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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番外:绝境

2026-02-24 08:42作者:宛初

深夜的寒气顺着青石地面,沿着膝盖慢慢纠缠了上来,江储海满腔的热血都冷了下去。

清瘦的少年伏跪在地上,手掌握紧的关节隐隐泛白,心有不甘地张了张嘴,纵然有千万般不甘不服不愿都沉甸甸地被摁死在胸口,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于是他只能默默站起来,行礼,告退。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型微微佝偻着,仿佛不堪肩上的重担,被压得垮下了腰。

江宏文望着儿子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室内烛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忽然有个黑影动了起来,走到了光照之下——那是一个长相颇为奇特的男子,竹竿一样的身形,苍白的面孔,深陷下去的眼窝,最最令人惊奇的是,他的眼睛是天空一样的湛蓝色,明显不是中原人。

那人走到了江宏文身边,与江大将军并肩站着,问:“将军早有退路,为什么不让公子知晓呢?”

江宏文闻言苦笑:“我这个儿子,太重情义。这条路,能瞒他一日,便瞒他一日吧。纵然知道总有一日,男孩儿是要长成男人的,但是作为一个父亲,私心里还是希望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那人似心有所感,低声叹道:“将军慈父之心……”

江宏文摇了摇头,道:“……但愿这样不是害了他啊。”顿了顿,又道,“先生长途跋涉,还请在这儿歇息一下,我去看看小女——那孩子被我跟她娘宠坏了……”

六小姐江苓宛趴在母亲刘氏怀中哭得天昏地暗:“娘!宛儿不去!姐姐就是死在那个地方的!宛儿不要!娘!!!”最后一句声音凄厉拔高,几乎破了调子。

刘氏是世家之女,从小听着忠孝仁义长大的,此刻皇帝下令,她就是再舍不得女儿,又能有什么办法?莫说一个江苓宛,就是十个江苓宛也得乖乖送出去。

刘氏看看怀中的女儿,又想起死去的江莹萱,心中悲痛,泣不成声:“我的儿!你的命好苦啊!你们姐妹两个怎么都如此命苦啊?天啊!我江刘氏一生没做过什么大恶之事,你何苦要这样罚我?”

江宏文站在门口,欲伸手推门,听到妻子与女儿的哭声,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推开了门。见到母女相拥哭泣的场面,愧疚之余,不由心中一阵烦躁:“都别哭了!”

刘氏见江宏文进门来,愣了一下,随即带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扑了过来:“老爷!老爷!圣上有没有收回成命?圣上有没有看在我那苦命的萱儿的份儿上,饶了宛儿?”

听了母亲的话,江苓宛止住了哭泣,满怀希望地看着父亲,唤道:“爹爹!”

江宏文看着妻子与女儿,将要说出口的话重如千钧,无法吐出口,却不得不吐出口。

江宏文不敢看向母女俩殷切的眼神,沉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宛儿,你姐姐当年用一人保全了我们江氏一族,今日,轮到你了。”

江苓宛哭得发抖,一边打着嗝,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不!……嗝!姐姐就是死在那里的!我不去!……嗝!大臣这么多,皇上怎么偏偏就看上了江家?!”

江宏文就是再愧疚,此时也被女儿的不懂事拱起了火:“你懂什么?皇上对江家猜忌已久,他正愁我江家不反呢。你不去,岂不是给了皇帝一个好借口?!”

刘氏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江宏文的腿,钗环散乱,哪还有一品诰命夫人的样子?与街上撒泼的疯妇没什么两样:“老爷!当年您把萱儿嫁了出去,我现在就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宛儿才十五岁啊!您再把她嫁到那吃人的地方,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么!”

毕竟是自己结发的妻子,江宏文见到刘氏这样,心中不忍,伸手把刘氏扶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夫人,让女儿嫁去那荒蛮之地,我又何尝忍心?只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从啊。”

“翩儿不也十六了么?为什么就一定要让宛儿去呢?”刘氏灵机一动,想起了江翩翩,她与宛儿差不多年纪,是妾室赵氏的女儿,长得也是明艳可爱。

江宏文拂袖:“胡闹!妾室庶出的女儿,如何当得起这公主二字?!”

最后的路也被断绝,江苓宛知道是没有办法了,泣道:“爹爹!求您可怜可怜女儿吧!”

江宏文不得不狠下心来:“宛儿,是我江家亏欠了你,你就当为国捐躯了吧!”江宏文说完,再也无法面对这两母女,急匆匆,像躲避什么一样从屋子里面冲了出去,留下刘氏与江苓宛抱头痛哭。

江储海在门外,与正出门的江宏文正好撞了个对面。江宏文心绪不佳,呵斥:“冒冒失失的成什么样子!”

“父亲,孩儿是来看看母亲和妹妹。”

“……也好,好好劝劝她们吧。对你娘,为父亏欠甚多啊。”

“是……”

江储海推开门,看到的就是母亲和妹妹抱头痛哭的画面,他眼睛一酸,哑声说:“宛儿……”

“哥哥!”

江储海一向疼爱这个妹妹,是以江苓宛一看到江储海,就扑了过来,哭叫道:“哥哥!宛儿不嫁!”

“宛儿!你抬起脸来,看着哥哥,”江储海扳着江苓宛的肩膀,直视着江苓宛的眼睛:“哥哥和你保证,一定会把你接回来!你且在那边忍耐一段时间,哥哥一定会接你回来的!所以,答应哥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活下去!等着哥哥来接你!”——他没能完成对姐姐的承诺,那么,对妹妹的诺言,就算了拼了性命,也要兑现。

这些话江苓宛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她却好像没有听懂江储海的话,停了半晌,才呆呆愣愣地问道:“哥哥,连你也不要宛儿了么?连你也要把宛儿送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去了么?”她不明白,朝堂之上的事情为什么会牵连到她们这些深闺中的女儿,她更不明白,平时疼爱自己的爹爹、哥哥怎么会这样轻易就舍弃了自己?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宛儿,你还不明白么。你若不去,只怕我们整个江家都要为萱姐姐陪葬了。”

大崇的皇帝这么多年一点点拧紧那束缚着江家的锁链。那位帝王几乎是带着恶意地试探着江家的底线到底在哪里,锁紧一点,再锁紧一点,直到那锁链紧紧扼住江家的喉咙,让江家再无喘息的余地。

古尔旺勒——

北疆王的金帐中一室春色,有女人压抑不住婉转的呻吟声传来,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等在账外,虽然账外狂风呼啸,来人的额头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终于再次出声唤道:“吾王……”

“何事?进来。”左蒲敦王从美人怀中抬起头来,他已经五十多岁,这个年纪在草原之上算得上是老人了。斑白的头发昭示着这头昔日的雄狮已经垂垂老矣。

“南边来的消息……”来人依言走进金帐,被帐子里暧昧的味道熏得话语一顿,他扫了一眼账内的情况,低下头去,话只说了一半,便不肯再说。

兽皮上光**身子的美人有着不同于草原儿女金发的黑色长发,她乖觉地爬起来,看也没有看向来人一眼,白玉一样的肌肤炫出耀目的光,草草用布单裹了身子,恭敬地向左蒲敦王行礼之后,退出了金帐。

来人一直垂眼看着地面,等美人出了帐篷,才敢抬起眼来——那是一双浅淡近乎于冰蓝的眼睛,目光锐利。

左蒲敦王见状哈哈大笑:“我亲爱的侄子,你是我北疆的大白雕,不知什么样的好姑娘才能获得你的心。”

莫竭也不开口辩解来自叔父的调侃;“大崇的皇帝已经答应了和亲的请求,不过……”他默默把一张薄薄的纸递至左蒲敦王面前,想来是被捏得太久,手心的汗水浸了上去,纸上的字迹都有些洇开。

老人接过,扫了一眼,勃然变色:“这?!”

“句句属实。吾王,南边的猛虎就要醒来,一旦他醒来,便要用鲜血磨砺他的爪子和牙齿,到那时……”

到那时,便是浮尸千里,尸横遍野了吧?

左蒲敦王忽然觉得金帐中很冷,刚才出的汗黏在皮肤上,好像要把一切热量都吸走,他有些烦躁地拿起一件衣服,想要披上,可是手在半空中就停了下来,久久地停顿,不知想起了什么。

莫竭看着自己的叔父,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左蒲敦王终于站了起来,走到金帐口,掀开了帐帘,草原上清冽的风带着雨意,一下子扑散了帐中**靡的味道。

头顶被墨色的乌云覆盖,天边却发出隐隐的蓝色光芒。红色的星在天边搏动,像是一颗不详的心脏。

左蒲敦王那张苍老的嘴发出了带着腐烂气息的笑声:“呵,暴风雨就要来了。”不知道这位历经沧桑的草原王者是在说天气,还是在说着两国的局势。

“是。”莫竭看似恭敬地半低着头,冰蓝色的眼睛中却燃着兴奋的妖异光芒。

“可是草原上的雄鹰又怎么会惧怕暴风雨的降临?除非死亡,不然我北疆的白雕是不会停止飞翔的。”

“是。”

“传我的令下去,”

“我不想从第二个人嘴里听说这件事情。”

“遵吾王命。”

黑暗孕育着无人察觉的风暴。黑暗中,女人唇边的笑,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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