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勃陈拉罕带回来一个华族女奴!
人们争相传递着这个消息。
等看到那顶银色的帐篷的时候,被捆在马背上的欧阳莹才确定了这个讨厌的人的身份——他是摄政王,整个草原上除了大汗,地位最高的人,就连大汗的亲兄弟见了他,都要低头。
许多人都不曾想到,阿鹿桓一个华族奴隶崽子,竟然成了北疆的摄政王——众人称呼为勃陈拉罕,勃陈意为天边的日光,拉罕是尊称,类似于华语中的大人。
欧阳莹这些年一直和父亲欧阳洪住在草原和沙漠的交界处。说实在的,那里很不舒服,可是欧阳洪执意要住在那里。因为,他说,那里可以看见家乡,欧阳莹也曾学着欧阳洪的样子极目远眺,可是看见的只是莽莽黄沙。她从来不认识草原上的其他人,因为住得太远了,欧阳洪又没有朋友,没有人会来看望他们。只有大胡子阿叔常常来看他们,可是后来就连大胡子阿叔也不来了,听爹爹说,大胡子阿叔死了,被自己的儿子杀死了。现在,就连爹爹也死了,只剩下自己一个。
欧阳莹像一个面口袋一样挂在马上,头冲着地,她觉得好像浑身所有的血液都流到了脑袋上,太阳穴跳动着,突突地疼。欧阳莹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了,不然怎么会连那么久远的事情都想了起来?
阿鹿桓下了马,顺便也把要吐了的欧阳莹给解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抓我?”
“叛徒就只能做奴隶。”
“我不是叛徒!”
“那就是华族的探子,是要杀头的。”
“我说了,我也不是探子!”
“那你是谁?”
“我是欧阳莹!”
两个人的对话仿佛步入了一个怪圈,一个认定对方不是奸细就是叛徒,另外一个在努力地解释着,试图澄清自己。两个人都气鼓鼓地小孩子一般地重复自己的观点。
但是,最后的结果是,谁也没能说服谁。
欧阳莹就被阿鹿桓强制留下,作为他的女奴。
欧阳莹愤怒了,爹爹对她的教育,是完完全全的华族士族的教育方式,把气节放在第一位的。受着这样教育长大的欧阳莹怎么可能去做别人的女奴?
于是她张嘴咬了试图抬起她下巴的阿鹿桓。
————
阿鹿桓手背上带着一个结了疤的牙印,正在批阅公文。欧阳莹手脚被绑住,就被人随意地扔在帐子的一角,恶狠狠地看着阿鹿桓的方向。
“拉罕。”使女深深地俯下头去,只有圆润的双臂高举,献上了最肥嫩的烤羊羔。
阿鹿桓看了已经饿了两天的欧阳莹一眼,故意要亲自动手,把肉切得极慢。他要折断白鹰的翅膀,拔掉猛虎的利爪,他要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姑娘低头,放弃她那毫无意义的自尊,他要她开口求他。
欧阳莹拼命克制着自己,可是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听到这个声音,欧阳莹简直想扒开个地缝钻进去。
阿鹿桓却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和爹爹一样好看。故意把切的薄薄的羊肉放在欧阳莹鼻子底下:“叫我主人,就给你吃的。”
欧阳莹扭过了头,不看那喷香的羊肉一眼。
阿鹿桓冷笑了一声,收回了羊肉,自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欧阳莹不想看阿鹿桓吃东西,可是她忍不住不看,羊肉的味道那么香啊。就算她自由的时候,平时也很少能吃到,只有在爹爹口中的春节那天,才能吃到这样的美味。
阿鹿桓好像发现了欧阳莹在看着自己,他故意做出很陶醉的样子,甚至比平时吃的还要多。
欧阳莹觉得自己的整个胃都扭成了一团,舌根一阵阵地泛着酸水,冷汗也冒了出来。毕竟已经饿了两天,她的意志也快到达极限了。
欧阳莹闭上了眼,不再看那诱人的食物,羊肉的香味却越发浓郁了。她舔了舔自己干涸的嘴唇,舌尖却碰到了一个温温的东西——是羊肉?
欧阳莹来不及把眼睛睁开,就一口咬了下去,真的是肉!她困惑地睁开眼睛,只见是阿鹿桓拿着一整只羊腿,放在了她的嘴边,笑得像诱人堕落的恶魔一样,声音很轻又很温柔:“来,叫主人,叫主人就给你吃。”
欧阳莹忽然明白了爹爹当年的心情,那些不曾收下的珠宝就是眼前的这只羊腿,爹爹说得对,有些东西是不能用来交换的。
欧阳莹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阿鹿桓却突然恼怒了,他用力把羊腿塞进了欧阳莹嘴中,用力那么大,甚至磕破了欧阳莹的嘴唇。
欧阳莹叼着那只羊腿,样子那么滑稽,可是阿鹿桓却笑不出来,因为一个饿了两天的人,把那只羔羊腿又吐了出来,哑着嗓子,恶狠狠地看着他,说道:“你休想!”
阿鹿桓冷笑一声,转身出了帐篷。
倒是一个侍女进来,把一罐温热的羊奶放在了欧阳莹面前,欧阳莹瞪着眼睛,等着那侍女的解释:“拉罕说有一句话要瓯兰说给你听:‘在我达到目的之前,你休想死。’”这句话想来是阿鹿桓用华语说的,这个名叫瓯兰的侍女,学得不像,发音也很古怪,欧阳莹想了一会儿,才听懂了。
羊奶从鼻子里面灌了进去,差点没把欧阳莹呛死。
阿鹿桓抱着臂,冷冷看着欧阳莹挣扎不休,眼中无悲无喜。
————
“CHU、HAI?”欧阳莹一时之间没有听懂,她想不起来蛮语里面哪个词有这样的发音。
阿鹿桓的目光变得很遥远:“那是我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大海浩瀚宽广,取有容乃大之意。”
欧阳莹终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储海”两个字:“你的华族名字么?”欧阳莹有些诧异,她听人说阿鹿桓在五岁多的时候就被人掠到了北境,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华族名字。
阿鹿桓今天心情难得的好,可能是因为又想起了那位先生的缘故吧,看欧阳莹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你想不想骑马?”
欧阳莹愣了一下,连日的折辱之后,她已经见到这个人就有些怕,她才不会相信阿鹿桓会这么好心,带着自己去骑马呢。所以摇了摇头。
可是她的这个举动,明显又激怒了阿鹿桓,他冷笑一声,刚才的温情全然不见:“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说着一把抓起了欧阳莹。
一提起她,阿鹿桓就皱了眉头,她怎么会这么轻?像是随时都会飘走一样,自己最近是不是给她吃得太少了?要是饿死了,也太不值得了。
阿鹿桓的坐骑是天马的后裔,脚程极快,奔跑起来如风驰电掣一般。
欧阳莹被粗鲁地丢了上去,像一只破口袋一样横挂在马身上。颠得七荤八素,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叫一声,自始至终,都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欧阳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就这样把自己折腾死,值得么?可是她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去想这个深刻的问题。几日来,已经到达极限的身体再也禁不起这样的对待。欧阳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被欧阳莹的倔强激怒的阿鹿桓没有发现欧阳莹的异样,直到到了目的地,他这才发现欧阳莹惨白着一张小脸,已经昏了过去。
食指从欧阳莹布满冷汗的额头缓缓滑下,一直滑到她小巧的下巴。只有在昏过去的时候,那张倔强的小嘴才不会说出激怒自己的话,也只有在昏过去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睛才不会隐隐闪烁着桀骜的光。最恨这样的光芒,好像是抓不住的风,完全无法掌控,即使是绑住了她的手脚,限制了她的自由,还是让人觉得无法掌控。
阿鹿桓觉得自己是受了蛊惑,竟然一点一点地俯下身去,鼻尖对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离得这么近,好像都可以感受到那微凉的呼吸。他有些漫不经心的想,这个小小的身躯中怎么就埋藏了那么多的力量,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她低头。想把她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观察一番,为什么会有这么硬的骨头?
欧阳莹的神志终于崩溃,她大喊了起来:“明明是同一族的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她大声喊着,说了许多许多的话,阿鹿桓从来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竟然这么能说话,那些话蛮语和华语交杂着,滔滔不绝地表现着她的愤怒。阿鹿桓却都听懂了。欧阳莹哭喊着,嗓子都哑了,满面泪光,像个小孩子。他头一次看到了这个女子的心,像是水晶,那么干净透明,却那么刚强倔强,宁可粉碎,也绝不低头。
阿鹿桓忽然觉得左边胸膛感觉到了某种疼痛,一开始是轻微的、不易察觉的,但是迅速就弥漫成了漫天大火,身体中流动的血液仿佛都变成了烈酒,四肢百骸,无一不疼。
很久以后,阿鹿桓才明白,这种感情,就叫怜惜,就叫爱。
可是那时的阿鹿桓并不明白,所以,他只是冷酷地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捏住欧阳莹的下巴,逼迫着她与自己对视,薄唇开阖,吐出两个字:“闭嘴。”
欧阳莹的眼睛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