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除了云老爷子和朱氏,没人有饭吃。
朱氏可不是啥心肠软的老婆子,她吃着宣软的白面馍馍,看着三郎饿的在上房门口一圈又一圈的转悠,骂道,“小畜生,滚一边儿去!”
云容昨儿哭了一天,今儿俩眼肿的核桃似的,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儿,“姐,我饿,你饿不?”
云月从一早就背对着她躺着,没挪过窝,闻言有气无力的“嗯”了声。
“那咱咋办?不吃不喝,等着让饿死?”云容想起在青牛县的时候,鸡鸭鱼肉她都快吃腻了,如今却又回到这破地方饿肚子,忍不住的又想哭。
“他们就是想饿死咱。”云月恨恨的咬着牙,“爹当初得罪过他们,现在咱遭了难,正合他们的意,他们就等着看笑话呢。”
“那咋办啊……”云容抹了把眼泪,“姐,我不想饿死,要不、要不咱们给秀儿姑写封信吧?”
云月侧躺的脊背微微抻了下,随即懒声道,“你还指望她,她才不会管咱。”
“不试试咋知道。”云容上前,推了她一把,“姐,你不想去府城吗?呆在这破地方,咱就得像那些野丫头一样,种地喂猪,弄的一身臭味儿,说不定,再过几天,奶就随便寻个穷光蛋把你嫁了。”
云月身子一僵。
事实上,朱氏也确实动了这心思,如今赵氏捏在她手上,那还不得啥都听她的,云月也老大不小了,一直是心高气傲,待价而沽,现如今砸在手里,成了个不值钱的,与其留在家里白吃饭,不如嫁出去,还能收点儿彩礼。
朱氏一琢磨,把陈氏喊进了上房,倚在床头,半阖这眼道,“你去把孙婆子喊来家。”
“那个说媒的孙婆子?喊她干啥?”陈氏俩眼直勾勾的盯着桌上剩下的两个馒头,她和面时故意多舀了半碗,盼着能蹭上几口。
“瞅你那没出息样儿。”朱氏冷冷的瞪着她,“让你去就去,废话这么多干啥!”
“娘,我这快一整天了,一口饭没吃呢……”
“你那一身肥膘,十天也饿不死,滚!”
陈氏臊眉耷眼的从上房出来,赵氏才把床单子和衣裳洗好,刚想歇会儿,又听朱氏在屋里喊,“老大媳妇儿,你个丧门星,懒在那干啥呐,把碗洗了,再把菜园子翻一遍!”
赵氏扶着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云墨不忍,从厢房里出来,刚想上前搀他娘一把,朱氏沉沉的声音便从上房传来,“大郞,回你屋去!”
“回去。”赵氏摇摇头,飞快的小声道,“去找你二叔。”
“……”
云墨在屋檐下徘徊了一会儿,趁着朱氏歇劲儿的功夫,溜着墙根儿迅速的跑出了院门。
“哟,这不是大郞么?”
“大郞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瞧大郎这身儿衣裳,穿在身上就还跟个大少爷似的……”
云墨刚一出门,便被各种冷嘲热讽包围,落井下石本就是一部分人的劣根,再加上又是听说云立忠勾结乡绅,收受贿赂,害死了人命,更是为老百姓所不齿。
“……”云墨低垂着头,躲避着村里人的目光,快步朝村口走去。
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啐了口,骂道,“云老大家的,能是个啥好东西!”
村口云家。
云立德一早就去庄子那边儿了,连氏一边捏着包子褶儿,一边跟李氏说话,“你说,大人饿一两顿就饿着吧,那还有几个孩子呢……”
“你说大郞他们呐?”李氏道,“大郞年岁也不算小了吧,我记得比雁儿还长两三岁呢。”
“婶子,还是你明白。”蹲在门口逗狗的云雀接过话茬,“我和我姐,十岁不到就下地里帮着干活儿了,我娘倒好,还把他们几个当小孩儿。”
连氏叹了口气,“他们那几个会干啥呀?”
“谁是生下来就会的?”云雀道,“你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他就永远啥都不会,再说,咱家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啥养他们?”
说是这么个理儿,但连氏心里也明白,但她心软惯了,想想那几个孩子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便难免的不落忍,“唉——”
“咱昨儿可都说好的……”云雀说话间,一抬眼,瞧见个身影站在村口处正朝这边儿张望,再定睛一看,是云墨,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云墨朝前走了几步,又原地踌躇了会儿,瞧见云雀在看他,立马垂下头,不知所措了片刻后,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闷头走来。
云雀拍了拍手,站起来对屋内的连氏道,“娘,云墨来了。”
连氏:“……”
“咱说好了,你要心软,就是害了他,也是害了咱家。”
“……”连氏点点头。
云墨走到馆子门口,顿了下,有些紧张拘谨了朝里看了眼,喊道,“二婶儿。”
“大郞来啦。”连氏放下手里的活儿,不太自然的弯弯嘴角笑了下,“有啥事儿,进来说。”
云墨僵硬的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抬眼看了看一旁的李氏,欲言又止。
“那咱回屋里说。”连氏起身,把围裙脱下放到一旁。
云墨跟在她身后,进了屋,连氏让他坐也不坐,倒了茶水也不喝,脸憋的通红,吭吭巴巴的问,“二婶儿,我二叔在家不?”
“你二叔出门儿去了,得到下晌才回来。”连氏温和道。
“哦。”云墨硬着脖子点了下头。
“你有啥事儿,跟我说也是一样的。”连氏把茶往前推了推,“坐下说。”
“……”云墨舔了舔嘴唇,低垂的视线微微偏向一旁的云雀,瞄了一眼,又立刻收回,“二婶儿,我、我娘,还有我妹子,已经、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作为云家的长房长孙,云墨从小到大没吃过半点儿苦头,甚至到现在,他都没完全回过神儿来,感觉好像做梦似的,等一觉醒来,就又能回到沉迷话本,啥都不用想的日子。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
心底那些读书人的清高仿佛一瞬间被碾的四分五裂,从未有过的窘迫让他从脸到脖子在到喉咙,腾的一下烧着了般,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