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余四已经将一溜大坛子摆在了铺子前的空地上，拍拍手上的灰，冲云雀二人咧嘴嘿嘿一笑，又转身从后门儿牵出头套着板车的大青骡子。
这骡子脑门儿中央有一撮儿黑毛，和先前往绑着红绸大花风风光光往云家拉纳采礼的那头一摸一样，皮毛倒是更油亮了些，膘肥体壮的，在普通老百姓家也算得上气派。
“把坛子都给捆结实了。”余老头把手里的抹布一撂，不知从哪儿扯出一大盘麻绳，拖拽着往门外一扔，便又转身回屋。
“哎、哎、哎、哎、哎！”余四一连应几声，弯腰拾起绳头儿，在短粗的大手里搓了搓，“放、放、放、放心、我、我、我……”
余老头儿重新站在柜台后面，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的耷拉着一张鲶鱼脸，云雀却被那半晌‘我’不出的所以然憋的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
“我、我、我肯定、给、给、给你俩、俩、俩、齐、齐、……”余四嘴皮子不听使唤，手脚确实极其麻利的，扯着那段麻绳头儿，不知怎么来回绕的，山下五除二就把一排四个滚圆的摊子牢牢固定在了板车上。
“齐、齐、齐、整、整、整、整、的送、送、送、送回去、去、去、去……！”一句话终于说完了，他没啥事儿，倒是云雀和何丫头暗暗的长吁一口气儿。
“哦、那劳烦你了。”云雀这才反应过来，余四是在对她说话，忙下意识的应了句，可一开口便立马有点儿后悔了。
余四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手脚不停，唠的也停不下来，“白、白、白溪村、村、我、我、我、熟、熟、熟得很、很、很、咧、咧！”
“我、我、我、爹、爹、上回、回、给、给我、说、说、说个、个、媳妇儿、就、就、就、是那、那、那村儿的、的、的……”
“那、那、那、长得、可、可、可、俊俏、咧、咧、名儿叫、叫、叫、秀、秀、秀儿……”
他一人在那絮絮叨叨的念了起来，云雀和何丫头默默的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再接话，跟余老头儿一样，眼观鼻，鼻观心，木着脸听他一人说，谁知等他把十个大大坛子都结结实实的绑好，又拽了拽，嘴里的话还是没个完。
“秀、秀、秀儿、长、长、长、的、的、水灵、灵、灵、不、不、不愿、愿、愿、跟、跟、跟我、我、我、我、不、不、不、不怨、怨、怨、怨她！”余四憨憨的挠挠头，又一指板车头上还空余出的一小块儿地方，问道，“坐、坐、坐、不？”
云雀正提着口气儿，艰难的听他讲述被退亲的心里路程，猛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看了眼板车，莫名其妙的抬起头。
“坐、坐、坐、坐上、上、上、省、省、省劲儿！”余四又嘿嘿的笑了两声，回身儿从铺子门后摸出半截竹竿，竹竿上打着五颜六色的绺子，在手里晃了晃。
“这不是才十个么，我们要二十个。”何丫头忽然回过神儿似的，指了指捆在板车上的大泡菜坛子，一脸茫然的问道。
“一回送不完。”余老头儿耷拉着眼角，两颊下垂，配上那两缕细胡须，好似法令纹能落到脚背上，丧气的像让人赖了八百贯钱一般，不咸不淡道，“老余家铺子开了几十年，还怕我赖你那十个不值钱的泡菜坛子不成？一趟趟的，挣的还不够车马钱……”
“你这掌柜的，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说了买十个坛子就给送到家，现在又不情不愿……”何丫头有些不乐意的跟他理论。
余老头儿眼角一斜，冷冷哼了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你懂个屁。”
“……！”
“算了算了。”云雀拽住叉腰提气儿的何丫头，“别耽误咱正事儿，走吧走吧，回去还一堆活儿等着干呢！”
何丫头翻了个白眼儿，撇撇嘴，讪讪的没再搭理余老头儿，一屁股坐在板车前头那小小的空当上，又尽量缩了缩身子，给云雀留出一半来。
两个人挤成一小团儿，背后靠着绑的结实的大坛子，余四牵着大骡子，手里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挥着绺子赶着车，顺大道出了城。
“算是开了眼了，还有这样开门做生意的。”何丫头郁闷的盯着那骡子屁股小声抱怨，“咱这花钱还能花出一肚子气来。”
“八成是咱一提白溪村，老头儿心里还有怨气呐。”云雀朝赶车的余四努努嘴，压低嗓音道，“余家人要知道我姓云，指定不能做咱这生意。”
“那倒也是。”这么说何丫头就很能理解了，帮理不帮亲的说句公道话，云家退亲这事儿确实是云家做的太缺德冒烟儿了，搁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其、其、其、其实、实、实、我、我、我不、不怪、怪、怪、秀、秀、秀儿……”正赶着骡子往前走的余四忽然道。
“……”云雀跟何丫头面面相觑，两人都吓了一跳，心里寻思这余四也是属大青骡子的？耳朵拉老长，这么点儿声音都能听进去？
“是、是、是、我、我、长、长、长得、难、难、难看、看、配、配、配、不上、上、上、人、人、人家！”余四没回头，一手牵着骡子，一手把赶车绺子夹在腋下，说完还没心没肺的嘿嘿笑了两声。
云雀和何丫头俩人都没敢接话，挤在那一小块儿空当里，就听他磕磕巴巴、话匣子打开又合不上，可劲儿的念叨开来。
“人、人、人家、大、大、大哥、要、要、要、做官、官、官老爷，子、自然、要、要、要、要、要、要……”余四‘要’了半晌。
那大青骡子耳大却不辨不清声，还以为主子是再唤它，尽职尽责的蹶子一尥，就要往前冲，云雀二人先是往后一仰，又猛的往前一栽，差点儿趴到骡屁股上去，多亏了余四眼神不跟舌头似的不当家，连忙一把拽紧了绳子，那大青骡才站住，尾巴莫名其妙的来回甩几道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