怨,逮着冯氏一通撒气儿,冯氏满心冤枉,满肚子委屈的坐在裴老五床边哭哭啼啼。
老太太执意认为,是因为冯氏得罪了小翠儿,而小翠儿又和云家丫头关系好,所以云家这么有钱都不肯帮他们,还逼着她立字据,抵押田契,所以,又硬要冯氏去给小翠儿赔不是说好话。
冯氏自然不肯,老太太就又哭又骂,说她是个克夫的丧门星,老五如今这样都是她给克的,冯氏实在是被逼的没法了,才咬着牙点头,说等天黑就去找小翠儿娘俩说说。
小翠儿娘俩一般从馆子里回来,就收拾收拾早早歇下了,这天晚上,李氏正铺床,听见有人“笃笃笃”的轻敲了三下屋门。
“谁呀——”
门外没人应。
她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笃笃笃——”片刻,门外又响了三声。
“谁?咋连句话都不说?”小翠儿边问边‘嘎吱’拉开了那扇破木门,屋里昏暗的等光照出去,映出一张尴尬又不甘的脸。
小翠儿一愣,随即二话不说便要关门。
“等等!”冯氏忙伸手抵住门框,嘴角僵硬的扯了扯,干巴巴道,“你爹想见你。”
背对着屋门的李氏听见她的声音,弓着的身子顿了顿,慢慢转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