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打瞌睡的下人一听,瞬间清醒了过来,齐齐睁大眼睛看向站在晨雾中的少女。
此时,雁兮笔直站定,虽然娇柔,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男子的坚毅。
她抿唇一笑,慢悠悠道:“我是有这个想法,虽然我爹爹重情重义,喜欢养闲人,可时间一长,你们其中有些人,只会利用爹爹的好心理直气壮地来偷懒,假以时日,只怕雁家每日光是要养这么多张不事生产的嘴,就得耗费出去不少银两。”
这番话,就像是油锅里被倒进了几滴水,瞬间炸开了。
不少人露出愤怒的神情,情绪跟着高昂起来。
“就算要赶我们走,也应该是老爷来赶,你一个被养在闺阁中的小姐懂什么?”
“老爷心性宽厚,却没想到他养出来的女儿,却是如此的薄情寡义,我真是看错你了!”
“难怪周家要与你退婚,你如此心狠,断绝我们的生路,哪个男子会娶这种心狠手辣的女人?”
众人涨红了脸,对着雁兮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无数声浪朝她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在唾沫横飞里。
茯苓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她有些心慌,小心翼翼地靠近。
“小姐,奴婢有些害怕,万一他们联合起来造反……”
“他们若是有这份骨气,也不会靠着我爹爹每月给的例银,在府中苟延残喘这么多年。”雁兮打断她的话。
原本,雁兮只是觉得府中下人应该整顿一番,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与其整顿下人,不如将整个雁家内外都正给整顿一遍。
雁归来是个憨厚老实的人,可老实人未必会有好报,为了雁家,她必须狠下心来公事公办。
她唇角依旧噙着笑,神色冷静地看着众人叫骂,直到他们骂累了,才慢条斯理地坐下。
“诸位如此对我,不过是看我是个女子,瞧不起我而已,不过无妨,我既是雁归来的女儿,便有权利决定谁走谁留下,我在此正式宣布,今日,我不赶你们走,但诸位的例银,需有所变动。”
她眼皮子也不抬,翻开册子,念了几个丫鬟的名字,其中也包括蓝姑。
“这几位,均是在府中能力出众,做事勤勤恳恳,为人可靠的内院丫鬟,自今日起,生你们每月的例银,从二两升为三两。”
蓝姑和几个丫鬟全都惊呆了,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意思。
“涨……涨例银?小姐不是在跟奴婢开玩笑吧?”蓝姑结结巴巴地问道。
雁兮被她逗笑了,“蓝姑,你既做得比别人好,自然就应该得到比别人多的奖励,怎能做得好,与做得不好均是一样的待遇?”
蓝姑嘴唇抽搐了几下,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小姐,起初,她也觉得,雁兮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现在,她只想跪下来,向她磕头致谢。
没有什么比勤勤恳恳干了十几年,终于被人发现自己的好而更加令人感激的事了。
管家见雁兮行事如此轻率,甚至事先都没跟他商量,心中有些不悦。
“大小姐,这么做不太好吧?老爷最常说的就是要公平,你给蓝姑她们几个涨了例银,却不给其他下人涨,有些说不过去,再有,他们的例银涨了,府中这方面的成本也会增加呀。”他挤出一抹笑,点头哈腰地表示。
雁兮脸上的笑意散去,语气变得冷淡起来。
“原来管家也知道公平两个字,你既如此讲究公平,为何要利用管家的职权,略去筛选这一步,将你的远方表妹与远方表弟全都送入雁家?你既如此替雁家着想,不妨告诉我,你的两位远方亲戚在雁家呆了三年,都学到了些什么,又为雁家做了些什么?”
每一个字,全都掷地有声,听到的人集体沉默,目光唰唰唰地看向被提及的管家身上。
管家有些窘迫,极力争辩,“这件事我报备过老爷。老爷当时亲口说过,雁家家大业大,便是多两个闲人也养得起。”
是了,雁兮早知道,管家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心中觉得讽刺,于是脸上便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所谓的宽厚仁慈,并不会让别人多感激自己一分,在管家心中,雁归来本就该容忍他的得寸进尺,若他不答应,说不定管家还要在心中怨怼他。
“爹爹宅心仁厚,可那是你的亲戚,雁家有何义务要养你的亲戚?有何义务要让他们在府中吃白饭?同样是雁家下人,有些人每日踏实做事,而有些人却偷懒耍滑,到头来众人拿着的是一样的例银,长此以往,谁还愿意为雁家卖力?”
每一个问题,管家都答不上来,他有些尴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想要寻找其他人的认同。
可他刚转过头,刚刚那些还在反对雁兮的下人们,齐齐像是在躲避什么,目光避开了他的对视。
管家舞弄职权,府中上下人尽皆知,众人心中都有不满,却无人提出抗议,只因这是雁老爷默许的。
如今雁兮提出这件事,倒是为众人心中累积已久的怨气,提供了一处发泄的口子。
有人早就憋不住了,举起手来高声说道:“大小姐说得对!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谁有能耐谁就赚这份例银!凭什么干得少的跟干得多的是一样的银子?我支持大小姐的改革!”
说话的人,是雁家负责马厩的养马工,此人脾气直爽,说完之后,径直走到了一边,与管家中间留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雁兮眉梢微挑,“既然有人赞同,我便继续念下去,被我念到名字的,例银上涨,没被我念到的,留在府中观察一个月时间,若一个月内的表现仍旧不能令我满意,便收拾包袱,离开雁家。”
“大小姐,那我的弟妹他们……”管家嗫嚅着提醒。
“直接遣散吧,雁家有你一个管家就够了,不需要再多出两个趾高气扬,指挥别人干活的监工。”
轻描淡写几句话,却让管家心中一阵心惊肉跳。
这女人回来不过短短两天时间,竟已将所有事情全都摸得清清楚楚,连他弟妹在府中欺凌他人的事,都能知道,难道以前真是他小瞧了她?