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氏嫁进云家十多年，从来没听这刁横的小姑子叫过‘嫂子’，向来都是‘老二媳妇儿’‘老二媳妇儿’的喊，乍这么一下，她竟十分不习惯的愣在了门口。
“秀儿？你醒了？”
云秀儿紧裹着被子，有些恍惚的看着她，又含糊的喊了声，“二嫂。”
“哎！”连氏连忙点头，轻轻的走了几步，走到床边儿，不动声色的仔细观察她神情，问道，“秀儿，你饿了不？二嫂给你做点儿吃的？”
云秀儿触到她的目光，连忙低下头，腿又往里蜷了蜷，小声的“嗯”了声。
“你在屋里头别出去，二嫂这就给你做。”连氏叮嘱完，又不放心，出去时悄悄的把锁头挂在了门鼻子上，拉住正要出去挑水的云立德，“老二，秀儿醒啦！”
“醒啦？”
“还喊了我声‘二嫂’，我瞅着比昨儿好多了。”
云立德放下挑子，“我去瞧瞧。”
“哎——”连氏拽住他的胳膊，“刚醒，你别再吓着他，我去给她弄点儿吃的，让雀儿去看着她。”
云雀蹲在一旁喂大黄，闻言拍拍手，抬起头，“我去瞧瞧。”
“看着就行，别瞎说话。”连氏道。
云雀进屋，先把屋门闩上，然后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坐下，用尽量友善温和的语气喊了声，“秀儿。”
云秀儿忽然全身紧绷，眼神儿变的防备。
“你还认得我不？”
云秀儿盯着她，不说话。
云雀身子往前倾，眯了眯眼，感觉云秀儿是认得她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她充满了敌意，怕云秀儿会突然发疯，她挪到了桌边。
两人一个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一个坐在椅子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你怕我？”云雀试探的问。
云秀儿浑身颤了下，嘴唇动动，虽然没发出声音，但看口型，应该是‘死丫头’。
“要怕也是我怕你才对。”云雀有些奇怪，“以前不都是你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我打么？你咋还怕起我来了？”
“……”云秀儿依旧盯着她。
正是依稀想起些零零散散的事儿，想起这死丫头总是招惹她，跟她对着干，她才本能的警惕起来，怕这丫头再害自个儿。
云雀瞧着她可能随时会扑过来的样子，又背着手，慢慢挪到门边儿，把门闩给拉开了。万一她再疯起来，谁知道会干出啥事儿。
门闩刚一拉开，连氏就端着碗面进来了，一进门见俩人互相盯着，朝云雀小声问道，“咋了？”
云雀：“我觉得她不待见我，还想打我。”
“别瞎说。”连氏把碗放到桌上，温声喊道，“秀儿，过来，给你下的卤肉面，你尝尝好吃不。”
云秀儿终于把防备的目光挪开，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喉咙动了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迟疑了片刻，才慢慢的往床边挪。
“把这拿下来。”连氏轻扯了下她身上的被子，云秀儿立马拽住被角，裹得更紧了，恨不能除了头，整个人都躲在棉被里。
连氏：“……”
她拖着又长又大的被子下床，像一座小山一样，坐在桌旁，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来，拿起筷子便开始狼吞虎咽的吃面，呼呼噜噜的，也不嫌烫的慌。
“秀儿，慢点儿吃，不够吃还有。”看着她把汤汁洒的到处都是，连氏道。
云秀儿恍若不闻，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到碗里，很快，就把一大碗顶上两份量的面给吃了个底儿朝天，然后迅速的又爬到了**。
“吃饱了不？”连氏问。
她嘴上头发上都沾着油星儿，点点了头。
“刚才娘来看你了。”连氏道，“娘怪惦记你的，你要是觉得好些了，咱就上那边儿去，你也好跟娘说说话，你说好不？”
一直让云秀儿在这也不是事儿，一是住不开，她和云立德又都忙，没法时刻照看，二是这边人来人往，院子又只有一圈栅栏，万一她再像昨晚那样……
“娘？”云秀儿眼珠子转了转。
“嗯，娘等着你回去哩。”连氏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又拍拍她的背，“你想回去不？”
云秀儿想了想，点点头。
“那咱洗把脸，梳好头，拾掇利索就回去。”
连氏让小翠儿烧了一大锅热水，又让云雀去把云雁的衣裳找了件儿，想让云秀儿梳洗干净，再换套齐整衣裙，可云秀儿却死活不让人拿她身上的被子，又失控的尖叫起来。
连氏连忙去哄，哄了半晌，她才渐渐安静，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念叨‘求求你’‘别打’‘回家’之类的词儿。
连氏没办法，只能用半湿的热棉巾给她擦了擦脸，头发，还有手脚，又梳了个简单发髻，就让她这么紧紧裹着棉被出了门。
晌午时分，外头没多少人，连氏虚扶着她顺着村道往回走，云立德和云雀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爹，云秀儿还认不得你？”
“谁知咋的，一见我就怕的厉害。”
村子还是以前的村子，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没啥太大的变化，云秀儿却好像很陌生似的，紧跟在连氏身旁，一路战战兢兢四处张望。
忽然，一户人家的院门打开，嘎吱一声，她顿时像受了惊似的，猛的跳起来连连往后退，反倒把那开门的妇人也吓了一跳。
“这是云秀儿？”那妇人听说老云家丫头回来了，还疯魔了，不禁直直的瞅着她看，一看还真是，哪有人出门还裹着床大棉被？
“春嫂，我送秀儿回家。”连氏转头，冲她挤挤眼又摆摆手。
那妇人站在院门口，会意的“哦”了声，看着人走过去几步后，才转身对院里头的人低声说道，“快瞧，老云家那闺女，怕是真的疯魔啦……”
门里呼啦一下挤出四五个人，勾着头朝那边儿望去，“我瞧瞧，哟，这唱的是哪出儿啊，咋披着花被子就出来了？”
“要不说是疯了呢？”
“老云家作孽哟，下大狱的下大狱，疯的疯。”
“报应，你忘了当初她横的那个劲儿了？这人呐，就不能活的太得意，得意的都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了，都是报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