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后,天色微微透出点点青白。
李家新盖起的东屋南间里,握着手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的李好,再次朝外头瞄了一眼,回头问丈夫,“这会儿天都亮了,也该让人去看看了吧?”
高大壮正坐在炕边给被李好惊醒的小妞妞穿鞋子,听见这话,无奈抬头,“嫁个妹子你就担心成这样,赶明儿要是嫁闺女,你还不得没一刻安生的时候?”
李好就摸着肚子哼道,“这个要是个闺女,我指定不会养得跟她似的,见天让人操不完的心。”
高大壮就笑了,“像她二姨有什么不好?人家本事大着呢!”
李好就道,“就是因为是她本事大,我才怕她心也养大了,规矩啥的不管不顾,只图着自己个舒心。”
正说着话,堂屋门响,李静和李悦姐妹俩抬脚出来,紧接着西屋门也开了,李长亮和李长安兄弟俩也抬脚出来,姊妹四个一打照面,一齐看向东屋。然后李静咳了一声,朝着东屋扬声道,“大姐,你不是说早上要去二姐那院儿帮衬一下子,省得她礼疏招待不周么?”
这是说待会接待那些上门送饺子的人。
李好已走到东屋门口,听见这话,忙嘴里应着挑帘出来,抬头看了天色,已比方才又亮了几分,这会儿要再不起身,可真让人说嘴了。想了想,就朝悦姐儿道,“你去那院儿看看,要是没起,就叫她起来!要是起了呢,就叫她赶紧的梳洗,待会儿送礼的人就到了!”
悦姐儿应了一声,撒腿去了隔壁。才刚到栅栏外头,迎面就瞧见李恬很没形像地打着哈欠从堂屋挑帘出来。
悦姐儿惊喜地道,“二姐你还知道起来呀,大姐还当你不知道呢!”
李恬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哼她,“你回去告诉她,就说,我还是个才三岁的娃子,比小妞妞还小的那种。不但啥啥都不知道,吃饭喝水还得要人喂!”
悦姐儿冲着她嘿嘿笑了声,飞快跑回家和李好学了一遍儿。
李好又气又笑,“也没见她比三岁的娃子多懂多少事儿!”
高大壮则是笑她,“叫人抹了一鼻子灰,这下可高兴了?”
说着捏了下小妞妞嫩嫩的小脸蛋,进厨房准备做早饭。
李静见状就吐了吐舌,笑,“今儿有大姐夫在,我就再清闲半天!”
李好转头想絮叨她,大姐夫还能天天在这边住着,往后还得自己个操持!可是话到嘴边,瞧见下头那三个小的,还有小妞妞,就又咽了回去,转而说她道,“悦姐儿往后也大了,你自己要忙不过来,记得使唤她。别把她养得跟你二姐似的,任事不管!”
顿了下又说李长亮和李长安,“往后家里就剩你们四个了,小妞妞呢,我待会儿和你二姐商量一下,看看是谁先带着。往后你们可都得听话有眼色些,特别是亮小子,长安上学不在家,你是天天在家呢,看见家里没柴了没米没油了,记得抽空买回来。鸡鸭舍里的活计,也得记在心里……”
话到这里,略微想了想,就又道,“要不,今儿稍晚些,咱们把何婶子几家叫到了一处,把这鸡鸭舍的活计商量一下,干脆一家轮一天算了!”
说着这话,又想到家里的田地乃至枣园子和南山,这么些活计,单指着三丫头一个再忙不过来,忍不住埋怨道,“也不知道她干啥跟不要命似的,非张罗这么多事儿!要不,那山边地和南山,都扔给她算了,也省得你们作难忙活……”说着话,不经意一转头,就见李恬穿着一件暗红紧身的窄袖小袄,下头配着一条湖青棉裙,头发就那么随意地脑后挽着,正往这边走来。
吓得李好话都顾不得说完,连连冲着她摆手喊,“你敢进来!”
李恬呵呵笑着在院门口站定,冲着她鄙夷地撇嘴,“什么高门大户的好人家么?我还不稀得进呢!”
说着,她鼻孔朝天,鄙夷地扫过李家的当院儿,一副瞧瞧你们那穷酸相的架式。
气得李好一笑,又冲着她连连摆手,“你赶紧的哪凉快哪呆着去!反正今儿你是甭想进来!”说着话快步走到身前儿,哼道,“今儿你要敢试巴试巴的进来,我可真不饶你!”
“不饶就不饶呗!”李恬笑顶了她一句,目光落在她肚子鄙夷,“还有脸说我呢,你自己好到哪儿去了?”顿了下又哼她,“你还不饶我呢,你要敢累着我的乖外甥,我也饶不了你!是拿大棍往死里打的那种饶不了!”
李好叫她说笑了,轻轻在肚子上摸了摸,嗔她,“说得我跟你似的,不知道轻重!”顿了下又道,“放心,真没有一点子不舒坦的!”
李恬哼她了一声,“还要等到有不舒坦的时候?到了那会儿,你哭都来不及!”
李好也知道自己这几天太过提劲了,可是她不提劲能行么?这个二妹与她而言,是恩情太过天的恩人,也是个让人放不下心的刺头。待要再解释两句,见她背着身摆着手,晃着身子往家去。
却一直不见宋大海的身影,到底还是忍不住往前踏了两步,叫住她悄声问,“他人呢?”
李恬抬手朝后院一指,“可能是往屋后挖菜去了。”
宋家屋后有一片空地,他家没菜园子,但是街坊四邻家家户户都有。今年冬上又是他家自家开伙做饭。秋后白菜萝卜收了后,关系极好的几家,家家都扛了几箩筐的白菜和萝卜让他们做菜。就埋在后院的泥土下头保温保鲜。
虽说新婚头一天,新媳妇在外头闲逛,新郎官却去干活,好似也叫人说嘴。不过这是自己的亲妹子,李好不但不会说嘴,反而表示满意。顺着李恬手指的方向往宋家院里瞄了一眼,正想催她回去再梳梳头装扮一下子,眼一转,瞧见她袖口露出的手腕那里,有一块极是显眼的淤青。眉头不由得一凛,忙上前一步抓着她的手,低声问,“这是咋回事?”
李恬起床的时候就发现了,应该是咋儿气急的时候捶他那几下,反伤着了了。把手一甩,满不在乎地道,“没事没事,打架打的!”
李好还以为她说的是妖精打架呢,顿时臊了满脸通红,慌忙四下看看,气得扬拳重重捶了她一下,“死丫头,也不看看在啥地方,啥话都敢混说!”
这要叫人听见,还不得叫人笑话死!
李恬冤枉,她说的是真打架啊。而且若不是想着说不小心磕着了,李好也不信,还得追问担忧什么的,她就说磕着了。
忙往外闪了一下子,却因跨步的动作太大,一股刺痛涌上,她忍不住咧嘴“丝”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一时忘了妹子已成过亲的李好,下意识就问,“咋了,哪不舒服?”
李恬心说,我说正经的,你偏当我开黄腔,这一回我还真要正经八百的开个黄腔。老神在在地整了整衣裳,闲闲地斜着李好道,“没事啊,就是尺寸有点不匹配!”
李好足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一张脸顿时羞得血红,没好气冲过去,对着她就是一通猛捶,一边捶一边咬牙低骂,“你这死丫头,再敢混扯,我撕了你的嘴!”
打得李恬抱头鼠窜,嘴里笑着小声辩白,“这不都怪你自己个儿?谁让你问来着,你要不问我也不会说!”
正这时,何明家的大牛媳妇李守成媳妇三家,就跟约好似的,一人带着一个娃子,端着两锅拍饺子往这边来。
远远看见李好正捶李恬,何明家的忍不住扬声问,“好姐儿,一大早的,她咋又惹着你了?”
大牛媳妇则是扬声笑李恬,“你这个不省事的,嫁了人也不消停,一大早又做什么怪?”
李好气哼哼瞪了李恬几眼,舒几舒气,整整衣裳,朝何明家的几个道,“一大早的就溜溜哒哒的想进家门儿,你说我能不揍她?”
李守媳妇就笑,“那是得揍,还不能轻揍了!”
老三媳妇王氏也是早早起了身,就在家等看着对面的动静,李恬那边一出来,燕子就瞧见了。母女俩赶紧端着包好的饺子,差不多和何明家的几个一齐出了门儿。
只不过何明家的只顾着说话儿,这母女俩却是啥也不管不顾,一路快走到了跟前儿,先往宋家院子里踏了两步,王氏这才舒了一口气,拐回头和几人笑,“哎哟喂,总算抢在你们头里一回!”
何明家的几个都忍不住笑她,“瞧这没出息样,就那么想赢我们一回?”
王氏笑道,“那可不,我做梦都想呢!”
说着话,宋大海穿着件家常的蓝布短打衣裳,一手抄着铁锹,一手拎着一个装满白菜的篮子,从后院转出来。
李守成媳妇忍不住笑,“哟,大海,你这居家过日子的架式这就扎起来了?”
宋大海一边放铁锹一边朝这边笑了笑,没说话。
何明家的就笑,“他早盼着这一天呢,咋可能不麻溜的扎?”顿了下又笑说他,“对了,我得先给你提个醒。昨儿啊金山回到家可是气得不行,说是今儿晌午还要再来闹你,你要不给他摆上七八碟八个碗的,他可不和你算拉倒!”
昨儿的事儿,大家自是都知道了。又都是过来人还有啥不明白的?
就连当时没想到那茬子的李好,回到家也回过味儿来了。闻言又气又无奈地朝院中横了一眼。
她打又打不过,杀了他好似也没到那个份儿上,剪了吧,呃,委屈的还是自己个。
不能杀不能剪,他事儿也办出去了,李恬还能咋办?只能把脸皮厚厚的,装作啥也不知道了!
好在何明家的几个都晓得新媳妇脸皮薄,虽然李恬一向脸皮厚,可她在某些方面比一般的人更在意,都没顺这话再往下延伸,只笑了宋大海一回,为了护着李恬不被人闹,啥法子都想了想等等。
大家只往闹洞房上头的“闹”字上靠,这让李恬心里舒服了很多,缩成一团蹲在心底角落里的小人,脊背慢慢挺直了。
恨恨悄瞪了宋大海一眼,邀请何明家的等人进屋说话儿。
何明家的一摆手笑道,“这会儿可没功夫和你闲拉话儿。我们这会儿来就是来和你说一声,待会让你金山嫂子领着,到各家转转去。”
这就是李恬觉得自己不用走这一遭礼的“认亲”环节了。
可是之前也没听大家说起呀!
再说了,她撇嘴道,“这是在自己村儿呢,我谁不认得?”
王氏说她道,“认得归认得,该行这一礼,也得行这一礼。”
因为宋家在本地没近亲,原先大家也说不用了。可是昨儿婚宴过后,大家又聚在一起说了说,好似不行这一礼,就缺点啥似的。
宋家没近亲,但是有近邻。而且往家这几家,但凡有个什么人情往来的事儿,都是要上礼的。
干脆还是把这一遭给走了。
王氏简简说了大家的意思,和李恬道,“待会儿也让燕子陪着,也不走多少人家,只把这回有礼的人家走到就成了。”
见李恬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何明家的就笑她,“这可是往兜里搂钱的事儿,要叫我,我巴不得跑上一大圈子呢!”
新媳妇上门认亲,主家是要给见面礼的。当然这个数额也不会多。有给五文的,也有十文的,最近的亲戚,也有二十文和五十文的。至于一百文,那是想都甭想,原主从前即没听过,也没见过。
即然大家都定了,李恬也没再说啥,不过是费费腿跑一圈子的事儿。
李好倒是记得她才刚身子不适的,不太想累着她,可若是因这个不去认亲,那就更惹人笑话了。嘴张了几张,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又背着人,悄悄地暗瞪了宋大海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