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氏约了村里的两个妇人一道儿去城里办年货,一个是守和守顺两双胞胎兄弟的娘,一个是大牛的娘,这俩家儿子前阵儿都跟田墩子一起搅和过云雀的买卖。
特别是守和守顺的娘,见七斤和小翠儿挣到钱了,便想让自家俩儿子也跟着干,云雀没松口,背地里不知挨了她多少数落。
就一个多月前,云雀满村子收菜,她还到处怂恿大伙儿抬高菜价,嚷嚷着一文钱三斤还不如烂在地里头沤成肥料,又说风凉话,说这腌酸菜城里没人稀罕吃,迟早要砸在手里。
后来,又见村里买菜的那些家都当场拿到了钱,转脸儿便跑来找连氏,说自家的园子里的菜吃不完也想卖了,打脸打的啪啪啪响。
现在,这位大婶子见到云雀,倒是乐呵呵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亲切的表达着对她的喜爱,“哎呦,瞧瞧你家这二丫头,可是越长越水灵了,这眉眼俊俏的,这小脸儿嫩的能掐出水来,咱这十里八乡都没这么好看的闺女。”
说着,手直接伸到了云雀的脸上,云雀头一偏,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云雁身后,不温不热的冲两人打了声招呼,“张婶子好,范婶子好。”
“好好好,丫头嘴真甜。”守和守顺的娘也不觉得尴尬,收回手顺势就挽住了连氏的胳膊,依旧是笑容满面。
云雀努努嘴,和云雁一起跟在后头。
“这趟进城准备买点儿啥?我可听说你家发财了大财,在桃林村那边儿置办了老大一片田咧。”守和守顺的娘高高挑着眉毛打听。
“买些棉花,再就是办办年货。”连氏答道。
“你家现在,是咱们村儿的这个。”守和守顺的娘比了个大拇指,“都成地主了,往后还不得吃香的喝辣的!”
“也没有。”连氏道,“明年小五要去私塾读书,钱还是得精打细算着花。”
“啧啧啧,你家这是要再供出个官老爷啊!”守和守顺娘露出夸张的表情,连声赞叹,“我说妹子哟,你的命可真真儿好啊!闺女有本事能挣钱,儿子还会读书,你呀,往后擎等着享儿女福喽!”
连氏性子偏内敛,平时闲了也喜欢跟村里的妇人们在一块儿聊聊天,说说话,但碰上这样一个劲儿奉承的,也颇有些无语。
“我听刘家那寡妇说,你家雀儿丫头给七斤还有小翠儿一人发了一两银子的工钱?这可是真的?”守和守顺娘又问。
连氏没承认也否认,只道,“他俩家日子过的都不容易,一个打小没了爹,一个有爹爹不认,咱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把。”
“可是真的咧!”守和守顺的娘突然拔高声调瞪大眼睛,“刘寡妇说我还没信!一家一两银子!这丫头也忒大方了!”
说罢,回头瞧了眼云雀,那眼神儿放着精光,瞅的云雀有点儿别扭,跟她每次提着桶去喂猪,那些猪在圈里争先恐后往前拱时那迫切又期待的眼神儿简直一模一样。
“她的事儿,她自个儿拿主意,这丫头想的比我和她爹周到。”连氏在努力把话题岔开,又问,“你这回进城要买点儿啥?”
“我能买啥,家里就那几亩地,辛辛苦苦干一年,刨去吃喝也不剩下几个铜板,我就买二斤猪肉,过年炖锅酸菜,给娃儿们解解馋。”守和守顺的娘故作出一副辛酸。
其实她和村里大多户人家一样,算不得富裕也绝对算不得穷,都是勤勤恳恳的种地的庄稼人,一日三餐算计着过,也能吃饱穿暖。
连氏点点头,没说话。
守和守顺的娘忽然又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明显的尖酸道,“你说那杀猪的老吴家咋就这么有眼力劲儿,早早攀上了你家这门好亲事,你家雁儿模样俊俏,性子好,家境也好,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哩!”
“大旺也是个好孩子,人踏实肯干,又有手艺,雁儿跟着他过我和她爹都放心。”连氏笑了笑,语气温和道。
当初定亲时,她家还一穷二白,吴家两口子一点儿没嫌弃,下的聘礼在村里也算风风光光的,连氏嘴上不说,但心里有数。
“大旺倒是个好孩子,就是他那个娘。”守和守顺的娘撇撇嘴,“吴老大家那媳妇儿在咱们村儿可是数一数二的泼辣,连你家那小姑子招惹不起她,雁儿这丫头脾气又温顺,就怕往后进了他家门子,当婆婆的给立规矩。”
大旺的娘确实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吵起架来两手叉腰嘴皮子比刀子还厉害,有回云秀儿跟个新媳妇儿争水车洗衣裳,一脚把人家的盆给踹翻了,正好被路过的吴婶子瞧见,把她怼个了狗血淋头,半招都递不上,打那以后,只要打照面儿,云秀儿都是低着头绕道儿走的,要说坏话也只敢再背地里,当面连个屁都不敢放。
“话不能这么说。”连氏把手抽回,温声道,“吴家嫂子是明理儿的人,就算是给雁儿立规矩,那也是小辈儿有做的不妥的地方,闺女出门子前,我这当娘的会仔细教她,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勤俭持家,不乱搬弄是非。”
和吴家嫂子相反,连氏平时是个极其温和的人,任何事能忍则忍,从不主动与人争执,从她嘴里能说出这番话,已是相当不悦了。
大牛她娘听出话外之音,连忙打圆场,笑道,“我看雁儿和雀儿身上这新夹袄样式怪好看,回头我买好料子去你那,你也给我家二巧儿裁一身呗。”
“成。”连氏就坡下驴,绕过这一茬,嘴角弯了弯,“县城那家布庄常有布头便宜卖,等会儿咱一块儿去瞧瞧,说不定又能捡个漏。”
“那可好,我家二巧身段儿还没长开,一块布头都能裁条棉裤出来,丫头片子,这两天净缠着我要新衣裳呢。”大牛她娘是个慢性子,说话也慢慢的,一笑起来是和善的样子。
“闺女大了都知道爱美爱打扮,还是穿些花花绿绿鲜亮的好看,正好,我那有几个新绣样儿,你得空了也一并来瞧瞧。”连氏道。
“那咱可说好了。”大牛她娘喜上眉梢,“我就瞅着雀儿丫头衣裳上这对儿狮子绣球好看,比那些花儿呀蝴蝶啊喜庆多了,就说这针法,看着便是下功夫的活儿。”
两人聊着,守和守顺的娘又凑上来前了,先夸了几句连氏生的一双巧手,绣啥都跟活一样,又道,“天冷了,我也思忖着给我家那兄弟俩一人做双棉鞋穿,正好,咱仨一块儿做活儿,还能有个说话的,热热闹闹的多好。”
“那成。”连氏也不好拒绝,便道,“得空了就来我家吧。”
“哎!”守和守顺的娘立刻应声,“别说,你家自打盖了新屋,我还没去看过咧,那院子真是通透又宽敞,家里桌椅柜子都是老二亲手打的吧,啧,你们两口子,真是个顶儿个儿的手巧能干,比我家那光会出死力气的男人强多了……”
“……”
守和守顺娘一双薄唇,说起话来哒哒哒哒眉飞色舞的,跟竹筒倒豆子一般,她若不主动停下,连氏和大牛的娘跟本插不上嘴。
“……哎呦,你家老二可了不得,咱十里八乡都找不第二个出这么能干的男人,又能打猎,又能种田,还能做木匠,你说你家不发财谁家发财,谁知老爷子是咋想的,把你家给分出去了,也不知他现在心里头悔不悔。”守和守顺娘说着翻了个白眼儿。
“啥分不分出去的,一笔写不出俩云字儿,就算分出来单过了,也还是一家人。”连氏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有些庆幸和感慨的。
当初被‘扫地出门’时,她还又委屈又难过,想想也是好笑,那时自个儿咋就这么傻呢?若不是分了出来,哪有现如今舒舒坦坦的日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有你这么好媳妇儿都不要,我看那老两口子是没享福的命……”守和守顺娘先是为连氏鸣了一番不平,忽然话锋一转,又问,“对了,你家来年还有啥买卖不?让我家那兄弟俩也跟着干呗,有门子营生比种地强,他俩也老大不小了,该攒攒钱往后说媳妇儿了。”
“……”
见连氏不语,她又扭过头对云雀道,“雀儿丫头,你瞧咱乡里乡亲的,有啥好处可别肥水流了外人田,几挂着点儿你婶子。”
云雀敷衍的嗯嗯啊啊应了两声。
“那你有啥打算,先跟婶子说说?婶子心里也好有个数。”守和守顺娘不依不饶的问。
“……还没想,到时候再说吧。”
“瞧你这丫头,还跟婶子绕弯弯,婶子可跟你说好了啊,能挣钱的活儿别往了你守和守顺哥……”
“……”云雀鼓了鼓腮帮子。
等守和守顺的娘转过头去,她才噘着嘴小声嘀咕,“啥就说好了?咋就说好了?谁跟你说好了?咋还平白无故给我安排俩‘哥’呢?我可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