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那么两三户，旁敲侧击的来探过连氏口风，话里话外想纳十一当上门儿女婿，被婉拒后便也作罢，只有王二丫她娘，三番五次还不死心。
“你说二丫那丫头也真是，又不是说不上好婆家，咋就偏钻了牛角尖儿？可把她娘给难为的，一趟趟往咱家跑。”连氏也颇为无奈，“再来两回，我都该没话说了，咋就这么倔呐……”
“二丫眼界儿高，一般人她瞧不上。”云立德道。
“先前儿孙婆子给说的那桃林村文家二小子不怪好么？家里有屋有田，人也老实，还读过几年书，能写能画咧。”连氏不解，“这丫头，谁知是咋想的。”
“大姑娘都喜欢长的俊俏的。”云立德嘿嘿乐了两声，“文家那二小子好是好，就是那脸生的吧，跟掉了炭堆里似的，比我还黑咧。”
连氏“噗嗤”笑出声，“脸是爹娘给的，能有啥法子，再说，光生一张俊脸有啥用，过日子不就图个人踏实，勤快肯干，知冷知热的。”
“是是是。”云立德点头，完全赞同媳妇儿的观点，又道，“要说二丫那丫头，脾气倔是倔，可眼光且精着哩，咱十一除了没爹没娘，再挑不出啥来了。”
模样儿俊，干活儿利索，细心懂事，性子还温和，看人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但凡见过的没有不夸的，夫妻俩说着说着，忽然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顺着半开的屋门朝院里看去。
大黄不知是吃多撑着了，还是因为昨晚那碗饺子，今儿一天都提不起精神来，蔫巴巴的趴在窝里，时不时还跟人胀气似的，长长的打个嗝儿。
云雀给它盛了点温水，它也不太想喝，十一就蹲在旁边，给它揉肚子，揉的舒服了，大黄干脆四脚朝天的躺着，尾巴在身后慢悠悠的来回扫。
从屋里的角度看过去，俩人头对着头，云雀偶尔说一句什么，十一就抬起眼，眉梢微微扬起，温和又耐心的看着她，带点忍俊不禁的宠溺。
连氏看的眼角嘴角都忍不住跟着弯了起来，委婉道，“你说，这孩子要留在咱家咋样？”
云立德更是乐的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我看好，我看好！”
“就是咱雀儿，年纪还小。”连氏又有些担心，“咱可不能耽误人家啊，要是真有瞧对眼儿的，咱总不能拦着，哎……”八字还没一撇，只是忽然之间冒出的念头，她竟有种深深的惋惜感，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只怨自个儿没把闺女早生两年。
“不过是两三年，快的很。”云立德倒是心大，眉开眼笑乐呵呵道，“咱这也算是知根知底儿了，回头王家媳妇儿再来，你可跟她说清楚。”
“咋说？”连氏哭笑不得，“总不能让我跟二丫她娘说，这姑爷咱家也瞧上了吧？咱雀儿才多大？这话我当娘的可说不出口……”
“那倒不至于。”云立德摆摆手，“你就把话说死，就说十一这孩子主意大，不乐意，咱又不是人爹娘，没法替他做主。”
云雀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吃晚饭时她爹娘格外高兴，总时不时的对视一眼，然后相视而笑，还不停的往十一碗里夹菜。
对于未来岳父岳母的热情，十一来者不拒，他吃相极佳，看上去胃口很好，却不会显得无礼，不拘小节但绝不会发出声音，就连舔指尖的动作都莫名顺眼。
许是有了丈母娘看女婿的心态，连氏看他是越看越喜欢，不自觉的流露出慈母般的目光，让云雀坐在一旁咬着筷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饭后，收拾完毕，一家子坐在一块儿说话。
连氏又把王二丫她娘的来意跟十一说了一遍，这回王家的条件开的更好了，说是不要一文钱的聘礼，还给王二丫陪嫁一个院子，三间屋和十亩地，成了亲就让小两口般出去单过，不存在入赘一说。
“啧。”坐在一旁嘴里含了块儿糖的云雀夸张的挑起眉，调侃道，“上哪找这好事儿去，起码少奋斗五年啊，赶紧应了吧。”
“你少插嘴。”连氏嗔了她一眼，“就显你话多，又没问你。”说完，带点探究意味的看向十一，“你是咋想的，跟婶子说说？”
十一实在是无奈，一手撑着额头，似笑非笑的目光从云雀脸上掠过，“婶子，这话你都问过我三四回了。”
“那你还是不愿意？”连氏说完，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太过喜悦，又忙压了下嘴角，掩饰性的轻咳一声，“咳，这不是二丫她娘一趟趟往咱家跑么，总得给人个交代。”
“婶子，要不我自己跟她家说去吧。”十一面上好脾气，心里早就有些不耐烦了，王二丫到底是谁呀，怎么就非缠着他不放了？！
“这不好，不好。”连氏忙连连摆手，“这不是太驳人脸面了么，你要是把这事儿说死，咋都不愿意，明儿婶子去她家说。”
“不愿意。”十一道。
“那成。”连氏点点头，又忍不住试探般的道，“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吧，早晚是得娶媳妇儿的，要是有瞧对眼的，跟婶子说，婶子和你叔给你做主。”
她说着，撩起眼皮儿看向云立德，云立德不会拐弯，直眉楞眼道，“急啥，男娃儿不急，再过个两年也不晚，我十八九才娶上你婶子，好饭不怕等……”
“咳。”连氏给了他个白眼。
云立德挠挠头，意识到自己可能太直接了点儿，忙又补了句，“你就安心在叔家，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
“叔说的是。”十一眼尾温和的弯了弯，“那就再等两三年，不急的。”
大年初二。
连氏特意拎了只山鸡上王里正家拜访，然后到老三屋里，跟二丫她娘说明了来意，连氏不好意思道，“那孩子主意大，我又不是当娘的，没法替他做这个主。”
“这到底是为啥？”王二丫她娘很是失望，“我家嫁闺女都放下身段儿了，不让他入赘，还陪嫁田地和院子，他咋还不愿意呐？”
“看不对眼儿那有啥法子，强扭的瓜不甜啊。”连氏拉着她的手，掏心劝道，“你家家境好，真要想找，啥样儿的女婿找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二丫那倔性子你是不知道……”王二丫她娘惆怅的直摇头，“高不成低不就，好不容易有个合心意的，人家又瞧不上她，难不成要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
“没有瞧上瞧不上这一说。”连氏宽慰道，“这就是个缘，缘分还没到呐，缘分到了自然能挑个称心如意，和和美美的。”
王二丫她娘长叹了一口气，“真是说啥都不成？”
连氏点点头。
“罢了，罢了。”她摇头苦笑，“若再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显得我家二丫没脸没皮似的，唉，不瞒你说，我真是怪难为情的，罢了。”
“你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她这么一说，连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嫁闺女娶媳妇儿，这不都是天经地义么，好事多磨，你心放宽着点儿。”
王二丫她娘拽着连氏的手，感激的笑笑，“嫂子，也就是你心好，我才厚着脸皮一回又一回的上你家，这事儿要搁个闲话的多，早就满村子嚷嚷，等着瞧笑话去了。”
“这你放心，大姑娘家面皮儿薄，我懂，我肯定不乱说。”连氏道。
“我不是那意思，你瞧我，咋连句话都说不好了。”王二丫她娘还沉浸在失落中，叹了口气道，“明儿我得去城隍庙上柱香，给我家二丫求桩好姻缘去。”
连氏对王家几次上门说亲的事儿守口如瓶，倒是王二丫这倔性子，在门外听见两人的对话，直接就风风火火的大步往云家冲去。
半路正巧瞧见十一在河边打水，也不顾边上有人，上前便恼火的质问，“你到底是瞧不上我哪儿了？”
十一蹲在光滑的大石头上，一脸茫然的回过头左右看看，见有个浓眉阔目，又高又壮的丫头正咬着嘴唇气恼的瞪着她，这才确定，人家是在跟他说话。
“你是谁？”他下意识的反问，问完便反应过来，这八成就是那个瞧上了他的王二丫？
旁边儿，一群扎堆结网网鱼的半大小子发出一阵哄笑声。
“……”王二丫看着十一无辜又冷淡的表情，又羞又恼，实在气不过，一跺脚，上去先把桶踹进河里，又猛的推了他一把。
脚下的石头又湿又滑，十一还没来及稳住身形，便“扑通——”一声，滚进了冷冰冰的河里，猝不及防的连呛了好几口水。
“哼！”王二丫在一众震惊凌乱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一个胆小的熊孩子扯开嗓门儿大喊，“不好啦！有人掉进河里要冻死啦！救命呀，快来人呐——”
好在河岸边的水不深，十一扑腾了几下，自己扒着石头趴上来了，身上的棉衣棉裤湿的透透的，又冷又沉，他气喘吁吁的直打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