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一提到元宝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穷。
据嫁出来的媳妇儿们说，她们村儿田地贫瘠，又不依山傍水，拢共三四十来户人家，得有一大半说不上亲的，同村的姑娘都一心想出去，外村的就更别提了。
一见连氏微微蹙眉，孙婆子忙道，“娘子别急，且听我说。”
“那姜家共是六口子人，姜老实和他媳妇儿都是正干的人，上头有个七十多的老母，下头有仨儿子，老大今年二十，老二十七，老三十五。”
“要说姜家仨小子，还真都不错，大高个儿，模样儿随了他们娘，浓眉大眼的，是又勤力又孝顺的，要不是家里头穷了些，保准大把的姑娘争着喜欢。”
“不过话说回来，咱家大姑娘这情况……不是老婆子不给说好的，这些天你也瞧见了，但凡好些的，没那花花肠子的家，咱都说遍了……”
“这姜家，一是他离的远，风言风语传不过去，二是那姜大郞年纪不小了，好不容易娶上个媳妇儿，他还不得当个宝贝捧着？再说，有你这家大业大的撑腰，大姑娘还能受委屈不成？”
孙婆子巧舌如簧，指着天打包票说元宝村姓姜的一家子都是老实人，除了穷挑不出别的理儿来，直说的连氏也动了些心思。
可她到底是不放心媒婆的那张嘴，又让云立德去仔细打听一番，云立德赶着骡车，带着云雀，早上从家走，到了傍晚时候才回来。
“咋样？”连氏忙问，“是像孙婆子说的不？”
云立德坐下，喝了口热茶，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这回那婆子还真没瞎说，真是一家子实诚人！”
本来，云立德只是想从旁人口中打听打听姜家便罢了，谁知一到元宝村才发现，那地儿实在太小了，在村口放个屁村尾都能闻到，这边儿问个谁，那边儿就得传正主耳朵里去。
于是云雀给出了主意，父女二人装作回乡探亲找错了地方样子，照着孙婆子说的找到了姜老实家，一个小院儿，两间泥草房，院子外头有棵一人多高的柿子树。
此时正值午饭的时辰，云立德站在院子篱笆外，喊了两声，说想讨碗水喝，姜老实的媳妇儿打量了他几眼，又看看跟在他身后的云雀，啥话都没说，扭脸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用豁口的碗给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稀粥。
云立德接过，道了谢，又按照云雀之前教的，问道，“嫂子，跟你打听个事儿，这是安平县地界儿不？”
姜老实的媳妇儿点点头。
“我们父女俩这是想回乡过年，结果也不知是不是走错了方向，这到安平县城还有多远路？”
“这我也说不好。”妇人又看了他两眼，“你等等，让我家当家的给你说。”说完，便回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屋门开了，走出个干瘦的小老头儿。
云立德拱手喊了声“大哥”，说了两句话，这才发现，姜老实有一只袖子的袖管是空的，眼神儿似乎也不太好，总是斜着瞧人。
“县城啊……那还远着哩，又六七十里地呐！”姜老实翻着眼皮儿，费劲的瞧了眼停在院外的骡车，“这边儿路难走，前天儿刚下过雨，就是赶车也得半晌哩。”
“那这附近可有歇脚的地方？”云立德又问，“我们爷儿俩一大清早就急着赶路，天儿又冷的慌，大人倒是没啥，这孩子有些受不住了。”
“我们这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哪能有那地方儿。”姜老实摇摇头，斜着眼打量父女二人。
瞧了会儿，许是觉得不像是歹人，便抬手把篱笆门拉开，微微侧开身子道，“进来吧，家里饭刚做的，不嫌弃就吃两口。”
于是，两人就跟着姜老实进了屋，一个青年把自儿的窝头分给了云雀，后来云雀才知道那人就是姜家的大儿子，便悄悄多看了几眼，还真如孙婆子说的，浓眉大眼，脸上透着一股子淳朴劲儿。
姜家是真穷，桌上的菜一点儿油水都没有，饭间闲聊了几句，云雀听出了些这家的境况。
有几亩薄田，种的粮食勉强够一家人糊口，姜老实身体残疾，干不了重劳力，家中还有个卧病的老母亲，得从牙缝里省钱，给她瞧病抓药。
姜家大儿子听父女俩说要去县城，便有些木讷腼腆的朝二人打听，问像他这样没见过啥世面的，若去到城里，好不好寻一份活计。
云立德跟他说，只要人踏实，舍得出力气，到哪儿都能有口饭吃，姜大郞听了很高兴，咧嘴嘿嘿的笑，又把菜往云雀跟前儿挪了挪。
“你去过城里不？”云雀顺口问道。
姜大郞憨笑着摇摇头，“我没去过，前阵子我们村儿的王癞子去了，在一家粮食店里当帮工，东家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挣一百文钱。”
“一百文？”云雀心里嘀咕，这东家可够抠的。粮食店里头可不清闲，尽是些又搬又扛还要拉着板车到处送货的力气活儿。
“嗯，一百文哩！”姜大郞眼里闪着羡慕的光，“不过王癞子那活儿是他一个远方堂叔给介绍的，我人生地不熟的，去了还不知啥样哩。”
“等过了年。”云雀道，“过了年，正是招工的时候，你肯定能找个好活儿。”
“真的？”姜大郞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精神，两只手紧紧一握，看那样子，真是恨不能马上就去城头碰碰运气。
姜老实高兴道，“人家城里的，还能诓你不成？”说罢，见云立德碗里的稀粥快见底里了，又赶紧喊他媳妇儿去给添满上。
“不用不用，我就是口渴，喝碗水就成。”云立德忙去挡，姜家都穷成这样了，他哪好意思真在人家里头又吃又喝的。可姜老实执意不肯，还一个劲儿谢父女二人。
最后弄的云雀都过意不去了，挠着头道，“要谢也是我和我爹得谢大叔大婶，我又吃你家饭菜，又喝你家粥的，也帮不上啥忙，怪不好意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